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紀末葉,混亂不堪的戰國時代終於逐漸落下帷幕,雖然幾乎統一了半個日本的一代霸主織田信長已經橫死在本能寺中,但他的事業並非後繼無人,部將羽柴秀吉此時正如日中天,想要憑借武力完成舊主的夙願,平定亂世,統一日本。

天正十二年(1584年)四月九日,三萬八千羽柴軍主力浩浩****地向德川軍的據點小幡城殺來,原本勢單力孤的德川軍此時駐守在這一防線上的部隊連來犯之敵的六十分之一都不到——德川氏家督德川家康早已經率領著主力萬餘人悄悄離開小幡城,向著小牧山本陣的方向轉進,留在這裏的隻有虛張聲勢的少數部隊而已。

隻不過,這些部隊並不會因為敵人的數量超過他們數十倍而感到恐懼,他們是忠勇的三河武士,狗一樣忠誠、勇敢的三河武士,即使來敵是他們的千倍萬倍,也會奮勇戰至最後一人。

前來進攻的羽柴秀吉可不知道這些,他一生中還沒打過什麽敗仗,近年對毛利輝元、明智光秀、柴田勝家等強敵的一係列戰爭也都獲得了勝利,何況此次他是以十數萬大軍對付德川家康和織田信雄的區區三萬兵馬。在天下已有大半的秀吉看來,家康的微弱抵抗根本就是螳臂擋車,隻要自己反手一拍就能將其消滅。

然而,駐守小幡城一線的“區區德川軍”的反應卻出乎羽柴秀吉的意料,但見隔著近莊內川,五百名德川軍已經嚴陣以待,準備迎擊前來進攻的三萬八千羽柴軍。一名頭戴鹿角脅立頭盔、身穿黑絲威胴丸具足、騎著全身漆黑的名馬“三國黑”、手持名槍“蜻蜓切”、背上背著長達六尺的“稻剪”之太刀、連人帶馬都是一團黑色的武將,帶著一百五十騎黑甲騎兵在陣前來回奔馳,仿佛根本沒有把眼前這數萬敵軍看在眼裏。有眼尖的人指著那名黑色將領背後士兵高舉的鍾馗旗印對秀吉說,那名威風凜凜的將領正是三河宿將,“德川四天王”中素以武勇著稱,有“日本張飛”之稱的本多平八郎忠勝。

秀吉微微一笑,管他是張飛再生還是呂布現世,那都是唐國古老時代的人物,這裏是日本的戰國,便是那些勇武的人物真的複活了,也沒可能以幾百人抵擋百倍的敵人。

然而他還在哂笑之時,但見本多忠勝手中長槍一指,德川軍百杆鐵砲同時噴射出火舌,在廣袤的原野裏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亂糟糟擁擠著前進的羽柴軍被嚇了一跳,刹那間就有十數人倒在血泊中。趁著羽柴軍停下腳步,正在驚愕的時候,本多忠勝發出一聲暴雷般的怒吼,挺槍直衝羽柴軍,身後一百五十名黑色騎兵也發出吼叫,緊隨著大將的戰馬衝出本陣。黑色的騎兵們匯成黑色的風暴,卷向黑壓壓的敵陣。

羽柴軍前鋒還來不及將十倍於敵的鐵砲隊擺到陣前,發動比敵人方才的齊射更猛烈的還擊,就被這股黑色旋風撕裂了,士兵們亂糟糟地退向兩邊,生怕自己被卷進旋風裏撕碎,代表著不同部隊、不同武將的各色旗幟東倒西歪,人群如布帛般被撕開條大口子。本多忠勝的騎兵們在羽柴軍陣中肆意廝殺,使敵人在他們突擊過的道路上留下一串屍體後就又迅速退出,回到自己的陣地。重新集結起來的羽柴軍正要追擊,但見本多忠勝揮槍一指,早已裝填好彈藥的德川軍鐵砲兵一頓猛轟,又有十多名羽柴軍騎兵落馬。趁著前陣敵軍短暫的混亂,黑色的騎兵再次匯聚成黑色暴風,卷向羽柴軍中。

這樣的戰況反反複複,三萬八千羽柴大軍竟然被五百名三河武士釘在小小的近莊內川無法前進。身在後陣高地上,被旗本重重保護著的羽柴秀吉萬分焦急,他知道兵貴神速,如果在這裏被這幾百人的小部隊糾纏個沒完,德川家康就會有更多的時間布置防禦,這將對急於在短期內解決戰事的本軍非常不利。秀吉焦躁地揮動著馬鞭,看著那一小團黑色騎兵在自己的大軍裏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而他百戰百勝的士兵卻在狼狽地奔逃。

這景象簡直就是唐國三國時代曹將張遼以八百騎精銳在逍遙津擊敗孫權數萬大軍的再現,這個本多忠勝真不愧“日本張飛”的外號,秀吉不禁歎息著對部下稱讚道:“此人冒死奮戰,真乃海內第一勇將也!”

