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年陰曆九月十五日,日本古代史上有可靠記載的最大規模戰役——“關原合戰”——爆發了。之所以被稱為“關原合戰”,是因為主戰場位於日本中部偏東的“關之原”上,這裏是從美濃國進入近江國,進而迫近京都的戰略要衝。被稱為“東軍”和“西軍”的兩大軍事集團,就在這一要衝上展開了整整八個小時的激戰。
一般認為,當時進入關之原主戰場的西軍總兵力為八萬二千人,東軍為七萬四千人。此外西軍率先進入戰場布陣,搶奪了伊吹山、鬆尾山、南宮山等山地,呈高屋建瓴之勢,可以說把握住了戰局的主動權。然而作為東軍總大將的內大臣德川家康對此卻似乎並不在意,他於當日淩晨六時親率三萬主力進入關之原,胸有成竹地在距離前線約兩公裏的桃配山布下本陣。
侍衛們拉開陣幕,搬來桌子,準備好馬紮,攤開地圖,德川家康安然穩坐,傾聽參謀本多正純等人對偵查所得敵軍布局的說明:
“石田軍駐紮在伊吹山南麓的小關村笹尾山,隔著北國街道,在其南麵是島津軍,再往南是小西軍,然後是宇喜多軍……”
德川家康不動聲色地聽著說明,事實上,他根本就看不起自己的這些敵手——想那石田三成本是一介文吏,根本不懂打仗;宇喜多秀家乳臭未幹;小西行長為人奸滑,未必會使出全力;島津義弘倒是聞名遐邇的勇將,可惜才帶來一千多人,又能有何作為?
然而,在聽到一個名字的時候,德川家康卻不自禁地皺了一下眉頭——
“擔任宇喜多軍側翼援護的,是戶田重政、平塚為廣和大穀刑部……”
德川家康抬起軍扇,敲了一下地圖:“刑部雖然有病在身,卻是智勇雙全的名將,不可輕視呀。”
大穀莊的少年
大穀刑部,他的本名叫做大穀吉繼,後來又改名為大穀吉隆,因為官拜刑部少輔,所以習慣上被稱為大穀刑部。吉繼生於1559年,其父名叫大穀莊作——莊作是小名,他的大名已經無人知曉了。
大穀家是近江國伊香郡餘吳地方的小豪族,家傳產業就是大穀莊。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那本是屬於皇室、公卿或者寺社所有的一家封建莊園,不過到了這個時代,絕大多數莊園都已經被武士階層霸占了。大穀家的祖上,或許本是大穀莊的管理人,因為霸占了莊園,就以“大穀”作為家族的姓氏了。
這個時代,乃是日本第二個武士政權——室町幕府——的末期,各地諸侯、豪族,也即大大小小的武士集團鏖戰不休,根本不把中央政權放在眼裏,所以也被稱為“戰國時代”。
大穀吉繼就是在這樣一個血與火的戰亂年代出生的。
傳說大穀莊作年紀很大了還沒有子嗣,他的妻子就前往八幡宮去祈禱——八幡大菩薩是日本武士最崇拜的神靈,所以日本各地供奉這尊菩薩的八幡宮是很多的,近江也有好幾座。莊作之妻在祈禱的時候,突然看到身旁的鬆樹上落下來一枚鬆果,認為乃是神示,就毫不猶豫地把鬆果吞落肚中。據說她回來以後不久就身懷有孕,生下了兒子吉繼。
鬆樹上掉落鬆果,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竟然會將其看作神示,莊作之妻的想法實在太過古怪了吧,而把鬆果一口就吞落肚中,這種行為也有異於常人。不過這個傳說比之說她是吞下一塊玉而生下吉繼的另外一種說法,還是要更貼近現實一些。
大穀莊作老來得子,當然寶貝得不得了,於是就按照神示,給兒子起名為桂鬆,另一種說法為慶鬆——這是大穀吉繼的幼名。
