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2年,掌握著半個尾張國、有著“尾張之虎”之稱的小大名織田信秀為了爭奪東海道霸權,率領數千之眾進攻西三河國。
西三河的領主鬆平廣忠年紀尚幼,且個性懦弱無用,其治下的豪族都是些牆頭草,他們見織田大兵壓境,鬆平家岌岌可危,紛紛不戰而降。眼看鬆平家就要毀在自己手上,鬆平廣忠在老臣們的裹脅下隻有向東海道的霸主今川義元求救。同樣對西三河垂涎已久的今川義元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他打著救援鬆平廣忠的旗號,整備龐大的軍團緊逼西三河,織田軍與今川·鬆平聯軍在小豆阪展開合戰。
小豆阪合戰的結局出乎所有人意料,兵力微弱的織田信秀靠著戰士們的奮戰獲得大勝,貌似強大的今川·鬆平聯軍經曆先勝後敗的過程,潰不成軍。
打敗今川義元、占領西三河,在被稱為“小豆阪七本槍”的七名威武戰士簇擁下,織田信秀帶著戰勝的喜悅返回根據地——尾張國那古野城。信秀正室土田夫人帶著城中留守的女人還有孩子們在門口迎接丈夫的歸來,身為長子的吉法師一手拉著六歲的弟弟信行,跌跌撞撞從大人們的縫隙裏張望到滿身征塵的父親信虎。聽著奶娘小聲介紹父親在小豆阪合戰中八麵威風的故事,小吉法師眼裏父親騎在馬上的英姿無比高大威猛,幼小的心中模模糊糊想道:“長大了我也要變成父親這樣的人!”
這年,吉法師隻有八歲,他就是後來人稱“戰國的風雲兒”的織田信長。
被母親厭棄的孩子
處於平原地區的尾張國盛產稻米,交通便利,在多山的日本,尾張國的地勢得天獨厚,算是相當富饒的地區。若在和平時期,能做上尾張國守絕對是肥差,不過在亂世的戰國,成為這樣一國的守護就實在是件麻煩事了。西麵是控製著京畿廣大地域的三好家,北麵是擁有美濃國、謀士如雲的齋藤家,南麵是群雄並舉的伊勢國,東方則是以勇猛善戰著稱的三河國諸豪族。而在三河之東則還有勢力更加強大,控製著遠江、駿河兩國,以進入京都統一天下為己任的今川家,尾張國正處於今川上洛進京的必經之路。
尾張國守護斯波義統算是生錯了年代,神官後代的織田一族原本隻是他的家臣,在戰國這個“下剋上”的時代也學著別國家臣反客為主,占據了尾張一國。善戰的織田信秀架空同族上司清洲織田家,據有一半尾張的四郡之地。作為繼承人的吉法師在統一尾張、經略三河一帆風順的情況下健康誕生,無疑給織田家上上下下帶來了希望。剛出生的吉法師據說異常強壯,不但哭的時候聲音宏亮,喝奶的時候也相當有勁,甚至會將奶娘的**咬傷。
“這孩子真是太粗魯了,簡直和他爸爸一個樣。”母親土田夫人不禁皺著眉頭說道。土田夫人是美濃名門的女兒,雖然也出身在武士家庭,她的心思倒更像京城裏的貴婦人,如果可能的話,她更希望和自己生活一輩子的人是位風雅的朝廷公卿。雖然已經結婚多年,土田夫人對自己這位鄉下丈夫還是一肚子的不滿。
“什麽話,這不是很好嗎?如果不是有力的武士,又怎麽能在這個亂世保護我們織田家呢?”父親織田信秀對土田夫人的抱怨並不在乎,他想要的正是個強有力的繼承人,那些朝廷公卿的所謂風雅實在令人作嘔,在這亂七八糟的世道,隻有揮舞刀劍的人才能存活下去。
日本的統治格局本來是由尊崇天皇的朝廷和掌握實權的足利幕府組成的二元結構,但由幕府將軍繼承權引發的“應仁之亂”卻使全國武士分成兩派,二十五萬大軍在京畿混戰,繁花似錦的京都被付之一炬。這場戰爭不是混亂的結束,反倒成了亂世的開始。兩軍的統帥在相互廝殺中同歸於盡,分屬兩個派係的武士們各自回到家鄉割據土地,全國開始了更大規模的戰爭,朝廷和幕府將軍都被完全架空了。
織田信秀掌握著半個尾張國(相當於現在半個愛知縣的麵積),這在當時的日本還算是中等勢力。緊挨著尾張國的伊勢國分為南北伊勢兩部分,其中北伊勢有著名為“北勢四十八家”的割據勢力,這四十八路小勢力各自擁有一兩座城堡,部下士兵多數不過幾百人,統治範圍不過幾條村子,兩個勢力相距不過幾公裏,他們之間經常發生千人規模的小戰爭,死傷以兩位數計算,誰也吃不掉誰。可是,這些小勢力的鄉土觀念又很重,容不得外力侵入,一旦有其他國的勢力進入北伊勢,他們大多又會亂哄哄地聯合起來抵抗。