瘋狂突陣的本多忠勝此時已經血染征袍,**名駒“三國黑”也有些氣喘噓噓,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殺入敵陣又安全返回了。此時,一名傳令兵跑到他的麵前,在鐵砲齊射的轟響中帶來了他一直期盼著的消息:“大主公已經成功退回了小牧山。”

忠勝剛毅的臉上泛起一絲喜悅,他看看身邊這些和他一樣連人帶槍都被敵人鮮血染紅的黑色騎兵,德川家康大主公成功脫離的喜悅衝走了他們幾個小時以來戰鬥所留下的疲倦,每個人都顯得精神奕奕,他們都在期待著主將的下一步命令——這些戰士隨時可以為德川家康大人,為他本多忠勝去死。忠勝將上半身伏在“三國黑”的脖子上,摸摸它光滑如絲綢般的絨毛,這匹陪伴了他多年的馬就如同是他的兄弟一般。聰明的“三國黑”大概了解了主人的意思,直起脖子打幾個清脆的響鼻,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對岸的羽柴軍。忠勝再次舉起槍,指著對麵的敵人發出怒吼,身後黑色的士兵也跟著發出怒吼,黑色的騎兵隊再次勇敢地衝向敵軍。他們相信,戰爭的主動權已經掌握在了他們手中……

少年平八郎

天文十七年(1548年)二月八日,鍋之助(本多忠勝的幼名)降生在三河豪族本多家,因為是長子,便沿襲了平八郎這個隻有繼承人才可獲得的名字。其父本多忠高雖然出身名門,又是家主地位,但由於出仕的是三河的小家族鬆平氏,家境不算寬裕。本多家世代為鬆平家族服務,關係甚為深遠,絕非主君與家臣那麽簡單。鍋之助的爺爺本多忠豐就曾經多次救過當今家主鬆平廣忠之父鬆平清康的性命,後來還為了救清康脫離險境而讓出自己的坐騎,以致在戰陣上丟了性命。

一代英主鬆平清康很年輕就去世了。在他死後,鬆平家受到西麵尾張國織田信秀的長年騷擾,隻好被迫臣服於東方的強力大名今川義元,以求保存住自己這可憐的一小塊領地。

就在鍋之助誕生的第二年,鬆平家再度陷入危機——家督鬆平廣忠暴斃,繼承人竹千代又早被織田家抓去做了人質,就此陷入無主狀態。今川義元以保護者的姿態,立刻派大將太原雪齋兵不血刃地占領了鬆平家的主城岡崎,使鬆平家的領地變成了今川氏的直屬領。今川家的代管大將朝比奈泰能很快進入岡崎城,行使起管理之權,群龍無首的鬆平家臣也隻好對他俯首貼耳。今川義元將三河國當作進攻尾張織田家的前線,三河的糧食多數都不再能被這些土地原來的擁有者得到,而是源源不斷地流入今川領。鬆平家上上下下的生活因此變得更加貧窮不堪,連鳥居元忠這樣的宿臣也隻好扛著鋤頭下地為自己賺些口糧,本多忠高家的情況當然就更為糟糕了。

正所謂禍不單行,剛剛占領鬆平家屁股還沒坐熱,今川義元便又發動了對織田家的戰爭,身處最前線的鬆平家的武士們自然成了炮灰,被吃著三河大米的今川武士推到最前麵做先頭部隊同織田軍搏命。鍋之助這年虛歲還隻有兩歲,父親本多忠高就穿上破舊的鎧甲,扛著槍跟著軍隊出征了。

這次的目標是織田家家督織田信秀庶子信廣駐守的安祥城。有鬆平軍做替死鬼的今川軍出工不出力,碰上危險的事情就把二等臣民的鬆平士兵推上去。織田軍抵抗頑強,鬆平軍死傷慘重,年僅二十二歲的忠高為建奇功帶兵攻進城中,被織田家射手前島傳次郎一箭射中要害,流血不止而死。臨死前,忠高托人給年輕的妻子小夜和兩歲的兒子鍋之助帶去遺言:“鍋之助長大要爭氣,做個好武士。”說完這句話,他就在這場糊裏糊塗的戰爭中糊裏糊塗地死掉了,臨死時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被驅趕上戰場,為他人賣命。

