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原乃是天下聞名的堅固城堡,城下的攻防戰持續了一月有餘,在北條家這座宛如烏龜殼一般堅固的城池麵前,擅長野戰卻不精通攻城的上杉軍始終未能獲得更大的進展。加之大軍人數雖眾,畢竟來自四麵八方,想要做到配合緊密無間,確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僵持無果,在收到北信濃的武田軍有所動靜的消息之後,上杉景虎隻得放棄了攻克小田原的打算。但既然來了,當然不能毫無收獲,除開領地這些實在的東西,他最為關心的一點,就是依照曆代傳統,去到相模國鐮倉郡——也就是當年鐮倉幕府的所在地,也是長尾氏祖先興起之地——的鶴岡八幡宮舉行正式的關東管領就職儀式。當即一聲令下,大軍轉向鐮倉,在一幹上杉舊臣的見證之下行禮已畢,時年三十二歲的景虎於是又從養父憲政那兒拜領了一個“政”字,從此改稱作了上杉政虎——時間則是在這年的閏三月十六日。

但就在行禮結束之後,卻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武藏國忍城城主成田長泰,在向政虎表示祝賀時,因為其家乃是源自藤原氏的武家名門,自鐮倉幕府時代便享有在馬上向主君行禮的特權,而不必如眾人一般下馬叩拜,所以此番仍舊如此依例行事。但是政虎不知其中究竟,以為這是長泰對自己不敬,一怒之下揚起手中折扇狠狠地打在了長泰的臉上。可憐長泰被打得目瞪口呆,羞憤難當之餘,徑直領著所部人馬揚長而去。雖然大軍少他一家,倒也無關痛癢,卻使得關東諸將不少人心中對政虎的反感急劇上升,進而給上杉家此後經營的關東事業埋下了隱患。

不過這是後話了,政虎可能事後有些懊惱,但也確實沒有時間再去找這位成田長泰溝通思想。隨著北信濃的武田軍在武田晴信的率領下步步逼近,一場堪稱戰國時代最為慘烈的戰事——“第四次川中島合戰”——就在這年的八月間爆發了。

龍爭虎鬥

戰國時代,武將大多有自己獨樹一幟的戰旗,比如前麵提到的武田晴信——這時候的他已經剃度出家,並取法號為“信玄”了——即是以《孫子兵法》中有關“風林火山”的文句為旗,以此彰顯武田軍攻無不克的強勁戰力。上杉政虎亦然,據稱他曾在毗沙門天的佛堂前得到啟示,於是自稱毗沙門天的化身,不單戰前要在毗沙門堂前思索戰術,臨陣更是打出“毗”字軍旗,以天神之名號令全軍。“風林火山”與“毗”沙門天,也就由此成為了當時名將的代言詞。

永祿四年(1561年)八月十五日,這兩麵戰旗終於第四次在戰場上相逢,地點仍是信濃國北部的川中島。信玄聲先奪人,率部進駐川中島西部的茶臼山,阻斷了政虎退往越後的歸途。政虎自不甘示弱,徑直引軍前往南部的妻女山布陣,同樣斷絕了武田軍通往南信濃及甲斐的道路。雙方對峙到這月底的二十九日,用兵審慎的信玄因感戰線過於僵硬,難以回旋,於是退下茶臼山,轉進到位於妻女山北側的要塞海津城中,以此橫絕了川中島的中央地帶。政虎於此卻仿佛視若無睹,仍舊端坐妻女山頭,打著鼓樂悠閑度日,一反常態地放棄了主動進擊。

動靜易勢,似乎預示著這場大戰之不同尋常。然而上杉政虎是沉得住氣,武田信玄那邊卻有些坐不住了。要說武田家曆經在此地三次合戰,外交和戰爭相輔相成,步步蠶食,實際上已經控製了大部分的北信濃地區,收獲頗豐,隻是因為政虎的存在,使得信玄始終不能對越後放鬆警惕。此番出兵,圍魏救趙,解除盟友北條家的困局自是其一,其次也是想趁著政虎在小田原城下受挫,好完成對長尾家的最後打擊。但不想政虎居然轉而采取守勢,完全不以取勝為念,故此,出於擔心再度陷入長期對峙、導致軍心渙散,武田家重臣紛紛向信玄提議與長尾軍展開決戰。

重臣們的理由也很充分,因為政虎此來兵力不過一萬三千人,在總數上不及兩萬餘人的武田軍,加之妻女山與越後相隔甚遠,中間又有個海津城扼守當道,上杉軍看似穩如泰山,其實應該已經漸漸陷入了糧草不繼的窘境,值此良機,隻要對準他們當頭一擊,哪怕政虎如何擅戰,也難以再維持得住當前這種局麵了。

