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家康已將主城遷移到了遠江國濱鬆城,這裏距離武田軍非常近。此時,武田軍的前鋒已經攻克附近的二俁城,就等本隊到達後即可發起對濱鬆城的進攻。但根據情報,武田信玄並不想在濱鬆城下消耗時間,應該會避免損失,繞過有萬餘人死守的濱鬆城轉道向西。於是德川家的臣僚們都主張不必出戰,安靜地看著武田軍自己繞城走掉好了。
武田軍看起來確實沒打算攻城,兩萬五千大軍像閱兵遊行似地打著旗幟從濱鬆城下開過,浩浩****朝著京都方向前進。年輕的家康終於按捺不住了,在他看來,讓敵人就這樣踩著自己的領土,從自己眼前走過去,自己卻隻敢眼睜睜的看著,實在是很丟臉的事——他決定出擊。
德川的家臣也分為了兩派,穩健的一派主張守城,急躁的一派主張出擊,認為就這樣不戰實在有損三河武士臉麵。一向勇猛無前的本多忠勝冷靜地站在穩健派一方,勸說家康道:“此戰進則易,退則難。”可是,一貫穩健的家康這次反倒堅決主張出擊,因為年輕的他無法承受這種侮辱——人在危急之時,表現往往會與慣常不同吧。
家康的計劃其實也有一定道理,他認為武田軍在沒有遭受阻擊的情況下順利通過濱鬆城,想必已然非常大意,而當他們穿越三方原台地下坡時必定會將陣型變成細長的長蛇陣,如果這時德川軍從後方襲擊,正在下坡的武田軍來不及集結,必然會遭到嚴重損失,搞不好三方原還能成為第二個桶狹間呢。
遺憾的是,事情的發展遠沒有家康想象的那麽順利,老謀深算的武田信玄早算到對方會來這一手,兵馬開到了三方原地區,先假裝要下坡,欺騙過德川軍的探子,隨即卻突然轉變為魚鱗陣,等著家康自投羅網。美滋滋地琢磨著來場成功追尾戰的家康帶了他那一萬一千人馬到了三方原時才發現不對,武田大軍早就在那裏張開口袋等著他們了。兩軍還沒交戰,德川軍的士氣就已大挫,家康既不敢進攻也不敢撤退,進攻必死,撤退必被追擊,他隻想就這樣對峙到天黑,再趁著天黑逃跑吧。
武田軍可沒打算給敵人這個機會,三百名投石手衝到陣前,朝著德川軍的武士們亂投石頭,許多武士都被砸傷——這並非常見的兵種和戰法,大概是群山中長大的武田武士單獨訓練出來的特技吧——於是既憤怒而又怕陣形被打亂後無法重組的德川軍前鋒部隊不聽家康指揮,自行發起了進攻。
前鋒既然動了,那麽家康就隻有兩條路可走,一是飲鴆止渴,跟著前鋒也殺出去,希望在亂戰中逐漸扭轉敗局,二就是趁機掉頭逃走。如果家康此刻逃走了,當然可以保全性命,但德川軍前鋒難免會全軍覆沒,他以後還能期待家臣們的忠誠嗎?無奈之下,家康隻好一揮采配(類似指揮棒的軍事道具),高喊道:“衝呀!”
本多忠勝得令,一馬當先殺出,他的對手是武田四天王之一的馬場信房部隊,這也是武田軍的一支王牌部隊,因此戰鬥得相當艱苦。三河武士再次發揮出他們無與倫比的底力,一度擊潰武田軍的一些精銳部隊,可惜終究兵力不濟,導致全線潰敗。忠勝即使在麵對武田軍時也沒有感到畏懼,他的奮戰甚至使武田軍的宿將們也大為感佩,目睹了他作戰英姿的武田信玄的小姓甚至作歌道:“德川家康有兩樣過人之寶,一是唐頭頭盔,二是本多平八。”唐頭又稱唐冠,是指家康外形好像中國帽子的頭盔,而平八就是指被稱為“鬼平八”的本多忠勝了。這話本是信玄的小姓用作來揶揄家康無能的歌曲,卻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即便在久經沙場的武田軍看來,本多忠勝的勇猛也是值得肯定的。
然而一個人的力量畢竟無法逆轉戰局,無論本多忠勝再怎麽英勇敢戰,德川軍畢竟還是敗了,許多跟隨家康多年的將領相繼落馬,被割去首級,織田方援軍平手汎秀戰死,佐久間信盛帶著本部人馬率先溜走,德川軍兵敗如山倒。武田方小山田、山縣等幾支部隊齊齊地朝著忠勝猛壓過來,已經損失過半、也目睹了友軍退卻的本多隊再也無法承受這種壓力,陣腳開始動搖。等到一向以勇猛著稱的“武田四天王”之一的山縣昌景率領騎兵衝到——這支部隊人穿赤甲,馬配紅裝,號稱“赤備”,是武田騎兵中首屈一指的勁旅——已經處於強弩之末的忠勝再也沒有力氣抵抗了,在他看來,自己的死期終於就要到了。
“還楞著做什麽?快跑啊!”叔父本多忠真一把拉住已經殺紅了眼的忠勝。
忠真這些年已經衰老了很多,他的精力幾乎都用在了忠勝身上,自己則像個被抽去精華的空殼,隻有眼睛還是明亮的。此刻,他已經受傷多處,身上還插著斷箭,但還必須為一直當作兒子養大、最愛的這個侄子做最後一件事。
本多忠勝明白叔父的意思,叔父是要為他做殿軍,挽救即將被武田軍吞沒的本多隊。戰場上沒有那麽多思考的時間,忠勝帶著剩下的殘兵敗將迅速撤離戰場,老邁的忠真朝著洶湧的武田“赤備”進行了最後的突擊,不到一刻鍾的工夫,他們就被紅色的潮水淹沒了。當脫離戰場的忠勝回頭再看時,叔父的旗幟已經黯然倒下,二十四歲的他再一次體會到了失去父親的痛苦。
