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信長和義昭牽線搭橋的是細川藤孝和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據說出身土岐一族,又與齋藤道三有親,算起來還是信長的妻舅。明智一族因在長良川合戰時站在齋藤道三一邊,所以光秀在戰敗後流落到了京都。傳說窮困潦倒的光秀受托為村民鏟除每天偷寺院燈油的妖怪,等了一晚上沒等到妖怪,反倒發現偷油的是將軍身邊的重臣細川藤孝。細川藤孝晚上看書無錢點燈,隻好每天晚上到寺院去偷取燈油,兩人一見如故,成了好友。後來藤孝保著義昭逃到越前大名朝倉義景處,明智光秀此時正在朝倉家出仕,甚不得誌,便索性在藤孝保舉下做了義昭的臣下,並擔任同信長聯絡的使節。

信長非常欣賞光秀的才華,給予他比許多尾張重臣還高的賞賜,並且通過光秀,將義昭從尚且猶豫不決的朝倉義景處迎接到自己身邊。永祿十一年(1568年)九月,信長集結大軍,發動了打著大義名號的對三好家的討伐戰。

其實早在義昭到來之前,信長就為武力上京做了很多準備工作,也許在他最初的計劃裏,正式進京還需要五到十年的時間,之前消滅美濃花了他十一年時間,而現在的敵人是比美濃齋藤家勢力大得多的三好家。他在洞察橫在進京路上、分崩離析的近江國的形勢後,決定采取一麵拉一麵打的戰術,拉攏比較弱小的淺井家,打擊相對強大的六角家。為了同淺井家建立有效的聯盟體製,信長將自己最喜歡的妹妹阿市嫁給了淺井家的少主淺井長政。阿市是當時天下聞名的美人,殺了弟弟信行的信長,對這個一奶同胞的妹妹愛護有加,能把她嫁給淺井長政,可知淺井這張牌在信長心裏的位置有多重。

“我們的目的,是進入京城,掃滅一切擋在眼前的障礙!!”

信長的馬鞭在迎接到義昭將軍的當年就指向了京都的方向。由勇敢善戰的美濃軍和淺井軍做前鋒,信長率領尾張軍壓後,上洛大軍浩浩****地挺進京都,如同疾風烈火一般,順利消滅六角氏,降服鬆永·三好氏,隻花一個月就得到了近畿五國的領土。

上洛速度如此之快,這在日本曆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其實,信長能夠順利進京並不是什麽意外的事。首先他做了大量的情報工作,利用了淺井和六角兩家的矛盾,並了解到鬆永·三好的勢力在近畿統治並不穩固,久經戰亂的京都地區作為全國經濟中心的地位也已下降,當地各個階級都期待著新的變革力量出現,輔佐著義昭將軍的信長正是大家所期盼的英主。

其次,信長精心訓練出一支與傳統勢力不同的軍隊。火繩槍這種在日本被稱為鐵砲的新式武器,在不久前由漂流到九州種子島地區的葡萄牙人傳入,日本的工匠很快就學會仿製,並裝備了部隊。但是,對於習慣於刀槍弓箭的戰國大名們來講,這種看起來很厲害的武器並不適合裝備部隊在野戰中使用,何況這種新式武器射程短、裝彈慢、準心差,價格又極其昂貴,也根本無法大量裝備。

信長是當時比較早意識到鐵砲對戰爭革新作用的人,早在統一尾張國的時代,他就著手組建鐵砲部隊,由於沒有那麽多現金購買鐵砲,他就允許商人獲得武士身份,來換取他們手中的鐵砲。在等級觀念森嚴的日本古代,一個人生下來所處的階級不能做任何改變,例如後來信長的繼任者豐臣秀吉雖然掌握了天下,隻因為出身農民,就無法從朝廷那裏獲得開幕、成為幕府大將軍的資格。最後,秀吉還是折衷地向朝廷申請了豐臣這個自製的姓氏,並且認藤原北家的貴族為養父,才得以用太政大臣的身份統治天下。在當時的武士們看來,能夠統治武士的隻有源氏後代所建立的將軍幕府,豐臣秀吉的太政大臣身份就有些不倫不類,於是豐臣政權隻維持了短短兩代便結束了。獲得高貴的武士身份對一般商人來講實在是無可想像的事,但對傳統觀念一向薄弱的信長來講,所謂等級什麽的從來就不重要。

不過,這些對軍隊的改革,還隻是信長對舊時代革新走出的一小步,未來還有更多的新想法會付諸實施。

且說在控製了近畿地區以後,信長就掌握了從京都到尾張的大片平原,這裏是糧食主產區,經濟也比較發達。但在之前占據這裏的大小豪族,巧立名目設下了許多關隘收取高額賦稅,一個商人想要進入京都要過十幾個關口,交十幾次稅,這種殺雞取卵式的抽稅方式對經濟發展非常不利。信長進京後立即廢除“應仁之亂”以來京畿地區設立的重重關卡,廢除繁雜的關稅,使商人可以在他的領地裏自由來往,促進了商業的自由流通。

老百姓高興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會高興, 被立為將軍的足利義昭就是極少數不高興的人之一——因為信長進京後將他作為傀儡的意圖非常明顯。

一次酒宴上,義昭高高興興地對信長說:“以你現在的功勞,我封你做副將軍如何?”

這是個前所未有的職務,義昭以為信長會欣然接受。不料信長當著重臣們的麵冷笑著對他說:“你是傻瓜嗎?”然後揚長而去。義昭嚇壞了,趕緊稱信長為“禦父”來乞求原諒。信長並不認為這個懦弱的將軍有什麽力量,於是在修了一座堅固的二條城來保護或者囚禁這個寶物後,他便又踏上了豪勇的征伐之路。

命運的姊川

元龜元年(1570年),信長借口越前國朝倉氏不肯進京來朝覲新的幕府將軍,遂與德川家康合兵討伐。四月二十七日晚,已經深入朝倉家腹地的信長突然收到妹妹阿市從小穀城送來的禮物,那是一個裝著豆子的小口袋,兩頭都用繩子係死了。思考片刻,恍然大悟的信長嚇得脊背發涼——這個謎語的謎底是:淺井家已經背盟,將與朝倉家前後夾擊信長,織田軍已成袋中之鼠。

原來,淺井家的重臣們對信長勢力的膨脹早有忌憚之心,況且現在信長要討伐的朝倉家與淺井家有盟約,於是淺井家的重臣推出已經退隱的淺井長政之父久政,長政難以承受父親的壓力,隻好出兵在京都和金崎之間布陣,截斷信長後路。