近江國就是今天的滋賀縣,位於日本的中心部位,這塊行政區域基本是圍繞了日本最大的內陸湖——琵琶湖——一整圈。戰國時代,此處諸侯林立,其中勢力最大的是湖南的六角氏、湖東的淺井氏和湖西的朽木氏。大穀家作為僅僅擁有一座莊園的小豪族,當然不可能保持獨立,一定要依附一個大的勢力,成為某一家的家臣,才可能存活下去。有一種說法,大穀莊作的大名叫做吉房,乃是六角氏的家臣,不過根據伊香郡大穀莊所處的地理位置來看,他們應該依附於南方的淺井氏而不會是更南方、數十公裏外的六角氏吧。
大穀吉繼幼年接受過什麽教育,師傅是誰,曆史上並無記載,隻知道他曾一度前往佛寺學習。當時日本中下級武士往往缺少文化,而就算真有文武雙全之將,整天在戰場上打滾,也是沒有什麽空閑去教課的,武士之子托付給僧侶教導,本是經常的事情。此外,為了避免滅門之禍,為自己留下一脈香煙,也有很多武士把少子直接送去寺院出家為僧——當然,吉繼乃是大穀家的長子,並且很可能是獨苗一根,沒有兄弟,父母是舍不得讓他去當和尚的。
按照一般的成長曆程,大穀吉繼很可能在寺院中學習到十五、六歲後就回歸大穀莊,提槍上陣,成為一名武士。等到父親去世,他就繼承小小的大穀家,成為淺井家或者別的什麽大家族的附庸,為了別人的利益去奮勇廝殺。如果立下功勳並且僥幸不死,或許他會被賞賜更多的土地吧。不過,雖說亂世中戰功是最重要的,傳統等級製度還沒有被徹底掃平,以小小的大穀家來說,是不可能有太大發展的,最終能夠受賜一鄉甚至一郡,就已經是難得的際遇了。
然而,曆史在發展,時代在轉變,大穀吉繼還沒有離開寺院,就被一個上級武士看中了,把他收為侍衛——這一遭際直接改變了吉繼原本可能很平凡的人生。
1573年,這一年大穀吉繼十四歲,按照日本傳統的虛歲計算法,則是十五歲,接近成年了。就在這一年的八月二十七日,雄踞北部近江整整三代的淺井家滅亡了,新的統治者是來自於東南方尾張國的織田信長。
“戰國的風雲兒”織田信長雄才大略,他以富庶的尾張國為根據地,聯合淺井家族,攻滅六角家族,殺入京都,挾天皇和幕府將軍以號令群雄。然而很多諸侯並不肯就此乖乖舉起白旗,就連淺井家最終也背叛了織田信長。經過數年的鏖戰,織田軍終於滅亡淺井家,基本平定京都周邊地區。
近江就這樣徹底落到了織田信長的手中,隨即信長就把淺井家舊日的領地分封給自己麾下大將羽柴秀吉,主城定在今濱,後來改名為長濱。
按照傳統的說法,羽柴秀吉本是農民出身,因為足智多謀被織田信長看中,收為部將,終於積累功勳而成為北部近江之主。不過這種說法很不可靠,在身份製度相對嚴密的古代,農民當大將的範例從來也沒有出現過,隻能說羽柴秀吉出身卑微,很可能是最下級的亦耕亦戰的武士罷了。對比出身來說,就連僅僅擁有大穀一莊的大穀家也要比羽柴家高貴得多。
根據個人能力而非出身門第來選拔將才,這是織田信長能夠獲得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而本就出身卑微的羽柴秀吉也很自然地繼承了主家的這一用人原則。況且,羽柴家因為起於寒微,沒有什麽世代侍奉的家臣,現在羽柴秀吉一步登天當了城主,他就急於選拔一批家臣來撐場麵。羽柴家的新家臣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尾張出身的窮親戚,二就是新的北部近江領地上的豪族們。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羽柴秀吉看上了年輕的大穀吉繼,把他收為侍衛。那個時代的上級武士經常挑選家臣的年輕子弟擔任侍衛,平常負責警護、記錄、傳令和雜役等工作,因為就在主公身邊長大起來,受到言傳身教、耳濡目染,最熟悉主公的脾性,也最得主公信任,是很有機會成長為重臣的。