當時的日本就是這樣的情況,在六十六國的行政區裏,幾乎每一國都是被這些大大小小的勢力占據著,每天都會爆發毫無意義的戰爭。
“要想使我們織田家存活下去,就要不斷地作戰、作戰,吃掉弱小的勢力,使我們自己壯大起來,這就是亂世的法則。”信秀這樣教育著兒子吉法師,也就是後來的織田信長。握著比自己還要高出一大截的武士刀,年幼的信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母親土田夫人每次看到丈夫教育兒子的這個場麵,都忍不住要皺皺眉頭,她的腹部又高高地隆起了。
果然天隨人願,土田夫人再次生下了一個兒子,也就是信長的弟弟織田信行,這孩子白白嫩嫩,一點不像粗皮虯髯的丈夫,而更像她這個母親。於是,土田夫人在歡喜之餘下了決心,這孩子一定要由自己親自來帶。作為母親的她完全沒有意識到,由於自己的溺愛,兄弟相煎的悲劇已經埋下了伏筆。
1546年,信秀在古渡城為吉法師舉行元服之禮,正式確定其名為織田三郎信長,並且確立了他作為織田家繼承人的地位。在這個時代,武士家的男孩子虛歲到了十四歲就要進行元服之禮,表明他已經是成年人了。儀式上除了穿禮服、取正式名字外,還要將頭發前端部分剃去。成人禮結束後,這些多數實際年齡隻有十二、三歲,也就相當於現在小學畢業年齡的少年們,就將被套上鎧甲送去戰場磨練,現在看起來這是非常不人道的做法,可在那個戰亂的年代卻是家常便飯。
此時的朝廷已經是艘沒底的破船,保留的隻有個名份而已,但手中還掌握著許多虛銜官職。戰國時代的大名多數出身都隻是地方武士,他們為了在家臣中提高自己的威信,經常希望在自己的名字裏能夠加上個朝廷認可的官職。朝廷此時也是窮困不堪,天皇自己甚至要靠賣字換口飯吃,於是也顧不得古老的傳統,做起了買賣官爵的勾當,古代神聖不可侵犯的官爵製度此時已經成了人人唾棄的東西。有時天皇甚至要主動出擊,聽說哪家有錢大名家裏生了兒子,就派遣大臣前去祝賀,然後悄悄留下一封寫有官職的詔書,如果該大名覺得這個官位合適了,就不會好意思不掏錢向朝廷意思意思。這種做法開始還遮遮掩掩在暗地裏進行,後來就完全公開化了,有錢的武士們甚至主動給朝廷送錢要求官職,朝廷根據收到錢財的多少和該武士的勢力給新生兒封官。
織田信秀給信長買到的官職是上總介,也就是官方任命的管理上總國的官員(按照傳統,上總之類的“大國”,其長官“守”隻能授予親王,副官“介”才能授予朝臣和武士),不過上總國離著尾張國有幾百裏遠,那片土地上北條家和裏見家正在進行著反複的爭奪戰,而信長一直到死都沒見過理應被自己管理的這塊土地究竟是什麽樣,朝廷的官位不過是個虛銜罷了。
為了使這個兒子成為響當當的男子漢,信秀還為他精心安排了一場有著必勝把握的初陣(其實隻是帶著大軍在敵人城下放幾把火),並命在家中德高望重、精通外交和詩歌的老臣平手政秀作為他的老師。
然而,信長對這一切並不領情。也許是母親對他的疏遠,對弟弟信行明目張膽的溺愛刺激到了他幼小的心,他從小就顯得像個沒家教的野孩子,成天在那古野城下同地位相差懸殊的孩子們瘋玩,冷眼看著信行在母親的教育下日益變得溫文爾雅、舉止大方莊重。行了成人禮後的信長玩得越發不像話,他經常穿著樣式奇怪的衣服,**上身,隨便係著頭發,跨著超長的太刀,手舉咬了一半的瓜果,帶著隨從們騎馬在城裏呼嘯而過。見到這般模樣的人們都說織田家就要亡在這個孩子的手上,暗地裏給他取了個“尾張的大傻瓜”的綽號。
兄弟兩人行為舉止的巨大反差,使土田夫人更加相信自己一手培養的信行何等優秀。她甚至公開地拉攏家臣們支持信行取代信長的地位,並在得意之餘不隻一次在公開場合說:“隻有信行做了繼承人,織田家才有未來可言。”
看似粗魯的信秀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雖然嘴上不說,但當一個人坐在空****的房間裏時,他還是會為織田家未來的分裂危機感到痛苦。這位在戰場上從未含糊過的武將,在麵對妻兒的矛盾時,卻再三猶豫。雖然家臣中有很多人都看好信行,他卻非常喜歡幼名吉法師的信長。信長桀驁不馴的外衣下掩蓋著的某種東西在吸引著他,那既是他擁有的,又是他所沒有的。隱隱約約,他覺得信長將會做出了不起的事,在他的帶領下織田家不但會振興,甚至還能做出比統一尾張更厲害的業績來。
