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四年(1561年)九月十日,北信濃,川中島。

上杉軍與武田軍的惡戰,自拂曉時分伊始,此時仍在激烈地繼續。午時剛過,在平坦遼闊的八幡原戰場上,自西向東,伴著旌旗鐵馬的簇擁,一騎英姿勃發的大將徐徐躍入了交戰雙方將士的眼簾。隻見他頭纏白絹,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雙眼,身著一襲白色僧衣,敞開的衣襟下顯露出些許紋飾華麗的銀質戰鎧,腕間懸掛著一柄名為“小豆長光”的六尺鋒刃,**一匹純白如雪的名馬“放生月毛”,當真是威風凜凜,儼然上界尊神降世。雖然相隔甚遠,他渾身散發出舍我其誰的英雄氣概,也足令觀者為之感慨激昂。

此人,正是朝廷敕封彈正少弼,時任室町幕府關東管領的“越後之龍”上杉謙信。

“主公親自發起突擊!上杉家的勇士們,再接再厲,把這幫可惡的武田兵殺個淨絕吧!”

聽到本陣的呼喊,漸感疲憊的上杉軍頓覺如沐春風,精神為之一振,人人奮勇爭先,複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武田軍發起了又一輪強勁有力的衝鋒。在他們前仆後繼、舍生忘死的步步緊逼之下,原本就在人數上處於劣勢的武田軍終於再也抵擋不住,如魚鱗般密集的防線層層鬆動,驚惶的士卒相繼朝向四麵八方潰散開去——戰爭,終於就在此時將要決出它最終的勝負了!

“以毗沙門天之名,禍亂天下的亂臣賊子們,直麵我這正義的一擊吧!”

一聲如黃鍾大呂般振聾發聵的呼喊響徹天際,久久回**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更隨著掠過信濃山野的那一抹蕭瑟秋風,飄揚進曆史悠遠塵封的歲月,永不消逝地回**在後人心頭……

越後的長尾

話說從頭,文章開篇提到的這位上杉謙信,乃是馳騁於迄今約四百多年以前的日本,在那個豪雄並起的戰國時代當中,以天才般的軍事才華而倍受世人稱譽的稀世良將。除開“越後之龍”的稱謂,“北陸守護神”、“當代軍神”之名同樣威震列島,忠義的信念更是超越了時代的局限,即便時至今日,也依然廣為人們所津津樂道。

上杉謙信所活躍的年代,乃是由足利尊氏所開創的日本第二個幕府政權——室町幕府——的末期,因為幕府將軍喪失了權柄,各地諸侯紛爭不休,所以這個時代也被稱為“戰國時代”,征伐殺戮延續了整整一百年。

不過有個問題需要交待清楚,那就是上杉謙信原本並不姓上杉,他是姓長尾的,即便“謙信”雲雲,也隻是他在皈依佛門後所取的戒名。這位大將一生多次更名換姓,原因不一,在最早的時候,則是依從本姓,叫做長尾平三郎景虎。

那麽,長尾與上杉,這兩個家族究竟是何時以及為何,會在景虎的身上合而為一的呢?

追本溯源,故事首先自然得從景虎的家世說起。

原來日本古時,普天下最為尊貴的姓氏,有所謂的“源、平、藤、橘”之數,也就是同樣係出天皇之後、由皇子降格為臣的武家名門源氏和平氏,出自神官的朝廷重臣、累世公卿藤原氏,以及和天皇同宗的橘氏了。長尾氏就源自平氏,其先祖乃是平氏分家的大庭景弘,因為領有關東相模國鐮倉郡的長尾莊,所以定苗字(分家姓氏)為長尾。

長尾氏是平安時代末期有名的“阪東八平氏”之一,源平合戰爆發,他們追隨宗家平氏,與同在鐮倉興起的阪東源氏展開了激戰。隨著平氏最終敗亡,失去了依附的長尾氏幾經流離顛簸,最後投奔到藤原氏分家上杉氏旗下,多承後者蔭護,如此方才得以保全了長尾家門在關東地區的延續。