三方原之戰是德川家康一生中最悲慘的敗仗,靠著夏目吉信做自己的替身衝陣戰死,他騎著馬一路狂奔才逃回城,路上還被嚇得屎尿失禁。但是,這仗也讓武田信玄見識到了德川軍的勇敢,大部分三河武士的屍體臉都朝著武田軍的方向,說明這些勇士都是在衝鋒的時候而非敗逃的時候死去的——當然,其中有很多是本多隊將兵的遺骸。
萬幸的是,武田信玄沒過幾天就病死了,德川家康總算是逃過了一劫。
一天烏雲盡散——武田軍全麵撤退,信玄死前立下遺囑,三年不發喪、不出戰,繼承者武田勝賴基本遵守父親遺囑,沒有對三河再發起大規模戰爭。在這段時間裏,信長基本平定了身後的混亂,淺井、朝倉、六角、本願寺等反抗勢力或者滅亡,或者被嚴重削弱,家康也得到了足夠的時間休養生息。
然而,手上握著重兵的武田勝賴自然不會那麽老實,家康本人也在試探性地發起進攻,武田、德川兩軍對一城一池的局部爭奪始終不斷。對德川方遠江國重鎮高天神城的進攻是這些局部戰爭中規模比較大的一次,本多忠勝也參加了戰鬥,並表現良好,全隊斬獲首級二十二顆。
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規模戰爭持續了整整三年,父親的遺囑失效後,武田勝賴終於等來了可以調動大軍作戰的機會。他向家臣們宣布要進攻德川氏,完成父親未竟的上洛遺願,於是由一萬五千名武田家精銳組成的軍隊整裝待發,在家臣們的連連勸阻聲中,勝賴麾兵殺入三河,一路攻城破砦,最終包圍了堅城長筱。
得知長筱危急的家康再度向織田信長請求援兵,這次信長不再像三年前那樣隻派三千人來了,他自己親率三萬大軍進入三河,想要一舉消滅來自東方的威脅。家康自己也集結了一萬兩千兵馬,等待同信長軍匯合,這其中當然包括經過重新補充訓練的本多忠勝軍團。
守衛長筱城的奧平貞昌非常爭氣,帶著五百兵竟然堅守了一個月,一萬多武田軍在城下用盡辦法猛攻,居然始終無法破城。
長筱城的死守為家康贏得了更多的時間,在同信長的大軍匯合後,兩軍在長筱附近的設樂原布陣,並隔河挖塹壕、栽防馬柵。本多忠勝此時得知,此次兩軍將統一在信長的指揮下,進行一次不同以往的戰鬥,他的鐵砲隊被要求全部調到防馬柵後待命,其他各部隊的鐵砲隊也都被分成三排集中在防馬柵後,總數達到三千人之多。
著名的長筱之戰就在防馬柵後麵展開了。
武田騎兵一如既往地朝著織田·德川聯軍把守的防馬柵猛衝過來,然而,由於地勢狹窄和坑窪鬆軟的地麵、河水、塹壕、防馬柵等的妨礙,一向以速度取勝的武田騎兵這次沒有能夠跑起來。
織田信長一聲令下,千柄鐵砲整齊射擊,本多忠勝的陣地上也噴射出火舌,成片的武田士兵在槍彈前倒下。接著,第二陣、第三陣的鐵砲兵也輪流發射,形成連續火力,對武田軍造成了極大傷害。
鐵砲畢竟不是現代火槍,這種老式前裝槍在瞄準精度和射速、射程等方麵都還很差,雖然對武田軍造成極大傷害,畢竟不能對其造成根本性損傷。武田軍不顧死活地向前推進,很快就衝到了防馬柵前,防守在外圍的部隊被一舉衝散。本多忠勝率領著長槍部隊殺出柵欄,給予呼嘯而來的武田軍迎頭痛擊,兩軍在柵欄前就此展開拉鋸戰。不光本多隊,其他各軍的情況也差不多,都在柵欄附近同武田軍惡鬥,間或響起鐵砲齊射的轟鳴聲。
戰鬥從早上一直進行到中午,忠勝隊殺敵甚眾,但武田方的馬場信房等隊逐漸突破防馬柵,打慣硬仗的德川軍還算好,織田軍對這種猛烈的攻勢就有些吃不消了,開始露出敗色,隻是靠著人數上的優勢還在死撐。
這時,之前派去襲擊武田後方的德川家臣酒井忠次對戰爭最後勝利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得知後方被襲擊的武田軍士氣萎縮,一些士兵開始逃散。惡戰中,本多忠勝看到了正率領著一團紅色“赤備”騎兵趕殺德川軍的山縣昌景,他的叔父忠真當年於三方原正是死在此將手上,此將身穿白絲威具足,頭盔上的金色前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異常顯眼。
“那個人是山縣昌景!射擊!!”本多忠勝舉起“蜻蜓切”一指,幾支鐵砲一起瞄準山縣轟擊,一代名將山縣昌景身中數彈,落馬身亡。
第一勇將的戰死,給已經在動搖的武田軍帶來極大震撼,最終釀成了全線潰逃。守衛在柵欄後麵的織田·德川軍反守為攻,家康緊急下令:“無須割取首級,務必將敵人全數殲滅!”各軍全部衝出柵欄追殺,武田軍名臣宿將大部戰死,武田信玄一手培育出來的精銳軍團就此在長筱毀於一旦,武田勝賴幾乎是隻身逃回了本領。
天下的變局