安祥城最終在鬆平軍前仆後繼的猛烈攻擊下陷落,城主織田信廣被活捉,今川義元用他換回了落在織田信秀手裏的鬆平家繼承人竹千代。這位家主的繼承人,從一個強力大名手裏轉到另一個強力大名手裏,人質的身份沒有變,變的隻是擁有的主人而已。鬆平家的武士在安祥城下屍積成山,得到的竟然隻是這種莫名其妙的結果,他們的生命不過是大國戰爭交易中隨便可以犧牲的小小籌碼罷了。

得知丈夫戰死的本多夫人小夜悲痛欲絕,可是在今川家大將朝比奈泰能統治下的鬆平家卻根本拿不出什麽撫恤金,失去唯一收入來源的本多家因此更加貧窮。小夜隻好抱著幼小的鍋之助轉到洞村居住,靠著本多忠高之弟本多忠真提供的一點點微薄接濟,勉強維持生活。

鍋之助就在不輸於普通農民的貧困家庭中逐漸成長起來。當他四歲時,家境有所好轉,叔叔本多忠真因功當上欠城城主,雖然依舊要受到今川家的盤剝,卻也總算富裕了許多。忠真和兄長忠高感情甚篤,對兄長留下的這個孩子自然關懷備至,再加上這個長兄的孩子又是本家的實際繼承人,他便代替長兄承擔起了教育幼侄的工作。在他的細心教導下,鍋之助從小就接受武士精神和武器使用的訓練,跟隨有“血槍九郎”之稱的名將長阪信宅學習槍術和劍術。長阪信宅在鬆平家是以勇武著稱的名將,有著在戰場上討取數十顆敵人首級的戰績,跟著他學習的鍋之助必然會走上勇將的發展之路吧。

八歲時,鍋之助和許多同齡的武士家族少年一樣,被送進了寺院,接受文化教育。這個從小在貧窮中長大的孩子,學習起來異常刻苦,跟隨妙源寺僧人慶泉和尚學習《孫子兵法》,隻花了一年時間就能通讀理解,慶泉和尚對他的資質大加讚賞,稱他長大了必然會是天下奇才。

為了使這個孩子成長為堅強的本多家族繼承人,本多忠真狠下心,讓年僅九歲的鍋之助在三河領地內流浪,增長閱曆。在這段時間裏,鍋之助見識到了在今川家壓迫下的鬆平武士們的困苦,種大米的人自己吃不上大米,收成大部分都要被今川的人奪去,鬆平家的武士想要吃上飯,還要自己再去想辦法。但是,鍋之助又看到了三河武士們堅強隱忍的另外一麵,他們如此任勞任怨地被今川家壓榨,為的是讓今川義元放心地看到鬆平家武士們順從的樣子,早早將繼承人竹千代少爺放回來,好重振鬆平家。三河人最能吃苦耐勞,何況他們還是多災多難的鬆平家的武士,為了主家再興,他們吃多少苦都可以。這使幼小的鍋之助深受感動,於是他也更想看看那位寄托了全三河武士希望的鬆平竹千代,究竟會不會是個能給大家帶來希望的人呢?

1557年秋,回到洞村的鍋之助接到叔父忠真的命令,讓他去今川家的主城駿府城,給剛剛元服的小主人竹千代做小姓(年輕侍從)——這年鍋之助才剛十歲。

鬆平竹千代此時已經元服,今川義元將自己名字裏的一個字下賜,起名叫鬆平元信,後來又改做元康。在鍋之助看來,這位鬆平元康少主並沒有什麽過人的地方,圓圓的小臉,五短身材,五官也很平凡,和農家的小孩子差不多。也許是常年做人質的關係,他見了人總是點頭哈腰,臉上隨時帶著幾分憨厚的笑容,以應付各種各樣隨時會來刁難他的人。不過,能忍耐,這似乎也正是三河武士的特質吧——鍋之助不禁對這位少主產生了幾分親近感。

1558年的治部城之戰是鬆平元康的初陣,不過根本用不著這個十三歲的少年親自指揮戰鬥,他隻是在本陣屈居末席,在鍋之助等小姓們的簇擁下,跟著今川軍出來見識見識戰爭而已。

