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三天。

三個月前,都城叛亂,東宮失守,晉王攜親兵入城,跪行百步,金殿呈冤,狀告譽王籠絡人心、結黨營私、通敵叛國……十八條罪狀鐵證如山,字字泣血。

譽王乃是老皇帝心屬的儲君,此事一出,老皇帝急火攻心,昏迷不醒,群臣一時嘩然,人人自危。

譽王無奈,壁虎斷尾,攜護衛潛逃出京。晉王順利把持朝政,張榜公布天下——尋得譽王者,賞黃金萬兩。

消息從朝堂傳到江湖,各人嘴裏軲轆了幾輪,待傳到奉天城時,趙韞之已將賭局開到第五盤,賭的是譽王幾時死,晉王何時稱帝,老皇帝離歸西還剩幾天。

陸追很是看他不起,“堂堂宣汝院掌事,私下妄議君上,以此為樂,換作是我,殺你百次有餘。”

趙韞之拋著手裏的骰子,要笑不笑地看著他。他的脾性像極了趙京瀾,眉宇一派風流,望著人時眼神裏有股天然輕狂意氣。

“殺我?”他笑笑,翻手一擲,那小粒玩意兒淩空而去,轉瞬輕盈地落到另一人手中。

趙韞之翹起二郎腿,吊兒郎當道:“晉王殿下舍得殺我?”

衣著華貴的男人攤開手,骰子正安靜躺在他的掌心,從露出的一截腕骨往上細看,玄色衣袖用的是金邊滾線,繡著精致的青龍白鶴紋樣。

他搖搖頭,輕笑一聲,“韞之說笑了。”

趙韞之朝陸追得意地一挑眉。

晉王將骰子放下,轉而看向窗外。窗外黑雲陣陣,似是風雨欲來。

他低聲說:“要下雨了。”

陸追摩挲著指節,他自方才起便似在思考著什麽,猶豫再三,終是開口。他道:“殿下,譽王他……”

話未說完,後麵半截在趙韞之的擠眉弄眼下生生失了話頭。

“陸追。”晉王輕聲說:“我以為你並不像你父親那般迂腐。”

陸追沉默半晌,說道:“阿爹不是迂腐。”

他隻是……

陸追恍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那個在他生命中留下極深印記的人。

——昔日的征南大將軍,如今的長平候江淮。

他始終覺得,沒有任何言辭可以完整地描繪出他。

關於江淮的事跡,陸追亦是很久以後才得知“一二”之外的“三四”。

他少時被收養在江淮身邊,從小乞丐一躍成為長平世子,因著對“征南大將軍”的敬畏,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裏,都不怎麽敢同江淮交心。

在他心裏,江淮是神,是天,是將他的生活從泥拉到雲的貴人,他敬他愛他,但更怕他。

這種心緒,直到江淮死前才得以改變。

陸追一直知道江淮身邊帶有一支短笛,卻從不曾見他吹過,他以為他是不會,所以他自作主張地去學了一陣《渡魂》,旨在安息陸舜華魂靈,卻在被江淮知道後下令阻止。

他沒告訴他原因,直到去世的那一日。

那天,江淮將他叫到床前,將已經破舊的短笛慎之又慎地交給了他。

他已到了大限,頭發全然花白,掌背上的紋路更是猶如枯樹,脊梁也已彎曲,瞳孔混濁,再沒有年輕時的半分氣概。可他的眼神卻坦然,極為從容地接受了自己將死一事,沒有絲毫畏懼。

他對陸追說:“我沒有什麽好東西可以留給你,這短笛算得上是我唯一牽掛,權當是我的遺物,你且收著吧。”

陸追將短笛接過,眼已婆娑。

江淮這個男人活了一輩子,到死時依然沒改那副冷硬的臭脾氣,他瞧著陸追的淚眼,神情仍是雲淡風輕,渾不在意他已幾乎碎了心腸。

“陸追,你知道人活一世,為的是什麽嗎?”

陸追搖搖頭。

江淮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他說:“人活著是具皮肉,死後是抔黃土,可惜我這一生始終困於方寸,未及天地,輕易沒能明白這一道理。待我死後,你可以盡情做你想做的事,無需在意許多。隻是千萬記得,此生所行所言,皆要出自本心,無愧天地,勿負他人,懂了嗎?”