長筱合戰後,德川家康並沒有給武田家留下多少喘息的機會,本多忠勝受命趁機殺進武田領,攻城略地。戰後兩個月,忠勝在此戰中作為一方大將,無論在指揮上還是作為一名勇將都表現得非常出色,在攻破諏訪原城時,他親手格斃城將中根九右衛門,攻擊小山城時,又連殺十八人,並斬殺守將鬆下源七郎,奪回高天神城的戰役中,又斬敵首級二十餘顆,戰績斐然。
天正九年(1581年)三月,織田信長以長子信忠為主將,發起了對武田家的全麵毀滅性打擊。德川方麵,為配合織田軍行動,也命令諸軍加強攻略武田領,盡快將駿河等地納入德川勢力的範疇,忠勝在此戰中再次創造了於田中城之戰斬下八十餘顆首級的戰績。
被兩麵夾擊的武田勝賴最終無奈地領著全族於天目山自盡,輝煌一時的武田家就此滅亡了。此戰中得益最大的莫過於德川家康,他在去除武田這個心腹大患之餘獲得大塊領地,躋身大大名之列。相對信長對武田武士的趕盡殺絕政策,家康網開一麵,使許多有能力的武田遺臣投到他的身邊。雖然信長幾次三番命令家康讓這些武士切腹自殺,卻被他百般回護,這些人後來終於成為了德川家的一支重要武裝力量。
此時的本多忠勝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了,他已經年屆三十四歲,並且做了父親,在長筱合戰那年有了長子忠政,又即將在明年得到第二個兒子忠朝。本多家在他的手裏得到複興,他擁有了榮譽、地位、領地、家臣,世人想要的他都有了。現在織田和德川兩家聯合平定天下之勢已定,德川周圍的領地大都已被織田家占領,可以拓展的空間已非常有限。也許不久後信長就能正式成為天下人,家康將以宰相的身份站在信長身側,忠勝自己作為家康的重臣也可以安享晚年了。
隻是,忠勝還是覺得有些彷徨,自己的人生真的就要在這裏走到頂峰了嗎?總覺得好像還缺點什麽。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主公德川家康不是作為宰相,而是真正的天下人,代替織田信長君臨天下,否則作為家臣,他就算活到九十歲也會有難以言喻的遺憾的。
天正十年(1582年),天下已經大半掌握在信長手中,麾下各大軍團也還在對周邊未征服地區發起順利的攻勢。為了感謝家康多年來對自己的全力支持,信長於四月間邀請家康上洛,他要為這個小弟弟、也是自己平定天下最大的功臣舉辦盛大的宴會,有著重臣和保鏢雙重身分的忠勝被家康帶在身邊。
在織田家主城安土城天主閣中舉行的宴會異常豪華,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做菜的廚師也是京中名廚。席間,信長提出要再見一次那位被他稱為“日本張飛”的勇將本多忠勝。身著禮服的忠勝拘謹地走上前來行禮,信長上次見他時是一襲威風凜凜的戎裝,這次身穿禮服,依舊相貌堂堂。生性刻薄,對部下也時常出言謾罵毆打的信長,居然笑容可掬的點頭稱讚道:“華實兼備的勇士,怕也隻有三河的本多平八郎了吧!”
出席完信長的宴會,家康一行前往離京都不遠的堺市遊玩,並滯留當地,參加茶人舉辦的茶會。與此同時,安土城裏的信長也出發前往京都,準備親臨西國前線,指揮對毛利家的戰爭。
六月二日,正在堺市宴樂的德川家康等人驚悉信長在京都本能寺遭到部下明智光秀的叛亂襲擊,縱火自焚而亡,其長子信忠也戰死了。光秀軍封鎖了京都附近地區,家康想要從大路返回領地已不可能,留在這裏又隻能是坐以待斃,光秀必然會派兵來抓,形勢萬分危急。
感到窮途末路的家康哀歎著,認為自己已經走到了人生盡頭,準備切腹自殺。忠勝握住他的刀柄,勸說道:“右府大人(指官居右大臣的織田信長)及其子已亡,主公不是正該設法逃回三河,起兵為二位大人報仇麽?”其言下之意,現在信長也死了,天下將亂,不正是德川家統一天下的好機會嗎?家康聞言,恍然大悟,立即命令家臣服部半藏設法聯絡伊賀的地方勢力,協助家康一行從伊賀的山區逃到海邊,再從海路乘船返回三河。
伊賀國的山路崎嶇難行,加上當地山賊、豪族橫行,要穿越這裏去三河實在是難上加難。家康之所以能安全返回,第一靠的是服部半藏,這位伊賀國出身的忍者大將在當地人頭熟,由他去打前站、拉關係,確實省下不少麻煩。第二靠的則是親近家康的一些堺市的商人,這些人認準了家康是個良好的投資對象,他們在家康最麻煩的時候拿出大筆的錢財為他鋪路,對那些半藏也說不通的家夥就用金錢買路。第三靠的就是本多忠勝這位超級保鏢了,那些軟硬不吃、拿了買路錢還想用家康腦袋去明智光秀那裏換賞錢的家夥,聽說勇猛的“鬼平八”就在家康身邊,都不免忌憚幾分,這為一行人的安全通過提供了很大的保障。後來回到岡崎城的家康曾感歎道:“其間危難,得免萬死,皆忠勝力!”