倒是當事人信長看起來對此並不覺得有什麽所謂,他照樣終日遊**,好像那已經傳得到處都是的流言蜚語都是講別人的事,跟他沒有什麽關係似的。
尾張之主的資格
還有一個人對國家未來分裂的危機也感到憂心忡忡,並竭盡全力地想要支持信長,這個人就是信秀為信長安排的老師平手政秀。這位織田家首屈一指的外交家,幾經權衡終於為信長找到了一個靠山,那就是同織田家進行了多年戰爭的美濃國主齋藤道三。
在這個戰國之世,從來沒有什麽事物是永恒不變的,為了共同的利益,即使有著世仇的雙方也可以握手言歡。織田信秀和齋藤道三進行了多年的戰爭,雙方被沒完沒了的邊界戰爭拖得疲憊不堪,都有談和的意思。道三有個與信長年齡相仿的女兒歸蝶,愛若掌上明珠,按照平手政秀的想法,要是能促成信長與歸蝶的結合,自然能使兩家和睦,背靠背地平穩發展勢力。
隻不過,和綽號“蝮蛇”的齋藤道三結盟實在是一步險棋。傳說那是個賣油郎出身,靠著陰謀詭計成為美濃國原國主土岐氏近臣,不久將其架空趕走,又殺死國主的兒子,奪取其愛妾,從而成為新國主的“竊國大盜”,和這樣的人物結為親家實在是件危險的事。隻不過,為了信長的未來,政秀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為信長找到個牢固的大靠山。
和親之事進行得很順利,雙方一拍即合。當然,戰國時代的和親其實並不僅僅是結婚那麽簡單的事,被嫁出去的女兒實際上也是被扣壓的人質,如果兩家反目,作為人質的女性隨時有被殺死的危險。不過,作為陰謀家的齋藤道三還懷有更為陰險的打算,他並不想單純被動地和親,嫁出去的女兒同樣可以成為毀滅一個國家的尖刀。
在歸蝶出嫁的這天夜晚,道三把女兒叫到自己房間裏,遞上一把短刀說:“如果信長真如傳說中是個‘尾張的大傻瓜’,就找機會把他幹掉,這樣我們就能將尾張國吞並了。”
歸蝶並沒有肯定地答應父親的要求,而是微笑著接過短刀說:“我將去好好觀察那個大傻瓜,說不定某一天,我反過來會把短刀插入父親的胸口。”
因為來自美濃,所以後來歸蝶被尾張的人們稱為濃姬。她出嫁的那天,信長又是在外麵玩到很晚才回來,一臉泥一臉汗地出現在披著潔白婚衣的新娘麵前。信長用他那充滿活力的銳利目光盯著濃姬,脫口問道:“你就是腹蛇的女兒麽?美濃國早晚會是我的,腹蛇和傻瓜,不知道哪個更厲害呢。”出席婚禮的織田家臣紛紛搖頭歎息,可是被盯住的濃姬卻被深深吸引,好似被蛇盯住的青蛙,從走出美濃以來就緊緊抓著懷中刀柄的右手,在不知不覺中鬆開了……
婚後的織田信長並沒有如平手政秀希望的那樣變得循規蹈矩,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外麵胡鬧,即使新婚妻子濃姬也隻有晚上才能見他一麵。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噩耗將信長過早地推上了曆史舞台:因垂涎已久的三河國被今川義元搶先占領,第二次小豆阪合戰織田軍大敗,原本在三河占有的幾座城池也被奪了去,父親織田信秀怨憤生疾,終於倒下了。
東征三河已沒可能,甚至統一尾張在絕望的信秀看來也已化作泡影,戰國時代人們的平均年齡隻有五十歲,對於年屆四十二歲的信秀來講,他已沒有更多時間來完成自己的事業了。天文二十年(1551年)三月,這頭曾經威震一方的“尾張之虎”帶著永遠的遺憾溘然長逝。
這個消息對還隻是個大孩子的織田信長來講,猶如晴天霹靂,現在這個年輕人必須立即成長起來,接手父親留下的危機四伏的破敗國家,至少平手政秀期待著信長能受到父親去世的刺激而迅速成長起來。
