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蓋巷尾枝頭,天際泛著難言的冷白,陸舜華提著裙擺從王府門口一路躥到大堂,前腳剛跨過門檻,嘴邊的白氣還未消散,耳邊正聽得祖奶奶和一個中年婦人背對著自己相談甚歡。

那婦人滿身喜慶打扮,手裏拿的冬扇都簪了瑰粉的花,指著麵前幾張畫像,笑得見牙不見眼。

陸老夫人對著其中一幅畫點頭,“這家兒郎看著倒是不錯。”

媒人咯咯笑起來,道:“老夫人果真有眼光,這是禮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一表人才。聽他母親講明天就要準備科考,到時憑他的才學必能入仕,小郡主嫁了他當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陸老夫人聞言,眼中浮起一絲笑意。

隻是媒人忽而神色一轉,猶豫了下,踟躕道:“隻是他並非正妻所出,他那母親原是戲館的伶人……”

陸老夫人將畫像放下,再抬起頭時露出的臉已蒙了層細細冰雪,瞧向媒人的眼神分明透著寒霜,一眼下來,叫人心都涼下去。

媒人幹笑兩聲,又拿起一幅畫,“這家也不錯的,您看這位可是將軍的兒子,隻是脾性冷了些,但品行著實是上乘……”

陸舜華明了,大步邁了進去,將畫像從媒人手裏劈頭蓋臉奪了下來。

“我不要嫁!”

陸老夫人一拍桌子,喝道:“胡鬧!”

陸舜華把畫揉在掌中,畫中的少年在她手下扭曲了清俊的麵龐,她粗粗瞧了一眼,隻看到一雙細長的眼,嘴唇抿得很緊,依稀可見得畫師的為難,這人仿佛天生不愛笑,落筆下來,描出的風姿都帶著冷淡。

“管他什麽將軍的兒子,皇帝我也不嫁。”陸舜華說,“我就要陪著祖奶奶。”

陸老夫人:“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道理?”

“我就不嫁。”

陸老夫人看著她,小姑娘粉雕玉琢,是被她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寶貝,她寶貝陸舜華,陸舜華又何嚐不是寶貝著她……

罷了。

陸老夫人揮揮手,讓媒人先行離開。

媒人不敢多說,怕再招了不快,伸手將桌上的畫卷一一收到懷中,隻是約莫看著陸舜華手裏那副已不成樣子,恐怕不能再用,她想了想,便隻抱著懷中的畫卷準備離開。

“等一下。”

媒人怔然,回過頭,陸舜華已展開那副揉皺的畫,畫像上顏色鮮亮,經過她手,少年的身姿漸漸露出全貌。

陸舜華展開畫像,遞給媒人,隨口問了媒人一句這人的名字。

媒人低頭,小聲說:“江淮。”

她又問是哪個淮。懷思的懷,或是槐樹的槐。

媒人比給她看,說是淮安的淮。

媒人離開後,陸舜華開始纏著陸老夫人撒嬌,隻是陸老夫人吃了不痛快,懶得再搭理她,陸舜華從善如流,領著阿宋便出了王府,又往巷尾逛去。

巷尾有棵老樹,老樹邊是堵碧瓦白牆,再過去是座古寺廟,裏頭供奉著佛家香火。

陸舜華讓阿宋去裏頭找老住持,她在此處奉了五個月的香火,換來了住持珍藏的一串佛珠,這是她準備送給陸老夫人的壽禮。

阿宋領命前往,陸舜華倚在樹下百無聊賴,目光巡著周遭轉了兩圈,忽而瞧見遠處草叢中有細光微閃,盈盈晃晃。

她近前一看,自草叢裏挑出一把匕首,端到眼下細細打量。

匕首不是華貴樣式,玄色外鞘裹挾鋒芒,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上好利器,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陸舜華不比平常姑娘家,非但不覺害怕,還極有興致地用手指往上敲了一敲。

清脆聲響過後,耳畔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卻是實實在在隔了一道牆,“還給我。”

陸舜華嚇得險些將匕首丟出去,“你是誰?”

少年還是那句,“匕首,還給我。”

陸舜華把手放下,從牆壁之上覓得一小孔,大約兩指寬,她從牆壁的小孔往那頭看,隻看見了一雙漆黑的眼,見她望過來,往後退了退,露出半張眉宇隱含霜雪的臉龐。

她又問:“你是誰?”

少年沉默,從小孔裏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輕易叫人察覺出他的不快,眨了眨眼,就像要將牆壁撬開,從飛沙走石裏搶回自己的東西才罷休。

“匕首,我的。”

這一句已用盡耐心,“還、給、我。”

陸舜華聽他語氣冰冷,無奈地跺腳,“你怎麽跟個祖宗似的,我又沒說不還你。”

少年依舊沉默,須臾道:“你丟過來。”

陸舜華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了何止半身的牆壁,又掂了掂匕首,“你說這是你的匕首,可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話?若還錯了人,正主找來,豈不是我的罪過。”

少年一聽,不耐地嘖出一聲,但鮮見地沒有反駁,大約也覺得她說的很對,想了會兒才說:“匕首上有我的名字。”

陸舜華疑了疑,將匕首翻轉過來,玄色刀柄上當真刻著一個字,她用指腹摩挲過去,“這上頭有一個字,你告訴我是哪個字,說對了我就還你。”

少年道:“淮。”

“什麽淮?”