於是此後,長尾氏便都以重臣的身份,世代侍奉著他們的主家上杉氏了。上杉氏後來因為姻親關係得到了室町幕府的重用,宗家世襲為關東管領,分族更兼領著北陸的越後和關東的上野、武藏、相模等多國守護職,威勢如日中天。其間,長尾氏的一支族人,也隨同越後守護上杉家遷往了封國定居,擔任掌握地方實權的守護代一職,自初代的長尾景恒伊始,再以越後長尾家之名傳繼九代,到了戰國初期的永正三年(1507年),便傳到了長尾為景的手中。

且說這個長尾為景,是位野心極大的武士,自從繼任守護代和長尾氏家督以來,便一直不把當時的守護上杉房能放在眼裏。他先是趁著房能與其養子上杉定實不合之機,借口擁立定實,於永正四年(1508年)的八月悍然起兵攻滅了房能,緊接著,又與聞訊興兵來伐的關東管領、房能的哥哥上杉顯定大打出手,幾番較量下來,先敗後勝,不但擊潰了上杉氏的越後討伐軍,更在追擊途中斬殺了顯定本人。越後守護上杉家從此一蹶不振,雖然定實最後還是保住了守護的名號,然而大權旁落,終於在事實上徹底淪為了長尾家所任意操控的玩偶。

當然了,勢有反複,從來謀朝篡位都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長尾為景固然是在與昔日主君的正麵交鋒中大獲全勝,並由此開創出越後長尾家一派欣欣向榮的繁盛局麵,但在隨後的幾十年時間裏,他卻一直苦於國內各方勢力的圍攻,一度陷入了四麵楚歌的窘迫險境。尤其是到了他的晚年,英雄遲暮之際,還不得不通過解除對定實的幽禁來與反對者們達成妥協。而後,這位戎馬半生的猛將懷著未能統一越後的遺憾,於天文五年(1537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在長尾家的根據地春日山城中病故了,終年六十六歲。繼承長尾家業的,則是他的長子,時年二十七歲的長尾晴景。

說起這個晴景,卻又是個頗為奇怪的人物。他本名定景,和父親為景一樣,名字裏有個長尾族人世代相承的“景”字,之所以後來又改稱作了晴景,則是因為從當時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晴那兒拜領了一個“晴”字的緣故。這在當時實乃武家無上的光榮,也足可見為景生前曾對他有過怎樣熱切的期待。可惜晴景本人偏是個不爭氣的,於軍政兩道的建樹乏善可陳,又是天生的體弱多病,全無半點兒統禦群豪的能力與氣魄。於是乎,為景前腳剛走,越後國內對長尾家心懷不滿的國人(地方土豪)後腳便再度一哄而起,一些原守護上杉家的心腹舊臣,更是趁勢打起了複興主家的念頭。如斯窘境,無能的晴景彈壓不得,勉強支撐了幾年,長尾家的情形卻是每況愈下,宛如汪洋之中的一葉孤舟,漸漸飄向了行將覆亡的深淵。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毅然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正是晴景的弟弟、為景的末子,也是本文的主人公——長尾景虎。

家督相續

長尾景虎生於享祿三年(1530年)的一月二十一日,因為當年生肖屬虎,所以他幼名虎千代,和同在虎年出生的母親虎禦前同名。有關他的降世,民間曆來傳奇頗豐,甚至沾染了不少神話色彩,以致後世演繹出了其人乃是阪東箱根權現者(菩薩)轉世的說法。而依照當時的武家傳統,沒有繼承權的幼子通常會被送去出家,所以在父親死後沒過多久,景虎便被哥哥晴景送到了春日山麓的林泉寺中,拜在當時有名的高僧天室光育座前,日夜參習佛法與文武之道。有道是晨鍾暮鼓、青燈古卷,佛堂間的生活雖然不比外界精彩,但在少年景虎的心頭,卻是烙下了一生難以磨滅的印記。