得知消息的信長經曆了一生中最倉惶的逃跑,率領十幾名親信從小路逃向岐阜,主力軍隊順著琵琶湖撤兵,自願留下殿後的羽柴秀吉和德川家康同追擊的朝倉軍纏鬥,且戰且退。這次幾乎使信長送命的撤退戰,後來被稱為金崎撤退。

在山中逃跑的信長還在千草山中的椋木垰遭到了六角義賢雇傭的殺手用鐵砲狙擊,幾乎喪命。三年後,信長抓住殺手善住坊,將他埋在路邊,命令經過之人都要用竹鋸鋸其頭,善住坊哀嚎了幾天才斷氣——如此酷刑,正體現了戰國時代武士們普遍的殘忍忌刻之心。

金崎撤退後的信長失去了進攻朝倉的力量,合兵一處的朝倉·淺井聯軍趁勢全麵反攻,六角義賢也發動餘黨起事奪回南近江。織田方的柴田勝家等將領死命抵抗,才終於頂住幾方麵攻擊,為信長爭取了喘息的時間。

這一年的六月,織田信長召集一萬五千兵馬,並命德川家康以五千三河兵來會,合兵兩萬進軍淺井主城小穀城。二十一日,聯軍到達小穀城不遠的虎禦前山,信長故伎重施,**農田,焚燒村鎮,欲引淺井長政出城決戰。長政在信長進兵之初就催促朝倉義景的援軍,然而越前大將朝倉景健的八千援軍到達小穀,人數隻有長政希望的一半。

六月二十三日,信長軍成功包圍了位於淺井主城小穀城之側、地勢險要的橫山城。橫山城一旦落入信長之手,小穀城及具有重要戰略地位的佐和山城就都會陷入危險,不過信長的目的是誘使淺井·朝倉軍主力出陣,打一場圍點打援的殲滅戰,然後再借勝利之兵一舉拿下橫山城。

用兵如水之就下,因時因勢而動,絕不僅僅簡單地猛攻而已,這一點信長是從長年與美濃軍的交戰中逐漸悟出的道理。如果說,桶狹間之戰前後他還隻知道賭運、突擊,此時的他已經成長了起來,善於先發製人了。

然而淺井長政也是當世名將,絕不是看不出信長目的的傻瓜,想要使誘敵深入的戰略能達成,就要有足夠分量的誘餌。信長隻帶了少許兵力,將本陣布在橫山以北、姊川南岸的龍之鼻地區,這裏緊臨淺井·朝倉軍,對敵方有很大吸引力。果然,淺井長政雖然看穿了信長的誘敵之策,還是認為這是殺死信長的好機會。二十六日,淺井·朝倉軍主力約一萬四千人出陣殺來,信長並未對橫山撤圍,自己手上可動用的兵力隻有馬迴眾與右翼的美濃兵八千人,還有德川家康的三千三河兵。按照信長的計劃,他會使用手中這一萬一千人拖住淺井·朝倉軍,圍困橫山的部隊則以六個梯次逐漸投入戰場,最終在總兵力上壓倒敵人,取得勝利。

戰事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麽完美,二十八日淩晨五時,淺井·朝倉軍在偽裝撤退麻痹敵人後突然轉身突破姊川,從野村、三田村兩方向對信長軍發動奇襲。織田軍猝不及防,對姊川的封鎖線被拉出幾個缺口,沿河防禦的計劃被打破,淺井軍的先鋒磯野員昌隊迅速壓製信長的馬迴眾,淺井軍開始直接接觸信長五千人的本隊。淺井軍大將遠藤直經率八百健兒直薄信長本陣,磯野員昌也親率精兵連破十一隊敵軍阻擋,陣斬敵將阪井久藏,兩個人的目的都隻有一個——直接拿下信長的首級。

朝倉方麵麵對的是以善戰著稱的德川軍,雖然人數上朝倉有八千之眾,德川隻有三千,但三河武士發揮了難以置信的力量,拖住敵人達數小時之久。德川軍的本多忠勝、榊原康政等作為後備的旗本部隊被全數投入一線作戰,家康身邊甚至隻剩下少數親兵,朝倉軍始終沒達成迅速擊潰家康而與淺井合兵包圍信長本隊的目的。

原本應該即時投入戰場的六隊織田軍並未能像機械鍾表那樣精確地分批次進入戰場,由於淺井·朝倉軍成功的急襲,使這些部隊產生混亂,直到上午十點左右才緩慢地加入戰鬥序列。當羽柴秀吉和柴田勝家兩隊五千人終於到達戰場時,織田軍對淺井軍的兵力對比終於產生決定性逆轉。得到支援的德川軍也終於從崩潰的邊緣被拯救回來,展開反攻,淺井·朝倉軍全麵崩潰了。

之後就是毫無懸念的追擊戰,經過長達五公裏的追擊,淺井軍損失頗重,遠藤直經等大將戰死。可惜朝倉義景太不重視這場戰役,隻派了八千軍隊出陣,因此信長沒能達到殲滅朝倉主力的目的,不過此戰後淺井·朝倉軍很長時間沒再出戰,信長得以從容蠶食淺井的領地,孤立小穀城。

七月四日,信長在攻下橫山城,並留下部隊包圍佐和山城後,自己回兵京都,向足利義昭將軍報捷。義昭在同信長決裂後,暗地遍發討伐敕令,使信長的周圍結成了一張巨大的包圍網,從淺井、朝倉到西國霸主毛利元就、越後之龍上杉謙信、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等,都已經對信長采取了敵視態度。信長此舉正是警告義昭,免得他在自己背後再搞小動作。

然而,義昭的小動作其實已經使信長疲於奔命了,這位困守在二條城裏的末代將軍,就如同一隻守候在中央編織捕蟲網的蜘蛛一般,不知疲倦地向全國大名發出討伐詔書。於是,在此後的整整十年時間裏,一會兒是淺井·朝倉入侵,一會兒是武田軍上洛,一會兒又是石山本願寺煽動百姓發起暴亂,各方反對勢力織成了一張巨網,就是所謂的“信長包圍網”。信長疲於奔命,好像到處滅火的救火員……

惡魔的血宴

1574年元旦,征戰了一整年的織田軍重臣、將領們穿著華麗的禮服聚集在岐阜城中慶賀新年,許久沒見的大家在一起飲酒歡宴,並向主公織田信長獻上精心準備的禮物,預祝主公早日成為“天下人”。正在風光得意的信長,微笑著接受了大家的禮物。

兩年前,指揮三萬大軍上洛,在三方原將德川家康打得在馬鞍上大小便失禁的武田信玄,一度使信長感到了滅亡的悲哀。當時得知家康大敗的信長深感絕望,他覺得自己這回真的要死了,於是準備親自出征和武田軍決戰。出征前他叫來長子信忠說:“一旦聽說我戰死,就立刻燒毀京都二條城,殺了義昭將軍!終究不能讓那個傀儡落到信玄手上!”

