江淮冷冷地看著她,那目光,滿滿寫著殺心。
陸舜華討好地衝他蹭蹭,見他不為所動,又去勾他手指。蔥白的手指勾住長著硬繭的指尖,晃啊晃的好不黏糊。
江淮抬手,手臂揚起,手背對著她的臉。
“啊——”陸舜華閉上眼睛,抱著腦袋骨碌到一邊。
“你躲什麽?”江淮莫名其妙。
陸舜華聲如蚊呐,從臂彎裏偷瞄他一眼,小聲說:“我怕你打我。”
江淮這回氣得都笑不出來,放下手掌把她拉過來,說道:“我什麽時候打過你?”
不要說的他真是人麵鬼煞似的。
陸舜華還是死死抱著腦袋,被他從席子這頭生拖到席子那頭。
“我不打你,你抬起頭來。”他摸了摸她的長發,手指繞著發尾打轉。
陸舜華捂著腦袋不說話。
江淮存心嚇唬她:“你再不抬頭,我真打你了。”
今時不同往日,他早就脫離瘦弱少年,全身都是力氣,以前他受了傷還能被她摁在地上,現在她是決計動不了他的。
陸舜華耳根微微泛紅。
其實她也不是真覺得江淮會打塔,她就是……羞恥。
靜林館老先生講學越來越無聊,她上課沒事就愛傳紙條寫小話,天知道怎麽會被他給發現了。
葉魏紫和趙二是未婚夫妻,尚可談論幾句,可她和他……
她又不是真的長了張比城牆還厚的臉皮。
江淮:“我數到三,再不抬頭,別怪我不留情麵。”
“……”
江淮:“一。”
“二。”
“三。”
……
夜風平,月影幽,細雨滴答。
江淮頓住,手肘撐著地麵,臉上的表情由無可奈何變成茫然失措。
鼻間縈繞著女孩兒身上特有的嬌軟甜香,他被這香味蠱惑了神智,覺得一切變得不太真實。
唇上的觸感不真實。
齒間咬著的東西不真實。
近在咫尺的眼眸不真實。
唯一真實的是他的心跳,貼合著血脈,一下一下,清晰且動聽。
每一下,都在叫她的名字。
陸舜華也同樣茫然地看著他,直到唇上傳來絲絲刺痛,才後知後覺地往後退。
彼此的呼吸那麽近,江淮手下用力,一手撐著自己,一手繞過她的背後,輕輕扣住,將她半圈在自己的懷中。
他仔細地看著她,剛才她衝撞過來的時候其實吻錯了地方,撞到他唇角上,但她太緊張沒有發覺,於是他幾乎是沒有思考的,下意識就歪過頭,吻了上去。
還不夠,身上莫名起了一股燥意,他沒思考,舔舐兩下便咬下去。
沒想到咬太用力,將她咬破皮了。
“阿淮。”
江淮嗯一聲,手掌覆蓋到她的手上,微微攥緊。
他的手因為常年舞刀弄槍布滿繭,還有許多細小傷疤,滑過她指尖時,陸舜華感到了一絲異樣。
那絲異樣促使她貼近他,撫摸著他的心口,手臂繞到他腰後,環抱住他寬闊的脊背。
他抬手,擦去了她下唇的血跡,低下頭,用力地吻住她。
枯草和麥芽混雜的氣味,和著甜甜的桃花香,正在通過鼻息浸潤道彼此的脾肺,入侵彼此的四肢百骸。
江淮扣住陸舜華的腰身,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過去,扣到自己身前。
吻還在深入,漸漸地,陸舜華有些受不住了,不由自主就後躲。
“不許動。”江淮蹙眉道。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著她後腦勺,陸舜華“唔”了一聲,難以出聲。
好痛……
她摸摸自己的唇,噝噝倒吸冷氣,埋怨道:“你做什麽這麽用力,好痛啊!”
江淮舔舔下唇,無聲喘氣,撇過頭,冷然道:“整天看些胡七八遭的,下次被我發現,還這麽教訓你。”
陸舜華狡辯:“我還不是為你好!”
江淮漠然:“強詞奪理。”
陸舜華叉著腰:“人家都說你是繡花枕頭,我替你申辯怎麽反而是我錯了?”
江淮冷笑:“你還挺冤?”
陸舜華忙不迭點頭。
江淮冷著張臉,把剛才她用來蓋臉的書冊翻出來,隨意翻了幾頁,指著上頭說道:“你看這種東西,也是為我好?”
陸舜華正兒八經,學著葉魏紫的口吻說道:“學海無涯。”
“‘真男人’?”
“雖是欺騙,但也是為你正名。”
江淮咬牙切齒道:“那這麽說,你觀賞所謂奇書統統都是為了我好?”
陸舜華:“本來就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要我說哪天阿淮你突然起了興致……”
“啪”的一聲,書冊被狠狠拍在地上。
陸舜華抬頭,對上雙蘊著一捧火的眼睛。
火焰很盛,跳動著主人的情緒,江淮一字一句說:“陸舜華,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陸舜華急忙說:“你剛剛說了,不會打我的!”