話雖如此,但是又有誰能夠猜得透一代名將上杉政虎心裏究竟作何打算呢?武田信玄終究還是慎之又慎,於是召來心腹大將高阪昌信和山本勘助,經由仔細探討,最終確定采用勘助所提出的“啄木鳥戰法”,向上杉軍發起猛攻。所謂的“啄木鳥戰法”,是指好象啄木鳥在林間吃蟲,常常會去敲擊蟲洞背後的樹幹,把藏在洞裏的蟲子嚇出來一樣,武田兩萬大軍兵分兩路,一路別動隊一萬二千人,由高阪昌信帶領,趁著夜幕迂回到妻女山背後,迫使上杉軍向正前方的海津城移動,而信玄則親率八千人馬守禦本陣,待得昌信得手,立即上前完成對上杉軍的合圍之勢。行動時間則定在了九月九日深夜,也就是這年的重陽節這天。

且說提出這個作戰方略的山本勘助,在後世流傳的一本記述武田家及信玄戰史的《甲陽軍鑒》當中,是被稱作是有如信玄的左膀右臂般不可或缺的天才軍師。隻是除了此書,卻再難找到其它任何記述有關勘助事跡的史料了。何況此書本身的史料可信度也很低,就連它的作者,根據考證,也未必見得就是那位號稱“武田四名臣”之一的高阪昌信,而係他人偽托。所以武田家的軍師山本勘助是否真有其人,也就成了一個戰國時代遺存至今的不解之謎了。

當然了,這是閑話,這裏暫且打住。武田信玄既然采用了這位傳說中的勘助——或者別的什麽人,或者就是他自己——的提議,自去安排不提,那邊的上杉政虎卻不是隻知待在樹洞裏的蟲子,當然不會坐等敵人如願以償地合圍上來。原本上杉軍此前采取的守勢,其實也是政虎為了尋求與信玄通過一場大戰一決雌雄,而故意以靜製動,想在武田軍的運動中尋找到破敵的良機。從這個角度而言,這也是他在曆次戰鬥中不斷成長磨練,擅於從對手身上學習優點的緣故。九月九日這天傍晚,在慶賀了重陽佳節以後,一直心係戰局變化的政虎循例登上高處眺望山腳武田軍的陣營,忽然發現今天的炊煙較之以往更顯濃密,思維敏銳的他立即意識到,這是武田軍在當夜即將有所行動的征兆。

而後,端坐本陣幾經參詳,再根據麾下斥候所傳回有關武田軍的蛛絲馬跡,上杉政虎終於猜透了武田信玄所將要采取的策略。不過,形勢雖然於己不利,其中卻也隱藏著擊敗信玄的決勝契機。於是他當即下令,全軍禁止發出任何響動,趁著夜幕低垂,一萬三千人悄無聲息地從妻女山頭出發,向著海津城前的武田軍本陣進發了。道理說來簡單,既然武田軍分兵進擊,那麽本陣的人數必然不及全體上杉軍主力,隻要頃盡全力,趕在他們的別動隊到來之前粉碎武田軍的抵抗,斬下信玄的首級,那麽這場已經糾纏了自己八年之久的北信濃爭端,便可以劃上一個完滿的句號了。

這也隻有政虎才會如此行事,換作旁人,雖然能夠想到這樣先發製敵的戰略,但顧及終究還是會陷入到武田軍的合圍當中去,怕也未必便會如此行事。政虎一貫的作戰口號就是:“舍死去戰則生,貪生而戰必死!”

妻女山以下,與海津城間橫隔著一條千曲川,西側便是武田本陣所在的八幡原。有關政虎此番夜間率眾疾行的場景,在後來江戶時代晚期的文學家賴山陽筆下,便有所謂“鞭聲蕭蕭夜渡河”之句,其情其景,也確實令後人為之遐思而心馳神往了。

對於上杉政虎這一係列迅速而隱蔽的行動,武田信玄方麵渾然不覺,依然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啄木鳥”的相關部署。根據史料記載,次日清晨八時許,當籠罩在八幡原上空的濃霧逐漸散去,武田將士這才驟然驚覺,上杉軍已經在政虎的率領下迫近了他們的本陣。然而信玄終究久經戰陣、不動如山,於是鎮定自若地指揮留守的八千人布下鶴翼之陣(如伸展的鶴翼般縱深寬廣的陣形),同政虎展開了兩人交手以來首次正麵大規模對決。與之相應的,為了趕在武田軍的別動隊抵達戰場之前擊敗信玄,政虎則擺出車懸之陣(如車輪般前後相繼、輪番攻擊的陣形),集中力量向武田軍陣形的中心腹地發起了猛攻。

不過此事也和那位神秘的勘助一樣,存在著某些疑點。要知道,以信玄之精於用兵,如何會在自己的戰力明顯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擺出鶴翼這樣原本是為了以優勢兵力圍殲敵軍的攻擊陣形呢?這實在是件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隻是因為戰國時代沒有官修史籍,一些著名的曆史事件都是口頭相傳,或是私人野史所述,其間多有與史實不符之處,而後人雖然存有疑慮,查詢卻也是無從說起了。

血戰川中島

這第四次的川中島合戰,根據通行版本,雙方列陣已畢,大戰旋即爆發。激戰之中,信玄的嫡長子武田義信誤中政虎誘敵之計,不顧全局而貿然進擊,結果身陷重圍,導致武田軍陣形出現波動。至於此前提出“啄木鳥戰法”的那位軍師山本勘助,據說因為自己的獻策而導致全軍陷於被動,自覺難辭其咎,於是不顧自己身有殘疾——按一般的說法,勘助是位跛足獨目的大將——衝入上杉軍中浴血廝殺,就此戰死在了八幡原的戰場之上。