武田信玄是戰國時代著名的軍事家,他一手培養出的武田騎兵名震天下,麾下名將如雲。此次他傾國而出,所部三萬之眾,全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武田鶴翼陣和魚鱗陣的威力信長光是想想手心都要出汗。更何況,此時的信長雖然已經可以征召十數萬軍隊,但質量參差不齊,並且大多數被參加包圍網的大小勢力釘在各地,自己實際可以調動的軍隊數量非常有限。一旦武田軍消滅德川家康攻過來,他幾乎隻有死路一條。

不過好運總是陪伴在信長身邊,病入膏肓的武田信玄病歿於信濃駒場,享年五十三歲,武田軍密不發喪,全軍撤退,信長的又一次人生危機解除了。

解除了來自東方的危機以後,信長立刻集中全力,順利地攻滅了淺井和朝倉這兩個被他狠之入骨的敵人。在殺死朝倉義景後,信長覺得還不夠解恨,又將朝倉家主城一乘穀城下有著百年繁榮曆史的城下町付之一炬。一乘穀城下町是有名的文化之城,在朝倉家幾代經營下異常繁榮,到了義景時代又收容許多公卿,儼然是北國的文化之都。來到這裏的信長毫不留情地下令:“統統給我燒掉!”可憐百年繁榮的一乘穀就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了。

對於淺井長政,狂性大發的信長看在妹妹阿市的麵子上本來要放他一馬,幻想著:“可能長政並無叛我之心,都是久政那該死的老頭子不好。”他妄圖勸說長政投降,繼續做自己統一天下的助手。不料淺井長政倔強的很,在將阿市和他們一起生育的三個女兒送回後,就與父親久政先後切腹自殺了。

長政之死,無異於給了信長臉上一個狠狠的大耳光。當妹夫的首級被送到麵前的時候,信長耳邊仿佛聽到長政的嘲笑:“還要我和你共同進退嗎?你配嗎?”淺井長政與德川家康不同,家中重臣大多厭惡信長,想要與織田家為敵,他根本無力彈壓,更何況,就連退隱的父親也頑固地站在妻舅信長的對立麵上呢?雖說他本人是一家之長,但淺井家族和很多戰國時代的武士集團一樣,都是由大大小小的武士層級組成的一個大家庭,如果長政徹底悖逆家臣的意思,那麽淺井家族也就等於不存在了。路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怎麽還可能回頭呢?

於是惱羞成怒的信長便將淺井長政前妻所生的兒子,以及將朝倉義景的嫡子殘忍地殺死,又將義景的老母每天切掉一根手指,花了十天時間殘忍處死,方才心滿意足。

就這樣,織田家族在勝利的喜悅中迎來了1574年的元旦。去年七月份,朝廷按照信長的意思把年號改為“天正”,所以這一年乃是天正二年。

當元旦宴會接近尾聲的時候,客人們陸續散去,隻留下多年來一直跟隨著信長南征北戰的親近家臣們。信長拍手命侍從端上來三個鍍金酒盞。已經差不多酒足飯飽的重臣們見到這三個酒盞,頓時臉色嚇得煞白,胃袋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原來,這是三個用刮去皮肉、內外洗幹淨的人頭蓋骨鍍金製成的酒器,每個酒器前麵還都立著牌子,分別寫著朝倉義景、淺井久政和淺井長政的名字。

信長獰笑著說:“來吧,大家都拿這酒盞來飲一杯酒!”他手提酒壺在三個酒盞裏倒滿酒,首先拿起淺井長政的頭骨酒盞逼迫自己妹妹阿市喝下去,阿市對著亡夫的頭蓋骨泣不成聲。隨即,信長又端起朝倉義景的頭骨酒盞,命令明智光秀將裏麵的酒喝光,光秀看著故主的頭蓋骨本已淚流滿麵,但在信長逼迫下不敢不一飲而盡。其他將領們在信長逼迫下也隻好捏著鼻子,接過酒盞將酒喝下。看到所有人喝完酒的古怪樣子,信長快樂地哈哈大笑。

距離奪取天下越來越近的信長,在二十多年的戰爭裏付出的不僅僅是別人的生命,還有自己的感情。在日本的傳說故事裏,曾經有一個以吃人為樂的妖怪酒吞童子,它把抓來的女人肢解後放在倉庫裏,有客人時就拿出整條整條的大腿來招待。在含著淚的明智光秀眼中,這位曾經令他景仰的主君,正在開始化身成傳說中吃人不眨眼的妖怪酒吞童子,自己則正像是那個化裝成行腳僧、被妖怪招待吃人腿的先祖源賴光。

消滅了淺井、朝倉之後,信長最希望立即掃平的敵人,就是石山本願寺了。

日本在曆史上算是佛教王國,僧侶在這個國家裏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連天皇在退休後也要剃度為僧成為法皇。僧侶以寺院為依托,擁有大量土地財富,並合法豢養僧兵,左右國家政事,儼然就是不受任何人管轄的國中之國。

戰國時代,在各個佛門宗派中勢力最強大的莫過於石山本願寺。這個屬於一向宗的佛門宗派,借著戰國亂世號召民眾“每天隻要念頌南無阿彌陀佛就可往生極樂淨土”,這對身處亂世水深火熱之中的普通百姓**很大,所以全國許多百姓,甚至很多大名都成為了一向宗信徒。

和其他和平主義的宗派不同,一向宗的目標是建立由僧侶管理的佛國,所以積極倡導武裝鬥爭。早在戰國時代初期,一向宗就在北陸的加賀國發動暴動,動員超過四十萬的武裝人員徹底摧毀加賀國主畠山氏的統治,在那裏建立了佛國政府。比起貪得無厭的封建大名,僧侶除了基本稅收外並不對百姓有更多要求,加賀國百姓快樂地在歌中唱道:“官吏臉難看,和尚好說話。”

有了這麽個活樣本,本願寺方麵更是大力鼓動全國的一向宗都發展暴動,將整個日本都變成佛國。割據一方的大名們非常懼怕一向宗的力量,連“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也特意娶了本願寺法主顯如上人的妻妹,兩家結為姻親。

