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武聖”本有多位,包括孫武、關羽、嶽飛等等,到了清朝的時候才最終確定關羽為唯一人選,建廟祭祀,尊為“關聖帝君”。而在日本古代,享有與中國“武聖”相同地位的武將習慣上稱為“軍神”,一開始也有多位,除源義經外,還有楠木正成、上杉謙信等等,直到近代才最後敲定楠木正成一人獨尊。

楠木正成俗稱為楠正成,幼名多聞丸,乃是日本南北朝時期的名將。正成原本是河內國金剛山麓地區遠近聞名的“惡黨”頭子,其身份與山賊無異,但最終官拜從五位下(相當於中國的從五品下)記錄所寄人,並擔任河內國守,河內、攝津、和泉三國守護,成為可以時時上殿麵君的“殿上人”,其經曆之傳奇,也並不在源義經之下。

然而,更為傳奇的還是曆史上對楠木正成的評價:正成死後,曾一度被北朝定為“反賊”,多年後才被平反;然而在同時期的很多文獻記載中,他卻都受到稱讚,或是被目為“智仁勇兼備之良將”、“忠臣義士之龜鑒”(《太平記》),或是被讚譽為“賢才”和“武略勇士”(《梅鬆論》)。時隔數百年後,到了德川家康開創的江戶幕府時代,儒學興盛,正成的勤王事跡更被大加推崇,聲名日隆。

等到日本經過明治維新邁入近代社會,維新政府出於維護天皇製的需要,對正成其人其事又加大宣揚力度。明治五年(1872年),也就是楠木正成戰死五百三十二年以後,明治天皇不但追贈他為正一位高官,並在其自殺的湊川設立湊川神社,以“軍神”之名祭奠之,成了日本軍國主義宣傳“忠君愛國”的榜樣。

對比中國的關羽,也是從一名亂世武將逐漸化身為忠義的代表,甚至變成了神,楠木正成的身後榮辱,與之又何其相似。那麽,此人又是如何從不為正統武士階層所接受的“惡黨”,最終成長為一代“軍神”的呢?

“惡黨”的由來

源平合戰以後,源賴朝於建久三年(1192年)七月建立了日本曆史上的第一個武士政權——鐮倉幕府。七年以後,第一代幕府將軍源賴朝去世,很快大權就落到了其妻政子的娘家、平氏出身的北條氏手中,北條氏世襲“幕府執權”一職,相當於將軍的總管家。這是當年賴朝掃滅平氏,又滅掉了源義經和藤原氏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文永十一年(1274年)和弘安四年(1281年),元朝皇帝忽必烈兩次派遣大軍進攻日本,都因為準備不夠充分,又遇到台風而遭受挫敗。這其中雖然有元軍不明天文水情的因素,但是日本武士,尤其是九州諸國兵馬的奮戰和努力也是極其重要的原因。

文永之役中,對馬守護代宗助國父子和壹岐守護代平經高曾各帶百人左右突擊以忻都為都元帥,洪荼丘、劉複亨為左右元帥的四萬元朝大軍,雖然最終全軍覆滅,倒也忠勇異常,鼓舞了本方士氣。且說元軍的此次入侵,震撼了日本舉國上下,麵對元軍先進的火器和步兵集團戰術,習慣於騎馬武士“一騎打”(單挑)的日本武士被打得焦頭爛額,損失慘重。然而正是靠著少貳經資、菊池武房、竹崎季長等將率領小隊騎馬武士,冒著元軍的槍林箭雨,一次次決死突擊,才使得元軍無法穩占灘頭陣地,被迫歸船休整。當夜,台風驟起,元軍船隻翻沉二百餘艘,文永之役遂以日方獲勝告終。

文永之役以後,日本舉國上下欣喜若狂。然而年輕的幕府執權北條時宗卻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充分認識到相比元朝來說日本真的是個“蕞爾小邦”,元軍此次失敗恐怕都談不上“斷其一指”,卷土重來是早晚的事。因此,他下令在全日本征發六十五歲以下的成年男子充當預備役人員,並且將各地寺院的僧兵也一並動員起來,舉國上下整軍備戰。

可以說,從文永之役之後到弘安之役的七年間,整個日本除了朝廷外都在幕府的領導下行動起來,全民皆兵,準備麵對元軍的第二次入侵,正是這七年來全日本的共同努力才贏得了其後弘安之役的勝利。