說來也奇怪,第一看到戰爭的鍋之助並不覺得可怕,反而熱血沸騰。雖然還隻有十一歲,多年的磨練卻使他異常早熟。作為小姓來參戰的他向元康請戰,希望跨馬持槍同敵人正麵較量一番,也達成自己的初陣。對此,元康沒有同意,他穿著有些偏大的鎧甲在陣中穩坐,認真觀看兩軍廝殺。元康雖然對鍋之助的勇敢很是吃驚,但是他更明白,這不是屬於他們的戰爭,他們都不過是人質而已,隻要好好看著就行了。

不過,鍋之助並不需要忍耐很久,身為武士,初陣的一天早晚會來臨的。1559年立春,十三歲的鍋之助早早就元服了,鬆平元康對他寄予莫大期望,賜了“忠”字作為傳家之字,鍋之助正式起名為本多平八郎忠勝。同年,野心膨脹的今川義元集結三萬左右的大軍,準備進京號令天下,走出統一日本的第一步。這三萬大軍不但動員了今川領內的全部兵力,甚至還有向其盟友武田家和北條家借來的兵,三河的武士自然再次被盡數動員起來,作為上洛軍的先鋒出陣。

既然鬆平元康已經元服了,這些年表現又很恭順,今川義元為了獎勵三河武士多年來為他賣命的苦勞,還將本家一個守寡的老女人嫁給元康做老婆,也算是結成了親家,所以在這麽大的行動中再死握著他不撒手就不合適了。為了激勵三河武士為自己上洛開路,義元命令元康親自指揮三河軍作戰。

就這樣,鬆平元康終於得以離開今川家的主城駿府城,回到了三河國內。少主回歸,鬆平家的家臣們都感動不已,本多平八郎忠勝也大大舒了一口氣,他從人們歡欣的笑容上仿佛同時也看到了自己輝煌的將來。

鹿角盔和“蜻蜓切”

尾張國是橫在今川義元上洛路上最討厭的絆腳石,統治尾張的織田家既是今川家的死敵,也是和鬆平家打了幾十年的老對手。織田家的少主織田信長是個被稱為“大傻瓜”的人物,誰也不覺得他能有什麽作為,鬆平元康在做織田家人質的時候,曾經和信長有過一段不錯的交情,不過現在既然身處兩個陣營,死鬥就是必然的了。作為開路先鋒的鬆平軍兵鋒銳不可當,本來就有“天下弱兵”之稱的尾張兵根本無法抵擋,城砦一座座被攻落了。

本多忠勝的初陣在鬆平軍的行進過程中也終於得以實現。當隨著大軍向作為囤糧地的大高城運糧的時候,企圖破壞今川軍進軍計劃的織田軍派兵前來騷擾,元康立即指揮反擊,忠勝一馬當先,與眾將一起擊退了敵人。雖然沒立下什麽特別的戰功,但畢竟把敵人打跑了,這對忠勝來講已經是莫大的成功,何況他初次顯露出滲透在骨子裏的勇敢,這令與他並肩作戰的鬆平家臣們都讚賞有加。

就在進軍一路順利的時候,本來已經處於窘境的織田信長窮鼠反齧,居然在桶狹間襲殺了今川義元,三萬今川軍瞬間四散。正在軍中指揮作戰的鬆平元康大喜,他知道,自由的時刻終於來臨了,鬆平軍安然撤退回歸三河,元康本人也就此賴在舊日的主城岡崎城再也不回駿府了,並且還厭棄地將名字中今川義元的“元”字去掉,更名為鬆平家康。

畏懼今川家實力的鬆平家康原本倒也不敢真的獨立,開始時還打著今川的旗號同織田軍打過幾場硬仗,後來看看今川家的新家主今川氏真是個無能之輩,膽子就逐漸大了起來,開始攻擊三河國內那些敢於不服從自己的小豪族們。

對三河豪族、長澤城之小原肥前守的討伐戰,乃是本多忠勝人生的第二次作戰,在此次作戰中,他被配屬在叔父本多忠真的旗本隊裏隨同行動。長澤城的抵抗異常強烈,與進攻的鬆平軍形成一進一退的僵持局麵。忠真在斬殺了一名敵人,割下首級後,憐惜地交給忠勝說:“在戰場上奪取軍功的方法是斬下首級,這個就當成是你做的好了。”血氣方剛的忠勝大怒道:“別人斬殺的敵人是別人的功勞,怎麽能將別人讓予的功勞當作自己的呢?”於是怒而上馬,揮動長槍單騎殺入敵陣,轉瞬間便從敵陣殺出,手上還拎著顆血淋淋的人頭,豪氣衝天地對叔父說道:“大丈夫功勞當自己奪取,豈有別人讓予的道理?”