隻是山本勘助雖然奮戰至死,形勢也依然未能朝向有利於武田軍的方向發生轉變。在上杉軍勢不可擋的攻勢麵前,武田軍大將如諸角虎定、初鹿野源五郎等人相繼戰死,就連信玄的親弟弟、在家中被譽作“才略不在信玄之下”的武田信繁,也為了保衛本陣而不幸陣亡。信玄聞訊,終於情難自禁,抱著眾人搶救回來的信繁遺體失聲痛哭。戰局到了這時候,武田軍距離全線崩潰,已經僅有一步之遙了。

最終救了信玄的,還是早前由高阪昌信所率領的那支武田軍別動隊。且說昌信率眾迂回到妻女山後,費盡周折登上山頭,發現自己撲了個空,情知事情不妙,於是急忙朝向八幡原趕去。但就在千曲川畔,他們卻受到了上杉家臣甘糟正重麾下一千將士的頑強阻截——此是政虎為了拖延時間,爭取主動,而事先布下的一枚棋子。這位甘糟正重雖然兵微將寡,也是明知重任在肩,沿河據守,硬是死命抵擋了半晌。等到昌信成功渡河、最終趕到八幡原完成對政虎的合圍,已經是這天午間的十二時左右了。武田援軍的到來使得戰局就此陡轉直下,上杉軍遭敵首尾夾攻,陣勢支撐不住,唯有急速撤退,才能保證大軍不致陷入被敵人全麵圍殲的境地。

正在前線指揮進擊的上杉政虎聞悉身後高阪昌信已至,不由得仰天發出一聲長歎。隻是他仍舊不肯就此罷休。據說,當時政虎催動戰馬,單騎直入武田本陣,一路所向披靡,瞬間便殺到了武田信玄本人跟前。正坐在折凳上沉吟的信玄猝不及防,眼看得政虎手起刀落,慌亂中隻能抬起指揮大軍作戰的軍扇來抵擋。政虎照著信玄連砍三刀,斬斷軍扇不說,其中一刀更是砍在了信玄的肩膀上。四下守禦本陣的武田親兵這時終於回過神來,一湧而上將信玄團團圍住。政虎再斬不得,徑直勒馬轉向己方陣營,翩翩然絕塵而去。“流星光底長蛇逸”,兩人一生中真正的直麵相逢,就以這樣的方式宣告了終結。

然而,上杉政虎與武田信玄,究竟誰才是這場戰事的勝利者,在此後卻又引起了廣泛的爭議。首先,從傷亡統計上來看,截止到當天下午四時,武田軍停止對上杉軍的追擊,兩方各自收兵清點,武田軍戰死者約四千餘人,更有山本勘助、武田信繁等一幹大將,損失明顯高於上杉軍的三千人,就這一點而言,似乎是上杉軍取得了勝利。但不容忽視的一點是,武田軍最終還是完成了對上杉軍的合圍,並迫使後者退卻,進而據有幾乎整個北信濃,從這個角度來看,又似乎是武田軍取得了勝利。於是,後人便有了“政虎在戰術上獲勝,信玄在戰略上獲勝”這樣的折中評價。

但無論如何,是役之慘烈空前,即使放諸整個戰國時代,亦屬罕見,也正是政虎用兵之剛猛的有力寫照。後來跟隨江戶幕府的開創者德川家康參與大阪戰役的上杉家臣杉原常陸,便在因奮戰而獲幕府感狀(對武士戰績的褒獎文書)時不屑一顧地說:“我等當年追隨謙信公,曆大小戰事不計其數,其酷烈無以複加,縱然是不期生還的惡戰,也未足得一感狀。如今之戰,有如小兒投石打鬧,仿佛賞花遊玩般輕鬆,卻也獲得了這樣的褒獎。”

川中島血戰後的上杉政虎稍事休整,又馬不停蹄地再度進擊關東,同武田、北條兩家在關東平原上殺作一團。而此前被政虎拿扇子打了臉的那位成田長泰,這回可不管他什麽關東管領了,糾合起一班人馬投向了北條一方。政虎長於用兵卻短於政略的弱點,終於在信玄和氏康這對老狐狸跟前顯露無疑。兩人雖然在戰場上拿政虎沒辦法,但總能在戰場以外獲取更多的利益,上杉家中因為他們的利誘而發生叛亂更是此起彼伏。政虎幾經轉戰,終於徒勞無功,最終不過保有了上野國的東部及北信濃的北部地區。最大的收獲,大約僅是在這年的十二月間,出於對他在與“逆臣”的奮戰中所表現出的忠勇的肯定,幕府將軍足利義輝賜予了他一個“輝”字的名號,政虎於是又改名作了上杉輝虎。