說到這裏還有個有趣的情況,那就是日本的和尚既不忌葷腥也不忌色戒,這些原本應該戒除的東西在混亂的戰國時代都被解禁了。武田信玄就是比較早使和尚結婚合法化的大名,他命令領內的和尚隻要交夠一定的錢就可以結婚。和尚住著寺院的高房廣廈,拿著十方布施,每日衣食無憂,溫飽思**欲,身邊就缺個女人。和尚結婚的風潮在這個時代已經成了大勢所趨,與其讓他們私下找女人,不如讓他們交些錢光明正大地娶妻生子,這樣大名們也可以增加收入,也算是雙贏的好事。

信長開始同僧侶勢力關係尚好,但是隨著領土的擴大,雙方利益衝突加深,信長攻擊的朝倉家正是本願寺的重要金主,本願寺後來又收留在織田領地裏作亂的三好餘黨,雙方的矛盾終於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決心同本願寺開戰的信長向石山方麵索要貢錢,對於這種公然的挑釁,本願寺顯如斷然拒絕了。後來信長軍主動挑起戰爭,用被稱為大鐵砲的大型火槍轟擊石山本願寺,擁有大批裝備著鐵砲的僧兵、雇傭軍的本願寺派遣根來、雜賀、湯穿等紀伊國擅長使用火槍者以三千支鐵砲還擊。鐵砲發射之聲響徹夜空,經過一夜激戰,織田方的鐵砲大將佐佐成政重傷,戰死甚眾,本願寺方死傷相當。被稱為第一次石山戰爭的這次大規模鐵砲對射結束後,本願寺顯如宣布信長為“佛敵”,號召天下一向宗門徒對其群起攻之。

在這之後,信長和本願寺進行了長達十一年的石山戰爭。

雙方最重要的幾次交戰都圍繞著本願寺軍隊駐守的伊勢國長島城展開,幾乎每次都是信長軍主動進攻,在遭到慘重損失後狼狽敗退。

對長島進攻失利的信長大力平息領內的一向宗暴動,為了宣泄憤怒,他宣布將火燒日本佛教聖山比叡山延曆寺。這個命令連部下的許多重臣都被嚇到,對於大多數信奉佛教的武士們來講,沒有比燒毀這座佛教聖山更為暴虐的事了。

然而,織田信長的決定沒有人可以勸阻,他親自出馬統領大軍包圍,四麵放火,比叡山延曆寺陷入一片火海。山中僧人及老弱婦孺三千餘人或者被燒死,或者慘死在在外抄殺的織田軍刀下,連許多執行屠殺任務的織田軍將領也看不下去,請求信長饒恕婦孺,被殺紅了眼的信長斥退。包括根本中堂在內的三王二十一社等所有廟宇,果然如信長之前的誓中所言,被燒為灰燼,這自然激起全國佛教徒的憤怒。信長遂被人們怒斥為“第六天魔王”,也就是佛教神話中暴虐好殺的魔王“大自在天”。

就在1574年元旦宴會上用人頭骨喝酒後沒幾個月,信長再次攻打伊勢長島這座每次都令他損兵折將的城砦,一場腥風血雨即將籠罩住伊勢國。

這次他吸取過去陸戰失敗的教訓,動員了誌摩海賊出身的水軍大將九鬼嘉隆等人的大安宅船艦隊封鎖水麵,用大船在水麵組成一堵大牆,以大鐵砲阻止對長島的水麵補給,並轟擊城砦。陸路方麵,對長島及大鳥居、屋長島、筱橋、中江五座聚集了大批男女一向宗抵抗者和百姓的城砦進行圍困。過去這些城砦對信長的討伐之所以能夠獲勝,一是信長外敵不斷,難以抽調大兵力長時間攻打,二是通過水麵運輸糧食彈藥,保證了城砦的物資供應。這次信長發了狠,將主力大都調集來圍砦,並第一次調遣水軍斷絕城砦與外界的聯係,五座砦中的人們很快就陷入了饑餓與恐慌。

八月二日,無力再戰的大鳥居一向宗抵抗勢力和百姓請求投降,被信長一口回絕,當砦中人趁雨夜突圍時,早已在等待的織田軍瘋狂追殺,男女老幼被屠戮殆盡。十二日,筱橋砦攻克,剩下三砦中的人們在長期圍困下也已奄奄一息,老弱多有餓死,存活下來的人靠著吃草根、牆皮甚至死人肉維持著。長島砦再次向信長提出投降,信長為了盡快結束戰爭,同意砦中百姓放下武器出城。九月二十八日,赤手空拳的長島男女百姓打開城門,劃著小船離開城砦,可是等待他們的並不是食物,而是織田軍冷冰冰的砲口。當百姓們的小船劃到河中心時,信長突然傳令:“統統殺光!”岸兩邊的織田軍以鐵砲與弓箭對河中的無辜百姓進行射擊,百姓們多被射殺,重傷者也落入河中溺死,河麵漂滿了屍體,河水被染成紅色。長島砦裏殘存的百姓原本都餓得隻剩下半條命,眼前的景像將他們激怒了,憤怒爆發出的力量使這些人掙紮著跳下河遊到岸邊,用刀槍乃至拳頭牙齒和織田軍拚命,幾百名士兵被殺死,信長的庶兄織田信廣、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叔父信光的三個兒子全都被殺死。

殘存的中江和屋長島兩砦中還有兩萬男女,屠殺、誘殺的招數都使過後,這些人對信長已經徹底絕望。失去眾多親人、損失慘重的信長也已經處於狂怒狀態,他命部下四麵放火燒砦,又令軍隊將砦圍定,不許一個人活著出去。中江和屋長島兩砦瞬間變成阿鼻地獄,兩萬多人在淒絕的慘叫聲中被燒死,現場慘不忍睹。

原本屬於朝倉義景治下的越前國也是一向宗影響巨大的地方的,已經在長島雙手沾滿一向宗百姓鮮血的信長自然要斬草除根。他在1575年八月十二日,與德川家康等人匯集了十二萬大軍,對越前的一向宗勢力舉起屠刀。武裝士兵自不必說,一向宗的主持一律處以磔刑,一般信徒同樣難逃被屠殺的命運,甚至許多隻是稍有牽連的百姓也都遭殘殺。軍隊每前進一步都有人要被殺,越前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死者達到三、四萬之多。

火槍的黎明

天正三年(1575年)五月,正式繼承武田信玄之位的信玄四子武田勝賴發動了對德川家康的戰爭。勝賴雖然頗得信玄喜愛,卻是庶出,且母親是與武田氏有仇的信濃諏訪家出身,由他領導武田家,多數老臣都不滿意。勝賴並非庸人,早在信玄時代就已身列“武田二十四將”,作戰勇猛也頗有智謀,掌握武田家大權後取得過不少勝利,還曾經籌劃奇襲德川家康的主城岡崎城,如果當時計劃成功,家康的後果將不堪設想。隻不過,勝賴在內部人際和對外的政治手腕上比乃父都差上很多,以團結著稱的武田家臣團在他的時代出現了裂痕,是以他隻有將目標對準領外勢力,以一連串的勝仗來穩定自己的寶座。