忠真和在場的眾將麵麵相覷,無言以對。這是忠勝第一次斬殺敵人,縱馬來去如風,在敵陣中如入無人之境,顯示出了他天生的勇武氣魄。得知做過自己小姓的忠勝的戰績以後,鬆平家康大加讚賞,遂有了對其重用的念頭——這年忠勝還隻有十四歲而已。

1562年,織田信長向剛剛正式宣布脫離今川家的鬆平家康伸出了聯盟的橄欖枝,正苦於陷入同織田軍的長年鏖戰無法抽身的家康爽快地答應了,並帶著作為護衛的本多忠勝前往尾張國織田家的主城清州去會盟。

家康在還是少年竹千代的時候曾經做過織田家的人質,許多織田家的家臣武士都認識他。在會客廳等待信長的時候,陪客的織田家臣們表現得非常無理,他們對於這個曾經做過本家人質的青年不但不行大禮,甚至還在背後嘀嘀咕咕,全無待客之道。家康看在眼裏,急在心頭,會盟這種事原本就是要在某種程度平等的情況下才能進行,否則即便結了盟,也仍與主從關係無異。就在彷徨無計的時候,突然身邊一個聲音大吼道:“三河的家康殿下,與尾張的織田殿下結為友盟,是為朋友之誼。今日特來拜見,汝等不知禮待之道,反而言行無禮,此乃對待友盟之道嗎?請你們自律!”

會客廳裏的幾十名織田家臣聞言大為震撼,頓時鴉雀無聲。家康回顧左右,原來是作為護衛的本多忠勝見織田方慢待主公,這才憤而出言。雖然此時忠勝就嚴格意義上來說還未算成年,但已經頗具威嚴了,他這一吼為弱勢的鬆平家挽回了麵子——這種會盟本來也是場不流血的戰爭,隻有在氣勢上壓倒對方,才能獲得談判的主動權。也許家康從一開始選擇忠勝做自己的陪臣前來清州,就是有目的的,他要讓織田方看看鬆平家新一代的青年才俊。

這場“清州會盟”最終圓滿成功,確立了以織田家為主,鬆平家為輔的戰略聯盟,兩家小大名將從東海之濱的地方起步,共同攜手,以期征服天下。

回到岡崎城後,鬆平家康開始了對三河全境的統一戰。此時的三河國內星羅棋布著很多今川的遺留勢力,以及半獨立的國人勢力,本多忠勝隨著叔父在國內東征西討,在大府右瀨之戰、鳥屋根城之戰中都立下不少軍功。家康對他的成長非常滿意,特別賞賜名槍“蜻蜓切”作為感謝之禮。此槍全長一丈四尺四寸三分,刃長一尺四寸三分,槍柄裝飾有青貝,據說在做成的時候散發出無限殺氣。家康得到後曾持槍坐於庭院間,有蜻蜓落於槍刃之上,無聲地被切為兩段,鋒利若此,故有了“蜻蜓切”之名。同時,忠勝也受命成為和叔父一樣的旗本先手,組建起了自己五十人的獨立部隊。

戰國時期的日本武將都會為自己製作一頂充滿個性的頭盔,使自己人和敵人在很遠的地方一眼就能認出自己。這固然會增加武將在戰場上的危險,極容易成為被狙擊的目標,但武將們卻都對這種炫耀性的危險行為樂此不疲。作為武將新人的本多忠勝自然也要為自己製作新頭盔,他在叔父的幫助下設計製作了黑色的鹿角盔作為自己的標誌。

曆朝曆代,日本武將的頭盔上都會裝飾有毫無實際作用的配件,源平合戰直到室町幕府時期,最流行的是“鍬形”,一般裝在頭盔前麵,稱為“前立”。到了戰國時代,配件的種類變得異常繁雜,裝飾位置也多種多樣,比如裝在後麵的“後立”,裝在頂部的“頂立”,裝在兩側的“脅立”等等。忠勝的頭盔上既然裝飾鹿角,自然一左一右,算是脅立,因此這個頭盔全名就是“鹿角脅立兜”。