永祿五年(1562年)七月,輝虎揮兵攻入越後西南的鄰國越中,鎮壓了在武田家的支持下長期與自己保持敵對姿態的神保長職。隨後,永祿七年(1564年),北信濃西麵的鄰國飛驒發生內戰,支持三木氏的輝虎與支持江馬氏的信玄再度發生衝突,為了防止信玄入侵飛驒,輝虎於八月間在川中島布陣以為牽製——第五次川中島合戰就此爆發。

不過雙雄在經曆過第四次合戰的教訓後,終於又回到了此前的老路上,在沒什麽明顯戰機的情況下,對峙了大約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於十月初各自鳴金收兵。從此以後,越後上杉家和甲斐武田家,因為各自的戰略重心轉移,便再也沒有在川中島地區發生過大規模的軍事對抗了。

三國風雲

就在上杉、武田和北條三家打得不可開交之際,永祿三年(1560年)五月,“甲、相、駿”三國同盟中的一家、駿河國主今川義元,糾合起一支兩萬餘人的大軍,打出上洛(即上京奪取政權號令天下。日本朝廷所在稱為平安京,仿隋、唐國都建築風格,分東西稱左京右洛,上洛即進入京都之意。)的旗號,浩浩****地朝向京都進發了。擋在他跟前的,則是當時尚未完成領國統一、麾下兵眾不過三、四千人的尾張國主——時年二十七歲的織田信長。

且說今川本是幕府將軍足利氏的同族,世代承襲駿河守護一職,曆經先輩浴血拚殺,到了義元這一代,除開本領駿河,更兼有東海道的遠江、三河兩地,實力越發雄厚,義元本人更是一位被稱作“東海道第一強弓”的文武全才之將。此番攻打尾張國,便是他為了實現稱霸天下的宏偉目標所采取的一係列軍事行動的起點,至於身後的關東,自有盟友武田、北條打理,他的心思既然不局限於割據一方,便也不會想著要跑去在眾人中插上一腳了。

隻是今川義元躊躇滿誌,卻不想事情剛剛起步,就在尾張國內遭遇當頭棒喝,不但兵敗如山倒,竟然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麵對來勢洶洶的今川大軍,年輕的織田信長兵行險著,趁著暴雨如傾、狂風大作,以兩千人的兵力向當時駐紮在尾張境內桶狹間的義元本陣發起了強襲。義元聞訊大驚失色,兩萬大軍在狹長的山道間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最後竟然被信長麾下的家臣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兩人破襲得手,就在亂軍中斬下了他的首級——時間大約是在此年的六月十二日,下午一時左右。

這就是對戰國時代的曆史走向影響極其深遠的“桶狹間合戰”。以此為契機,原本臣服今川之下的三河鬆平家宣布獨立,並與戰役的勝利者織田方結成了同盟,在家督鬆平元康——也就是後來江戶幕府的開創者德川家康——的率領下對今川家倒戈相向。而大獲全勝的織田信長,在解除了來自東麵的威脅以後,從此便踏上了他足令後世為之嘖嘖稱奇的“天下布武”之路,以尾張一隅彈丸之地,迅速崛起為一股新興的強勢力量,最終稱霸天下,開創出了織田家盛極一時的“安土時代”。

反觀今川方,因為義元的敗死,他的繼任者今川氏真又是個昏庸無能之輩,家道於是就此衰落,再也無力重振往日雄風。這樣的情勢,當然被他們那位向來講究謀取實惠,而於所謂的“道義名份”不屑一顧的盟友武田信玄看在了眼裏。“甲斐之虎”長年與“越後之龍”在川中島糾纏不清,原本也是因為除開越後這條通道,身後的駿河與相模都是盟友,不可能另辟蹊徑,現在多虧織田信長在桶狹間幹掉了今川義元,信玄心裏於是便盤算起了攻略駿河的計劃。

不過他仍然相當穩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一直等到了永祿十一年(1568年)的二月,在與三河的鬆平家結成同盟之後,才悍然撕毀了此前的“甲、相、駿”三國盟約,親率大軍侵入駿河國境。今川家無力與這頭猛虎相抗,隻得向北條氏求援。北條氏於是又拉攏鬆平,相助今川與武田家戰成一團。四家打到永祿十二年(1569年)的九月,信玄以兩萬人的兵力轉向相模,一度圍困了北條家的本據小田原城。十月五日,信玄聲言撤退,又在三更峠大破趕來阻截的北條軍。到了元龜元年(1570年)七月,武田軍再度侵入駿河,終於成功地趕跑了今川氏真,將這片素以商業繁盛著稱的富庶之地納入到了自家版圖當中。

今川家被滅亡了,北條氏家督氏康不禁大怒,旋即派人前往越後,找到上杉輝虎協商,表示願意捐棄前嫌,與越後上杉家結為盟友,合力討伐武田信玄這個“惡逆非道”的小人。為示誠意,氏康還把自己的第七個兒子三郎氏秀送往春日山城,名義上是過繼給輝虎作為養子,實則是為了讓後者放心而送去的人質。也是俗話所謂“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共同的利益”,原本對信玄就厭惡至極的輝虎當即同意了氏康的同盟請求。倒是對這個人質三郎氏秀,他卻是真心喜愛,以為此子聰明伶俐,將來可成大器,便把自己從前的名字“景虎”賜給了他——所以戰國時代,一共有兩個“上杉景虎”,一個是輝虎本人,一個則是他的養子氏秀。