回到領地的德川家康並沒有真的準備討伐明智光秀,倒是趁亂起兵搶起地盤來。此時,占領原武田領的織田軍大將瀧川一益剛剛被北條氏政擊敗,領地大部被奪,正處於一團混亂中。與北條和織田兩邊都有盟約的家康渾水摸魚,也趁機接收了不少地區,實力大增。
按照家康的想法,信長之死必然導致這個龐大政權的混亂,其內部也將分裂成多股力量,日本會陷入新的戰國時代,自己正好趁亂取利。卻不料,一個出人意料的人物突然冒出來迅速穩定了局麵,這個人本來以織田大將的身份在關西同毛利家作戰,在得知信長死去的消息後,立即與毛利家結盟,演出了一場快速回軍的好戲,在數日間就擊破叛亂的明智軍,明智光秀本人也在戰後被殺死。之後,此人又奉信長之孫三法師為主,挾天子以令諸侯,在爭得多數原信長部將的順從後,一舉消滅不肯臣從的同僚柴田勝家,儼然以新的天下人姿態號令全國。此人就是曾經取名木下藤吉郎、羽柴秀吉,後來又獲天皇賜姓改名的豐臣秀吉。
家康沒有想到秀吉下手那麽快,很短時間裏就搞定了幾乎所有反對勢力。在他看來,有資格繼承信長基業的不應該是秀吉,而應該是他家康,再怎麽說他也是信長生前的盟友、二號人物,秀吉卻隻不過是信長的部將而已。
為此,家康與同樣對秀吉號令天下不滿的信長之子織田信雄結成聯盟,公然挑戰秀吉的權威。1584年,為了向天下昭示自己的力量,羽柴秀吉統帥諸侯聯軍十二萬五千人前來討伐,家康和信雄的聯軍僅有三萬人,他們快速占據易守難攻的小牧山築陣,據險而守。
秀吉方大將森長可欲奪此戰首功,卻在羽黑之陣敗於德川四天王之首的酒井忠次,本多忠勝也擊退秀吉方一千人的先遣部隊,這都極大地鼓舞了家康方麵的士氣。秀吉的兵力雖眾,但其內部結構非常不穩定,多數參陣的諸侯都是牆頭草,不過是順從於秀吉的強權而已,再加上羽柴軍兵馬眾多、補給線長,人吃馬嚼的,多打一天仗都是嚴重消耗。相對的,家康的中堅力量都是三河武士,還有收攏的武田軍精兵銳卒,向心力極強,何況又是保家衛國之戰,補給線也短,自然不怕拖時間。
正因如此,急於求勝的秀吉聽從了大將池田恒興的獻策,以侄兒秀次為主將,堀秀政、森長可、池田恒興等人為副將,組成一萬七千人的別動隊,準備偷襲家康防守空虛的大後方岡崎城。這條險計被家康看破,於是家康率領主力一萬餘人連夜繞到這支別動隊的前方設伏,打了場有聲有色的快速殲滅戰。
秀吉聽說別動隊幾乎全軍覆沒,怒氣勃發,親自指揮三萬八千大軍對小幡城防線發動攻擊。此時德川家康正在城中休息,本多忠勝突然跑進臥室,將他拽起來說:“主公怎麽可以脫了甲胄休息呢?現在正應該火速率兵趕回小牧山加強防守啊!”家康聞言,恍然大悟,趕快帶兵朝著小牧山方向挺進,忠勝認識到隻有舍身拖住這三萬八千敵軍才能使家康順利退回小牧山,便以本隊五百人出戰斷後,這才上演了本文開頭那場以寡擊眾的好戲。
這一仗使忠勝的勇名再次為各路諸侯所熟知,令秀吉更惱火的是,這支數百人的小部隊在對其百般糾纏後居然安全撤退,使他顏麵盡失。並且在忠勝糾纏他的這段時間裏,家康率領著主力已經安全返回小牧山,一度空虛的防線再度變成銅牆鐵壁一般。
小牧·長久手之戰,以秀吉戰略上的徹底失敗告終,德川家康和本多忠勝,一個以智謀,一個以勇敢再次為天下人所稱頌。
眼見不能以武力解決問題,羽柴秀吉隻好施展政治攻勢,先說降了織田信雄,然後又以自己的母親和妹妹來換取家康少子於義丸為人質,雙方達成和解。家康見好就收,也趕快向秀吉臣服,秀吉表麵上成了勝利者,但實際上卻隻好默認家康在自己的勢力圈內保持二號人物的地位,吃了個啞巴虧。
數年後,忠勝陪同家康前往大阪城拜見秀吉,秀吉特別接見忠勝,並讚歎道:“真是獨步天下的勇將啊!”對其在小牧·長久手的頑強拚搏大加讚賞。在晉見天皇後,家康敘任正三位的官職,而忠勝則被冊封為從五位下中務大輔。
蟄伏
羽柴—豐臣政權是一個鬆散的全國實力派的大聯盟,每個諸侯其實都留存著自己的力量,隻不過在秀吉這個更大實力者的壓製下保持著暫時的和平而已。
天正十三年(1585年)八月發生的第一次上田城合戰,是對家康和忠勝都有著巨大影響的戰爭。此戰的起因是原武田家臣、上田城城主真田昌幸本來投靠家康,後來同家康發生沼田城歸屬問題,轉投越後大名上杉景勝。家康為此非常惱怒,動員大久保忠世、鳥居元忠、平岩親吉等軍八千人前去討伐,真田軍能動用的兵力則隻有一千七百人。原本看起來毫無懸念的戰爭結果卻出人意料,真田昌幸這位卓越的戰術家以兵力微薄的真田軍大敗德川軍,德川方主將大久保忠世的三個兒子被殺,兵將戰死者一千三百人,真田軍居然隻損失了四十一人。後來“德川四天王”裏最年輕的井伊直政率領五千兵馬來援,又遭到昌幸的遊擊戰騷擾,難以組織起有效進攻,也被迫灰溜溜地撤退了。
真田昌幸在此戰中運籌帷幄、決勝千裏,身陷重圍卻還在悠閑地下著圍棋,聽說德川軍已經攻入城中,才拍拍屁股站起來,同他的對弈對手笑言:“稍待,我去去就來。”隨即冷靜地施展挑釁、誘敵、火攻、水攻、伏兵、夾擊,輔以遊擊戰術,大敗不可一世的德川軍。
正在為小牧·長久手之敗煩惱的羽柴秀吉聞訊眉開眼笑,趕快出麵調停,明著中立,實際上卻站在真田一方。在戰爭中失敗的德川家康非常無奈,隻好答應和解,並將本多忠勝長女小鬆(即稻姬)以家康養女名義嫁給昌幸長子真田信幸為妻,兩家結成姻親。
從此,真田家成了家康心中永遠的痛,在未來還要不斷找他的麻煩,秀吉則將之作為牽製家康的有力武器,被迫同昌幸結親的本多忠勝被夾在中間,時感左右為難。
到了1590年,已經受天皇賜姓為豐臣的秀吉發動了對關東八國霸主、不肯臣服於己的北條氏的討伐戰。這場戰爭與其說是戰爭,還不如說是一場政治秀和吵架大閱兵,全國所有諸侯在接到秀吉的詔書後都要在限定時間內趕赴陣中,否則就被目為站在北條一方的敵人。大多數諸侯都老老實實地加入了秀吉的陣營,總兵力達到二十二萬人之多。
對於此次作戰,家康表現得非常積極,雖然北條家是他的姻親,不過也是他在關東的強勁對手,擊敗此人就能使德川家在關東一支獨大。所以他為秀吉的這次東征補給充分,特地購買運糧船三百艘,並主動要求擔任先鋒的職務。
此次作戰,家康親統本隊,以井伊直政所率武田遺臣組成的“赤備”為先鋒,本多忠勝這個萬年先鋒則被指派率領一支別動隊。忠勝特別帶上了他的長子本多忠政,這也是本多忠政的初陣。
各路大軍匯聚北條氏本據小田原城下,從陸路和海路將這座連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都打不下來的堅城圍困得水泄不通。在進行心理戰的同時,秀吉派遣諸軍攻略北條家的其它城池,並下達對叛亂者不許投降、斬殺盡絕的命令。本多忠勝作為獨立部隊的指揮官,破江戶、落岩槻、下八王子,旬日間連克關東數十城,震撼一方。遭受嚴重打擊的北條家最終開城投降,家主北條氏政等相關責任人被迫切腹,北條家滅亡了。
小田原之戰是豐臣秀吉徹底結束戰國時代的標誌,北條之後,不再有人敢於挑戰他的強權,包括奧州在內的邊遠諸侯也都紛紛表示臣服。這次戰爭也是殺雞儆猴,教育所有參戰諸侯,敢於反抗豐臣家就是這個下場。
德川家康和本多忠勝在小田原之戰中的表現令豐臣秀吉感到非常滿意,他在戰勝回師時,於宇都宮會見了兩人。秀吉特別將平安時代名將源義經部下勇士佐藤忠信的鎧甲賜與忠勝,表彰他的作戰功績,並讚揚道:“以公之忠心,領受忠臣佐藤的具足(鎧甲)最為適當!”在這之前,秀吉就已經多次賞賜忠勝名刀和鎧甲,以示拉攏之意。對這位天下人的拉攏,忠勝的回答不卑不亢:“多謝殿下之恩賜,但忠勝以成為家康公的譜代之臣(世代侍奉之臣)為榮!”秀吉感歎道:“西有立花宗茂,東有本多忠勝,此二人堪稱當世武士中的雙璧!”