弘安四年(1281年),元世祖忽必烈再次下詔東征,派出兩路大軍,浩浩****殺往日本。然而,他派來的將領依舊是七年前在九州沿海折戟沉沙的那一批,依舊是不識天候水文,依舊是臨陣不思變通,也就最終葬送了忽必烈改寫曆史的機會。

六月初,第一路元軍侵入博多灣,攻克了誌賀島;六月底,另一路元軍的先遣部隊攻入壹岐;七月初,南北兩軍完成匯合。然而在日本武士奮不顧身的英勇抵抗下,元軍還是無法在陸地上站穩腳跟,就在即將發起總攻的七月三十日,台風又起,元軍兵船大部分沉沒,生還者還不到十分之一。

元軍兩次來侵,都因為台風驟起而遭到慘敗,這隻能說明忽必烈敵情搜集和出征的準備不充分,以及指揮官不知天時風候,顢頇無能。然而在日本方麵看來,兩次驟起的台風如有神助,因此尊稱為“神風”,認定日本島國有天神庇佑,永遠不會淪亡,卻不能深刻地認識到人的因素:正是九州武士的拚死奮戰和舉全國之力,全民抗戰的力量,才打贏了這場保家衛國的戰爭。就是這種愚蠢而驕傲的心理,六百多年後將讓他們欲哭無淚。

後話不提,且說元軍是暫時退回去了,並且終有元一朝,不再東征,但是鐮倉幕府和北條氏一族的覆滅也幾乎同時埋下了種子——這就是咱們要講楠木正成,先說“文永·弘安之役”的原因。

幾年來的整軍備戰,使得幕府的金庫空空如也,陷入嚴重的財政危機。與此同時,按照幕府的傳統,禦家人(幕府的直轄武士)應當一心“奉公”,而幕府則要公平“恩賞”,恩賞的內容不外乎土地和莊園。何況這次是保衛整個日本的大功,豈有不賞之理?此前幕府對有功的禦家人的封賞都是來自對戰敗一方勢力土地和莊園的沒收,但是這一次是本土防禦作戰,既沒有開疆拓土,也沒有來自本土的失敗者,因此也就沒有多餘的土地和莊園賞賜給有功之人,這就引起了許多禦家人的不滿。

雖然幕府沒有獎賞,但是禦家人們大多還秉承著對幕府的忠心,一時不會就此跳起來造反,局麵還能暫時控製得住。可惜禦家人們不是孤家寡人地擊退了元軍,他們也是依靠手下武士、所在封地上的豪族,以及臨時拉起來的農兵、民伕打仗的,這些人可不是幾句口頭的獎勵,幾張白紙黑字的“感狀”,或是一番“忠君報國”的大道理就可以打發的,他們要的是真金白銀,要的是土地和莊園。萬般無奈之下,不少禦家人開始私下侵占原本屬於朝廷、幕府的公有土地來獎賞下人。自知理虧的幕府對這些不法行為也大多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這些土地不是直接受封於鐮倉幕府,也不可能得到幕府的公開承認,更談不上接受管理和上繳年貢了。於是,一大批獨立於幕府經濟體係以外的莊園土地就此出現,這一方麵減少了鐮倉幕府的收入,對其困難的財政雪上加霜,更主要的是使得鐮倉幕府對土地的控製力度下降,整個經濟體係開始出現動搖。

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武士或是破產,或是由於主家的財政困難而流落四方。而另一方麵,一些原本不是世襲武士階層的平民地主,也就是當時所謂的“百姓名主”,卻在戰爭中逐漸壯大起來。

這些百姓名主名下的土地是通過自身逐漸積累起來的,並非受封於幕府,因此在“文永·弘安之役”中,不必像那些幕府的禦家人一樣根據名下土地的多少而出兵出糧。此外,他們依靠自身的經濟實力,可以在戰爭期間向禦家人們出售武器、軍糧等軍需物資,大大地發了一筆戰爭財。很多百姓名主在戰後的發展,使得他們在實力上已經逐漸接近武士階層,可以算是新興的武士了。