為了安定人心,織田家臣們決定將老主公信秀的葬禮辦得盡量風光,他們為供養信秀遺骨特地修建了一座萬鬆寺,葬禮進行時還邀請了國內外名僧三百人來做超渡法事。可是已經成為新主君的織田信長卻又在葬禮上做出了令人驚愕的事情,他既沒有穿上禮服也沒有像弟弟信行那樣早早來到法事現場,而是在所有家臣都到齊後才穿著平時的衣服晃晃****走進來,一屁股坐在父親的靈位前良久,抓起一把香灰灑在靈位前,然後一言不發地揚長而去了。平手政秀期待著少主能夠體麵地主持葬禮,多少挽回點多年來他在家臣們心目中的不良印像,可是信長所為卻徹底地令他失望了。隻有土田夫人暗自竊喜,她認定信長此刻的所作所為幾乎就是在向在場所有的家臣宣示:“我就是個傻瓜,你們想要造反隨便你們。”
不久以後,帶著無力回天的遺憾,平手政秀給信長留下一封懇切的勸誡書,引刀切腹,追隨先主信秀而去,他想以死諫的方式勸說信長改邪歸正。
就在土田夫人和信行準備行動的時候,另一位對信長地位虎視眈眈的人準備搶先對傻瓜下手了,他就是信長的嶽父齋藤道三。
信秀在世時穩定的尾張形勢,在信長繼位為新家督後急轉直下,這是齋藤道三意料中的事,平手政秀的死似乎預示著信長最有力的支持者的消失,孤立的信長必然會被有著多數重臣支持的信行所取代。道三對平手政秀這個老人印像很深,那是個相當有外交手腕的人,而且相當風雅,信長與濃姬的婚事也是他一手促成的。連這樣的有能老臣也對信長失望而自殺了,這不正證明了信長根本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麽?
“與其靜靜地看著信長自我毀滅,信行奪取家督之位,還不如由美濃來兼並尾張。”道三這樣想著。不過奇怪的是,既然信長如此無能,從小智勇雙全,有男兒之風的女兒濃姬便應該按照計劃有所行動了,可是濃姬那邊到現在居然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於是道三決定不再等待,由自己親自動手來解決問題。
就在政秀自殺後不久的四月下旬,齋藤道三對女婿織田信長發出邀請,請他來美濃與尾張邊境富田地區的正德寺赴宴。
作為齋藤道三的女兒,濃姬十分了解被稱為“蝮蛇”的父親的心思,他無非是想邀請信長赴宴,隻要這個女婿真如傳說中是“尾張的大傻瓜”,就在宴會上找機會將他拘禁或殺掉,趁織田家群龍無首的機會一舉占領其領地。信長不去的話情況同樣危險,如果信長被道三認為是個膽小無能的家夥,道三同樣可能趁著尾張國內主少臣疑而一舉攻來。隻是,濃姬更了解她的丈夫信長,在結婚的第一個夜晚她就敏銳地感覺到,信長絕不是外人所看到的那個浪**子弟——雖然他本性也的確如此,並非時時都在演戲。但信長私下做的很多事都被她看在眼裏,她相信丈夫會是個有出息的人物,自己現在和信長已經同心同體,難以分離。
信長表現出的還是平時那種無所謂的樣子,不過濃姬知道,信長的心裏一定很緊張,以他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想和道三那個天下聞名的陰謀家玩權術,隻怕見麵的第一眼就能被對方看透心思。但是,他必須要去冒險赴宴,而且必須得到道三的支持,現在美濃是他在未來的內戰中唯一可能得到的外援。為了達到需要的效果,年輕的信長必須用盡他年輕的智慧來好好準備。
正德寺會盟
齋藤道三早早就帶著軍隊來到了正德寺,他命令八百名武士身穿整齊的禮服在通向寺門的道路兩旁排列,自己和重臣則躲到了附近町中的木屋裏,如果信長真是個無能的家夥,見到這威武的陣勢必然會被嚇一跳。
不久,道三從木屋的窗戶裏看到了他的傻瓜女婿——參加如此重要的宴會,騎在馬上的信長卻胡亂紮著頭發,穿著露出半邊身子的浴衣(簡易和服),下身穿著由半張虎皮與豹皮合成的和服褲裙,大小雙刀用草繩卷在腰間,腰裏還掛著打火袋甚至七八個葫蘆。看來傳說是對的,這是個完全不懂禮儀的笨家夥,隻不過不知道是沒心沒肺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在看到路兩邊暗藏殺氣的美濃武士時,簡直就像是在檢閱自己的軍隊。
信長馬後千人左右的隨從部隊使道三吃了一驚,這些人一半扛著朱紅色長柄,一半扛著鐵砲。經過數百年的發展,此時日本的戰爭規模和形式都與源平合戰時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近戰、遠程、搏鬥、防禦各個兵種拆分得相當清楚,而長柄就是防守的根本。長柄的原型是槍,這是從中國傳過去的步兵第一利器,日本人又加以改良,用來排列方陣、鞏固陣地,最重要的是抵禦騎兵的衝鋒。為此,長柄保持相當長度是非常重要的,隻是槍柄越長,耗資越大,運用起來也越不方便,沒有一定財力和技術是達不到的。