在平定三河一向一揆(佛教一向宗煽動的叛亂)的時候,忠勝首次頭戴鹿角盔,身穿黑甲,手執“蜻蜓切”,率領直屬部隊出陣。叛亂軍遠遠看到躍馬橫槍的忠勝大驚,稍一接觸就徹底崩潰。忠勝連戰連勝,手刃一揆首領,徹底平息了叛亂。其武勇遂被鬆平家臣所公認,評為三河第一勇將,家康也為他頒發了“功勳第一”的感謝狀。

永祿八年(1565年)二月,鬆平家康統一三河國,目標開始轉向國外。此時的今川家早已今不如夕,家主今川氏真整日沉溺於遊樂,不理政務。在之前對家康公然獨立的態度上,氏真的表現極其軟弱,非但沒有大張旗鼓地剳伐,反而正式將岡崎城讓予家康,使他的獨立得到了正式名份。氏真的軟弱甚至勾起了今川家盟友武田信玄的野心,信玄的甲州騎兵原本就是天下名騎,之所以能和今川氏結盟,不過是忌憚今川義元的勇略而已。現在看到氏真是個不爭氣的東西,與其將近在咫尺的駿河國讓予他人,還不如武田家近水樓台先得月為好。於是信玄撕毀盟約,對駿河國發動了猛烈的進攻。

武田攻略駿河國,牽製了今川軍許多兵力,離三河國很近的今川家所屬遠江國就也成了鬆平家康的盤中美食。既然有了織田信長做自己背靠背的盟友,對於家康來說,正是全力進攻東線,吞並遠江的大好時機。十九歲的本多忠勝率領五十二騎騎兵,與另一位新提拔的部隊長、現在同樣也是十九歲、後來與他同列“德川四天王”的榊原康政一起作為三河的先鋒軍入侵遠江國。

今川氏真與武田軍作戰自顧不暇,哪裏還有兵力救援遠江?留守遠江的些許兵力根本無力阻擋本多忠勝和榊原康政的猛烈攻勢,濱名、曳馬野、掛川、天方、馬伏塚、高天神等城相繼陷落,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遠江就被納入鬆平家的勢力範圍。與此同時,武田家也拿下駿河國,今川氏真逃亡,曾經煊赫一時的今川家就此滅亡了。

在岡崎城黑禦門內侍屋敷的論功行賞大會上,家康盛讚了本多忠勝在遠江平定戰中的功績,封賞他三萬六千石的封地,並確定了他家中重臣的地位。以十九歲之齡,因武勇而成為家族重臣,拜領數萬石封地,這即便在戰國時期也是個奇跡般的特例,很多人努力終生也未能達到這樣的目標。但是,對於忠勝來講,這還隻是他人生的開端而已,他要在戰場上尋求新生。父親臨死時“做個好武士”的遺句言猶在耳,忠勝暗下決心,自己不但要做到家內第一、東國第一,還要成為日本第一的武將。家康也著力想要將這位一起玩大的小隨從培養成最優秀的武將,便將更多的士兵、更優秀的將領交給他,忠勝的武藝師傅長阪信宅,還有築紫總左衛門秀綱、梶金平勝忠等一時豪傑都成為他的家臣。為了加強部隊的作戰能力,忠勝在擴充騎馬隊的同時,也在精心訓練步兵和鐵砲隊,力求使本多軍團成為攻守兼備的多功能部隊。

檢驗這支部隊實力的機會很快就來臨了。

從金崎到姊川

成為東海道一大勢力的家康為表明其源氏後代的高貴血緣,將姓氏鬆平改為古老的名門德川,其覬覦天下之誌昭然若揭。可就在他還為著統一三河、進攻遠江奮鬥的時候,他的那位盟友大哥織田信長已經征服畿內數國,奉足利義昭為新的幕府將軍,控製了天皇居住的京都,一躍成為戰國屈指可數的大大名了。

信長的下一個敵人是盤踞在越前國的朝倉家。這將是一次大規模的遠征,為了確保成功,信長請求德川家康親自率領兵馬和他共同作戰。對於這次可以在盟友麵前顯示自軍實力的作戰,家康非常重視,他所帶去的兵馬都是德川家中的精華,其中當然就有本多忠勝的軍團。