故而,所謂的與佛有緣,大抵便是如此了。隻不過既然身為武家之子,哪怕真有一顆勘破紅塵的無常之心,到頭來終究還是要回歸現實,去為著自家血脈的存續而浴血廝殺。天文十二年(1543年)八月,迫於情勢危急,萬般無奈的長尾晴景從林泉寺中召還了景虎,催促著後者舉行元服儀式(成人禮),旋即任命他作了越後古誌郡櫪尾城的城主,在時任櫪尾城代(代理城主)的家臣本莊實乃的協助下,結好母親虎禦前的娘家人、同族的古誌長尾家,與春日山城遙相呼應,借以牽製周邊諸多蠢蠢欲動的國人勢力。

不過,出乎晴景意料的是,景虎天生的雄才大略,牽製自是綽綽有餘,在櫪尾城迅速站穩腳跟以後,更是連戰告捷,接連降伏了有力的國人大將如安田長秀、北條高廣等人。打到天文十四年(1545年)、十五年(1546年),景虎又先後兩次擊敗了擁兵作亂的原守護上杉家重臣、黒瀧城主黑田秀忠。越後黑田氏之被族滅,為越後的複歸一統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推動作用。

這樣一來,長尾晴景反倒有些坐不住了。因為隨著弟弟景虎在前方凱歌高奏,他在家中的聲望逐漸壓倒了身為家督的晴景,亂世臣子的心思,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眾人便有了想要另立景虎為君的想法,首倡其義的,則是家中有力的家臣如本莊實乃、大熊朝秀、直江實綱等人。與之相應,唯恐地位不保的晴景於是團結了妹夫、同族的上田長尾政景和家臣黑川清實,且不去管景虎本人對此究竟作何打算,反正先下手為強,糾合人馬就向櫪尾城方麵發起了進攻。

長尾景虎聞訊,錯愕萬分,他本不願意兄弟相爭,隻是為求自保,不得以隻能與兄長一戰了。景虎在兵力上雖然處於劣勢,然而捕捉戰機之敏銳,用兵之果敢,卻是如晴景輩所難以望其項背的。兩邊甫一交鋒,晴景所部在景虎攻其不備的戰法打擊之下,頓時一潰千裏,大敗虧輸之餘,隻好又遁回到了春日山城,就此閉門不出,說什麽也不肯再和景虎正麵相抗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按照一般的想法,為了避免國中分裂,所謂當仁不讓,景虎自當舍棄親情,一鼓作氣端掉晴景方為上策。這樣的案例,在戰國亂世當中原本司空見慣,比如後來尾張國的織田信長,便正是親手斬殺了心懷異念的胞弟信行,才使得領國重又置於統一的領導之下。隻是景虎卻不願如此行事。或許是佛家的慈悲為懷,或許是他少年老成,洞悉到了晴景窘迫的心境,抑或兩者兼而有之,他在初戰得勢後並未趁勢進擊,而是仍然回歸櫪尾,並且日夜在密教戰神毗沙門天的座前誦經禮佛,希望能夠得到後者啟示,進而尋找出一條和平解決此番兄弟爭端的途徑來。

這個辦法後來還真是讓景虎給找到了。且說長尾家名義上的主君、越後守護上杉定實,自從為景晚年重獲人身自由,便一直待在越後府中(國衙所在地),暗中聯絡各方舊臣,籌劃著東山再起的方略。隻是他運氣實在不好,雖然一度經由家臣牽線,和北邊鄰國陸奧的守護伊達稙宗搭上了關係,預備過繼稙宗的三子實元作為養子,再借助伊達家的力量來打倒長尾氏,無奈事情剛剛進行了一半,伊達家便發生了稙宗與其長子晴宗對立的“天文之亂”,自顧尚且不暇,染指越後更是無從說起了。至於越後國內那些想要擁戴守護的勢力如黑田秀忠等人,又在景虎勢如疾風的攻勢麵前土崩瓦解。心灰意冷的定實無奈之下隻得舍棄了曾經的夢想,從此不問世事,隻求性命得以保全,能夠安度餘生也就罷了。