信長隨從的長柄經過改良,長達三間半(超過五米)以上,比齋藤軍的長柄長出一大截。而至於鐵砲這種當時還未被廣泛使用的先進火器,在最初傳到日本時價格高達兩千兩,雖然後來經日本匠人仿製成功,價格大大下降,但很少會有人買來大規模裝備自己軍隊,即便是越後國上杉謙信那樣的大諸侯剛建立鐵砲部隊時也才擁有三十七挺而已。雖說織田信秀在世時非常注重商業發展,手頭寬裕,留給兒子不少遺產,但終究以尾張半國的國力沒可能製造那麽長的長柄,和購買那麽多的鐵砲。這個傻瓜究竟是怎麽幹的呢?
且說道三驚愕地看著信長長長的隊伍從他視線的盡頭消失,卻沒有做任何評論。當主賓雙方都在正德寺聚齊,陪臣們都已坐定以後,看到從屏風後麵轉出來的信長,道三不禁又大吃一驚。原來在進入正德寺以後,信長即去更衣處換上了事先準備好的禮服,重新結束了頭發,表情莊嚴,目不斜視地邁著緩步走進廳中。在邁進門檻前,信長恭敬地向道三寒暄,然後入席,一番禮數後,兩人沒再說話,相對著食用了茶泡飯和其他菜肴。久聞信長荒誕故事的美濃陪臣們都大為驚歎,原來此人平時都是在裝瘋賣傻,萬一與之敵對也許會是比他父親織田信秀還要難對付的角色。
簽署完新的同盟協議後,道三親自為信長送行,一路上斜眼比較著尾張眾和美濃眾所扛長柄的長短,他不禁感慨萬分,賓主直送了二十町(約兩公裏)的路程才分開。回程路上,美濃家臣豬子兵助詢問道三對信長的評價如何,道三歎道:“我家那幾個兒子,未來怕是隻有將馬拴在他門口才能得以安生啊!”
從此,齋藤道三成為了信長的堅強靠山,終其一生都從旁幫助著信長。
得到美濃軍支持的信長突然發威,運用鐵腕手段,迅速平定了境內和他對抗的各個勢力,所有敢於反抗的敵人都采取堅決的燒殺政策加以摧毀。這使原本從小看信長長大的織田家臣們大為震撼,也使參戰的美濃軍惶恐不已,他們這才知道這個被目為大傻瓜的年輕人過去隻是將鋒利的爪牙收斂起來而已。
信長的鋒芒初露,使以土田夫人為首的信行派非常緊張,他們決定要趁著國內形勢尚未穩定的情況下立刻發難。弘治二年(1556年)八月,戰爭爆發,信行派以重臣柴田勝家、林秀貞所部為主,聚集起四千之眾,聲勢浩大,而被迫從新主城清洲出兵迎擊的信長手邊能動用的兵力隻有區區七百人。兩軍在稻生村一帶對陣,展開激戰,史稱稻生合戰。
從兵力上來講,信長軍不過是信行軍的六分之一,信行軍似乎占盡優勢,但信長冷靜的判斷出,敵軍多數都隻是看信行軍勢大,所以倉促加入,對他這個法定的主君還心懷忌憚,如果自己親臨前線,敵軍的士氣肯定會迅速瓦解。戰爭之初,信行派依靠兵力優勢確實取得一定勝利,給信長軍造成了巨大壓力,但信長果斷地率領少數衛士出擊,他那身披大紅戰袍的身影所到之處,都使敵陣中原本士氣就不很高昂的士兵驚慌失措。後來在匆忙趕到的援軍協助下,隻有少數兵力、卻掌握著所謂大義名份的信長軍大獲全勝,信行和柴田勝家、林秀貞等兵敗投降。
戰後,信長一改在平定內亂時的冷血做法,不但寬恕了所有參與叛亂的家臣,甚至寬恕了叛亂的母親土田夫人和弟弟信行,雖然這種做法有些收買人心的意思,但從他內心來講,隻怕也不忍心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和親弟弟下手吧。
然而,曆史並沒有給信長一個和諧解決家庭內部矛盾的機會,土田夫人和信行非但沒有被他的寬容所感動,反而將之當作了軟弱的表現,再度企圖發動叛亂。可是,經過上一次的內戰,所有的家臣都已被信長徹底降服,原本堅決支持信行的柴田勝家非但沒有參與這次謀反,反而將謀反的消息泄露給了信長。為了消除織田家最後的隱患,信長終於痛苦地下了殺手,他以臥病為由將信行騙到臥榻旁,將刀子刺進了信行的胸膛。
“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逼我殺你!母親……她會傷心的啊!!”