陸追點頭,說:“阿爹,我會記住。”

江淮這時已快沒了力氣,他瞥見那隻短笛,不知想起了什麽,神色倏地變得溫柔。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對陸追說道:“《渡魂》一曲,不必為我吹了。渡人即可,不必渡我。”

陸追哽咽道:“阿爹……”

江淮:“你娘,也不必了……她同我一樣,都沒想過來世。你不必超度我們的亡魂,我要去往生河、去奈何橋,你阿娘還在那裏等我接她回家。”

再之後的情景,陸追已記不清了,約莫是不大願意去回憶。

無論是江淮還是陸舜華,對於他而言記憶都太過於深刻,因為深刻,反而不想時時翻閱,去重複體會他們逝世時留給他的刻骨陣痛。

陸追唯一記得清楚的,隻是江淮臨死的眉眼。

他生前寡言少語,時常冷著一張臉,陸追隻在他臨死時見過他這般柔情似水的模樣。

那天的夕陽很紅,漫天紅雲繞著奉天城下的長平侯府,不知名的鳥兒采擷新枝,在樹梢啼叫不休。

那是個很溫柔的傍晚,最適合離別。

江淮的臉龐被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金光,撫過他滿是瘡痍的軀體與布滿皺紋的麵龐。他失了力氣,眼瞳卻倏地從渙散轉至清明,在回光返照的短暫一瞬,露出了一個很是少年意氣的笑容,含著難言的青澀,似追憶起了幾十年前的舊時光。

陸追隻看見他笑過刹那,抬起手伸向前方,輕喊了聲:“六六。”

而後便重重垂下雙臂,與世長辭。

江淮死後,陸追將他同陸舜華葬到一起,兩塊靈位一同供奉於侯府祠堂,生前多少離別苦難,死後終於得以長相廝守。

其實哪怕陸追同江淮已一道生活了近二十年,自認對他的了解仍隻是一隅。這個男人的一生若是書卷一冊,其中究竟如何著墨,他僅僅窺得一頁,其餘更多書寫,已然隨著侯府漫天的紙錢,全數埋葬到了地下,不得而知。

“雨停了。”

陸追朝外望去,不知何時暴雨初歇,天色放晴。

晉王抱著雙臂,“明日之後,你們隨我一道回京。”

趙韞之調侃般“哦”了一聲,挑眉道:“這麽說,得恭喜晉王殿下了?”

或許再過不久,他們就得改稱一句“陛下”。

“父皇病危,詔書已下,立儲之事不會有變。”

晉王將手裏的骰子捏起,隨意放到桌上以潦草字跡書寫的賭局布上,骰子滾了幾番,最終於“晉王”之處塵埃落定。

晉王笑了,指節扣了扣布上“晉王”二字,斜眼瞥見背對自己立於窗前的人,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半側過臉,眉梢泄出的情態之間有種經年累月的淡然,並不因所謂的“輸贏”動容。

於他而言,這一局仿佛真就隻是賭局一場,那些兵不血刃、命懸一線的時刻好似從未曾存在過。

晉王低聲道:“陸追,我們贏了。”

陸追沒有回頭,他靜靜看著飄著幾許烏雲的天幕,雖說已放晴,但放眼看去,仍然可見遠處陰鷙。

雨停了還會有雨,正如被權欲滋養過的人心,永不會有停止追逐的那日。

他低下頭,負手轉身,工整行禮,道:“陸追在此先祝賀殿下,如願以償。”

晉王抬手將他扶起,道:“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路程遙遠,你同韞之今日早些歇息,我們明日一早啟程。”

陸追低聲稱是。

晉王走後,趙韞之稍坐了會兒後便也告辭,陸追沒有留他,講他送出侯府,自己隻身一人折返,緩步行過長廊,來到一處僻靜之地。

周圍山石鄰裏,叢叢桃花開得正盛,他伸手自一塊奇石之間輕巧一摁,那山石便自行向左右兩側分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及長長的密道。

底下潮濕積累起的悶澀夾帶著陳舊氣息迎麵而來,陸追麵不改色,背手子台階上拾級而下,待走到地牢盡頭,打開精鐵鍛造的玄鐵鏈,鐵石門後是另一番華麗天地。

精致的桌椅用具,嶄新的換洗衣衫,散發著清甜味道的宮廷糕點……若忽視掉手腳被細鏈困縛著的那人,說這裏是皇宮倒也不為過。

陸追在桌後坐下,為自己倒上一杯熱茶,抿過一口,方抬眼看著眼前的人。

“譽王殿下。”

坐在床榻上的男人披散著一頭長發,雖衣著素淨,但麵容卻掩不住的憔悴疲憊。他的雙手雙腳被四條細細的玄鐵鏈扣住,鏈子的另一頭沒入牆體,在牆壁的另一側,是約莫千斤重的鐵石,若非神仙在世,任憑何人本事通天也掙脫不得。

譽王見了陸追,神容平靜,甚至未曾抬頭多看他一眼。他被困此處多時,從初時的憤怒,及至後頭的利誘、威脅,所有手段使了個遍,現下已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他開口,因許久未曾言語,嗓音破鑼似的沙啞:“你來這裏做什麽?”