可是他不去找長尾家說事兒,長尾家卻反過頭來找著了他。天文十七年(1548年)歲末,和兄長晴景長期僵持不下的景虎輕騎快馬直入府中,在依著為人臣子的規矩行過大禮之後,便開門見山地向定實請求說,為了避免國中無謂的廝殺和生靈塗炭,所以想請守護大人出麵擔任調解,促成交戰雙方達成和議,以還常年混戰的越後一個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麵,雲雲。

景虎這邊話剛說完,定實那邊差點沒有激動得失聲痛哭起來。他這大半輩子,一直都生活在為景、晴景父子的陰影之中,從未有過片刻的稱心如意,卻不想,這景虎竟是恪守禮儀、語態謙恭,仍舊把自己當作主君一般看待,為著他們長尾家的家事來請自己幫忙,這份“恩情”,他又如何能不湧泉相報呢?

想要調解就得有可行的方案。要說定實想出來這主意,倒也可稱穩妥,在他的斡旋之下,時年十九歲景虎認兄長晴景作了養父,於當年的最後一天,也就是十二月的三十日,以子承父業的形式,正式繼任成為了第十一代的越後守護代和長尾家督。而晴景則從此過上了隱居生活,後於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的三月二十三日病故,終年四十四歲。

這事兒乍聽起來有些詭奇,但是放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之下,卻也無可厚非。因為武家雖然注重傳統,尤其是對家名的存續,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但是對於輩份,卻是向來不大放在心上的。隻要能夠撈著實惠,或是解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大家都是老子、兒子地亂認一氣,甚至還會有甲斐國的武田信玄娶了姐夫諏訪賴重的女兒,或是太閣豐臣秀吉納好友前田利家之女為妾的案例存在。故此,反觀晴景,在較量中處於劣勢的他既然得保身為家督的體麵和性命無虞,又是白撿了一個兒子——雖然其實是他弟弟——自然便也樂得借坡下驢,不再擺出一副誓與景虎頑抗到底的姿態了。

至此,越後長尾家的內戰終於宣告平息。再到兩年後的天文十九年(1550年)二月二十六日,生前好不容易以和事佬的身份辦成了一件大事的越後守護上杉定實病故,終年約七十二歲。由於他生前沒有子嗣,也沒有什麽養子,越後守護上杉家的香火就此斷絕。兩天後,時任幕府將軍的足利義輝頒下意旨,賜予了長尾景虎象征守護權力的儀仗白傘袋和毛氈鞍覆的使用權,等於實質上承認了後者的國主地位。景虎於是得以名正言順地將越後統合在了長尾家的領導之下,朝向自己日後注定波瀾壯闊的征途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龍、虎、獅子的咆哮

但是長尾景虎對越後的統一,隻是在名義上的,並沒像當時諸國一般,建立起一個以他為核心的集權政體。在其治下的越後國,所謂的長尾家臣團,其實更像是個以他為首的越後豪強聯盟,而維係這個聯盟存在的基石,則是他個人的威信與實力。這樣的君臣關係當然是很鬆散的,易受外部勢力的影響而產生變數。但景虎卻不以為然,他始終都沒想過要去奪走這些豪強們的土地,將他們徹底轉化為隻供自己驅使的臣子。他願意去保持這樣一種傳統的、不合時宜的舊武家體製,則是與他尊崇佛道、始終視幕府為自己主君的信念所密不可分的。

此後不久,越後即被卷入到了與鄰國的紛爭當中。首當其衝的,正是與長尾家有著宿世恩怨的關東管領上杉家。天文二十一年(1551年)歲末,也就是越後守護上杉定實去世後的次年,戰敗的關東管領上杉憲政走投無路,跑到春日山城向景虎求援來了。

這還真是“病急亂投醫”。事情的經過原來是這樣的,且說當年,差不多和長尾為景在越後起事的同一時期,在關東的南部,有位叫做伊勢早雲的浪人,憑借詐術竊取了相模國的小田原城,由此成為了割據一方的國主。早雲的兒子新九郎,在父親死後便冒姓了北條氏,稱作北條氏綱,又在與關東各路人馬的較量中屢獲大勝。再到了早雲的孫子、和景虎同時期的北條氏康這一代,北條家已經儼然成為關東一霸,嚴重威脅到了管領上杉家在關東地區的統治地位。