信行的血染紅了信長的白色睡衣,他抱著信行尚且溫熱的屍體徹夜哽咽。他是愛著這個和他一起長大的小弟弟的,他想讓他成為自己最好的助手,幫助自己統一尾張,甚至統一天下。可是,權力和地位汙染人的心,即使是這個小時候那麽可愛的弟弟,這個曾經被他拉著手一起去仰視父親威儀的弟弟,現在卻要由他親自終結生命。是這個下剋上的戰國時代,使他信長不能像個普通人那樣擁有愛,是這個父子兄弟相殘如家常便飯的亂世,使他的手染上了弟弟的血。
可是,這還隻是剛剛開始而已。
親手殺死信行後,土田夫人傷心欲絕,於是出家為尼。信長對這位挑動內亂、造成兄弟相殘的母親沒有再多作深究,畢竟自己已經殺死了弟弟,不能再對母親下殺手了。再說,信長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織田家被強敵環繞,尾張國八郡也還隻掌握了一半。一反父親隻掌握著半個不穩定的尾張國就敢於不斷對外作戰的做法,信長製訂的政策是先內後外。他動用手中全部兵力,隻花了不到百日的時間就統一了尾張,接著開展一係列富國強兵政策,整合新統一的領土。
織田信長非常重視發掘人才,他采取了唯才使用的政策,對一切有能力的人材,不管是何出身,過去做過什麽,隻要才堪使用就都網羅到自己身邊。
比如曾經在稻生合戰時支持其弟信行的柴田勝家,此人是在信秀時代就已經名揚尾張內外的勇將。信長看中他的能力,並未因他曾經反對過自己就進行迫害。當柴田勝家戰敗後剃去頭發,穿著僧袍前來請死時,信長竟然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扯扯他的腰帶,立刻寬恕了他的罪過。勝家感激涕零,從此成為信長最信任的重臣。
父親信秀和許多戰國的大名一樣,都非常重視在第一線躍馬橫槍的武士,但對其他人材就比較輕視。信長在提拔柴田勝家這類勇將之餘,對其他方麵的人材也非常留心。後來成為桃山時代開創者的豐臣秀吉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又出身農民,他初時不過是負責為信長遞草鞋的傭人。傳說每次遞上草鞋時,信長都覺得穿著很舒服,便問秀吉是怎麽做到的。秀吉回答說:“我平時都將草鞋貼身捆在身上,用自己的體溫使其保持溫暖,這樣您需要穿的時候,我總是能送上暖暖的鞋子。”
信長對秀吉的聰明才智非常欣賞,便提拔秀吉做了主城清洲的雜務主管。秀吉果然不負重望,他革除過去清洲城內取暖的木炭由專門供應商負責的舊例,將木炭采購權向民間開放,既保證質量,又節省了中間商在其間賺取差價而付出的不必要的費用。在一次台風刮壞了清洲的城牆後,秀吉又再次施展出卓越的行政能力,他以金錢獎勵為誘餌,將工匠分成幾組進行維修競賽,結果在非常短的時間就修好了城牆。
還有像擅長後勤保障的丹羽長秀、忍者出身擅長情報搜集的瀧川一益等等,一批才能各異的能臣都逐漸聚集到了信長身邊,這個年輕的團隊組合在未來信長統一天下的戰爭中,將發揮出異常驚人的作用。
桶狹間的奇跡
1560年,織田家的宿敵今川義元再次發動對尾張的進攻,不過他這次集結的不是八千、一萬的軍隊,而是足令尾張人咋舌的兩萬五千大軍。
有著“東海道一弓取”稱號的今川義元出身源氏名門,他這次調動大軍的目的是上洛,雖然沒人知道他是想去輔佐將軍還是取而代之,反正他的目的是要稱霸天下。今川家係出名門,義元本人雄才大略,武藝過人,掌握著三河、遠江、駿河三國之兵,新近又與強力大名武田信玄、北條氏康結盟,此次發動傾國之兵,就是要挾怒濤之勢徹底摧毀尾張國,一舉成功上洛。