一扇光明的大門就此向年僅十六歲的大穀吉繼敞開了。
和大穀吉繼同時成為羽柴秀吉侍衛的,還有一個年輕人,那就是後來“關原合戰”中擔任西軍實質上總大將的石田三成。
石田三成的幼名叫做佐吉,也是近江人,就出身來說,他可能比大穀吉繼更為低微,並且因為不是長子,很早就被送去寺院,剃發出家,當上了小沙彌。後來被傳為美談的“三獻茶”之事,成為他被羽柴秀吉看中的契機。
傳說羽柴秀吉在受封北部近江的領地後,一刻也閑不住,立刻到處巡查,指導生產,並且布置防禦事宜。某次他奔波了大半個白天,跑得口幹舌燥,正好看到路旁有座寺廟,就衝進去找水喝。
寺院住持看來人雖然身材矮小、相貌猥瑣,雙目卻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知道不是凡俗之輩,於是殷勤款待,並且叫小沙彌去給倒碗熱茶來——這個小沙彌正是後來的石田三成。
且說石田三成很快就捧上了一碗熱茶,羽柴秀吉端過來一嚐,溫吞吞的正宜解渴,於是一口氣就喝幹了。茶水落肚,燥熱逐漸散去,但他還覺得不過癮,就把茶碗遞回去,說:“再來一碗。”
石田三成很快就又端上來第二碗茶,溫度比上一碗略微熱了一些,不再能大口喝盡了。羽柴秀吉渴意漸消,也正好不打算牛飲了,就分三五口把茶喝幹,然後又要第三碗。
這第三碗茶是滾燙的,不能喝,隻能品。此時的羽柴秀吉渴意全無,燥熱不再,他坐在古老的寺廟裏,看著院中繁花似錦,耳聽鳥鳴聲聲,正感到由衷的平靜和喜悅,端過茶來小口啜飲,隻覺人世之樂,無過於此,什麽戰場殺伐,什麽功名利祿,都可以在這一刻被拋去腦後了。
羽柴秀吉不禁心想:“這三碗茶不同的溫度大有講究,如此心思細膩之人,窩在寺廟裏當小和尚,實在太可惜了。”於是把石田三成叫來一問,得知他是自己領內阪田郡北鄉村的小豪族石田正繼的次子,於是就通知石田正繼,讓這個小沙彌還俗,擔任自己的侍衛。
石田三成生於1560年,比大穀吉繼小一歲,但他們是同一年成為羽柴秀吉的年輕侍衛的。相似的出身和經曆,使兩人很快就結為好友,並且最終在“關原合戰”中走到了一起。
而相較大穀吉繼和石田三成前半生的經曆,也幾乎一模一樣。
奉行紀之介
織田信長在基本統一了京都周邊地區以後,就迫不及待地將勢力向外輻射,派遣麾下將領們四處出征。他劃分了數個大的戰區,以重臣為戰區司令,其他家臣擔當“與力”也就是輔佐官,妄圖橫掃從西南九州直到東北奧、羽的整個日本國。
羽柴秀吉擔任司令的戰區是在京都的西麵,織田信長派他進攻日本西部最大的諸侯毛利家族。為了坐鎮前線,親自指揮戰鬥,而不必要回回長途跋涉,羽柴秀吉在打下播磨國也就是今天的兵庫縣以後,就把自己的主城由長濱搬到了播磨的姬路城——大穀吉繼和石田三成等青年侍衛當然也跟隨在他身邊,這是1577年之事,吉繼十九歲。
在此前後,吉繼的名字頻繁出現在羽柴家各種軍事文書中,隻不過一般寫作大穀平馬(或者大穀兵馬)和紀之介。大穀吉繼之名要到1585年以後,據說是得到了羽柴秀吉賜以“吉”字才改的——主公把自己名字裏的一個字賞賜給家臣使用,在當時乃是無上的殊榮,同時也表示主公對這名家臣的看重。
那麽,大穀吉繼究竟建立了一些什麽功勳,才會被羽柴秀吉所看重的呢?