少年的聲音有種別樣的沙啞:“淮安的淮。”

陸舜華一拍手,“說對了。”

她將匕首握在手中,從老樹邊的舊梯開始往上爬。牆身高她許多,靠臂力這匕首是丟不過去的,況且她也怕誤傷了對麵的少年,隻是待她吭哧吭哧爬上牆頭,瞧見的仍隻是少年瘦窄的背影,他未曾回頭看她,仿佛多一眼就是多一眼的不耐。

陸舜華輕輕喊一聲:“喂。”

少年回頭,霎時望見了一雙仿若盛著溫山軟水的眸子裏。

拿著匕首的姑娘個頭嬌小,隻露出水汪汪的眼睛,一手將匕首高高舉起來,他隻能看見她露出袖口的一截雪白的細腕,襯著玄色匕首略顯鋒芒過重。

他走了過去,抬腳一躍,指尖堪堪與匕首一碰。

“你耍我。”

“陸小郡主從不耍人。”

陸舜華將匕首往自己那兒藏了藏,藏到少年拿不著的地方,才說:“我這樣好心幫你,你這人怎麽連謝謝也不說?”

說完,她兀自笑了笑,嬌軟的笑聲傳到隔牆的耳裏,讓少年心頭無端一緊。

“你笑什麽?”他難得起了惱意,“有什麽好笑的。”

陸舜華搖了搖匕首,“你好好對我道聲謝,我就還你。”

無人應答。

她把手收回來,“那我走了。”

“別走——”

少年急了,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裏憋出兩個字:“謝謝。”

剛說完,一件重物便輕巧落到他的腳邊。

他猝然回頭,牆頭之上哪還有什麽小姑娘的身影,隻有一句戲言,從風裏遙遙傳來。

“不用謝了,祖宗。”

陸舜華提著裙擺下了舊體,剛拐過老樹,阿宋迎了過來,見到陸舜華裙擺淩亂立於原地,先是猶疑了一番,才問:“郡主,你這是做什麽了?”

“沒什麽。”

陸舜華拍了拍裙擺,隨口道:“遇著了一個奇奇怪怪的人。”

阿宋捧著佛珠,眼珠子轉了轉,剛要問是什麽怪人,陸舜華卻已背著手走出老遠,他急急忙忙跟了上去,待走到她的身邊,忽又想起一事。

“郡主過了年可就十四了,老夫人這幾日可都在琢磨郡主的婚事,不知道郡主自己有沒有什麽中意……哎,疼疼疼!郡主別打,我不說了,再不說了!”

陸舜華放開擰著阿宋手臂的手,哼了一聲。

他們走出巷尾,邁步走向長街,街上人來人往,全在議論著什麽。

陸舜華要阿宋去打聽,阿宋哪裏用得著問,張嘴便來:“聽說江將軍在前頭打了勝仗,昨日剛班師回朝。”

陸舜華明了。

阿宋不怕死地又加上一句:“前頭媒人來送畫像,其中就有將軍的兒子,不知道郡主瞧見了沒有?”

陸舜華止了步子,問:“江將軍的兒子?”

阿宋點頭道:“叫江淮,同郡主年歲差不多,也到了議親的時候。”

陸舜華似有印象,問:“淮安的淮?”

阿宋點點頭,好奇道:“郡主見過了?”

陸舜華想起那張冰雪似的臉,還有那死活不肯好好說話的別扭樣子,暗自思忖,這媒人倒挺是厚道,說的話竟然半分都沒有摻假。

隻是見過歸見過,但她始終認為祖奶奶年紀大了,她應當多陪伴她一些時日。

議親一事,她終究覺得還是太早。

阿宋嘀嘀咕咕的,“郡主若是沒見過,當真應該見一見,聽說江家的小公子性子雖然冷,但出身名門,滿門忠烈,與郡主極為般配,說不準是命定良配。”

陸舜華並不將這放在心上,透過孔洞瞧見的少年的眼睛,已在她記憶裏開始模糊了影,她眯起眼,看著夕陽溫柔地撫過長街,無所謂道:“誰知道呢。”

晚風似在此刻停留,吹拂過少女無暇的麵龐,吹過她滿頭青絲,吹過她布滿青澀的眼,再從這頭往另一個方向而去,沉默地吹過將軍府門口,吹過少年撫著匕首的指尖。

它似乎也笑了,在兩個尚未產生交集的生命之間,以極為低沉的聲音笑起來,似在訴說,是啊,誰知道呢。

隻是可惜,因為沉默,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