陸追放下茶盞,道:“明日我便不在了。”

晉王不動。

“我走後,自會吩咐旁人好生照料殿下,請殿下安心待在此處。”

晉王嘴唇緊抿,沉默著看向陸追。

半晌,他忽然笑道:“我若有一日從這裏出去,第一個便將你千刀萬剮。”

陸追默了一陣,道:“陛下已下了立儲聖旨,待晉王回京,便是冊封大典。”

譽王瞪大眼,眼裏發冷,渾身抖得不像樣。

他指著陸追,“你,你們——”

他瘋了似的掙紮起來,鐵鏈撞得叮當作響,“你放我出去!陸追,陸追——”

陸追淡淡的,雙手搭在膝上,瞧著譽王瘋癲的模樣,說:“同立儲聖旨一道下的,是對殿下的誅殺令。”

譽王倏地停下。

陸追搖搖頭,唇齒間輕歎出聲,“譽王妃已服毒自殺,小世子貶為庶民,晉王懸賞萬金,勢取殿下項上人頭。”

譽王聽而不聞,出神地看了他一會兒,忽而啞聲大笑,形狀瘋癲,“都死了,都死了啊!”

他紅透了雙眼,聲嘶力竭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送我上路?陸追,你既投靠晉王,為何不將我交給他,還留著我做什麽?”

陸追看著他,淡淡道:“昔年我同韞之一道受教於太學院,同窗瞧我不起,韞之顧及無暇,處處同我過不去。殿下或許不記得了,你曾於侍郎之子手下救過我一命。”

“那又如何?”

陸追道:“救命之恩,銘記於心,陸追從不敢忘。”

譽王冷笑:“說的好聽,你放我出去,讓我親手殺了晉王。”

陸追搖頭,“我效忠於晉王,自然不容他人做出傷害晉王之事。殿下,我保你一命,是為報恩,我效忠晉王,是從我本心。待晉王登基,再過些時日,我便尋人為你改換容顏,放你離開,還望譽王那時隻做尋常布衣,莫要再到朝堂攪弄風雲,否則晉王若動殺心,我保你不住。”

譽王狠啐一口,眼中是徹骨之恨,他是權力場的敗將,落得這般下場,怨不得旁人,可陸追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也著實令人生出反骨的惱意。

他冷不丁地一笑,“你可知長平侯的右手為何而廢?”

陸追一滯,擱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見地一顫。

譽王不無惡意道:“他與父皇是何等關係,說起來我該喚他一聲表叔。他為父皇打江山,守家國,卻落得個如此下場。陸追,你捫心自問,你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陸追別開眼去,靜默不答。

譽王搖著鐵鏈,笑得瘋狂,“你以為如今晉王信任你和趙韞之,你們的下場就會好?你太單純了,我苦心運營多年也敵不過他老謀深算,你看看這些,看看這裏,你再看看我——”

他指著自己,眉宇之間是囚徒困獸般的決絕,要將眼前這人一同拉去地獄炙烤良心,叫他也同他一樣不能好過,日夜難寐。

“你將來比我還不如!你比我還不如,哈哈哈哈哈,你比我還不如——”

淒厲的笑聲從地下傳至階梯之上,陸追瞧著譽王,不知該如何勸撫他。

這一仗,譽王本可以贏得漂亮,他為人處世小心謹慎,朝堂之上八麵玲瓏,根本抓不出錯處,晉王能扳倒他,靠的也不過是他日漸蓬勃的野心。

陛下活得太久,譽王已經等不及。晉王乘了他野心的東風,終於平步至青雲之上。

譽王倒在床榻上,笑得渾身抽搐,眼裏卻是空洞洞的茫然。

他仿若自言自語:“其實你何必效忠他呢,若我是你,趁勢而起,殺了他自己做皇帝,不痛快嗎?”

陸追站起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在離開前,他鄭重地對譽王說道:“我從陸姓,卻是自小被收養在阿爹膝下。江氏滿門代代忠良,阿爹生前沒造的反,我也不會造。”

而後彎腰行禮,最後一次以一個臣子的身份,慎之又慎地對晉王說:“殿下,保重。願此生再不相見。”

春風吹過桃林,沉重的鈍響過後,地牢的門再度緩緩關上。

陸追麵色無波,背手走出桃林,踏過節節青石板走向祠堂,待上至台階,忽聞身後傳來簌簌響動。

他回過頭,隻見一行大雁行過天穹,很快消失於漫山遍野的桃花之後。

晴空朗朗,風吹花落,人東去,雁北回,長風有信,青石低語,似在目送一個時代的結束,同時歌頌著即將開啟的新王朝,和另一段新的傳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