在羽柴軍和毛利軍以及依附毛利家的諸多小勢力惡戰之時,大穀吉繼先是擔任馬迴眾,繼而升任檢地奉行和兵站奉行,在每個崗位上都出色地完成了主公所交待的任務。
所謂馬迴眾,就是大將的親信衛隊,一般都選拔忠心耿耿並且武藝出眾者擔任。和大穀吉繼經曆相似的石田三成沒有當過馬迴眾,因為他擅長文事,卻不大會打仗,而吉繼既然能夠擔任此職,可見定是能騎快馬,能舞大刀的豪勇之士了,並且羽柴秀吉對這個年輕人的軍事才能也有一定的認同。
至於“奉行”就是事務官的意思,一般為文吏,而檢地奉行、兵站奉行又與一般的事務官不同,其職責非常重要。先說檢地,所謂檢地乃是在占領地區重新丈量、計算和分封土地,確定百姓所必須上繳的年貢,確定豪族所必須負擔的兵役,一句話,那是從諸侯林立的戰亂時代走向統一和平過程中所無可避免的重要民政措施。羽柴秀吉麾下能臣如雲,勇將若雨,而以馬迴眾轉為檢地奉行,身兼文武兩道之長的卻並不算多,大穀吉繼是其中的佼佼者。
再說兵站奉行,那就更重要了,說白了也就是軍隊的後勤部長,負責糧草、物資的調集、安置和運送。日本國本就不大,戰國時代諸侯林立,每個割據勢力的領土就更是狹小,這種小小的格局進而影響到整個日本民族的戰爭觀,從古代一直到二戰,日本人從來輕視兵站,也就是輕視物資的調集和運送。就以戰國時代而論,很少有長期遠征的情況出現,一般情況下士兵們帶上幾個月的口糧隨同出征,走一路搶一路,糧食吃光自然退兵,要兵站有什麽用呀?
隻有羽柴秀吉與眾不同,他習慣於依靠長期包圍來不戰而屈人之兵,換句話說,用時間和物資的加倍消耗來減少士卒的傷亡,進而謀取更大的勝利。所以羽柴軍是很注重兵站的,大穀吉繼作為兵站奉行,可以說羽柴軍對毛利軍戰鬥的節節取勝,他在其中建立了卓越功勳。
隨著時光流逝,羽柴秀吉連戰皆勝,已經打算請織田信長派發援軍,然後對毛利軍展開總攻擊了。根據雙方來往書信分析,羽柴秀吉預計隻要織田信長親臨前線,使得士氣高漲,不用半年就可將毛利家族徹底掃平。如此功勳,等到織田信長統一整個日本,羽柴秀吉怎麽也能撈到兩、三個國甚至更多的封地吧,而作為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重臣大穀吉繼,或許也有當諸侯的資格了。
然而,時代的演變,使得大穀吉繼的人生第二次遭遇意想不到的大轉折。
天正十年(1582年),大穀吉繼二十四歲,當年的六月二日,爆發了“本能寺之變”,織田信長被其部將明智光秀所殺。
其實織田政權內部的種種矛盾由來已久,隻是織田信長日益驕橫,所以視而不見罷了。且說織田信長在控製京都周邊地區以後,曾在此地分封了數名重臣,包括長濱的羽柴秀吉、阪本的明智光秀、長光寺的柴田勝家等等。後來領土擴大,重臣們為了戰爭的需要紛紛遷往遠方,羽柴秀吉前往姬路,柴田勝家遷往北莊,距離京都都超過100公裏,而明智光秀的新主城龜山卻距離京都不到30公裏……