這些新興武士與傳統意義上禦家人武士不同,他們在經濟上獨立於幕府之外,在政治上也沒有效忠於幕府的義務,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產品,經常阻礙幕府對年貢的征收,甚至武裝襲擊和奪取運送年貢的車隊。當時稱這些新興武士集團為“惡黨”。“惡黨”首先出現在近畿地區,也就是朝廷所在地的京都附近,逐漸蔓延到日本全國,甚至很多不滿幕府統治的禦家人也逐漸與“惡黨”們暗中勾結起來。傳統武士的大量破產和“不從王化”的惡黨抬頭,使得更多的武士開始對鐮倉幕府離心離德。

為了拉回日益遠去的禦家人的心,擺脫困境,幕府不得不於永仁五年(1297年)頒布《德政令》,允許禦家人在向商人借款後賴帳,於是這不但引起了商人們的憤怒,更使得此後禦家人告貸無門。再加上農民負擔的加重,全國各地惡黨林立,交通斷絕……種種弊端叢生,鐮倉幕府和北條執權體係,從此日薄西山,難以複振,百年基業逐漸走到了終點。

最終起來推翻鐮倉幕府統治的人,身份、地位都相差懸殊,其中相當一部分即為“惡黨”,楠木正成就是這種“惡黨”出身。

倒幕先鋒

和源平合戰一樣,推翻鐮倉幕府的戰爭首先也是從朝廷,也就是從天皇那裏開始的。

鐮倉幕府建立以後,天皇朝廷的權威並沒有得到恢複,轉而存活於幕府的陰影之下。承久三年(1221年),後鳥羽法皇突襲並且殺死了幕府委任的京都守護,想要奪回權力,結果被第二代執權北條義時大喝一聲:“先派十九萬大軍供上皇禦覽吧,如果不夠的話,我就再親率二十萬軍勢前往!”調動大軍攻入京都,流放了包括後鳥羽法皇在內的三位上皇,又廢除了在位的仲恭天皇。

這一事件,在曆史上被稱為“天皇禦反亂”,還真是個可笑更可憐的名字。

戰後,為了加強對京都和朝廷的控製,鐮倉幕府撤銷了以前的京都守護一職,代之以六波羅探題,住在京都附近的六波羅地方,負責監視朝廷和協助管理幕府統治較為薄弱的近畿以西地區,這一職務分為南、北兩位,世代由北條氏一門擔任。這樣一來,不僅僅天下大事與朝廷無關,就連天皇的繼承和朝廷官員的任命也要由幕府點頭同意才成。此外,原本屬於天皇的領地也逐漸被幕府沒收,賞給了禦家人們,天皇和朝廷的經濟來源幾乎斷絕,隻得靠幕府的捐助和賣官鬻爵度日。

原本朝廷和幕府並重的雙頭政治,就此以天平徹底傾斜,朝廷變得輕如鴻毛,大政均歸幕府而告終。

然後,到了鐮倉幕府中後期,無權的朝廷開始分裂,天皇從血緣上分為出自後深草天皇的持明院統和出自後宇多天皇的大覺寺統兩派,輪流登基坐殿——這無疑更有利於幕府削弱和控製天皇朝廷。兩統分立,預示著國家的分裂,日本就在這種情況下逐漸邁向南北朝時代。

國家分裂的始作俑者是後醍醐天皇,出自大覺寺統,於文保二年(1318年)二月登上皇位。這位後醍醐天皇,一方麵想把皇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這一係統中,再不讓人,另方麵也反感幕府的操控,想要起而反抗。

後醍醐天皇首先假借為皇後安產還願,召來僧侶圓觀和文觀,讓他們向神靈祈禱消滅北條氏,同時密令在比叡山大塔居住的皇子護良親王(大塔宮)聯絡比叡山延曆寺的僧兵,準備在自己行幸比叡山時突然舉事。不料在元弘元年〔1331年〕八月二十四日,計劃敗露,天皇的近臣日野俊基,以及圓觀、文觀等人均遭逮捕,後醍醐天皇及其重臣大納言藤原師資、中納言萬裏小路藤房、北畠具行等人帶著世代相傳代表天皇權威的神器劍和玉(據說鏡已在壇浦合戰中被沉入水,再也找不到了),連夜男扮女裝潛出京都,奔赴比叡山。二十七日,在大塔宮的接應下,後醍醐天皇又轉移到木津川上遊地勢比較險要的笠置山駐紮,正式下詔,號召近國勤王兵馬起而倒幕——是為“元弘之變”。