1575年五月,武田勝賴親自帶隊,以甲斐、信濃武士為骨幹的一萬五千武田大軍侵入德川領,雖然內部矛盾重重,可一旦打起仗來,號稱天下無敵的武田家還是非常厲害,德川的軍力幾乎無以相抗,一些向心力不強的地方豪族更是家康的心病。之前的幾次戰爭,勝賴都是以爭奪局部地區的一城一砦為主,家康應付起來已經有些吃力,在號稱難攻不落的高天神城被圍困時,家康曾向信長求救,信長立即派遣長子信忠率兵前來救援,然而城池在織田軍趕到前就已經被攻陷了。事後,信長送了家康要用兩匹好馬才能馱動的滿滿兩大口袋黃金,至於是要表示歉意還是有什麽別的意思,那就無人知曉了。

這次勝賴主力傾巢出動,看架勢分明是要消滅家康,同信長決戰,於是家康匆忙地再次向信長求援。

當信長集中了三萬軍隊趕來援救時,武田勝賴正駐馬三河國的長筱城下,日夜攻打。守衛長筱城的奧平貞昌頑強抵抗,但畢竟眾寡懸殊,外牆被攻破,這座隻有五百人防守的小城即將彈盡絕糧,在武田軍紅色的海洋裏岌岌可危。家康雖然有心救援,卻因不敢和武田軍正麵決戰而止步於不遠處的吉田城,與武田軍小小接觸後就縮了回來——當年三方原的慘敗他還記憶猶新。

織田信長這次同武田軍作戰,事先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他準備了三樣致命的法寶來克製以騎兵強悍而著稱的武田軍:一是掌握了三段式射擊戰術的三千鐵砲隊,信長將弓箭常用的梯隊射擊術用在了鐵砲上,讓這些使用火繩槍的士兵分為三隊,在統一指揮下輪番射擊,這樣就大大彌補了老式火繩槍裝彈慢、射程短、命中率低的缺陷;二是他在出發前準備了大批的木樁和繩子,他既然要將大規模的鐵砲部隊運用到野戰上,就必須設法降低敵人的機動性,這些東西將在平地上建立起一道柵牆,以減緩敵人的前進速度;三是兵農分離後使用長槍的農民兵,比起大名們以武士為主臨時征集農民參軍、隻能在農閑時出戰的部隊,信長的職業化軍隊不再受時間限製,這是些裝備了長槍、不講求個人武藝強弱而以集團作戰作為攻擊方式的部隊。

萬餘德川軍與三萬織田軍向著一萬五千武田軍展開戰鬥姿態。

信長相中了長筱的設樂原,這裏隔著連子川有長度兩公裏的平原,背靠大山,乃是理想的布陣地。信長的士兵用他們帶來的木樁和繩子在連子川後麵栽下三道柵欄,並挖掘了多道塹壕。對於不了解信長組織的所謂三段射擊法的武田勝賴來講,占著絕對人數優勢的四萬敵軍不來解長筱城之圍,倒是忙著在遠處挖壕溝栽柵欄,這分明是懦弱的表現,他多少不免有些輕敵了。

即便是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且有著新型戰術壯膽,信長心裏還是沒底,名聲在外的武田軍實在是很恐怖。

在軍事會議上,德川家康的重臣酒井忠次提出偷襲武田軍背後的鳶之巢山,這樣便可陷武田軍於兩麵受敵的窘境,且可騷擾其糧道。然而,信長在聽到這個相當富有建設性的提案後卻厲聲喝道:“真是混帳主意!”將酒井忠次斥退了。

酒井忠次憤憤不平地回到自己的營帳,心裏還想著:“織田公真是不懂打仗,毫無頭腦。”可是,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卻突然被信長喚去,隨即信長命他率領兩千德川軍和五百織田鐵砲隊夜襲鳶之巢山——信長白天的舉動不過是掩人耳目,以保證夜襲的保密性罷了。

酒井忠次的夜襲非常成功,很快就占領了鳶之巢山,這在武田軍中造成了一定的恐慌。現在,武田勝賴既未攻破長筱城,又要麵對四萬織田、德川聯軍,並且背後還被插上了酒井忠次這麽一支生力軍,實在是左右為難。如果就這樣撤退,也許織田、德川軍未必敢於追擊,即便追擊,以武田軍的勇猛也完全能夠將之擊退,隻是部下這麽多父親時代的老臣都在看著,尺寸之功未建就那麽灰溜溜地回去,自己怕是連話也說不上了。

勝賴此次出戰,原本就是違背了眾多老臣的意願強行決定的,撤退就是失敗,失敗的話他這個新主君就更不好說話了。

“隻有打了!”勝賴心裏如此決定,反正如果真的正麵交戰,以織田、德川軍的農民兵集團,也很難戰勝武田的百戰之師。隻要打敗了正麵的織田、德川軍,鳶之巢山的酒井軍和長筱城裏的疲兵也彈指可滅。

五月二十一日,戰爭即將開始,可是雨還下個沒完,希望鐵砲能在這仗裏發揮巨大威力的信長愁容滿麵。在這種天氣,火繩無法點燃,火藥也會被打濕,那樣鐵砲的威力就完全無法發揮了。然而到了天亮時分,雨居然停了,清晨六時,武田軍發起總攻,織田、德川聯軍由木柵、壕溝、長槍和鐵砲組成的陣線巋然不動。

擁有騎兵優勢的武田軍以山縣昌景隊、內藤昌豐隊、馬場信房隊等諸騎兵部隊為前鋒,風馳電掣般向著聯軍的陣線襲來。

當這些曾經踐踏過許多敵人的騎兵馳近連子川時,就發現有些不對了,淺淺的溪水在經過剛剛的降雨後暴漲了許多,戰馬的馬蹄被柔弱的流水環抱,無法快速前進。即便是上了岸的騎兵們也發現原本平坦的道路變得有些泥濘,戰馬根本跑不開,許多騎兵隻好下馬前進,包括敲太鼓的鼓兵也隻好放棄戰馬,背著沉重的戰鼓步行衝鋒,武田的騎兵優勢被大大削弱了。