同年十二月,輝虎仿效當時通行諸國的慣例,以上杉家督的身份皈依佛門,正式取法號作了“不識院殿真光謙信”(簡稱謙信)。

對於打擊武田的策略,這裏還有個故事,據說此前,北條氏康因為信玄領有的甲斐、信濃等國都是內陸山地,平日所需的食鹽都仰賴沿海的駿河、越後和相模供給,便曾經向謙信提議說,大家一起斷絕與武田領地的貿易往來,不給他們鹽吃,以此削弱武田家的實力。然而謙信卻表示說:“斷鹽會讓甲州的民眾受苦,這不是勇者所為。勝負就應該在戰場上決出分曉。敵國的民眾也是人,我是不會采取這樣殘忍手段的。”弄得氏康事後感慨不已,所以他在把兒子氏秀送去越後做人質的時候,特意叮囑說:“信玄、信長這些人,都是說一套做一套,不足以托賴大事。然而輝虎大人則不同,受人之請,必定忠人之事。我將來死了,諸國中你可以依靠的,也就隻有你這位養父了。”

隻不過上杉與北條的和諧氣氛終究沒能持續得太久。元龜二年(1571年)十月,北條氏康病逝,這位生性狡猾的關東梟雄臨終前玩起了首鼠兩端的詭計,給即將繼承家業的長子氏政留下遺言,要後者放棄與越後方麵的盟約,重新與甲斐修好。氏政依計而行,上杉軍由此再度與北條軍發生衝突,兩家在利根川陳兵相峙。同年八月,為了解除來自越後西麵的威脅,謙信轉道越中,奪取了要塞富山城。十一月,謙信在國中進行大規模動員,準備再與武田一戰,為此,他還接受了當時已經控製了京都的織田信長發出的結盟請求。然而,由於信玄暗中不斷煽動,謙信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放在了鎮壓越中國人暴動的問題上,一時間也抽不出身來向武田家發起正麵進攻。

上洛之途

天下大勢逐漸轉變,其關鍵正在於前麵提到過的那位織田信長。永祿十一年(1568年),也就是武田信玄趕走今川氏真的同一年,九月份,信長擁戴前將軍足利義輝的弟弟義昭上洛,繼任為室町幕府將軍,就此開始在京都附近大展拳腳。起初,他在素來尊崇將軍權威的上杉謙信眼中,也還算是個幕府的忠臣,不過這人很快就野心畢露,惹得與他反目成仇的將軍義昭不斷派出密使向各國求援,希望天下諸侯都能上洛鏟除這個將幕府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亂臣賊子”。在將軍的號召之下,第一次“信長包圍網”形成,甲斐的武田、近江的淺井、越前的朝倉,以及安藝的毛利等家紛紛向織田家發起了進攻。

說到武田信玄,他是否真是為了“清君側”而跑去和織田氏相爭,這裏麵怕是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不過在當時的將軍足利義昭看來,“甲斐之虎”乃是為自己驅逐織田信長的最大的希望所在。元龜三年(1572年)十月,信玄發兵上洛,在遠江國的一言阪之戰中大敗織田氏盟友德川家康所部,攻陷了要塞二俁城,迫近德川本據的遠江濱鬆城一線。家康勢窘,一邊急忙向信長求援,一邊急調各路人馬,想要在臨近濱鬆城的三方原阻擋住這位號稱不敗的名將西進的步伐。

然而當時尚在壯年的德川家康,還沒有後來那麽老謀深算,他哪裏會是武田信玄的對手?且說當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武田軍以兩萬餘人的優勢兵力,向織田·德川聯軍一萬一千餘人發起了猛攻。“風林火山”旗幡所向,衣甲平過,血如泉湧,直殺得家康潰不成軍,隻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失魂落魄地逃回了濱鬆城中。據說因為受驚過度,這位堂堂德川家督竟然在馬背上失禁,拉出了一褲襠臭不可聞的屎尿,即使後來事隔多年,回想起來也是心有餘悸,將“三方原合戰”引為平生未有的奇恥大辱。

不過武田信玄的輝煌卻在三方原後嘎然而止——元龜四年(1572年)一月,正在攻略三河野田城的信玄於陣中突然病倒(一說中彈而歿),留給重臣山縣昌景一句“源四郎(昌景),明天要把武田家的戰旗插到瀨田(京都附近地名)去”。不多日,他便撒手西歸,終年五十三歲。信玄既死,在他的威勢前被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德川家康和織田信長長舒了一口惡氣,就此轉危為安,得以全力應付來自其它方麵的進攻。