九月五日,得知消息的北條氏大驚失色,擔任六波羅探題的北條仲時立刻派大佛貞時、金澤貞東、足利高氏諸將率領兵馬“二十餘萬”離開鐮倉,前去進剿。

所以在“二十餘萬”上打個引號,是因為這個數字很不靠譜。日本古代不像我國古代那樣有官方史書,況且就連我國的官方史書上也往往刻意誇大或者縮小作戰部隊的實際數量,日本人那就更不用說了。實際上,當時日本全國能同時召到的武士和農民兵,估計都到不了二十萬。

再說笠置山一邊,幕府大軍來攻,山上召集起來的武士和僧兵布下重重壁障,做好了作戰的準備。然而,後醍醐天皇的倒幕詔書在發出後卻如同石沉大海,除了一個叫楠木正成的“惡黨”起兵勤王外,諸國守護(幕府任命的一州軍事長官,逐漸取代朝廷任命的國守,成為地方最高軍政首長)懼怕幕府勢大,都采取了觀望態度,竟無一人響應。

楠木正成,自稱出於具有皇族血統的橘氏,當然已經無可查考了。楠木家的根據地是在河內國東部,金剛山西麵山麓地區,估計從正成的父親時代開始,他們就是當地有名的“惡黨”頭子了。

楠木之姓也可以簡稱為楠,正成的父親沒有留下大名,既然居住在河內國,並且年老後“出家入道”(出家為僧),所以俗稱為楠河內入道。相傳這位楠河內入道曾擔任過“散所的長者”,也就是說是個武裝商團的首領。他在從播磨經攝津、河內通往奈良的交通沿線擁有勢力,將通往大和的奈良大道的交通要衝置於自己支配之下,掌握了商業流通路線。有人還推測楠木氏經營辰砂的采掘,因為河內的赤阪素以辰砂產地聞名。這種推測未必完全符合實際,但大抵也可看出,楠木氏的發家和商業活動具有密切聯係。

有一則傳說,說道楠木正成的母親在懷著他的時候,曾到信貴山的毗沙門堂祈禱了一百天,毗沙門天是一尊佛教的保護神,又稱多聞天,所以正成誕生以後,就起小名為多聞丸。據說此公長大後鼻毛很長,所以又被敵人稱為“鼻毛多聞”。

楠河內入道為了與河內八尾別當(地方官吏)顯幸爭奪土地和勢力範圍,經常兵戎相見,但每次都以出身低下的楠木家族受損而告終。年輕的楠木正成在接替父業後,深深感到正麵作戰,己方實力不足,即使僥幸獲勝也很可能得不償失。因此他認為必須跳出周邊狹小土地的束縛,眼界放得更遠,從戰略上改變過去的作法,設法從根本上擊敗對手,而這就不僅僅要依靠軍事手段了,為此,他全麵、認真地考察了河內附近的主要水路——長瀨川。

長瀨川是和川的主要支流之一,也是通往八尾的主要水路。楠木正成認識到對手顯幸的經濟基礎除了名下的土地外,很多是依靠長瀨川的商業運輸,同時這也是對手主要的補給線和戰爭物資來源。由此,隻要在己方勢力範圍內的水路各個主要地點,層層設置關卡征稅,就可以從經濟上將八尾別當顯幸置於困境,同時限製住對方的軍事潛力。這種從軍事經濟上打擊對手的戰略在現代戰爭中是必然出現的一種作戰方式,但對於十四世紀的日本來說無疑是全新的形式,雖然它的規模很小,卻也可以從中看出楠木正成出色的戰略眼光。

正成的這一措施,果然使顯幸遭到了沉重的打擊。顯幸為了改變戰略上的被動局麵,出兵大戰楠木正成。其實敵人此舉早在正成預料之中,而因為正成方出色的水上封鎖,顯幸軍的實力大為下降。當顯幸率軍來攻時,楠木軍迅速迎戰,給顯幸軍以致命打擊。