早就等待著這一刻的織田、德川聯軍鐵砲隊一排排地噴射出致命的火焰,許多武田騎兵就在步行的前進過程中被子彈奪取了性命。後麵跟上來的武田軍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三段射擊連續不斷製造著轟鳴,也連續不斷地製造著傷亡。

但是,武田軍畢竟是武田軍,他們並不曾被橫飛的子彈和不斷倒下的同袍嚇倒,而是更加奮力衝鋒。經過幾個小時激戰,他們雖然付出重大損失,卻也使聯軍終於失去了遠程武器在距離上的優勢,被迫突出柵欄,同武田軍展開白刃衝突。

殘酷的近戰使得聯軍損失慘重,柴田、丹羽、羽柴等許多部隊敗退或瀕臨敗退,不過他們還有足夠的後援部隊。但是,在人數上占劣勢,且在之前的射擊中已經損失了許多將領及勇敢武士的武田軍已經沒有能夠替換的後備部隊了,下午一時左右,武田軍終於在織田、德川聯軍之前徹底崩潰了。

“無須費力割取敵將首級,重要是殺得一個不留!”隨著命令的下達,聯軍對疲憊不堪、潰不成軍的武田軍發動了全麵反擊。

後來被稱為“日本第一強兵”的真田幸村的兩位叔叔都在這場戰爭中喪生,驍勇的武田四名臣中的山縣昌景被鐵砲攢射而死,內藤昌豐在撤退戰中被殺,馬場信春帶著三十騎殘兵掩護武田勝賴撤退,終因寡不敵眾,力盡而亡——武田軍的名將們紛紛落馬。

此戰武田軍戰死數千,占盡天時地利、人數眾多且使用大量鐵砲的織田、德川聯軍竟也死傷六千之多,並差一點兒就被擊敗,幾乎又完全是靠著德川軍的奮戰才將武田軍拖垮的,隻能說是險勝。隻不過,武田軍的名將銳卒都在此戰中消耗殆盡,從此已無力與織田信長爭奪天下了,敗亡之勢已成定局。

革命兒的春天

長筱合戰之後,日本國內已經不再有能和織田信長抗衡的人物。兵農分離後的織田軍已經能夠長年在外作戰,信長為此組建了數個軍團,自己坐鎮中央指揮,對外作戰完全由幾大軍團自主進行。

與武田信玄齊名的軍神,“越後之龍”上杉謙信也曾向著越前進兵,目標直指京都,同守衛越前的柴田勝家軍團展開激鬥。柴田勝家這位織田家第一勇將在一生從無敗績的上杉謙信麵前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上杉軍雖僅有一萬五千,數萬之眾的織田軍卻被殺得大敗,戰死和在加賀國手取川中溺死者數不勝數。好在北陸很快進入雪日,厚達數十厘米的大雪迫使謙信退兵歸國,其後不久,他就腦溢血突發——信長人生中最後一次重大危機就此安然度過。

傳說,信長對謙信這位舊時代最後的英雄非常恐懼,曾經說:“如果謙信公進兵到京都,我就穿著白色的衣服,騎著馬,搖著紙扇一個人去迎接,然後說:‘小人信長,恭迎大駕。’以謙信之仁,必不會傷我性命,然後我就與他劃日本而治。”這則傳說雖然有些戲說成份,卻也說明信長對謙信的恐懼感確實非常強烈。

謙信對信長的這次出兵可以看做是舊時代對信長帶來的新時代的最後一次反擊,這時的信長已經羽翼豐滿,全國形勢也和被“織田包圍網”四麵鉗製著的時候不同,上杉謙信雖然戰勝了柴田勝家,如果和信長繼續戰鬥也未必就有什麽勝算。英雄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在這場戰爭後,再也沒有什麽力量可以阻擋信長天下統一的步伐了。

1577年底,織田信長借著被毛利元就消滅的尼子家企圖複興的機會,對關西霸主毛利家宣戰。此時的毛利家已經失去了謀略無雙的老主君毛利元就,其孫毛利輝元雖有兩位智謀雙全的叔叔吉川元春、小早川秀秋的輔佐,卻也無法抵擋明智光秀、羽柴秀吉(後來的豐臣秀吉)等幾個西部討伐軍團疾風烈火般的攻擊,稱霸關西十國的毛利家,領土正在一國一國地丟失。

此時,石山本願寺的抵抗也終於到了頭。

石山本願寺之所以一直抵抗信長的圍困大軍長達十一年之久,靠的是龐大的鐵砲雇傭軍和毛利家水軍的支援。尤其是海路方麵,在陸地上一度占據絕對優勢的織田軍,卻往往在水麵上被北毛利水軍所敗,使得對本願寺的合圍始終未能成形。

此時的日本實際上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國家水軍,像毛利水軍就是以村上海賊眾勢力為主組成,主要使用的武器是火箭和村上水軍秘傳的“焙烙玉”(手擲火藥球),船隻也是以中小型為主,且缺乏大規模艦對艦的作戰。但對於缺乏海戰經驗的織田軍來講,這已經很令他們頭疼了,雙方間發生的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戰,毛利水軍以七、八百艘之多的中小戰船幾乎全殲織田水軍,在瀨戶內海打通了對石山本願寺的補給線。

於是,織田信長這位革命兒開始思考如何在海戰中抵消對方的優勢,發揮自己的長處。數量龐大的鐵砲是織田軍優勢所在,毛利水軍則是依靠傳統的火箭和火藥球,以燒毀敵方戰艦為主要作戰方式。如果織田軍的士兵能在水上擁有城堡那樣的防禦力,就能從容發揮鐵砲的火力優勢了。

“看來是使用秘密武器的時候了。”信長叫來海賊出身的大將九鬼嘉隆,命令他在伊勢灣建造秘密武器,準備投入到石山戰爭中去。

天正六年(1578年)六月,毛利水軍同卷土重來的織田水軍再次發生海戰,這就是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戰。

毛利水軍自恃船多,又經驗豐富,根本加上看不起織田水軍的戰鬥力,六百多條大小船隻一擁而上。然而,當海麵的薄霧逐漸散去後,出現在他們麵前的竟然是六個通體覆蓋著漆黑鐵板、身形巨大、依靠伸出的許多隻大槳前進的怪物,在這些怪物還上建有如同城堡天守閣一般的樓閣,簡直就像是漂浮在水麵上的移動堡壘。

更加可怕的是,毛利水軍的火箭和火藥球投射到這些浮遊城堡的鐵製外殼上都被彈開,根本產生不了任何傷害。就在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從這些浮遊城堡兩側的舷窗中伸出大小不一的很多支鐵砲,居高臨下,對漂浮在水麵的毛利水軍一陣猛烈轟擊。毛利水軍雖然勇猛,這次卻如同企圖啃像的兔子,完全不知道如何對這些奇怪的敵人下手。織田水軍依靠這六艘秘密武器一雪前仇,六個多小時後,縱橫瀨戶內海數十年的毛利水軍全軍覆沒。