倒是上杉謙信在越後聞說了信玄死訊,震愕之餘,竟為後者的離去痛惜不已。據說正在吃飯的他扔下手中的碗筷,仰天失聲痛哭說:“我失去了一個好對手,世間再也找不到那樣的英雄男子了。”對於家臣們建議趁勢攻打武田家的計策,則明確地表示反對 ——“趁人之危,不是豪傑所為”。並旋即派人前往甲斐吊唁,與信玄的繼承者武田勝賴結成了和睦關係。所謂英雄相惜,大抵便是如此了,後世據此以為謙信與信玄惡戰數年,其實在戰火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樣的說法雖然沒有什麽真憑實據,不過確也是段耐人尋味的逸話。

當然了,同武田和睦,除開這些英雄情結,更為重要的一點,則是謙信也開始步上信玄的後塵,準備殺到京都去與信長一會——正是因為反感信長,所以他在信玄上洛期間,並未在武田家的背後有所舉動。信玄死去的當年,謙信完成了對大半個越中國的壓製,在越後周邊形勢趨於穩定的情況下,天正四年(1576年)二月,他破棄了與織田家的同盟,正式成為第二次“信長包圍網”的盟主。“毗”字大旗迎風飄揚,“越後之龍”取道越中,開始朝著京都方向挺進了。

前頭送走一隻虎,後麵來了一條龍,雖然已經鏟除了淺井、朝倉等敵對勢力,織田信長卻終究不敢怠慢,一邊積極地部署應敵之策,一邊聯絡位於謙信上洛通道途中的能登國守護畠山氏,希望後者至少拖延上杉軍一段時間,以便自己能夠在收拾完京都地區周邊的反對派殘餘勢力後再作打算。

天正四年(1576年)十一月,第一次七尾城合戰爆發。在這座由當年號稱“名君”的畠山義總所營建的堅城麵前,謙信再次暴露出了他不擅攻城和持久戰的缺點。戰事持續到次年三月間,聞悉北條家趁著越後空虛,發兵前來攻打上野國的上杉氏領地,謙信隻得在七尾城周邊稍作布置,便勒馬轉回了本據春日山城。畠山軍隨即發動反擊,奪回了多座被上杉軍攻陷的城池。但等到第二年,當他們聽說上杉謙信親自領兵卷土重來,便又嚇得丟棄了七尾城周邊的領地,仍舊縮回城中固守去了。

但這次不比早前,因為收容了過多躲避戰亂而逃難入城的軍民,衛生條件過於惡劣,七尾城中遍地都是堆積如山的人畜糞便,瘟疫爆發,就連畠山家的少主春王丸也因為染上惡疾而病死了。代替少主指揮戰事的畠山氏重臣長續連眼看快要支撐不住,隻得派人火速前往織田家中,請求織田信長發兵相援。

天正五年(1577)九月,響應長續連的增援請求,織田信長以家中頭號猛將、人稱“破竹柴田”的柴田勝家為主帥,羽柴秀吉——就是後來的天下霸主豐臣秀吉——為副將,統率近五萬織田軍作為援兵趕赴七尾城。在信長看來,武田信玄已死,普天下能夠給自己帶來威脅的,也就隻有上杉謙信一人而已,隻要此戰一鼓作氣擊敗了這位“越後之龍”,那麽距離徹底平定天下也就為期不遠了。

隻是信長漏算了一件事情。這個副將秀吉,素來就和主帥勝家不合,兩個人成天擱不到一塊兒,此番一同領軍出征,又為著作戰方略發生了分歧。兩人在陣前爭執不休,秀吉一怒之下竟然扔下勝家,帶著所部人馬徑直回歸自己封地去了。饒是勝家自恃驍勇,從尾張一路拚殺到現在,所向披靡,倒也不以秀吉擅自脫隊為念,仍舊催促大軍按照既定方略狂奔猛進,想要趕在七尾城被攻陷之前同上杉軍展開決戰,以成就自己擊敗“越後之龍”的豐功偉業。

天正五年(1577年)九月二十三日,上杉軍終於同織田軍在戰場初逢——著名的“手取川合戰”就此爆發了。

雪國之春

柴田勝家揮師北進,可惜他緊趕慢趕,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在織田大軍抵達七尾城之前,畠山家中與長續連敵對的家臣遊佐續光、溫井景隆等人發動叛亂,在誅殺了長續連、綱連父子及其一族之後,立刻倒向上杉軍一方,七尾城在被圍困了四十餘日之後陷落。謙信於是指揮著三萬餘人的上杉軍,迎著織田大軍便殺了過去。

要說此戰,上杉軍在人數上原本處於劣勢,但是在得知堅城七尾已經失守,謙信親自來戰且近在咫尺的消息,柴田勝家措手不及,素來號稱勇猛的他終究也是懾於謙信的威名,急令大軍全速撤退。為防萬一,他還特意讓裝備有西式火槍——也就是戰國時代所謂的“鐵砲”——的部隊負責殿後,心說上杉軍向來以騎兵為作戰主力,隻要他們敢追上來,到時候連人帶馬一起轟殺便是了。