今川之勢如泰山,尾張命運如累卵。
對信長不利的情況還有一點,那就是他的外援在幾年前就已徹底斷絕了。五年前也即1556年,對父親心懷不滿的齋藤道三嗣子齋藤義龍發動兵變,父子雙方的軍隊激戰在長良川畔,戰爭的結局是道三被兒子砍下腦袋。即位的義龍殺死自己的兩個弟弟,自認為是道三女婿、有權繼承美濃的信長與義龍發生多次戰爭,無奈義龍不愧是道三的兒子,指揮作戰非常有一套,尾張軍一敗再敗,連年戰鬥都沒能取得進展。
今川義元偏偏選擇了這樣的時機來攻打尾張,如果需要的話盡可促成對尾張的兩麵夾擊,可謂占盡了天時地利。
信長選擇了戰鬥,雖然能動用的兵力隻有三千左右,可他寧願賭一把。
五月十七日,今川軍的前鋒到達遝掛城,並於次日向大高城運送軍糧。十八日傍晚時分,以鬆平元康為首的先鋒部隊開始向織田方的各砦發動進攻,鷲津、丸根等砦連續發出告急文書。於五月十二日出發的今川義元本隊,此時也浩浩****地踏入了尾張境內。
雖然宣布要抗戰到底,可敵人是戰略、威望、勢力都堪稱一流的超級大名,信長完全沒有想出可行的戰略。聚集起來的家臣們也是意見紛亂,有主張守城的,有主張出擊的,可是兩派人都根本沒有必勝的把握,隻是憑著武士的血氣在吵鬧。鷲津砦、丸根砦的急報使會議更加開不下去,信長索性不再討論軍情,和家臣們閑聊了一陣就宣布散會了。
愁悶的家臣們苦笑著歎息道:“到了命運的終點,智慧之鏡也被陰雲籠罩了。”各自散回家去睡覺。
十九日淩晨,鷲津砦、丸根砦被鬆平元康攻落,守城的武士全體戰死或自殺,其他各砦也各自為戰,亂做一團。今川軍的兵鋒直指清洲城。
聽到兩砦即將被攻落的噩耗,離開被窩的信長什麽也沒說,他默默地走出臥室,忽然命令隨從小姓擊鼓,自己打開折扇跳起《敦盛》之舞,並且邊舞邊唱:
人間五十年,
萬事如夢幻。
一度生存者,
豈有長不滅?
《敦盛》紀念的是源平合戰時代平家的年輕武士平敦盛,他被殺時還隻有十八歲,這首歌感歎的是人生的無常。對於已經陷入絕望的信長來講,現在除了去最後拚一下,他已經沒有任何機會,人生不過幾十年,就算戰死也沒什麽可惜的。或許,他此時還在想,如果上天能夠再給他一次勝利,他寧願用五十歲以後的性命來做交換。
唱完歌後,信長命小姓給他穿上鎧甲,帶著旗本五名,騎著馬疾馳出城。剛剛起床的家臣們聽說家督沒通知任何人就自己出陣了,慌忙各帶本部人馬追了上來,前田利家、毛利十郎、木下雅樂助等一些有罪的武士聽說主公出陣的消息,也都拿起武器前來匯合,信長的身邊慢慢地就聚集了大約兩千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信長要做什麽,其實信長自己也不知道,他也許是覺得與其在城裏等死,還不如出城尋找戰機,也許他是在等待上天能夠給他指引出正確的方向。
淩晨七時左右,上知我麻神社不遠處升起兩道狼煙,斥候說那是鷲津砦、丸根砦被攻落的警報。信長看看身後的這些武士們,心裏對著神社的方向暗暗祈禱,企求熱田大明神保佑自己能夠取得勝利。
信長軍繼續前進,在通過中島砦的狹長通路時,天色突然陰暗下來,接著暴雨大至,狂風連三人合抱的大樹也卷了起來。家臣們大驚失色,惟有信長欣喜若狂:“大雨掩蓋了我軍行軍的聲音,狂風令敵人失去戰意,這正是我們決勝的好機會!”
