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十月,南越本應允大和退兵三十裏,歸還失地,然而越帝失信,不知於何處請來巫蠱師,給活人和屍體種蠱,控製人心智,使其成為見人就咬的怪物。

南越軍隊避戰於數十裏外,派人放出蠱蟲,僅僅兩萬傀儡軍,因其不怕疼痛,毫無自覺,隻能砍斷頭顱方才令其徹底死亡,驍騎軍一時無防備,竟潰敗,不得已之下退居關內,緊閉關門。

青靄關關門沉重,以玄鐵鑄就,雄關固若金湯,傀儡軍隻會撕咬,手無武器也隻能在外徘徊。

血傀儡不辨敵我,見人便咬,南越大軍也不敢貿然攻城,雙方再次僵持。

皇帝知道此事,口吐鮮血,麵露寒鐵。

他受了重傷,那日血傀儡殺進營帳,雖然被及時阻攔,但不防這幾具傀儡竟然手指藏毒,皇帝不慎,中了血毒,隨行太醫已經進行拔毒,但因為關內物資緊缺,藥物供應不上,無法完全康複,隻能拖著耗著。

“他承諾退兵,朕便會將越公主毫發無傷地歸還,他竟敢!”

皇帝抹去額頭冷汗,嘴唇煞白,抖動不休,嘴邊的血越吐越多,眼前陣陣發黑。

昏迷前,他隻看見江淮失色的臉龐。

*

這次突襲,攪得各方方寸大亂。

皇帝昏迷不醒,糧草物資緊缺,關門緊閉,外麵的血傀儡時不時咆哮著扒門。

攻勢一波接一波,雙方僵持了沒多久,南越兵將便派來了刀輪戰車,輪子造得極高,站在車上的士兵全副武裝,鐵甲加身,傀儡上前時,他們便以長槍刺去,竟慢慢行到了青靄關門口。

哨兵來傳話,說是越帝要求立即開門,否則,便殺光剩餘俘虜,還有不幸被抓的平民百姓。

江淮眼睛泣血徒勞而絕望地問:“她呢!六六呢?找到她沒有!找到沒有!”

士兵跪伏在地上,顫聲道:“郡主,郡主在門外,死生不知。”

葉魏紫被趙京瀾死死護在懷中,她滿臉淚水,臉漲得通紅,吼道:“什麽叫做‘死生不知’!你給我說清楚!姓江的,你怎麽不去救她,你快開門救她啊!”

趙京瀾麵露痛色,強行將她按下,他的手也在抖,卻一直哄她:“阿紫,你不要這樣,不會有事的。”

“什麽不要這樣!六六在外麵啊!她還在門外!”葉魏紫狠狠地咬在趙京瀾虎口上,掙脫他撲到江淮身前,揪著他的衣領,聲嘶力竭:“你去救她啊!你們不是都要成婚了嗎!你去救救她,江淮我求你了,你救救六六!”

她哭得要背過氣去,無力地滑坐到地上。

“以前是我錯了,我不該對你凶,不該說你的不是,我錯了!我給你道歉!江淮我求求你了,你去救她,我求你了!”

葉姚黃麵露不忍,他的嗓子也已哽咽,蹲下身去扶葉魏紫時,險些站不起來。

葉魏紫一把抱住他,“哥,哥!你去救六六!你最喜歡她了,你肯定不忍心看她死的對不對!哥你快去啊,去救她!”

無論她怎麽哭,怎麽求,得到的全都是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明白,這扇門開了,後果會是什麽。

葉副將重重一歎,示意趙京瀾將哭到脫力的葉魏紫帶走。

葉魏紫木木呆呆的,坐在地上失了靈魂一般,眼睛通紅死死盯著江淮,哆嗦著抬起手指著他,厲聲尖叫:“你不去救她,你為什麽不去救她——”

趙京瀾快步上前,將她打橫抱起,抱出營帳。

周遭又安靜下來。

營帳外,天色如血,火紅火紅,天邊紅雲很美。

剛剛還陰沉的天,突然開了日頭,像是嘲諷。

江淮不止一次想,這會不會是幻覺,是幻覺吧?

可耳邊的兵荒馬亂,耳邊的風聲鶴唳,耳邊的山雨欲來,都在告訴他,這是真實。

葉家父子、趙嘯瀾都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皇帝昏迷,他作為主帥,如今成了唯一的發號施令者。

江淮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齒。他的嘴唇突然顫抖,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兒空空****,護心鏡在某次戰爭後就碎了,被他小心收了起來。

他抓不到任何東西。

人世間最後一絲溫暖,也消失殆盡了。

片刻後,他的腿動了動,突然不管不顧地衝向營帳門口。

葉副將衝過來,一把抱住他雙腿,撲通一聲跪下,膝蓋重重磕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小少爺,不能開啊!”他叫著這個從小到大叫了無數次的稱呼,淚流滿麵。“小少爺心係郡主,但是這門開不得啊!”

江淮一腳踹上去,葉副將吃痛,但手下力道不鬆。

江淮吼道:“讓開!把門打開!”

葉副將牢牢抱住他,不住搖頭。

葉姚黃麵露不忍,別過頭去。良久,靜靜跪下,和父親一同跪在他腳邊。

趙嘯瀾重重一歎,背過了身。

江淮聲色淒厲:“我說把門打開!”

葉副將說:“小少爺,門開了,上京怎麽辦!皇上怎麽辦!黎民百姓怎麽辦!”

一旦開了門,便是國破家亡,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江淮倏地僵住。

“當啷”一聲,他的佩劍重重掉在地上。

一股難言的痛苦浮現在他的麵龐。

葉副將知曉他已明了,默默地鬆開手,葉姚黃起身扶起父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為複雜,同情、憐憫、敬佩、悲慟……所有的情緒凝聚於一個眼神,沉逾千斤。

江淮抬起頭,看向營帳外城門方向。

風裏,隱隱約約傳來淒厲之聲,不知是何人在哭泣。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佩劍,但是手卻一直**,根本握不住劍。

他的眼角全是紅血絲,手撐在桌案上,幾乎快穩不住身子。

葉姚黃抬起頭看他,隻一下,又轉了眼神。

他幾乎不忍心去看。

安靜的營帳裏響起低低嗚咽,像頭受傷的小獸。

江淮死死扣住桌案,將嗚咽聲堵在了嗓子裏。

他猛地丟開劍,麵向城門的方向,突然重重跪下。

咚、咚、咚——

他對著城門方向,用力磕了三個響頭。

痛苦讓他發出長長的嘶鳴,聲音啞到快聽不清——

“傳我令,全力守城,沒我命令,誰都不許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