有鑒於此,時任關東管領的上杉憲政——他是當年那個被為景幹掉了的上杉顯定的孫子——於是糾合部眾,傾其全力來與北條氏相抗。無奈憲政本人不曉兵略,對手北條氏康又是位號稱“相模國的獅子”的狠角色,不單精於治國,用兵也是頗見功底。結果打了半天,非但沒能如願抑製住北條家的上升勢頭,就連管領大人所居住的上野國平井城,也因為前方戰事吃緊而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上野位於越後東麵,此間一旦有失,則北條軍便可**,直搗春日山城。故此,助人便是利己,長尾景虎在與上杉憲政會麵後,當即點頭應允了後者的請求。至於兩家此前種種,既然當事人憲政都不以為意,景虎便更沒有再放在心上的道理了。也是有了景虎作為強援,憲政最終擊破了北條家的上野侵攻軍,得以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平井城中。

景虎的仁義之名,也正隨著此次援護關東管領而開始逐漸響徹諸國。隻是關東亂局恰似一個泥潭,長尾家前麵一腳踏了進去,再想抽身而出,便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一月,北條氏康又來,上杉憲政再度倉惶出奔,留在平井城中的嫡子龍若丸在城破時慘遭北條軍捕殺。堂堂關東管領,從此無家可歸,隻好永遠地留在了越後。

對於北條氏康如此趕盡殺絕的行徑,宅心仁厚的景虎表現得頗為反感。但是因為卷入越後南方鄰國信濃的戰事,使他又不得不暫時放棄了征討北條氏的計劃。

且說信濃國是著名的糧食產地,國內群雄並立,一直鏖戰不休,這就給了外人以可乘之機。信濃往南是甲斐國,守護武田晴信(後來出家入道,法號信玄,俗稱武田信玄)乃是被稱為“戰國第一軍略家”的名將,他發動了疾風烈火般的信濃侵攻戰。到了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四月,在不斷受到武田家的猛攻,朝不保夕之下,北信濃豪強村上義清、高梨政賴等人輕騎快馬直入越後,如上杉憲政般向長尾家發出了求援的懇請。

“擅自奪取他人領土,這般貪欲,神佛不容!”一向恪守信義,同時也希望維持舊有秩序的長尾景虎對武田所為,無法置之不理。於是,在同年八月,聞悉身處對武田作戰最前線的村上家已經全線崩潰,景虎終於正式決定用兵北部信濃。九月,長尾軍八千餘人在景虎的親自率領下越過國境,兵鋒直抵信濃荒砥、青柳城一線,後世所謂的“第一次川中島合戰”就此爆發。

所謂的川中島,“川”即河,指的是北信濃靠近越後國境的周邊,善光寺以南、犀川和千曲川交匯處的一片遼闊的平原地帶。這裏不僅擁有大片因河流衝刷而成的肥沃土地,經濟價值極高,更是掌控著經由北信濃前往越後的咽喉所在。景虎發兵,一則確是急人所難,二則也與關東事件相仿,有個確保本國安全的考慮在裏麵。隻是當時的他大約不曾想到,伴隨著越後長尾家與甲斐武田家此番的初次交鋒,這片放諸天下的區區彈丸之地,竟會成為了幾乎貫穿自己大半生仿佛宿命般的戰場吧!