這些秘密武器,就是在日本古代海戰史上出現過的最大的戰艦——鐵甲船。

日本戰船都是平底船,吃水淺,航行主要靠人力劃槳,速度不是很快,所以不利於遠航,多是沿海岸線航行。以海賊眾為主力的各國水軍,也大都是以中小船隻作為作戰主力,過大的船隻航速慢,更容易成為被攻擊的目標。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隨著鐵砲的傳入,日本的海戰也逐漸進入了火器時代,隻有信長敏銳地察覺到了新時代的來臨。

早在武田信玄剛死時,足利義昭將軍趁機發動兵變,信長就曾經秘密在琵琶湖邊建造起多艘數十米長的大船,在叛亂發生後開到二條城附近的湖麵上。守軍看到多艘超巨大戰船飄揚著織田的旗幟在琵琶湖中遊弋,並朝著天空施放大鐵砲示威,莫不膽戰心驚,嚇得乖乖開城投降。其實足利義昭早就已經逃出了二條城,轉而固守槙島城,但沒料到二條城竟然不戰而降,倉惶間不及準備。信長揮師急進,於是槙島也陷落了。義昭戰敗後倉惶逃進山裏,還被當地刁蠻百姓剝去衣服,狼狽不堪,後來被渡過宇治川的信長活捉,有名無實的室町幕府才就此滅亡了。

嚐到大船威懾力甜頭的信長一直計劃著在未來的海戰中如何既利用到大型戰艦的威懾力,又避免大型船的弱點。後來,他采取了犧牲大船僅有的最後一點機動力的方案,在建造完這些超巨大戰艦後,又在船身上加裝鐵板裝甲,使敵人的鐵砲和火箭都射之不入,這就是鐵甲船。這些用六十支櫓驅動的鐵甲船除了具有無與倫比的防禦力以外,還內置大炮三門、大小鐵砲近百支——如此火力,對毛利水軍來講自然會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看到毛利水軍輕易就被攻滅,石山本願寺方麵大驚失色。隨即,信長為達到孤立石山的目的,又派大軍血洗了“忍者之國”伊賀,敢於對抗信長者不分男女老少都在鐵砲的轟鳴聲中成片倒下,房屋被燒光,大軍所過之處留下的隻有殘垣斷壁。

外援已盡的本願寺徹底喪失了抵抗的意誌,終於開城投降,在朝廷的撮合下,本願寺方麵主動讓出石山城,表示不再同信長對抗,誌得意滿的信長也沒再難為這些失了勢的和尚們,放本願寺顯如逃去紀伊隱居——長達十一年的石山戰爭就此落下了帷幕。

為了標榜自己戰無不勝的輝煌功績,織田信長在日本中心部位的琵琶湖邊上建造了豪華的安土城。這座巨大的城有著七層的城樓,信長將其命名為“天主閣”,暗喻自己已不再是世俗凡人,而是上天之主。在城下,他大力發展城下町,努力使安土成為全國經濟、商業、政治、宗教的多重中心。

在此期間,朝廷方麵畏懼他的力量,曾經派遣使者請他在關白、太政大臣和幕府將軍中任選一職來擔當。不料,信長冷笑著全部推掉,於是時人傳說,信長是要在合適的機會廢掉已經傳承了一千多年的天皇製,自己做日本的新王。

實際上,已將日本全土占領了一半左右的信長,早就在行使他至高無上的統治權了。

對於導致日本分裂百年的分封製,信長深惡痛絕。所以雖然他也將領土分封給家臣,並配給軍隊,但卻並沒有給予他們領土繼承和分配權,他給他們的領土隻是暫時性的,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收回。信長天性涼薄,除了對自己的幾個親人,很少對別人念及情誼,即使是林秀貞、佐久間信盛這樣的老臣,隻要一失去作用也立即被沒收領土後流放,重臣們隻有拚命打拚,不斷建立新功,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對家臣刻薄,對朝廷步步緊逼,對敵人和敵人土地上的百姓燒殺無度,可是信長對被自己征服土地上的一般百姓表現出的卻也有寬容和仁慈的一麵。他撤消關卡、減免賦稅、建立方便商業流通的樂市製、嚴明軍紀、分檢土地、打擊豪強,這些措施都對經曆了百年戰亂的人民生產力及商品流通的恢複起到了很大作用。他的兵農分離製度,使軍隊職業化,農民固然從此被牢牢捆在土地上,失去了成為武士的機會,卻也使他們能夠安心生活,不再受兵役之苦,而職業化的軍隊戰鬥力也大大得到提升。

信長還對日本以外的世界,特別是歐洲有著濃厚的興趣。此時的日本是個開放性很強的國家,歐洲許多國家的商人販來許多日本人從未見過的商品,伴隨他們來的還有很多天主教傳教士,許多日本百姓甚至大名都信奉了天主教,甚至像九州大名大村忠純在上陣時還扛著十字架。

對西洋文化有著強烈興趣的信長經常身著歐洲的服裝,擺弄從歐洲傳來的座鍾和地球儀,與傳教士弗洛伊德交好,允許外國教士在他的領內傳教,甚至有說法認為他本人和一些家臣還信奉了天主教。當然,即便信長入了天主教,也並不是真的相信天主的存在,在生命最後幾年已經狂妄不堪的他所相信的隻有自己,相信自己才是君臨天下的天主。他所以會推崇天主教,不過是想用天主教來壓製勢力強大的本土佛教罷了。

此外,信長還大力推行茶道,將原本在商人中流行的茶道上升為武士的必修課,命令部下的武士也都要修行。

當然,茶道講求人心的淡薄寧靜,可是性如烈火的信長雖然酷愛茶道,卻似乎並沒有使自己的性情有所收斂。有個故事是講他在護送足利義昭將軍進京時,有個原本隸屬於被打敗的三好家的廚師因受主人連累,也要被斬首。信長的廚師和他正好是同鄉,他就求同鄉幫忙在信長麵前說說好話。信長的廚師就跑到主公麵前,講說那個三好家的廚師手藝如何如何的好,人材難得。信長聽了便說:“那叫他給我做幾個菜吧,如果我吃著好就饒了他。”

為了活命,三好家的廚師施展平生所學,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滿心期待地等著信長吃後的反應。不料信長剛吃了幾筷子就拍著桌子破口大罵:“這是什麽破菜!淡得一點味道都沒有。把他拉出去砍了!”