遺憾的是,這次本來不該有懸念的戰爭,卻戲劇性地發生了轉折——信長的妹夫淺井長政突然叛變,與朝倉家聯合攻擊信長,又與信長的另一個敵人六角家合謀在後方截斷信長的歸路,遠征軍麵臨著全軍覆沒的危機。

在這危急存亡的時刻,織田軍大將木下秀吉,也就是後來的羽柴秀吉主動請纓,接下掩護大軍撤退的殿後任務。德川家康知道這雖然是個危險任務,卻也是真正能令信長對他另眼相看,提高自身地位的好機會,於是也主動站出來,願為大部隊殿後。

士氣低迷的聯軍開始撤退,秀吉的小部隊被留下設置防線,準備抵禦朝倉·淺井過萬大軍的追擊。家康原本可以讓秀吉做炮灰,自己跟著大部隊後退,但他卻冒著生命危險堅持與秀吉並肩作戰。忠勝了解主公的心意,像所有同行的三河武士一樣,他也默默地接受了主公看起來有些任性的決定,對於他們來講,自己的性命從生下來就不是自己的,隻是寄放在自己這裏,主公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取去。

當敵軍如洪水一般蜂擁而來的時候,秀吉、忠勝等部埋伏在草叢裏的鐵砲隊發動齊射,先將敵人前陣撂倒一批。接著,秀吉舉起太刀,指揮著長槍兵首先躍出工事,向著敵人前鋒殺去,忠勝也不甘示弱,他的騎兵在這黑夜中如同黑色的幽靈,在過萬敵軍中穿插衝殺,所過之處濺起紅色的血花。淺井·朝倉聯軍沒料到會受到如此強烈的攻擊,秀吉、忠勝等人伏擊的地區又過於狹窄,完全不適合大軍鋪陳,在黑夜裏也難以辨認敵人數量,一時間亂成一團。趁著敵人暈頭轉向的工夫,秀吉的長槍兵和忠勝的騎兵已經退回,後方的家康等人指揮著鐵砲隊又是一頓轟擊,使敵人完全無法聚集起來發動有效攻勢。

經過一夜作戰,不明真相的淺井·朝倉聯軍稍稍撤退,重新調整陣列,趁著這個機會,秀吉和家康等軍且戰且退,居然退出了敵人的追擊範圍。這次撤退戰被稱為“金崎的奇跡撤退”, 本多忠勝軍團作為留下殿後的德川軍中的主力部隊,發揮了重要作用,更不可思議的是傷亡居然非常輕微,而忠勝本人更是一點輕傷都沒負。

到了元龜元年(1570年)六月,為了徹底解決淺井·朝倉問題,報前一年金崎敗退之仇,織田信長再次約請德川家康聯軍攻打淺井氏,在姊川地方與淺井軍主力及朝倉援軍展開了曆史上著名的姊川合戰。

信長的計劃有些自以為是,他想用重兵圍困淺井重鎮橫山城,吸引淺井·朝倉軍出來決戰,打一場圍點打援的殲滅戰。為了使敵人不至畏首畏尾不敢出擊,他特地將自己的本陣挪到離敵陣很近的地方,周圍隻布置了美濃軍八千人,還有家康親率的三千德川軍主力。一旦淺井·朝倉的一萬四千大軍壓過來,他就用手上這些兵力將其拖住,然後等待圍困橫山城的部隊源源不斷投入戰場,最終壓倒敵軍。

對於這個決定,家康雖覺得有些冒險,卻也還是同意了。本多忠勝在作戰會議上主動提出,將三千德川軍布置在朝倉軍的攻擊方向,承受敵人的多數兵力,這個勇敢的要求被會議所接受。

以三千人對抗八千敵軍,這對德川家和忠勝本人又是一個重大考驗,然而也隻有下血本承擔過重的責任才能在未來織田·德川聯盟體係中占得更大的份額。

戰爭的開端以淺井軍對織田軍防備河岸的馬廻眾陣線的突破開始,接著八千朝倉軍也潮水般壓向德川軍。人數上占嚴重劣勢的三河武士們發揮了超常的忍耐力,承受著將近三倍敵軍的衝擊,始終悍戰不退。