明智光秀憑藉他卓越的才能,在織田軍平定京都周邊地區的時候立下了最大的功勳,也正因為如此,他和天皇朝廷的關係很好,在京都附近的影響力也非常大。織田信長應該是看到了這一點,就打算沒收明智光秀在京都附近的領地,把他分封到西方去,以免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麵。
害怕自己在京都附近的勢力被一舉鏟平,同時在新的封地上又站不住腳,再加上君臣之間別的種種矛盾,加上明智光秀本人的野心,他終於鋌而走險,趁著織田信長路過並停留在京都郊外本能寺的機會,突然發動襲擊。織田信長眾寡不敵,自焚而死,織田家的天下就這樣瞬間崩垮了。
這個時候,羽柴秀吉正在做些什麽呢?原來他正和同盟的宇喜多軍一起圍攻備中(今岡山縣西部)高鬆城。鎮守高鬆城的乃是毛利方名將清水宗治,他一方麵加固城防,嚴密防備,一方麵向毛利家督輝元派出信使,請求增援。
毛利輝元聞報,急忙親統大軍殺來備中,可是沒等開到高鬆城下,先看到大水阻路,麵前一片澤國。此乃羽柴秀吉之計也,他征調民工掘開附近河流,引水淹沒了高鬆城,一方麵打擊守軍士氣,另方麵也阻擋住了毛利氏的援軍。
毛利輝元一看情況不妙,高鬆已成湖中孤島,自己近在咫尺卻無法救援,落城隻是時間問題而已。於是他派使者乘坐小舟前去羽柴軍中,表示願意合談,希望秀吉網開一麵,饒過守城將兵,作為交換條件,毛利勢力將徹底撤出備中國。
羽柴秀吉得意洋洋地回答說:“不行!把守城將兵都放走了,我將無法向主公報功請賞,起碼也得讓守將清水宗治自殺,把首級交給我才行。”毛利方當然無法答應這種要求,於是談判就曠日持久,懸而不決,高鬆城越來越危險了。
其實秀吉內心打著另外一把如意算盤,他秘密寫信去通知織田信長:“我已將毛利軍主力牽製在了高鬆城下,主公您即刻率軍前來增援,一戰將其殲滅,則西線戰事可望在年內結束。”可惜織田信長雖然口頭上答應了秀吉所請,秀吉卻左等援軍不來,右等援軍不到。
原來當時京都附近發了洪水,導致信長無法立刻趕來增援。等到洪水退去,信長立刻派明智光秀等將整備兵馬,陸續增援備中,他自己則前往京都,打算先覲見天皇,然後就率領本部兵馬親臨前線指揮。
就在這種情況下,爆發了“本能寺之變”,明智光秀沒有增援備中,反而兼程南下,逼死了織田信長。隨即光秀就向四方諸侯發去密信,要他們趁機猛攻織田家各外征兵團,比如北陸的柴田勝家部、關東的瀧川一益部等等,其中當然也包括備中的羽柴秀吉部。
傳說無巧不巧的,明智光秀派去聯絡毛利軍的使者,因為大水阻路,被秀吉部下給截獲了。秀吉聞報,不動聲色,立刻加大威嚇力度,對毛利使者說:“快讓清水宗治自殺,我即刻退兵,否則高鬆城一旦被破,死的就不止宗治一人了!”