原來甲斐的守護武田家,源自名門源氏之後,自踏入戰國時代以來,在他們的第十八代家督武田信虎的帶領下,一直都以強硬的軍事手段維持著對外擴張的猛烈勢頭。隻是信虎雖然擅戰,卻是生性殘暴,家臣和領民對他多有不滿,後終為自己的嫡長子武田晴信借機放逐出國。而這位武田晴信在趕跑父親繼任家督以後,對外政策雖然大體未變,但在方式方法上卻更加靈活多樣,直是連打帶哄,大棒與胡蘿卜雙管齊下,從而迅速地完成了對南信濃大部分地區的征服。晴信於是又將目光轉向了東北,轉向了更加遼闊與富庶的北信濃。在他看來,憑借此前強勁的勝勢,再去擊敗這些地方上各自為政的土豪,將信濃全境完全置於武田家的統治之下,實在輕而易舉,勝利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但是,正因為長尾景虎的出現,使得這位人稱“甲斐之虎”的武田家督遭遇到了自他初涉戰場以來從未有過的強力阻礙。且說武田晴信喜讀兵法,尤以《孫子》為甚,就連他的戰旗,上書也是書中所謂的“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四句名言,崇尚不戰而屈人之兵,在戰前便已經通過多方籌謀而奠定勝利基石的風格。

相比之下,長尾景虎則迥然不同,論年紀,他比生在大永元年(1521年)的武田晴信年輕九歲,行事當然不若後者穩重,再因性格所致,他的作戰風格也與晴信截然相反,時常是親率精騎**,喜好以正麵決戰的方式畢其功於一役——但也絕非不動腦子地蠻打蠻撞。簡單來說,就是這兩個人一個喜靜,一個好動,但在當時都可謂是用兵的一時高手,隻因於川中島撞在了一塊兒,正所謂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哪怕賭上各自十數年的寶貴光陰,到頭來終究誰也沒辦法取得最終的勝利。

第一次川中島合戰即是如此。長尾軍在戰事初期取得了一定勝果,武田軍隨即反擊,在抵住對手的第一波攻勢之後,便按晴信的布置玩起了避戰策略,不肯再與長尾軍發生全麵接觸。兩軍相持到這年九月底,景虎覓戰不得,於是引軍北還。晴信則在隨後的十月底回到了本據甲斐國府,一邊派人探聽越後虛實,一邊積極地謀劃著再度進攻北信濃的方略。

關東攻略

越後的外部形勢如此錯綜複雜,無論武田抑或北條,都迫使長尾景虎必須要在除開戰場以外的其它層麵上投入更多的考慮。因為早前得蒙朝廷敕封為從五位下彈正少弼的官職,於是第一次川中島合戰結束後沒過多久,景虎便即收拾行裝,隻身前往京都拜謁了後奈良天皇和幕府將軍足利義輝,向他們表明了自己忠於皇室和幕府的心跡。大約是出於對他這份忠誠的嘉許,天皇於是賜予了他天杯、禦劍和“討伐對鄰國懷有野心之徒”的敕令。這樣一來,便使得景虎擁有了對武田及北條用兵的正當理由,將後者悉數置於了“賊軍”的位置上。

因為幕府雖然衰落,天皇更是幾百年來虛有其號,不曾掌握實權,但是兩者畢竟名份尚存,乃是普天下的共主,至少也是可供他人倚為聲勢的一麵旗幟。隻不過景虎此舉雖然使長尾家在政治上占據了主動,晴信卻是直接在越後內部尋找到了牽製對手的良策。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長尾家臣、越後北條城主北條高廣禁不住晴信利誘,率部向景虎豎起了反旗。雖然暴亂不久即被平息,但趁著景虎忙於處置高廣,無暇他顧期間,晴信遂得以完成了對信濃國佐久、下伊那、木曾郡的製壓,實力更勝從前。再到天文二十四年(1555年)四月,武田家又與身後駿河國的今川家以及相模國的北條家結成了“甲、相、駿”三國同盟,徹底解除了北向的後顧之憂,大軍一萬兩千餘人於是再次侵入北信濃,“第二次川中島合戰”就此爆發了。

長尾景虎聞訊,率軍八千來與武田晴信交戰,並築起要塞葛山城以為進出北信濃的軍事據點。此後,兩人隔著犀川遙相對峙,各自滴水不漏,戰事一直毫無進展。在經過了長達兩百餘天冗長的對陣以後,經由駿河國主今川義元出麵調解,雙方達成停戰協議,晴信允許北信濃豪強如須田、井上、島津等家還居故國,景虎這才於當年的十月末回到了春日山城。