本多忠勝和榊原康政兩隊最初並沒有被布置在陣前,而是作為預備隊保衛家康的中軍。當前軍開始出現疲憊之態時,家康決定將這兩支王牌部隊投入戰場。

早已歇得不耐煩的本多忠勝率領本隊兵馬與榊原康政隊並駕齊驅,迎著洶湧而來的敵軍殺去。兩員虎將一出陣就氣勢非凡,已經失去銳氣的朝倉軍被二人衝得人仰馬翻,兩員朝倉的將領猝不及防,被兩將分別斃於馬下。身在後陣的朝倉軍遠遠看到本多忠勝的鹿角盔,知道是傳說中的德川第一勇將“鬼平八”來了,嚇得潰不成軍。但沒過多久,他們發現這兩支部隊人數並不算多,就又慢慢聚攏過來,德川軍的陣線在兩人到來後有所加強,重新組陣,節節抵抗朝倉軍的進攻。

這時候,織田信長事先布置下圍困橫山城的六個梯隊應該已經逐漸投入戰場,但正與朝倉軍陷入膠著狀態的德川軍望穿秋水,也沒盼到援軍到達,疲勞度已達到極限的德川軍隻怕不能撐更久,坐在本陣的家康習慣性地啃著拇指指甲,焦慮萬分。

“援兵很快就到了,再堅持一下!”忠勝知道擊退敵軍十幾輪進攻的德川軍快要到達極限了,但是他更知道,自己一步也不能退,他們的身後就是主公的本陣。本多隊在他的冷靜指揮下奮勇戰鬥,鐵砲、槍兵、騎兵輪番出戰,如此冷靜沉著又激勵著其他本方武士的鬥誌,德川軍在沒有援軍、沒有後備隊的情況下發動最後的底力,進行著全線崩潰前的最後抵抗。

將近中午時,姍姍來遲的援兵終於投入戰場,已經征戰一天的淺井·朝倉聯軍此時也已疲憊不堪,兵力上逐漸處於劣勢,終於被迫撤退。

見到敵人敗相已露,本多忠勝與榊原康政雙雙躍出戰陣,各率本部兵馬奮起追擊。越前名將真柄直隆和真柄直澄兄弟揮舞六尺的“長船虎衝”和五尺三寸的“長船山光”兩柄長刀企圖阻擋兩人的攻勢。忠勝知道真柄直隆是越前剛勇無雙的名將,戰意大增,撥馬應戰,單騎對打。如果早上幾年,或許真柄直隆還真是忠勝的對手,隻可惜廉頗已老,無法再同忠勝這樣正當年的青年勇將相比,幾個回合下來,就被忠勝斬殺。看到兄長戰死,真柄直澄氣力倍增,榊原康政難以抵擋,還是靠著前來支援的酒井忠次部下勇士勾阪四兄弟合力,才最終將其斃於馬下。

眼見德川軍危機已解,本多忠勝又揮動“蜻蜓切”穿過朝倉軍,一直插到正在攻擊織田軍陣營的淺井軍中,從其後方發動攻擊。本多隊人馬雖少,卻仍是氣勢如虹,以敢戰著稱的淺井軍也無人能敵,大大激勵了奮戰中的織田軍。遠在陣中的織田信長看到在敵陣裏往複馳騁的本多忠勝的英姿,也甚感欽佩,情不自禁地讚到:“真乃是日本的猛張飛啊!”

戰爭勝利後,信長找來家康,特別點名說:“本次合戰主功都在家康大人。貴軍中有一位頭戴鹿角盔的黑甲將軍異常勇猛,可否召來一見?”家康立即將忠勝召來,信長對他欣賞有加,隻恨自己沒有這樣的家臣,讚他是天下第一的名將。

麵對猛虎

姊川一戰,幾乎都是靠著德川軍的奮戰才取得了最後的勝利,本多忠勝更是為家康在信長麵前賺足了麵子。

然而就在姊川合戰之後不久,德川家又將麵臨一次幾乎將這個家族從曆史上抹去的滅頂之災。元龜三年(1572年)十月三日,蹲守在駿河國的猛虎武田信玄突然發威,集合三萬大軍發起了上洛之戰,而德川家康的領地正橫擋在其行軍路途中。

與武田信玄百戰磨練出來的精銳之師相比,淺井、朝倉之類的軍隊簡直不值一提,德川軍還從沒對抗過如此強大的敵人。

德川家康對此惶惶不可終日,幾次三番向織田信長求派救兵,可織田家此時正陷入更大勢力組成的“信長包圍網”中,無法調遣更多的救兵,隻擠出佐久間信盛、平手汎秀、水野信元等將率三千人來援。武田軍本隊足有兩萬五千大軍,德川軍能調遣的卻不過八千多人,就算加上這三千人,也還不夠武田勁旅塞牙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