毛利輝元無奈之下,隻得命令清水宗治切腹自殺。這裏羽柴秀吉剛得到宗治的首級,立刻連夜退兵,數百裏長途奔襲京都地區。明智光秀根本想不到羽柴軍回師如此之快,倉促應戰,結果就在山崎合戰中被徹底擊敗,身死家滅。
隨即羽柴秀吉又在討論戰後領地分配的清州會議中,用陰謀手段挫敗競爭對手柴田勝家,獲得了織田家中的主導權。就這樣,織田信長的時代結束了,豐臣秀吉(羽柴秀吉的改名)的時代正式開始了。作為豐臣政權重要一員的大穀吉繼,就此迎來了自己最風光的年代。
大阪町“千人斬”
1583年,豐臣、柴田兩軍在琵琶湖以北的賤之嶽展開總決戰,柴田勝家敗北,不久後自殺,織田氏的舊日領土九成就都歸了豐臣秀吉。此次決戰中,據說有七名秀吉親信的年輕武士建立殊勳,從此就被稱為“賤之嶽七本槍”。“賤之嶽七本槍”的說法有很多種,其中一種就包括大穀吉繼,不過吉繼當時仍然身任檢地奉行和兵站奉行兩職,大概是不會親自揮槍廝殺在第一線的吧。
不過即便不是“賤之嶽七本槍”之一,吉繼在此戰中功勞很大也是不爭的事實。據說秀吉曾在戰後誇獎他說:“這孩子可以指揮百萬大軍!”那一年吉繼才二十五歲而已。兩年後,秀吉為吉繼向朝廷請到了刑部少輔的官職,他就此被尊稱為大穀刑部了。
當初織田信長所以能夠橫掃日本中部,很大程度上是靠著他的新經濟政策,對於有糧就有兵馬的舊法則,他又加上一條:有錢就有糧,有糧就有兵馬。信長是很重視商業流通,很重視以錢生錢的,在這方麵,秀吉的經濟頭腦恐怕比信長更為優秀。因此在徹底掌控了日本中部以後,他就派內政高才石田三成擔任堺奉行,讓大穀吉繼當三成的與力。
堺是當時日本最大的商業港,也是自治都市,然而名雖自治,實際上總得依靠附近勢力較大的武士政權,向其提供錢糧和物資,才能存活下去。織田信長很重視對堺的掌控,豐臣秀吉繼承了這一政策,他一下子拿出自己麾下最受器重、也最有民政才幹的石田三成、大穀吉繼兩名奉行去管理堺,一方麵可以看出他對堺的重視,同時也可看出他對上述二人的器重吧。
不過從兩人的序列來看,可以得出秀吉對石田三成在民政方麵的才能更為青眼有加的結論。三成後來成為豐臣政權在民政方麵的第一把手,吉繼長時間擔任其輔佐,與三成負責相同的工作,兩人間深厚的友誼就這樣逐漸結下了。
然而三成有一點不如吉繼,那就是不以軍事才能見長。比如說,1590年豐臣秀吉親率二十三萬大軍討伐關東地區的割據勢力北條氏,一支偏師包圍了忍城。三成作為軍監前往忍城視察,回來以後稟報秀吉說:“我看彼城地勢,與高鬆城非常相似,也可以掘壕築壩,以水淹之。”秀吉同意了三成的計劃,並且派他主管水攻事宜。然而三成指揮民工才剛築壩攔住附近河流之水,還沒等灌向忍城,突然天降大雨,河水暴漲,反過來衝毀堤壩,把豐臣軍的陣地給淹沒了。結果秀吉雖然最終滅亡了北條氏,但忍城竟然是北條氏最後一座被攻克的城池。
由此可見,石田三成即便在軍事方麵並非一竅不通,他也並沒有建立過什麽武勳,這也是等到“關原合戰”的時候,三成竭力要拉重病在身的大穀吉繼出來相助的重要緣由。
與石田三成不同,大穀吉繼雖然長年擔任奉行或者軍監的職務,他卻是實際打過仗的,並且竟然連秀吉都誇他“可以指揮百萬大軍”。且說滅亡了北條氏以後,秀吉派原越後(今新瀉縣)大名上杉景勝等人進兵日本東北地區,當時天下大勢已定,基本是兵不血刃,東北諸侯就陸續投降。於是秀吉派遣吉繼前往東北,配合上杉景勝進行檢地工作。
檢地必然會觸犯到地方豪族的利益,他們雖然在大軍壓境時被迫投降,一看檢地人員到來,立刻就又跳起腳來,紛紛扯旗造反。但在上杉景勝和大穀吉繼的武力征討下,很快就將這些叛亂給鎮壓了,隻是檢地工作還沒有完,吉繼就因為病重而被迫回家靜養。