三好家的廚師嚇得跪倒求饒說:“請再給我次機會,如果還是不好吃,再殺我也不遲。”

第二次做出來的菜,信長吃得很滿意,高興地說:“你早那麽做不就是了?留下做我的廚師吧。”

後來有人問那三好家的廚師前後兩桌菜的區別,那廚師說:“第一次是按照我在三好家的口味所做。三好一族之人久居京城,口味清淡,所以菜的味道都很淡。第二次做的菜,則是按照鄉下做菜的方式,放了很重的調料,信長公是個鄉下的小大名,自然吃不慣城裏的口味囉。”

一麵學習著茶道磨練心境,一麵為了一桌菜就能要殺要砍,織田信長始終是個矛盾的人物,就像他既有著改革者的麵目,又有著“第六天魔王”的殘忍性格。

烈焰中的魔王

1582年中,羽柴秀吉軍團和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率領的毛利軍主力對峙,預測到將會發生一場決定性會戰爆發的秀吉立即派人向信長求援,並請求由信長親自指揮大軍。已經消滅了武田家的信長也意識到此次會戰很可能會決定毛利家的滅亡或降順,便火速調遣明智光秀、細川忠興、池田恒興等諸路數萬人向西部靠攏,自己則帶領親隨小姓數十名,輕騎前往京都。

此次前往京都,信長還隨身攜帶了大批名貴茶器,他打算召集京都和堺的著名茶人、公卿貴族開一次盛大的茶器鑒賞會。六月一日,信長進入京都,在公卿們的迎接下下榻本能寺,準備第二天覲見天皇。當天晚上,他召來圍棋國手本因坊秀哉和鹿鹽利玄對弈,下出後來傳為不吉之兆的三劫連環無勝負局。

夜半,本能寺外殺聲四起,鐵砲聲連天,信長情知不對,但他馬上想到的是駐紮二條禦所的長子織田信忠謀反,小姓森蘭丸否定了他的猜測:“是桔梗旗印!”桔梗是明智光秀的家紋,即是說,謀反者是光秀,一個信長最意想不到的人。

正在進攻本能寺的果然是明智光秀和他部下的一萬三千兵馬。

光秀是信長妻子濃姬的表兄,又是一力促成信長上京擁立足利義昭的功臣,在後來的許多事件中也是信長堅定的支持者,信長對他格外信任,所以怎麽也難以相信他竟然會起兵謀反。

從信長的強勢立場是很難理解光秀的感受的,光秀曾經侍奉的兩位主君朝倉義景、足利義昭都被信長或逼死或流放,信長還不顧他的感情,強迫他用朝倉義景的頭骨飲酒。光秀是虔誠的佛教徒,信長火燒比叡山和不少名寺古刹,光秀在感情上很難接受。信長對親近的人時常拳打腳踢,光秀經常被信長公開毆打,並遭辱罵。在一次招待德川家康的宴會上,光秀因為準備的魚不大新鮮甚至被信長用盤子打破了頭。林秀貞和佐久間信盛被流放一事對光秀的觸動也很大,他感到自己在信長心目中的地位在逐漸降低,甚至羽柴秀吉插手他的工作領域時,信長都並未阻止。在出征毛利前,信長沒收了光秀的領地,命其在攻下毛利的土地後再就地封賞。此外,後世的一些人認為,在光秀謀反的背後,還有朝廷與廢將軍足利義昭甚至德川家康的影子。

不管有多少理由是真實的,相信身體裏也流著源氏之血的明智光秀此時已經將那個可怕的信長當作了吃人的妖怪酒吞童子,現在自己正如祖先源賴光那樣,要將這個可怕的妖怪除掉,為死在他手上的人們報仇。

隻有幾十人名隨從小姓的信長根本無法同一萬三千名敵人作戰,他在射擊出三支箭後弓弦繃斷,便索性拿起一支長槍和湧進來的明智軍殺成一團。信長挺槍盡情殺傷幾名靠過來的敵人,自己也受傷頗重,身邊的小姓大多戰死。他高傲地看著如螞蟻般向寺內湧來的叛軍,這些人曾經都是部下的部下,他心裏高傲地想道:“我的首級絕不能落在這些螻蟻般的雜兵手裏!”便轉過身,向著室內走去。

此時,混亂中不知誰放起了火,大活熊熊燃燒,吞沒了整座寺院,信長走進內室,關上帶火的拉門,切腹自殺了。燃燒的火焰使寺院終於“轟”地一聲坍塌下來,信長的屍體被埋在廢墟之下,明智光秀到底沒能拿到他的首級。

生於紅蓮業火般亂世的信長,以火一般的性格征諸國,現在又葬身於烈火之中,這就是宿命的緣故吧!?

在桶狹間合戰前,信長曾經高唱著“人生五十年”的歌出戰,帶著人生不過五十載,與其苟延殘喘不如拚死一搏的心情殺向今川義元的本陣。也許上天當時聽到了他的吟唱,用他後半生的生命換取了那時的勝利,那首歌便如讖語一般尾隨著信長直到現在,他死時隻有四十九歲,終於沒能活到五十歲。如果他能再多活二十年,也許日本的曆史進程會被大大改寫,隻不過,上天沒有給日本這個機會。

信長死後,其嫡子信忠也被光秀所殺,光秀在做了十一天畿內的統治者後,又被羽柴秀吉打敗,在逃到山裏時被狩獵“落武者”的農民用竹槍殺死。羽柴秀吉後來改名豐臣秀吉,繼承信長遺誌統一天下,開創了“桃山時代”,信長那可憐的妹妹阿市和新丈夫柴田勝家在與他的對抗失敗後,雙雙於北莊城內自殺身亡。然而,秀吉也不是最後的勝利者,他的子孫將被織田信長的小盟友德川家康殺死,隻有這個開創大江戶時代的德川家康才是笑到最後的人。

在安土城下禮佛度日的信長之母土田夫人經曆了所有的這一切。

從丈夫信秀的橫行一隅到兒子信長的叱吒風雲,織田家由小變大,再由盛轉衰的過程都如走馬燈般從她眼前閃過。她的兒女信長、信行和阿市,或賢或愚、或愛或厭都先她而去,隻留下她一個人,靠著孫子信雄的供養每日與青燈黃卷寂寞為伴,心無掛礙地活到八十二歲高齡才去世。

在她死前,回想起了那年丈夫信秀從小豆阪合戰勝利歸來時,八歲的信長拉著六歲的信行跌跌撞撞來看父親的一幕,他們都曾經是些可愛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