這種戰法確也有其成功的先例。且說在此前天正三年(1573年)的長筱合戰中,武田家新任家督勝賴不顧家中眾臣反對,在長筱平原上以騎兵軍團從正麵向織田·德川聯軍發起強襲,結果被親自出陣的信長指揮著火槍隊在防馬柵後殺得大敗虧輸,家中以山縣昌景、馬場信房為代表的“武田四名臣”,除開留守北信濃的高阪昌信外,竟然被一下子轟死了三個。武田家從此江河日下,雖然大體上保全了極盛時期的領地範圍,終究元氣大傷,不複信玄生前的榮光了。

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戰爭從來沒有什麽必勝的法寶,柴田勝家不是織田信長,上杉謙信更不會是那個有勇無謀的武田勝賴。且說兩軍在九月二十三日於能登西部的加賀國手取川河畔展開激戰,上杉軍騎兵各成小隊,互為策應,以電光火石般的攻勢向織田軍的殿後部隊發起了猛攻。時值深夜,暴雨如傾,防水性能很差的火槍根本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威力,遑論要擊中這些從四麵八方湧上前來的上杉軍騎兵了。結果殿後部隊不多時便被突破,餘下困在河灘間等待渡船的織田大軍,就此成為了上杉騎兵刀俎上的魚肉。據說,當日戰死的織田兵總數約有數千,其間半數更是被上杉騎兵的戰馬驅趕到河中淹死的。眼看潰滅幾成定局,柴田勝家這才想起自己好歹亦算名將,不能被人揍得如此窩囊,於是高聲大喊著部下前田利家、丹羽長秀等人的小名說:“犬千代、米五郎左,你們想讓我的武名蒙羞嗎?”後者應聲奮起,糾合殘部奮力相抗,這才終於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危險。

柴田勝家大難不死,一路朝向南方跑去,逃出了加賀國,一直跑到越前國的金津城方才停下腳步。上杉謙信趁勢進擊,兵鋒直抵越前連接加賀的要隘大聖寺城。勝家聽說謙信還在追,趕緊又跑,再退到福井地區,想要糾合人馬,固守自己在越前的本據北之莊城,其情形之狼狽,還一度被當地百姓編作了歌謠廣為傳唱。至於謙信本人,則與家臣們笑談說:“織田軍比想象中還要不堪一擊,如果都是這樣,那麽此後一直打到京都,沿途都不必有所擔心了。”

不過他在此後很快便停止了對織田軍的追擊,因為身後關東的北條家一直騷擾不斷,謙信於是在平定能登全境之後收兵回到了春日山城,並於這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向上杉家領下的北陸及關東諸國發出了來年遠征的總動員令。隻是他發出這個命令,究竟是想等到開春後一鼓作氣打到京都去消滅織田信長,還是想徹底地端掉關東的“禍根”北條氏,因為史料語焉不詳,後人已經很難做出一個明確的結論了。新年剛過,謙信又發布了遠征出發時間為三月十五日的命令,上杉家中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了遠征的各方事宜。

然而,上杉謙信的生命,卻隨著越後的積雪,在這年的春天漸漸消逝了——三月九日,時年四十九歲的“越後之龍”,忽然在如廁的途中昏迷不醒,就此病倒在了春日山城中。

有關他的病因,根據一般的說法,是因為他生性好酒,且擅豪飲,縱使在戰場上也是酒不離身——為了方便,他還創造了能在馬背上喝酒的“馬上杯”——終因飲酒過多而導致高血壓,而且並發腦溢血所致。再考察他病倒時的情景,也確實符合腦溢血的症狀,這在當時實屬絕症。上杉謙信的病情迅速惡化,終於在四天後的三月十三日與世長辭,彌留之間留下辭世歌:“四十九年一睡夢,一期榮華,一杯酒。”

消息傳開,上杉家中的慟哭之聲此起彼伏。當時情形,《北越軍記》記載說:“(謙信公)出殯的時候,家中眾臣哭號動天,街道上趕來送葬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少,也無不淚流滿麵。這樣的情形,大概同當年五丈原營中,赤星(諸葛亮)隕落時的蜀軍相差不遠了吧!在春日山城中和城外雲集的眾將,宛如在遠航中失去了前行的船楫,從此隻能隨著大海浮沉,孤獨無依地漂向茫然不可預知的未來。”

事實也確是如此。上杉謙信篤信佛教真言宗,生前不近女色,故而未曾育有任何親生子女。在他死後,因為沒有留下由誰來繼承家業的遺言,養子之一的上杉景虎便同另一位養子、謙信從同族的長尾政景處過繼來的上杉景勝為爭奪嫡位發生了對立。這場上杉家的內亂,在曆史上被稱作“禦館之亂”,前後曆時兩年,最終景勝戰勝了景虎,成為越後上杉家的新任家督。此後,在織田軍以昔日謙信的手下敗將柴田勝家為首的北陸遠征軍猛烈的進攻之下,上杉家丟失了除越後以外的大部分領地,國力迅速衰退,幾乎陷入被織田軍消滅的窮途。虧得是天正十年(1582年)間發生的“本能寺之變”,織田信長被部下明智光秀所殺,織田家陷入一片混亂,上杉家這才從九死一生的邊緣上勉強存活了過來。