大穀吉繼究竟得了什麽病呢?很可憐的,早在征討北條氏的五年前,也即他就任兵部少輔的同一年,年輕的吉繼就染上了癩病,也就是一種嚴重的皮膚病。在一本叫做《宇野主水日記》的曆史文獻中記載著,天正十四年(1585年)二月,大阪町中流傳著一個消息,搞得人心惶惶,據說大穀紀之介因為患有惡瘡,將要暗中斬殺千人,以千人之血來治病。
大阪城是豐臣秀吉的統治中心,城外的居民區、商業區就被稱為大阪町,而大穀紀之介就是大穀吉繼。這段“千人斬”的謠言,大概是嫉妒和敵視吉繼的人所故意傳出來的吧。事實上,當時豐臣政權中已經派係林立,各自攻訐了,其中尾張人和近江人的矛盾最深,秀吉親手提拔的尾張人大多當了一線武將,而近江人則多為石田三成、大穀吉繼之類的奉行,武將和文官互相看著不順眼,也是情理中事吧。
尤其是四方次第平定,靠著戰場廝殺博取功名的武將們逐漸失去了用武之地,負責內政、外交的奉行們在豐臣政權中的地位穩步上升,這也使得前者對後者看著眼紅,甚至恨之入骨。正巧就在這個時候,吉繼染上了癩病,這種病在當時也被稱為“天刑”,也就是說,此乃上天降下的懲罰也。時人都會想到,如果大穀吉繼是個正人君子,應該不會患上這種病吧,既然上天想要懲罰他,他必然是個奸惡之徒,那麽“千人斬”之事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
當然,豐臣秀吉不會被這種謠言所左右,身處戰國亂世,他畢生見過無數惡人,又有哪個與吉繼一般遭受到“天刑”的?於是,秀吉以十金懸賞捕捉所謂的“千人斬”,同時為吉繼求得了刑部少輔的官職,並關照他要好生靜養,勿因謠言而憂心。
然而豐臣政權正當統一日本的緊要關頭,百廢俱興,作為秀吉親信的吉繼根本就不可能得到長時間安養的機會。此後不久他就被任命為堺奉行石田三成的與力,又跟從豐臣秀吉征討日本東南的九州島。1589年九月,秀吉封給他越前國(今福井縣東部)敦賀城附近年貢五萬七千石的領地——大穀吉繼就此成為城主、大名了。
受封敦賀以後,大穀吉繼又從征北條氏,然後會同上杉景勝在東北地區檢地。在此期間,他的癩病越發嚴重,被迫回歸敦賀休養。吉繼是1591年三月離開東北地區的,可是當年六月就被迫再次拖著病體領兵出征,平定東北地區的“九戶之亂”。
如此受到重用,在奉行職務上任勞任怨,而又多次建立了平定叛亂的武勳,照理說大穀吉繼將是豐臣政權的核心成員了吧。豐臣秀吉後來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政治體係,以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輝元等五位大諸侯組成“禦奉行眾”,評議政事,以石田三成、前田玄以、增田長盛等五位奉行組成“禦年寄眾”,負責實際政務工作,也就是俗謂的“五大老、五奉行”製度。本來吉繼是很有資格成為“五奉行”之一的,但他的癩病總也不好,經常要回家休養,因此未能入選。
不過這樣一來,吉繼倒是得以暫時跳出豐臣家中的派係鬥爭,處於一種與世無爭的超然地位。他的癩病越來越重,一開始要以白布包裹身上長瘡之處,到後來幹脆連臉都緊緊包上了,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麵。這種樣子,也實在無法見人,因此他和其他官員、諸侯之間的往來也都很少。
隻有兩個人與眾不同,和吉繼一直維持著相當親密的友誼,那就是石田三成和真田昌幸。