實際上,在北條氏被消滅後,德川家康就成了豐臣政權的最大威脅,隻不過家康一直表現得非常恭順,使豐臣秀吉沒辦法找他麻煩。為了削弱家康的力量,秀吉宣布把家康移封到關東舊北條領。此言一出,德川家臣們紛紛反對,離開生長的三河故土,搬到剛剛征服的關東八州之地,雖然地盤變大,看起來像是升遷,實際上卻是被削弱了。家康知道他還沒有力量同秀吉對抗,於是勉強接受了這項命令。
剛剛經曆了戰火洗禮的關東地區,到處都破損不堪,人民貧窮,土地長滿了野草,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入主關東後的家康大肆封賞舊臣,忠勝得到了上總國總夷隅郡十萬石之地。移封到總夷隅郡的忠勝表現出了他民政家的才能,做了很多恢複當地生產、促進商貿交往的工作。其實,忠勝原本就不光有在戰場上武勇善戰的一麵,他對領地的治理一向很有一套,特別是在築城方麵很有心得,家康在重修岡崎城的時候就特別指派他負責施工。這次,他調動人力,運用總夷隅川的複雜山川地形,搬運大石壘砌基礎,建立起了有著三層天守閣及九基之櫓樓的大多喜山城,並在山上建立了雄偉的殿社,此外還發展城下町(城堡外的商業區),使這裏作為其領地的中心,逐漸繁榮起來。
經過包括忠勝在內的家臣們的努力,德川家康的新領地很快就變得欣欣向榮,家康建立的江戶城更成為繁華的大都市,並在未來成為日本的首都,一直延續到今天。貌似偏僻的位置反而給了家康更加自由的發展空間,三河武士的吃苦耐勞更是豐臣秀吉所沒有想到的。為了麻痹秀吉,家康命令忠勝等人節衣縮食,自己也過著簡樸的生活,省下的錢部分留做軍費,部分買成珍貴的玩物和建築材料獻給秀吉,使他窮奢極侈地建立豪華住所,過著日益糜爛的生活。
1591年,有些飄飄然的豐臣秀吉突然下令要遠征朝鮮,然後征服大明和印度,使日本成為一個超級大國。他甚至狂妄地封養子豐臣秀次為中國關白,並揚言以後要把天皇搬到北京,為了取得家康的支持,還說未來會將整個日本都留給家康管理。
對於這個瘋狂舉動,全國所有大名都大吃一驚,很多人堅決表示反對,大名蒲生氏鄉在臨死前恨恨的說:“這猴子(指豐臣秀吉)真是瘋了!”隻有家康一人舉手讚同,這令秀吉大為感動,逐漸將家康這個危險人物當作了可以依靠的對象。
戰爭爆發後,秀吉召集各路大軍十五萬八千人渡海作戰,鬧得大名們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想辦法規避戰爭,被點到名的奧州大名伊達政宗知道秀吉喜歡華麗,就做了幾千頂華麗的金色帽子給自己的軍隊戴上遊行。看到一大片人戴著金帽子,秀吉非常高興,居然免除了政宗出戰的義務。
家康知道秀吉在一片反對聲中就是想圖個麵子上過得去,隻要表態表到他滿意就能逃過一劫,何況自己還是公開支持侵略朝鮮的人物。於是,他當著秀吉的麵主動要求親自帶兵去朝鮮做先鋒,秀吉果然非常滿意,非但沒讓他出戰,還叫他留在國內管理遠征軍的糧草後勤。
這場不義的戰爭打了整整七年,既打殘了朝鮮,拖疲了明朝,豐臣政權本身也流盡了最後一滴血。1598年,秀吉懷著失敗的鬱悶薨逝於伏見城,日本遠征軍聞訊撤退,又遭到中朝聯合艦隊的追擊,損失慘重。更糟糕的是,這場戰爭還使原本就不那麽團結的豐臣家分為了以石田三成為首的文治派和以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為首的武斷派,家內矛盾從開始的互相使絆變成後來武將們襲擊石田三成宅邸,企圖將其殺死。隻有德川家康這個在朝鮮戰爭中始終呆在後方,沒有受到任何損失的人在暗自偷笑。
大戰關原
1599年,在實力上能同德川家康抗衡的豐臣家大大名前田利家病死,家康的敵手隻剩下缺少戰略思想的“文治派”領袖石田三成,還有住在大阪城裏的秀吉小妾澱姬和幼子豐臣秀賴而已。
1600年,雙方的戰爭危機已經迫在眉睫,家康為了讓準備並不充分的石田三成主動挑起戰爭,便炮製了上杉景勝事件。在此事件發生後,家康以上杉景勝謀反、要危害秀吉幼子豐臣秀賴為由,統禦數萬大軍向東北方向進發。五十二歲的本多忠勝再次受命帶著本部人馬出征會津,其次子忠朝隨行,進行他人生的初陣,女婿真田信幸和親家真田昌幸則作為總先鋒。同行的將領既有德川家的旗本部隊,也有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細川忠興等豐臣家“武斷派”的將領。
大軍剛行進沒幾天,後方就傳來了石田三成舉兵的消息,自願擔當誘餌的德川家老臣鳥居元忠及其部下在伏見城全體戰死,開啟了關原之戰的序幕。