更是借著織田信長死去的良機,上杉景勝也一度打到了北信濃,占領了昔日武田家的部分領地,但在迅速崛起並完成了統一天下大業的原織田家臣豐臣秀吉跟前,他卻唯有選擇臣服,於天正十四年(1586年)遵從秀吉的意旨,離開了上杉(長尾)族人繁衍生息了百餘年的故國越後,被轉封到了偏僻的東北出羽國的米澤地方。當然,隨同帶著的,還有景勝的養父謙信的靈柩。越後上杉家從此便定居在了米澤,曆經豐臣、德川政權三百餘年的沉浮。時至今日,彼處也依然留存有上杉家族的神社,以及曾經埋有上杉謙信遺骸的墓園。

霜滿軍營秋氣清

回顧上杉謙信的一生,自從少年時遵從兄長之命起兵平叛,到後來雄踞北陸,揮兵與群豪相爭,始終驚心動魄、跌宕起伏。他所活躍的戰國時代——確切地說,是戰國時代中後期——正是日本傳統的武家體係行將發生巨大轉折的風口浪尖,無論他的老對手武田信玄、北條氏康,還是後來異軍突起的織田信長、德川家康乃至豐臣秀吉等人,無不在為著奪取更大的利益而絞盡腦汁。獨有謙信不然,在他三十餘年的戎馬生涯當中,始終都以室町幕府的臣子自居,為著一個名存實亡的關東管領的尊嚴去和這些狡狠的對手全力相爭,卻白白錯過了奪取天下的大好時機。

後人把謙信稱作“軍神”,也並不意味著在他身上毫無弱點可言。一如前文所述,與野戰中往往一擊致命截然相反,謙信在攻城戰和持久戰中的表現,卻往往不盡如人意。而他長於軍略,卻不喜歡在戰場以外多動腦筋的性格,也常為武田信玄、北條氏康等人所利用。仔細統計下來,“越後之龍”十七次用兵關東,五次激戰川中島,所獲較之於對手可謂是微乎其微,以致有人曾對他的這些行為作出過“徒勞無益”的評價。

但正是因為他這些在旁人眼中看來顯得有些迂腐、固執乃至於頑固不化的性格特征,卻使得他在後世贏得了與其他同時代者所截然不同的評價。而不常為人們所熟知的是,上杉謙信其實在治理領國方麵,也曾有過值得誇耀的成就。以越後為例,營建金礦、整頓道路、積極開展港口貿易,這些便都是謙信生前創下的功業。再按照後世通行的標準推算,謙信極盛時期,上杉家的年貢大約為九十九萬七千石,這與精於內政的信玄治下的武田家年貢為八十三萬至一百萬石的數據大抵相當,也足以證明他並非人們通常所謂的“作戰上等,治國下等”之輩。而上杉景勝在接手上杉家業以後,也是多虧了謙信留下的這些遺產,才得以擁有繼續對外作戰的財力和物力。

再者,謙信文化修養頗深。除開幼年的恩師天室光育,他後來還曾拜當時有名的儒者山崎專柳齋為師,學習四書五經及老莊學說,又請書法名家、名僧鬆繕為自己書寫《孟子》全篇,等等。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上洛期間,他更與京都的文化名家廣泛交遊,先後拜訪了關白一條兼冬、右大臣西園寺公朝,向他們求教歌道,並向大納言公光質疑《源氏物語》、《伊勢物語》中的不解之處,留下了與將軍足利義輝在和歌會上互相唱和的逸話。其後攻打能登國的七尾城期間,他還在軍中即興吟詩一首:“霜滿軍營秋氣清,數行雁過月三更。越山並得能州景,遮莫家鄉憶遠征。”在一片孤寂中直抒思鄉之情,情景交融,亦可謂是當時武將的漢詩作品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了。

自上杉謙信初次兵臨關東、繼任為關東管領時便一直追隨著他的太田資正,在謙信死後曾說:“謙信公之人品,八分乃賢者,二分為惡人。恣縱怒氣,行事怪異,是為其‘惡’;除此而外,勇猛而無欲,清靜而無邪,廉直而無私,明敏好察,慈惠待下,喜聞人諫等,是為其‘善’。雖有微瑕,不足掩其輝,實乃絕世罕有之良將。”考慮到其人曾長年隨侍在謙信左右,這樣的評價顯然比旁人更接近於謙信的本來麵目吧!後來的日本史學界權威阪本太郎則在其著作《日本史概說》中評價說:“在殺伐無常,狂爭亂鬥的諸國武將中間,上杉謙信以尊神佛、重人倫、尚氣節、好學問的高節之士見稱,令人感到不愧是混亂中的一股清新氣息。”是此謂也。

隻是悠悠關東,越後之夢,如今已經悉數化作過往雲煙,唯有川中島前“越後之龍”鮮衣怒馬的英姿,卻凝固成為了曆史中一個永恒的瞬間,仿佛一位屹立雲端的尊神,永世地守護著這片曾經淌滿了上杉軍將士鮮血的土地。年年花開,冰雪消融,後人駐足其間,或許還能感受到大軍涉水疾行時激起的那一抹水花的冰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