江淮:“我不打你。”
說完,他甚至慢斯條理地將手中書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陸舜華開口,聲音微抖:“那你要幹嘛?”
江淮勾出一抹頗有深意的笑,伸手握住了陸舜華的肩膀,將她拖至身前。
他眼裏還燃著火,說出口的話卻比冰水還冷——
“教訓你。”
粗糲的指腹摩挲著陸舜華的下巴,慢慢抬起,唇瓣相貼,溫熱的呼吸灑在頸間,刺激得她手指微微蜷曲,不自覺地顫了顫。
陸舜華被親得迷迷糊糊的,隱約感覺不太對勁。
但具體哪裏不對勁,她又說不上來,隻知道心跳越來越快,江淮吻得越來越用力。
下唇在作痛,她唔唔兩聲,推了身上的人一把。
江淮一把抓住她的手,低聲問:“怎麽了?”
“我……渴。”陸舜華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偏偏手又被他抓住,隻能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睛。
“我渴了,想喝水。”
江淮眯起眼,“我也渴。”
他說著,氣息噴灑在細膩的肌膚上,落下或深或淺的吻,“我快渴死了。”
陸舜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側過頭去看屋外的月亮。
月亮清涼,她坐在月色裏,抖得厲害。
江淮停了動作,將她抱進懷裏,低頭親了下她的額頭。
用的力道大,把她死死鎖住。
陸舜華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剛想抗議,聽得他在耳邊說:“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距離太近,她感到他身上男性的氣息,是富有侵略性的味道。
江淮放開手,替陸舜華理了理亂掉的發髻,將她抱到腿上,攬著腰,到底沒忍住,克製地親了親她。
“你……”她想說點什麽,無從下口。
江淮仿佛看出她所想,伸手拍了拍她發頂,再開口時聲色喑啞,似藏著苦楚。
“現在還不行。”他撫摸著手裏如緞長發,自嘲道:“我若回不來,你會恨我的。”
大和民風再如何開放,他們終究沒有成婚。
戰場瞬息萬變,他怎麽忍心,讓她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的姑娘,應該是被捧在手心裏好好嗬護的。
但這句話聽在陸舜華的耳朵裏卻不是同個意思,她咬著唇,怒道:“你為什麽一天到晚總是說自己會死,你為什麽不能好好活著!”
“很多事,身不由己。”
陸舜華抿緊唇。。
“你現在不覺得,萬一哪天我真的死在戰場上,你想想你當如何?”
陸舜華高聲道:“那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嫁豬嫁狗都行,再也不會想起你!”
江淮心髒驀地緊縮,仿佛有什麽東西裂開。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嘴唇幾度張合,隻說了一句:
“好啊。”
下雨了。
雨水將月夜的光明掩去。
這場雨很大,下在外麵,滴在青石板路上,濕了仲夏。
陸舜華坐在江淮腿上,眼裏濕漉漉的,臉上濕漉漉的,若能摸一摸她的肝髒,恐怕也是濕漉漉的。
望著他,有些難過,有些欣慰,還有更多的氣惱。
她猛地撿起丟在一旁的書冊,卷都來不及卷,啪啪啪地打過去,打在江淮的臉上、肩上、打在他手臂上。
“混蛋!你這個殺人誅心的混蛋!”
簡直像個潑婦。
可是她受不了了。
她能懂他所有的未說出口的話,可是她不喜歡。他發誓的時候很真誠,黑眸熱切,說出口的話又比刀子還冷。
江淮由著她打,胸膛微微起伏,直到她打累了,才將喘著粗氣的人重新抱到懷裏。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六六。”
陸舜華一聲冷笑,要站起身,被他一把拉回來。
江淮急了些,哄道:“小郡主……”
陸舜華說道:“你再叫聲試試。”
江淮沉默了會兒。
心霎時收緊,覺得臉也燙得很厲害,耳邊雨打芭蕉,懷裏的人兒雖然滿麵怒容,但美好得有幾分像是夢幻。
他嘴笨,永遠不曉得說什麽好話來哄姑娘,方才發的誓言已經耗盡了他十多年的柔情,他實在想不出來應該再說點什麽。
他不吱聲,陸舜華也懶得搭理他。
半晌,他嚐試著收緊手臂,將頭靠在她的肩窩裏,開始是慢慢的碰觸,後來便急切地擁在懷中,磅礴雨聲蓋過一切,他越靠越過去,小心觸碰著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耳畔。
女孩兒細軟的手指藏在衣裙裏,慢慢捏成拳。
江淮嗓音低沉,發了昏,喃喃道:“師傅……”
陸舜華也沒了判斷,真就應了:“嗯。”
江淮覺得心口燃起一把火,又多了一捧水,前者煎熬著身心,後者沸騰翻滾。
他一聲一聲急道:“師傅,師傅、師傅……”
“師傅”二字,本來頗為嚴肅正經,被他這麽一喊,平白無故多了幾分旖旎的味道。
雨絲微涼,耳畔聽得有人溫柔問道:“你,當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