德川家康召開會議,宣布回師同石田三成決戰,豐臣“武斷派”的將領們原本就恨透了石田三成,自然一致同意服從家康的指揮。隻有真田昌幸不願為家康而戰,自行帶兵離去,其子真田信幸留下,願意站在嶽父本多忠勝一邊。相對石田三成的西軍,德川家康的軍隊被稱為東軍,東、西兩軍都集中了龐大軍力,朝著關原主戰場前進。
東軍向關原戰場進發的軍隊分為兩支——
一支是德川家康的主力,這支部隊有七萬人之多,在家康之下有本多忠勝及子本多忠朝、井伊直政、鬆平忠吉等德川所屬將領的兵馬三萬一千人,剩下的則是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細川忠興等豐臣氏“武斷派”的軍隊。
另一支是家康長子德川秀忠率領的三萬八千人,這支部隊全部是德川家的精銳,由酒井忠次和榊原康政實際指揮,忠勝將他的長子本多忠政及本多軍主力兩千五百人全部放在這支部隊裏,自己隻帶著五百人跟隨在家康左右。
德川家康的本意是自己帶著七萬人的主力出戰關原,秀忠的部隊走中山道插到戰場側麵,兩麵夾擊,消滅石田三成。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秀忠一路遭遇大雨,河水暴漲,道路極其難行。更糟糕的是,秀忠在路上碰到了硬對手,那就是家康最為頭疼的那個真田昌幸,這次他又跳出來給德川家搗亂了。家康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任由不願追隨自己的昌幸自行離去,不料昌幸回到上田城就參加了西軍,對從城下經過的秀忠三萬八千人百般挑釁,開啟了戰端。秀忠想著真田家是本多家的親家,就命令忠勝的長子忠政和姐夫真田信幸前往勸降,昌幸當著他們的麵假稱會開城,暗地裏又積極備戰,在拖延兩天後則公開宣戰。
年輕氣盛的德川秀忠經不起挑釁,加上第一次上田城戰爭的仇恨,就揮動三萬八千大軍圍攻隻有兩千人把守的上田城,發起了第二次上田城之戰。不料昌幸布置得法,而且在外圍安插了大量小股部隊,不斷對德川軍進行騷擾。不勝其煩的德川軍又找不到攻擊的對象,被耍得團團轉,在上田城下整整滯留了七天,最後隻好撤圍接著向關原進發。隻是,這八天的時間使他不可能在關原大戰爆發時趕到戰場,家康軍已經被孤立了。
在此期間,本多忠勝的女兒、真田信幸之妻稻姬,也做出了驚人舉動。當真田昌幸和次子幸村想要通過信幸的居城時,這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身穿鎧甲,手拿大刀站在城上對著公公和小叔子說:“現在我丈夫屬於東軍,公公卻隸屬西軍,我既然已經是丈夫的人,自然要為丈夫把守好城池,無論如何不能讓二位通過。如果定要通過,那就隻好兵戎相見了!”昌幸和幸村無奈,隻得繞城而行。
本多忠勝一門數人都參加了關原之戰,雖然所屬戰場不同,所做之事也不同,卻可見在忠勝這位名將父親教導下,即便女兒家也是剛烈非常的。
慶長五年(1600年)十月二十日,日本曆史上最大的合戰——關原之戰爆發了。
在東軍到達前,石田三成的八萬西軍便已經在關原布下了鶴翼之陣,等著德川家康的東軍自己來鑽口袋。
東軍在上午六時布陣完畢,各軍分列陣前,家康本人在三萬旗本護衛下於桃配山布陣,本多忠勝作為監軍,率次子忠朝及本多軍五百人在五千福島正則軍後方督戰。
戰爭在井伊直政隊的鐵砲聲中開始,福島正則軍不顧家康尚未下達出戰命令,全軍向著對麵一萬多人的宇喜多秀家軍團發動攻擊,兩軍很快就糾纏在了一起。其它方向的東軍也相繼發動攻擊,西軍小西行長、大穀吉繼、島勝猛(左近)等軍迎上,展開激烈廝殺。殺陣之聲、兵器相撞之聲、戰馬嘶鳴之聲、鐵砲轟響之聲、大炮發射之聲響徹雲霄,關原變成了兵器與旗幟的海洋。
本多忠勝知道,這將是關係到德川家生死存亡的最後一戰。如果勝了,家康將建立不世基業,成為真正的天下人,那麽他忠勝還有眾多在曆次戰爭裏犧牲的三河武士也可含笑九泉;若是敗了,家康就要人頭落地,德川家不再有希望,連他本多家也將從曆史上被抹掉。雖然隻有五百兵,雖然自己已經是五十二歲的老人,雖然自己其實隻需要負起監軍的責任,但用自己的生命完成這人生最光輝、最有價值的一場戰鬥,是他這個縱橫疆場幾十年的“鬼平八”最大的心願。
不過是胡子和頭發有些花白,不過是龜裂般的皺紋爬上了眼角臉頰,那又能怎麽樣?半百的年齡不代表身體也隨之衰老,他還是本多忠勝,還是頭戴鹿角脅立頭盔,身穿黑絲威胴丸具足,騎著全身漆黑的名馬“三國黑”,手持名槍“蜻蜓切”,背負長達六尺的稻剪之太刀,連人帶馬都是一團黑色的戰神本多平八郎,這一切都和原來沒有任何區別。
“在下本多平八郎忠勝,誰敢與我交鋒?!”