就在此時,有斥候來報告說,尾張方善照寺守將佐佐勝通率領三百人遇見今川義元本隊前軍,佐佐勝通及部屬五十餘騎戰死,輕易消滅來敵的義元非常得意,正在桶狹間休息——義元的本陣設在了田樂狹間一帶,那裏因為地勢狹窄,又被稱作“桶狹間”,義元本隊四、五千人在峽穀中形成長蛇之勢,無法集中作戰。
看到機會的信長命令部下吹響進攻螺號,全軍冒著狂風暴雨衝向桶狹間。此時今川軍的官兵都在分散著躲雨,根本沒想到信長會突然殺至,風雨使他們無法施放鐵砲和弓箭,連刀槍也握不穩,聽到消息的義元在三百餘旗本護衛下邊戰邊退。知道這是最後機會的信長軍拚死廝殺,信長本人也下了馬,手舞長槍血戰,身邊的小姓、馬迴眾(信長的近衛軍)也都在不顧生死地戰鬥,即使刀折了、籠手被敵人砍裂了也無人後退。
義元在混亂中被信長軍包圍,守衛在身邊的三百旗本武士逐漸減少,二百、一百、五十,終於全部戰死。織田方武士服部小平太見一將蟬眉黑齒、盔甲鮮明,又被今川的武士們拚死保護著,就認定他是義元,衝上去同他殺作一團。義元揮舞佩刀砍傷小平太的膝蓋,旁邊的毛利新介見小平太危急,就趕過來一槍將義元刺倒,割取了首級。
勝利的消息傳遍全軍,信長和將兵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居然贏得了這場完全沒有勝算的戰鬥,全軍都不禁歡呼起來。
今川軍許多有名的家臣戰死,在外圍作戰的如鬆平元康等軍原非義元嫡係,聽說義元死後,也都不願再為今川賣命,各自撤回本領。信長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機就這樣渡過了。
天下布武之路
義元的繼任者今川氏親除了在迷戀公卿文化方麵像其父外,政治、軍事才能都沒有從父親那裏繼承到。現在今川方麵唯一能和信長作戰、也是唯一有戰鬥意願的,隻有屬國三河之主鬆平元康,也就是後來繼承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基業,開創江戶幕府的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對信長來講並不陌生,當年信長的父親織田信秀同鬆平家作戰,鬆平方想送幼年的家康去今川家做人質請援兵,孰料護送的家臣突起二心,反而將他送到了織田軍的陣營。成為織田家人質的家康受到織田家的良好禮遇,並且同大他幾歲的織田信長也成了好朋友,有過一段非常愉快的交情。
信長認為家康並不是真心實意為今川家賣命,如果能與之同盟,必然可以使三河成為自己的有利夥伴,何況,失去盟友美濃的信長也深切體會到了孤軍作戰的辛苦,他迫切需要真誠的盟友。於是,他向這個小時候的玩伴伸出了橄欖枝,家康果然如約而至。信長和他談了許多兩人童年時代的事情,突然豪邁的說道:“織田和鬆平(德川)兩家打了那麽多年,誰也沒有吃掉誰,倒是讓我們的敵人都高興了。咱們為什麽不能聯手,背靠背地取得天下呢?以後我們織田家負責西麵,東麵的天下都是你的!”
家康被信長的豪邁所感動,兩個人達成了“清洲會盟”,決心共同努力,奪取天下。
幸運之神從這一刻起籠罩在了信長頭上,美濃勁敵齋藤義龍英年早逝,繼任的齋藤龍興沉迷酒色,不理政事。信長在做了周密工作,將心懷不滿的美濃豪族逐漸拉到自己身邊後,終於攻陷了齋藤氏主城稻葉山城,龍興流亡,富饒的美濃終於臣服在了信長足下。
信長並未因此誌得意滿,本來他的誌願就不在這一兩國,而是取得天下,取得美濃隻是他向京都進軍的第一步而已。
為了方便對西麵用兵,信長將政治軍事重心從清洲轉移到稻葉山城,取“周文王出岐山聞鳳鳴而有天下”之意,將城名改為岐阜,並以“永樂通寶”作為旗印,製作“天下布武”的印章,向臣下申明自己取得天下的抱負。
此時,京都發生了控製將軍的三好家在實際權力者鬆永遠久秀策動下,弑殺傀儡將軍足利義輝的惡性事件,義輝將軍的弟弟足利義昭在家臣細川藤孝等人幫助下逃離虎口。這對信長來講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能扶植義昭做將軍,以將軍討逆的名義進京號令天下,這實在是太有利的大義名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