楠木軍初戰取勝,不僅使士氣大振,並且使得河內地區的“惡黨”武士們紛紛幕名雲集於他的旗幟之下,軍勢更加強大。對於這種地方崛起的“惡黨”,江河日下的鐮倉幕府無力也無意去討伐,幹脆招安了事,於是派人去贈送官職,任命正成為兵衛。

然而楠木正成雖然受封了幕府的官職,但是“惡黨”的出身決定其本身並不是幕府嫡係的禦家人,在地位上無法與傳統武士階層平起平坐,與幕府的關係更加是敵非友。加上後醍醐天皇早就在輿論上做好了倒幕的充足準備,改造傳自中國的“朱子學”,宣揚朝廷是日本真正的統治者,幕府不過是恃力作惡的篡僭而已,河內距離京都不遠,正成應該也深受這種輿論的影響。於是,在接到倒幕詔書以後,他立刻揭竿而起,並且前往笠置山去覲見天皇。

笠置山上的覲見

傳說後醍醐天皇曾經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坐在紫宸殿麵南的禦座上向群臣發號施令,背後有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樹——大樹向南的部分枝葉長得最好,樹蔭籠罩了整個大殿——接著又見到兩個童子跪拜,並對他說:“當今天下雖無安定之處,但隻有那禦座才是陛下最可安身之地。”話音剛落,兩個童子便起身向南而行。

天皇醒來以後,立即召見笠置寺中的伊予守源為他釋夢。伊予守源說,所謂南邊之大樹,意即楠木也,隻有一個苗字(武士分家的姓氏)為楠木的人才是陛下所能依賴的最好武士。於是天皇下令,到處尋找叫做楠木某某的武士前來勤王。

可是他這裏還沒能找到合適人選,這個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輔佐者卻自己送上門來了。數日後,臣下前來稟報:“河內楠木兵衛前來覲見。”這個楠木兵衛當然就是著名的“惡黨”楠木正成了。後醍醐天皇聞報大喜,立刻召見正成,並且認定異夢正應在這個長有長鼻毛的家夥身上,於是對他倍加器重。後世的儒學者還寫詩讚美此事說:“紫宸庭樹南枝夢,占得中興第一功。”

楠木正成雖然出身卑微,卻熟讀兵法,非常具有戰略眼光,況且並非正經武士出身,也使得他的軍事思想絲毫不受局限,視野更為開闊。在笠置山上,當後醍醐天皇詢問他“使用什麽辦法才能打倒北條氏”時,正成回答說:“草創天下之功就是武略和智謀。若僅以軍力作戰,雖集六十餘國(日本古時分為六十六國)之兵亦難取勝武藏、相模兩國幕府軍。倘以計謀相爭,即使對全部關東(阪東地區的擴大,基本包括鐮倉附近八國),武力亦可勝之。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兩次失敗無足掛齒,不必介意。隻要聽說正成未死,聖業必能實現。”

看起來對於倒幕戰略,楠木正成早已成竹在胸,至於戰略內容並未披露,但天皇對此深信不疑。想來當時集合在後醍醐天皇身邊的除了公卿就是和尚,沒幾個人真懂得行軍打仗,更別說爭奪天下了。因此當楠木正成這個早就在畿內威名赫赫的“惡黨”主動投奔以後,後醍醐天皇自然會全力依靠他了。從以後的行動來看,正成戰略主要特點是打持久戰,以守為攻,逐步消耗敵人,並且建立和鞏固根據地,進而在全國範圍內發展倒幕力量,等待時機成熟後再轉而采取攻勢。

笠置山麵聖以後,楠木正成立即返回老家金剛山,建築赤阪城,準備抵禦必然來到的洶湧如潮的幕府大軍。

楠木正成充當了武力倒幕的帶頭人角色,這需要有極大的決心和勇氣。北條氏的日子已經不長了,可以說稍有政治頭腦的人都很清楚,甚至象前代持明院統花園天皇這樣的人也能看得出來。1317年他就曾說過:“近年來東風已經衰竭。”(鐮倉在京都東麵)但畢竟幕府還掌握著天下的力量,此時敢於將倒幕立即付諸行動卻是很難的,從對待後醍醐天皇倒幕詔書的態度就可看出,大多數人都在觀望,隻有“傻瓜”楠木敢於當這個出頭的椽子。後來在京都和關東大戰幕府軍的足利高氏也好,新田義貞也罷,他們站出來倒幕都是元弘三年(1333年)五月間的事情,而那個時候,正成早已經在河內地區堅持作戰了兩年多,為全國性倒幕局麵奠定了良好的軍事基礎。