舉起“蜻蜓切”向著敵陣一指,本多隊鐵砲齊鳴,敵陣瞬間陷入混亂。鍾馗旗印高舉,本多忠勝一馬當先衝出本隊,活脫脫就是自己少年時代的次子忠朝則率領黑色的本多騎馬隊在後緊隨。已露出疲憊之態的福島隊看到黑色軍團出場,無不發出歡呼之聲,壓製著福島隊的宇喜多軍官兵看到鹿角脅立頭盔和鍾馗旗印大驚失色,許多士兵喊叫著:“鬼平八來了!”紛紛退縮到陣後,連敵軍後陣的士兵也都在談論著“鬼平八”出陣的消息——順便一提,宇喜多軍後陣中有一名年輕的士兵叫做新免武藏,也就是後來的一代劍聖宮本武藏。
本多忠勝人馬雖少,卻威風不減當年,他本人一出場就斬殺了兩名西軍士兵,其子忠朝也不甘示弱,殺傷敵軍將兵多人。黑色的旋風席卷著宇西多軍,兒字軍旗(宇喜多氏的家紋是一個繁體的“兒”字)像海浪般被分成兩半,兵鋒所到之處,無不望風披靡。
然而,縱觀整個關原戰場,東軍的形勢卻不是很有利。西軍的奮戰超出家康的想象,雖然很多西軍的部隊都還在觀望,並未真正出戰,可光那力戰的三萬之勢已經叫東軍很是吃不消了。 家康在戰前做了不少工作,許多西軍大名都答應會在陣前倒戈,可是這些牆頭草看到戰鬥進入膠著狀態,居然不肯實現諾言,反倒是不著急不著慌地觀察起形勢來了。一旦東軍顯露出敗相,這些家夥肯定會毫不遲疑地返回西軍的。
這些中立勢力裏,最大的一支莫過於小早川秀秋所部,足有一萬餘眾,這支部隊將成為戰爭勝負的關鍵,可恨那個十八歲的小子居然把對他寄予厚望的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全都給耍了,站在山頭還在觀察戰機。
家康命黑田長政多次放起催促倒戈的狼煙,秀秋都不予理會,家康焦躁地在本陣啃手指甲,甚至啃出了血。為了催促對方迅速參加戰鬥,家康橫下心,讓鐵砲隊對小早川軍的陣地發起轟擊,並命令本陣三萬軍隊向其陣地移動,做出出戰的姿態,逼迫小早川秀秋做出決定。
遭到鐵砲轟擊的小早川秀秋以為家康真要來攻擊自己了,嚇得趕快表態願意參加東軍,全軍下山,對同盟方的大穀吉繼軍側翼發起猛攻。
隻有兩千人馬的大穀軍經不起一萬多小早川軍的衝擊,抵抗很快就瓦解了,形勢明顯倒向東軍。其他還在觀望的西軍將領們也紛紛臨陣倒戈,向西軍發起攻擊,東軍的軍力瞬間膨脹到十數萬。
經曆了半日激戰的宇喜多軍聽到小早川背叛的消息,士氣崩壞,無法再承受本多和福島部隊的猛攻,陣線瓦解——這場拉鋸戰終於變成了單方麵的追擊戰。西軍大將石田三成知道敗局已定,在大將島勝猛、蒲生鄉舍等人相繼戰死後,被迫化裝成農民逃入伊吹山中。關原合戰以東軍的勝利而告終,德川家康得到了天下的主導權。
主力對主力的戰鬥結束,下麵就該清掃戰場了。
現在關原戰場上西軍隻剩下些殘兵敗將,唯一完整的就是島津義弘的兩千島津軍,他們雖隸屬西軍,卻在戰爭中未放一槍,在小早川倒戈後也沒有參加東軍,現在還在戰場上立著,不知道要做什麽。
家康不耐煩地用馬鞭一指說:“消滅他們!”十幾萬大軍洶湧撲向島津軍陣地。
島津義弘是九州名將,曾經參加過許多戰役,有著“鬼島津”之稱。他見已經沒有退路,索性帶著兩千軍馬朝著有幾萬人護衛的家康本陣衝來,完全沒有防備的東軍被殺得人仰馬翻,本多忠勝、井伊直政等軍都聚攏到本陣前護衛,不料島津義弘在家康本陣前突然回馬,帶著部下朝戰場外側突圍而去。
感到被耍了的家康氣急敗壞,命令全軍追擊,本多忠勝的黑色騎兵和井伊直政的紅色騎兵衝在最前麵,緊緊咬著島津軍的隊尾不放,殺傷甚眾。島津義弘眼見將被追上,立即命令鐵砲部隊反擊,衝在最前麵的井伊直政和鬆平忠吉(德川家康第四子)中彈落馬,追擊方的步伐被停滯了——井伊直政後來就因為這槍傷感染,在兩年後死去。本多忠勝還在死追不放,斬殺島津大將島津豐久,不料從島津軍中飛出一支冷箭,剛好釘在了“三國黑”的脖子上,“三國黑”悲鳴一聲倒在了地上,忠勝也摔倒在地。島津軍見忠勝落馬,便衝上來要割取首級,本多家臣梶金平勝忠見狀,急忙將自己的戰馬讓給了忠勝,使忠勝得以脫離險境。
趁此機會,島津義弘帶著殘存的八十名士兵殺出重圍,逃回了老巢薩摩。
關原合戰是本多忠勝人生的第五十七回參戰,也是最後一戰,創下斬級九十二顆的戰功。在幾十年的戰爭生涯裏,忠勝總是衝在部隊最前麵,經常單騎殺入敵陣,或同敵將單挑,卻從未受過傷,後世稱他的人生是“五十七回戰無傷之無雙猛將”。
德川家的保護神
關原合戰結束後,德川家康再次封賞參加作戰的諸將,本多忠勝被轉封至伊勢桑名城十五萬石的領地,監視西方非德川嫡係的大名們,其子忠朝因在關原的優異表現,也被賜予大多喜五萬石之地。