隻是景虎這次回去,所需要麵對的,是較此前的高廣事件更加嚴重的內部矛盾。一方麵,家中有力家臣間的領土紛爭不斷,另一方麵,為晴信不間斷的調略所致,越後國內的叛亂此起彼伏,弄得這位年輕的國主身心都有些不堪重負起來。時年二十七歲的景虎忽然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實在沒有統率長尾家在亂世中前進的能力,於是留給了少年時的啟蒙恩師天室光育一封“功成名就、激流勇退”的書信,便想跑去佛家的聖地高野山落發為僧,從此不問紛繁世事了。

消息傳開,春日山城頓時亂作一團,重臣宇佐美定滿、長尾政景急忙召集眾人商議,以為景虎乃是統合越後的關鍵,家督倘若不在了,則國中勢必大禍臨頭。於是他們驅逐了在武田家驅使下想要趁亂起事的家臣大熊朝秀,極力懇請景虎還居家中。景虎猶豫再三,在收到了家臣們聯名送來的起誓文書和人質以後,終於放棄了出家的念頭。當然了,這可能隻是景虎的苦肉計,但也確實收到了穩定和團結越後內部的重要作用。隻是在他心裏,對於晴信這樣不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對決,反倒總喜歡在暗地裏搞些小動作的家夥,那份厭惡之情從此更是溢於言表,甚至在新年元旦去神社拜祭的時候,在呈給神佛的祝辭當中,都寫滿了“剿滅武田”的誓言。

弘治三年(1557年)四月,“第三次川中島合戰”爆發。這次還和頭兩回一樣,求戰心切的長尾景虎在武田晴信虛虛實實的戰術跟前依然找不到決勝的良機,雙方從四月中一直打到八月底,末了再度各自罷兵歸國。恰在此時,一直都在致力於恢複幕府權威的將軍足利義輝因為與近畿霸主三好家發生對立,開始轉向各方尋求軍事援助,這正與景虎心中報效幕府的願望不謀而合。於是,為了讓景虎能夠擺脫晴信的糾纏,早日迎來長尾家的勤王大軍,將軍義輝答應了晴信的條件,賜予了後者信濃守護一職,以此條件促成了長尾家與武田家的和睦。隻是這樣一來,晴信盤踞信濃便成了理所當然,景虎反倒成了一個跑去別人領地上挑事的“侵略者”了。

為此,景虎心裏雖然窩火,不過好歹暫時解除了信濃方麵的麻煩,他終於又可以騰出手來料理關東的北條家了。此前一直寄居長尾家中的管領上杉憲政,這時也不失時機地提出,自己願將關東管領一職轉賜景虎,條件是景虎需要成為他的養子,從此改姓上杉,繼任為新一任的上杉家督。這是憲政舉族相托,把複興上杉家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景虎身上。茲事體大,行事講究名份的景虎於是在永祿二年(1559年)第二次上京,由朝廷和將軍正式認可了這一家族轉繼的事實。長尾與上杉這兩個家族曆經世代糾纏,就此終於合為一體。

既然從“長尾景虎”變成了“上杉景虎”,那麽征討北條就成了自己的家事,於情於勢都更加刻不容緩。永祿三年(1560年)五月,越後上杉軍兵進關東,攻克上野國廄橋城,以此作為進出關東地區的橋頭堡。永祿四年(1561年)三月,景虎帶著養父憲政,以關東管領的名義向關東各路諸侯發出了討伐“逆臣”北條氏的動員令。在他的號召之下,迅速集合起了以上野國的長野業正、下總國的小山秀綱、常陸國的小田氏治、佐竹義重、下野國的那須資胤、武藏國的太田資正等舊上杉家家臣所組成的十一萬大軍,其軍容之盛,真可謂震動山河,足令擋者為之望風披靡。北條軍當下抵敵不住,一潰千裏,最後隻好全體收縮到本據小田原城中固守,一邊聯絡盟友武田家,請他們攻擊景虎的後方越後,以此迫使上杉家收兵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