至於楠木正成沒有留在笠置山,也可見其出眾的政治眼光和軍事素養。笠置山上雖有一些聚集起來的武士和僧兵,但畢竟難以抵擋幕府方麵的征討大軍,死守笠置山隻能是死路一條。況且正成很清楚,後醍醐天皇即使落到幕府手裏,幕府也不敢加害,最多將其放逐到海島上去,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天皇可以等待時日,以圖東山再起。而自己如果死守笠置山,不但性命難保,而且使得目前扯起倒幕大旗的力量在這裏被幕府一次性解決,到那時剩下後醍醐天皇孤家寡人一個,剛剛燃起的倒幕火焰就很可能被徹底撲滅。因此,自己還不如返回地理人脈都相對便利的金剛山區,堅持對幕府的鬥爭——事後的發展也證實了楠木正成這一判斷的正確性。

後醍醐天皇本人雖然頗有雄心壯誌,卻並沒有戰略頭腦,絲毫不懂軍事,他手下也沒有一個將才,因此就在楠木正成離開後的九月六日,攻下比叡山的幕府軍挺進笠置山,朝廷部隊在憑藉木牆堅守二十天以後,終於在二十七日全麵崩潰。後醍醐天皇在逃往赤阪城的途中被捕, 幕府軍搜出了象征天皇權力的神器,隨即送他回京都軟禁。元弘二年(1332年)三月,後醍醐天皇被流放隱歧島,幕府軍將領足利高氏等人與持明院統的花園上皇商議後,扶東宮量仁親王繼承大統,就是光嚴天皇,倒幕計劃看上去就要成為泡影了。

笠置山失守,後醍醐天皇被捕後,倒幕形勢進入低穀,隻有楠木正成還在赤阪城堅持戰鬥。大概是為了向天下示威,幕府攻打這樣一座隻有五百人防禦的小城,竟然調遣了足利高氏等諸多名將率領的三十萬大軍——當然,這個數字肯定是有水分的。

然而本以為可以一蹴而破的小小赤阪城,在楠木正成的出色布置之下卻固若金湯,城裏布下了疑兵,城外又有遊兵騷擾,在敵我雙方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正成采用了各種戰術,對付來攻之敵,甚至往城下敵軍陣中傾倒屎尿,或取城上的石頭向城下敵群投擲,或用長柄勺盛滿熱水往敵人頭上澆去。麵對上述超出常規的戰法,幕府軍一籌莫展,圍攻長達二十餘日,用盡各種辦法,竟然不能攻克。最後還是由於城中飲水不足,楠木正成假裝集體自焚,卻趁著幕府軍懈怠的機會率部混出重圍,赤阪才最終陷落。

然而楠木正成雖然放棄了赤阪城,卻並沒有放棄倒幕大業,他隨即就在群眾基礎良好的金剛山上打起了遊擊戰——這是“惡黨”們的拿手好戲,幕府將領卻見都沒有見過。於是幕府軍在山林中到處挨打,耽擱了許多時日也找不到楠木軍主力的蹤跡,隻好留下湯淺定佛的部分部隊長時間駐紮赤阪城進行圍剿,剩餘部隊灰溜溜地返回了六波羅探題。

楠木正成並沒有因為赤阪城的失守而沉淪,綜觀其一生的征戰,從來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更多的時候是跳出了戰役戰術層麵,從全局戰略的高度去觀察思索問題。這一次在赤阪城是這樣,後來在千早城保衛戰、京都保衛戰中更是如此。

恐怕在正成眼中,被己方主動放棄的赤阪城僅僅是被幕府方麵“借”去了,早晚是要還回來的。果然,在第二年四月初的一個漆黑的夜晚,正成率五百人突然走出金剛山麓的叢林,悄悄地向赤阪城進發。

揚名金剛山

赤阪城是座山城,幕府駐軍的糧草全部由山下供應,楠木正成敏銳地注意到其中的戰機,首先在半路伏擊了幕府軍的軍糧運輸隊。護衛運輸隊的幕府軍士兵怎麽也沒想到在金剛山上神出鬼沒的楠木正成會突然帶人出現在山下,幾乎沒做多少有效的抵抗就被製服了。