家康對西軍諸將的處罰非常嚴厲,很多人都被殺或被流放,將秀忠軍困在上田城的真田昌幸自然更是他的眼中釘,肯定要是逼其切腹才肯罷休。在戰爭中立下戰功的真田信幸急在心裏,他要求妻子稻姬請嶽父本多忠勝出麵,向家康進言求情,自己寧願不要任何封賞,也要救父親和弟弟的性命。剛烈的稻姬跑到忠勝那裏說:“如果我家公公死了,我丈夫是不能活的,我也不能獨活,父親看著辦好了!”忠勝見女兒發出這樣的話,也急忙去找家康最信賴的井伊直政求情,直政同忠勝關係甚篤,他跑去對家康說:“如果主公不饒過昌幸的話,忠勝是不會活了,我答應了他來求情,要是求不下來,我也隻好去死。”家康拗不過他們,隻好免除真田昌幸、幸村死刑,把他們送去高野山監管。
石田三成被捕,家康將他交給在戰爭開始時被害的鳥居元忠之子看管,忠勝聽說後就跑去監押的地方看望三成。三成雖然是敵人,忠勝對他忠於豐臣家的精神卻深感欽佩,所以不顧別人的閑話跑去看望這個戰場上的敵手,其耿直熱情由此可見一斑。
慶長八年(1603年)二月十二日,德川家的天下基本穩定,家康進京覲見天皇,受封征夷大將軍之職,開創了江戶幕府近三百年的基業。此時,日本除大阪城的澱姬和豐臣秀賴尚未賓服外,其他各地大名都已經歸順德川家康,大的戰事短期內不會再有,忠勝這位戰神也終於到了該休養的年齡。戰爭的結束,使家康對他不再那麽倚重,他現在更看中本多正信、天海和尚這些文吏型家臣,對忠勝這位一起長大的朋友有些疏遠了。更讓忠勝心灰意冷的是,家康之子秀忠是他一手保舉成為德川家繼承人的,關原遲到後,他還為秀忠向家康求過情,但現在秀忠見忠勝在父親麵前失勢,居然也對他疏遠起來——忠勝從德川家中樞重臣變成了邊遠地方的外臣。
以忠勝的性格自然受不了這樣的待遇,索性推稱眼疾,讓兒子忠政繼位,自己退休在桑名城內養老。
回到桑名的忠勝每日以雕刻禮佛為樂,有時想念那位一起長大的主公家康,就動筆寫封信。家康倒也頗為想念這位老部下,兩人間信件往來不斷。
號稱十三歲初陣,大小戰陣經曆五十七次,從來沒有受過傷的這位無傷戰神本多忠勝,不久後在家裏雕刻木雕的時候一不小心被刻刀劃傷手指。這是他人生第一個被鐵器劃出的傷口,卻成了他的致命傷,在戰場上都沒有受過傷的勇將,卻被刻刀結束生命,這真是件很諷刺的事情。
想來這位“日本的猛張飛”從少年時代開始衝鋒陷陣,廝殺了一輩子,等到終於迎來和平時代,他卻感覺全身乏力,感覺自己的生命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吧——當時很多武士都有相類似的慨歎——再繼續活下去又能做些什麽呢?
慶長十五年(1610年)十月十八日,本多忠勝傷口感染惡化,與世長辭了,享年六十三歲,法名“西岸寺殿前中書匹譽良信大居士”。聽說忠勝死訊的家康萬分悲痛,頗為後悔這些年來對他的疏遠。
本多忠勝臨死前留下遺囑:“武士斬取首級,立不世之功,臨事艱危,亦不或退。枕骨連骸,與主君並命,指此士曰,守忠節也。”又有遺言給兩個兒子說:“美濃守(忠政)是俺的嫡子,繼承家業,也是主上的命令。武具、馬具、茶具,一並讓與。出雲守(忠朝)俸祿不多,俺蓄有黃金一萬五千兩,這就給了他罷。”忠政貪戀這注錢財,對父親將這麽多黃金留給弟弟頗為不滿,就自己扣了下來,全然不想自己坐擁十五萬石,弟弟卻隻有五萬石而已。弟弟忠朝不光作風、勇敢像父親,大度方麵也與乃父絕似,對於兄長私吞父親遺產的事沒有做任何爭論。後來忠政見弟弟如此忍讓,甚感不安,便將黃金吐出一半,同忠朝平分了。忠朝拿到這筆錢一文未花,而是深埋地下,再窮困也沒打過一點拿出來使用的念頭。
本多忠朝先後參加了1614年的大阪冬之陣和1615年的大阪夏之陣兩場毀滅豐臣家的戰役。他由於在冬之陣的時候惹怒家康,遭到斥責,第二年的夏之陣時奮勇當先,與大阪方的毛利勝永軍接戰,在亂戰中被殺死,年僅三十四歲,終於挽回了本多家的榮譽。隻不過在此戰中,那把號稱“日本三槍”之首的“蜻蜓切”在亂軍中丟失,直到戰後也沒能找到,其去向從此成了曆史上的謎團——也許是上天覺得在這父子二人之後,沒有人再能配得上這把名槍,就將它收去了吧?
知道本多忠朝死訊的德川家康後悔莫及,他絕少會對身邊人發脾氣,也許正是因為忠朝是忠勝的兒子,做派又像極了忠勝,他才會將他當作最親近的兒輩肆意發火吧?為表歉意,家康叫來本多忠政,命他找來忠朝部下生還殘存的窪田傳十郎、大原總右衛門、柳田左馬允、山本隻右衛門、小鹿主馬助等人,賜下感狀,以示懺悔之意。
對於忠勝僅存的兒子忠政,內疚的家康關懷備至。在豐臣秀賴戰死後,家康將原本嫁給秀賴為妻的自己的孫女千姬下嫁給了忠政之子忠刻,以示恩寵。
1516年,在解決了最後可能動搖德川家基業的豐臣氏以後,德川家康也逝世了。他被後代尊祀為東照大神君,以本多忠勝為首的德川家名將被封為德川十六神將,與家康的形象畫在一起,永誌懷念。在死去多年後,這些曾經一同奮戰的君臣們終於又聚在了一起,戰神本多忠勝在家康後代的幻想中化身為保護神,於冥冥之中永遠保護著德川家的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