有一則傳說,豐臣秀吉曾經召集多名臣子,舉行了盛大的茶會。日本茶道本是在戰國中後期開始大範圍流行開來的,很多戰國武將,包括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全都雅愛茶道,也使得這一文化活動在全體武士階層中普及開來。茶會有多種形式,一般情況下是一主一客或一主二客,主人點茶,客人啜飲,以體會優雅恬靜的氛圍。也有一種大茶會,主人點茶時有多名助手相助,而飲茶的也不止兩、三人,多達數十人,非常熱鬧。
日式點茶,規矩繁多,操作繁瑣,如果主人一一為十數甚至數十位來客點茶,就算不累死,也得浪費大量時間,從早晨一直搞到深夜。所以在多人飲茶的情況下,主人一般隻點一兩碗茶,客人們一人一口,在同一個茶碗中輪流啜飲。
這次豐臣秀吉為諸將舉辦大茶會,點了一碗茶就向下分發。據說當時大穀吉繼也受邀來到,他因為患有癩病,涕淚橫流,因此在飲茶時不慎把一滴鼻涕滴到茶碗中去了。排在其後的武士們看著惡心,在接到茶碗後就裝模作樣地比劃一下,連嘴唇都不肯沾。隻有石田三成渾如不見,接過茶碗來大口飲盡,絲毫也沒有嫌棄吉繼的意思。這使大穀吉繼非常感激這位老朋友,兩人約為莫逆之交。
傳說的真實性值得商榷,以大穀吉繼一貫公正而謹慎的性格,既然有病在身,自己就會萬分留意,不會讓鼻涕滴到茶碗中去的,甚至為怕引起別人的反感,假裝飲茶而實際碗不沾唇的,其實應該是他自己才對。不過雖說白布包裹了麵孔,在座武士想到在白布下麵是一張生滿癩瘡,甚至傳說連五官都快要爛盡了的麵孔,胃口大失,接茶也不肯真喝,倒也是情理中事吧。相反,石田三成的性格忠誠到了有點迂腐,公正到了有點頑固,平和到了有點死板,他是不會裝腔作勢,而肯定會真的喝茶,才從而使大穀吉繼心生感激的吧。
另一個與大穀吉繼交情很深的是小諸侯真田昌幸,此人被豐臣秀吉稱為“表裏比興者”,也就是說他表裏不一,慣會耍花腔。對於昌幸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家族的勢力很小,為了家人的安康,肯定要四處巴結,拉關係,找靠山。當時昌幸認準的兩個大靠山,一是豐臣秀吉,二是“五大老”的首席德川家康。當然,這兩座山都太高大了,他很難依靠得上,於是就采用聯姻的策略,讓長子幸信(幸之)娶了家康愛將本多忠勝之女為妻,而讓次子幸繁(幸村)娶了大穀吉繼的女兒為妻。
昌幸的眼光是很毒辣的,由此也可看出,他認為吉繼乃是豐臣秀吉麾下數一數二的愛將,與之聯姻,將能攀附上秀吉這棵大樹吧。
作為兒女親家,吉繼和昌幸的關係很要好,同時他對自己的女婿真田幸繁,也就是後來被稱為“日本一本兵”的真田幸村也非常看重,認為這小夥子有膽有識,異日必成大器。相對的,幸村也非常尊敬雖然重病在身,卻性格方正、才能卓絕的老丈人吉繼。
後來“關原合戰”的時候,這四個人——大穀吉繼、石田三成、真田昌幸、真田幸村,全都加入了西軍陣營,這並非臨時起意的偶然之事。
大亂的前奏
在繼續講述名將大穀吉繼的生涯前,先要說說他最大的敵人德川家康。家康本是三河國(今愛知縣)西部的小諸侯,後來和織田信長結盟,勢力日益擴張。等到信長在本能寺死去,家康認定隻有自己才能繼承信長的事業,卻不料半路殺出來一個豐臣秀吉,把眼看就要到手的果子給摘走了。於是家康就和秀吉兵戎相見,打了好幾仗,勝負難分。
豐臣秀吉才剛繼承織田信長的事業,根基不穩,不想在和德川家康的爭鬥上耗費太長時間和太多精力,於是耍盡手段,又是抬天皇出來施壓,又是嫁妹妹過去拉攏,終於逼得家康向自己俯首稱臣。稱臣可是稱臣,秀吉也不敢對家康隨便呼來喝去,並且最終給了他“五大老”首席的位置,默認他是自己之下的全日本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