正成在奪取了軍糧以後,就選派精銳士兵化裝成運糧的民伕和護衛糧車的士兵,然後將武器裝進糧袋裏,隨後又命令一些士兵扮作追殺運輸隊的樣子。化裝的楠木軍士兵來到赤阪城前,守軍隻道是運輸隊遭到後麵楠木軍的追殺,一方麵打開城門放“運輸隊”入城,一方麵緊急集合,準備迎敵。誰知運輸隊入城後立刻就從糧袋中抽出兵器,搖身一變成了楠木軍的士兵。守門的幕府軍猝不及防,很快就被楠木軍殺散,城門被楠木軍控製。而城中的幕府軍忽然聽到城內城外一起呐喊鼓噪,不知有多少敵人,緊接著就見從城門衝入的楠木軍已經殺到眼前,頓時鬥誌全無,四散奔逃。就這樣,赤阪城被幕府軍“借去”半年後,又幾乎原封不動地回到了楠木正成手中。

直到這個時候,幕府也沒有把這個手下隻有五百餘人的河內“惡黨”放在眼裏,後醍醐天皇本人已經不得不蝸居隱岐島了,一個小小的楠木正成又能有多大能量呢?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就是這個小小的楠木正成,並沒有滿足於重占赤阪城,他竟然帶領手下不多的兵馬開始發動進攻了。

元弘三年(1333年)一月,楠木正成從赤阪城主動出擊,跳到外線作戰。他先後擊敗了根據地周圍的幕府地方武裝,趕走了和泉守護和河內守護代(代理守護),消滅了和泉的禦家人們,並進軍攝津,鬧得畿內一帶的幕府軍不得安寧。六波羅方麵急忙派隅田、高橋兩將率兵馬五千進行“討伐”。該軍計劃從橫跨攝津澱川的渡邊橋渡河南下,企圖利用楠木軍脫離赤阪堅城,離開根據地的機會,在野戰中一舉擊垮這支頑強的隊伍。

麵對強敵,楠木正成冷靜地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優勢和劣勢,利用幕府軍自恃兵力強大並急於求勝的特點,將計就計,首先將本軍主力集中於渡邊橋南方的四天王寺一帶,並將一部兵力部署在渡邊橋附近作為誘餌。幕府軍遠道而來,見到渡邊橋附近的楠木軍數量不多,便不待部隊休整,全力進攻。楠木軍的誘敵部隊且戰且退,成功地將幕府軍引過了澱川。待幕府軍主力進入伏擊圈後,楠木正成一聲令下,在四天王寺以南埋伏多時的主力部隊立即開始全麵轉向反擊,從兩翼向幕府軍包抄過來。

楠木軍主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在幕府軍正麵及兩翼,使得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幕府軍立時三麵受敵,顧此失彼,隻得倉惶後退。在楠木軍的猛烈進攻下,幕府軍的後退逐漸變成了潰退,五千兵馬爭相逃命。渡邊橋不寬,大軍有序通過還可以,但潰軍逃命是人人恐後,個個爭先,豈有秩序可言?於是五千幕府軍大半在楠木軍的追擊下被趕下了澱川。楠木正成由此使幕府明白,他不僅僅是一個守城的名將,其野戰水平也同樣出色。

剛剛擊敗隅田、高橋軍,幕府派來增援的宇都宮公綱所部又接近了四天王寺。楠木正成清醒地認識到,雖然本軍剛剛獲勝,士氣正旺,但是畢竟已感疲憊,而且敵眾我寡,不能力敵。於是他就在氣勢洶洶的宇都宮公綱軍麵前一退再退,放任幕府軍占領四天王寺。當幕府軍在四天王寺宿營以後,楠木正成便命令士兵們在當晚對幕府軍展開夜襲。

楠木軍的士兵在夜幕中敲打刀槍,高聲呐喊,吹響法螺號,弄得敵人徹夜不安。待到天明,幕府軍四下尋找楠木軍主力卻不見蹤跡。這樣連續搞了幾天,宇都宮公綱的部隊白天找不到敵手,晚上得不到休息,萬般無奈之下,隻得狼狽退兵。楠木正成立刻抓住時機,不斷出奇兵打擊撤退中的幕府軍,宇都宮公綱軍在神出鬼沒的楠木軍反複襲擊下,丟盔卸甲地跑回了六波羅。

在連續擊敗隅田、高橋軍和宇都宮公綱軍以後,楠木正成又擺出了一付要進攻幕府在畿內的大本營六波羅,占領京都的樣子。被正成搞得暈頭轉向,更加嚇破了膽的六波羅探題根本認識不清敵人究竟有多少士兵,是否有占據京都的實力,匆忙派快馬馳去關東的大本營鐮倉求救。於是幕府調集了數萬精銳,浩浩****西進,前來清剿楠木軍。

實力懸殊,正成率領部隊且戰且退,又回到內線,將幕府軍引到了金剛山赤阪城。待幕府大軍雲集,包圍圈即將形成之時,正成再一次主動放棄赤阪城,帶領部隊跳出了幕府軍的合圍,在敵後不斷打擊幕府軍的運糧道。幕府數萬大軍集結在赤阪城附近彈丸之地上,而補給線又不斷被楠木軍扼斷,隻得狼狽撤軍。於是正成在一年多的時間內,第三次入駐了赤阪城。

同時在這一年多的時間中,楠木正成和控製吉野城的大塔宮護良親王在幾內各地秘密串聯,重建和擴大倒幕隊伍。護良親王的討幕令旨甚至下達到紀伊、伊予、築後、薩摩等四國和九州之地,促進了各地倒幕運動的興起。他們甚至同被軟禁在隱岐島的後醍醐天皇也保持著秘密聯係,不時地交換情報。

護良親王和正成的積極活動取得了不小成果,它擴大了根據地,促進了各地寺院徒眾和土豪的舉兵。這期間,護良親王代替天皇發布令旨領導倒幕運動,但這隻是名義而已,實質上兩個根據地的戰鬥都是楠木正成在直接或間接地指揮著。就連隱居在京都的花園上皇都認為正成是倒幕運動中的核心人物,他在元弘二年(1332年)十一月十二日的日記中寫道:“楠木的事業想來很興旺吧。”

楠木正成第三次奪回赤阪城以後,對金剛山一帶根據地的防禦體係進行了整體改進:在東南葛城山地構築上赤阪城,其南在金剛山西麓、千早川畔構築千早城,並在上赤阪與千早兩城之間設置了進深很大的防禦陣地,即在扇狀高地兩翼配置十多個支城(衛星城寨),在千早城周圍也配置若幹支城,把上赤阪和千早兩城緊緊包圍起來,同占據吉野的護良親王形成犄角之勢,遙相呼應,形成一套完整的防禦體係。有了牢靠根據地,進可攻,退可守,這樣才能粉碎幕府軍的進攻。這一防禦體係完成後,楠木正成在赤阪除留下部將平野將監守禦外,主力全部轉移到了地形更為險要的千早城。

一年多來不斷的作戰,使得楠木正成已成幕府首要敵人。一月末,幕府又派來三路大軍鎮壓,號稱“百萬”,可說是傾巢出動。同時發出懸賞令,說:“殺死正成者授丹波國船井莊,而不問其身份之高低。”阿曾時治率領八萬人馬攻打赤阪城;二階堂道蘊率領六萬人馬攻打吉野城;剩下的數十萬人馬由大佛高直率領攻打千早城。半個月後的二月二十二日,赤阪、吉野兩城被攻陷,駐守赤阪城的平野將監被俘,吉野城的護良親王則突圍逃進了吉野山。隻有千早城由於地勢險要,三麵都是懸崖,狹窄的山道每次隻能容納不到千人的隊伍行走,正成又不斷使用各種奇謀巧計,使得千早城被數十萬大軍圍困三個月後依然完好如初地屹立在金剛山上。

楠木正成以千名守軍對抗號稱百萬的幕府軍,樹立了城砦保衛戰術運用的範例。大凡守城戰術都是憑險扼守高處,采取各種手段打退攀登之敵。正成常用的是投石和射箭之法,有時用稻草人誘敵來攻。三月五日,幕府軍憑藉二十丈高(六十米)的雲梯發動總攻,楠木軍則投擲火把,並向雲梯潑油,燒斷雲梯,挫敗了敵人的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