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不停請莫先生喝酒,韓露才發現文璟有些不對頭,疑惑問,為啥要請他喝酒?文璟說,報恩。

報誰的恩?句總。

一次莫先生微醺,韓露問莫先生,文璟是不是病了,整宿都不能入睡。

莫先生微醺後說話比較隨意,扭頭問文璟,還忐忑?那就還給句總,順自然,法內心,不能讓外在捆住本真。

文璟說,問題是,韓露適應了這裏。

莫先生說,那就安心住下去,別再胡思亂想。

文璟說,可住下,我心裏沉重,退還,又不甘心。

莫先生說,善不可失,惡不可積,有顆報恩的心便行。

韓露越發不懂兩個人的說話了,見莫先生微醺時說話隨意,生氣想,這個邋遢老人整天跟文璟咧咧,文璟這樣,想必都是他害的。

莫先生走後,韓露一直抱怨。文璟見雲徽偷偷瞅他,一個巨大的疑問浮現到腦海,句總雇下的雲徽,說不定雲徽就是句總安插在別墅裏的耳朵和眼睛呢。

回身上樓,走進臥室,文璟忍不住對韓露說,以後講話要注意分寸,雲徽說不定是句總的眼睛和耳朵。

韓露嚷,雲徽是個老實姑娘,怎麽會!

文璟說,我怎麽感覺她一直偷偷觀察我呢。

韓露說,為啥疑心這麽重?你過去不是這樣的。

第二天文璟上班走了,韓露把文璟的猜忌說給雲徽聽。

雲徽得知文璟說她是句一廳的眼睛和耳朵後,覺得好笑。笑完之後對韓露說,我從雲南回來,遇到了句總帶人招聘保姆,就來到這裏。雲徽問,要不要我解釋給文璟聽。

韓露說,不解釋了,他住進別墅後就怪怪的。

中午文璟回家幫助雲徽打掃衛生,雲徽心裏不爽,故意說,眼睛和耳朵每人都有,娘打小就告訴我,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我不會給誰當眼睛和耳朵使。

文璟聽雲徽說起眼睛和耳朵,慌張起來,解釋說,韓露整天跟我慪氣,我故意那麽說,想讓她念著你在,收斂點。

雲徽不信,也沒有反駁。

後來雲徽主動把雪蕊帶到自己身邊睡,想讓文璟減輕負擔,更想讓韓露也輕鬆點。

問題是雪蕊不在韓露身邊,文璟依然不行,吵鬧還在繼續。

雲徽也老大不小了,知道男女之間那點事。想起在昆明打工時曾被一個男生追求,聽到文璟和韓露爭吵,她臉上噴火,不知道咋啦。在昆明六年,為了找娘,她拒絕了所有追求者。沒有那種心思,也不知道男女之間到底咋了。為了那事,咋能爭吵呢?她早忘記了那個男生的模樣,回想起來,隻剩下輪廓和影子。出乎意料,有天晚上,那團影子居然走進她的夢裏。醒來後她想,為啥又莫名其妙想到了那個男生?

樓上還在吵鬧,她開始了焦急。想起韓露常常憋奶、憋情緒,她感到胸悶、窒息。見文璟爭吵完之後,又到院子裏走動,窒息往往又變成憤憤不平。

深夜無法入睡,特別搜索下功能性障礙方麵的毛病,看到“**”兩個字時,雲徽心跳加速,忐忑想,難不成文璟**?

搜索的當晚,雲徽夢見了文璟,文璟也是一團影子。醒來,她給了自己幾個耳光,不行,得把文璟從夢裏趕出去。接連幾個夜晚,越想趕走文璟,文璟盤踞在夢裏似的,出現得越發頻繁。雲徽突然驚慌起來,咋了,為啥會變成這樣?

屋裏安靜,雪蕊拚命嘬嘴,她想,要麽雪蕊餓了,要麽得換尿不濕。抱起雪蕊,喂奶、換尿不濕後,雪蕊睡了,她覺得自己無恥,默念,一定把文璟從夢裏掐滅。

韓露大清早照例憋奶,到處喊雲徽。雲徽拿好奶瓶,韓露開始擠奶。韓露見雲徽沒有休息好的樣子,想起夜裏吵鬧,像做了錯事,歉意滿滿說,知道打擾你啦,可他過去不是這樣的。

雲徽不吭聲。

韓露更難堪。

外麵秋陽軟綿,光斑透過樹木撒到草坪上。韓露抱著雪蕊,隨雲徽走到院子裏。

院子裏花草沒有凋謝,柿樹、棗樹還汪著綠。韓露想,太陽還是太陽,為啥文璟不是文璟了?

西側假山下麵的水池裏存有水,水反射出的光線到處亂晃,像韓露的心思。更遠處有鳥鳴,不是喜鵲,也不是斑鳩,而是一隻灰色的鳥,叫聲同樣好聽。

韓露回過神,小聲問雲徽,我是不是不該吵鬧?

雲徽不知道怎麽回答。

韓露惴惴不安說,句總不該借房子給文璟,看來還得搬出去。

雲徽說,真是借的,文璟不會這樣的。

韓露說,什麽意思?難道別墅是句總送的?

雲徽想想,改變了主意,勸韓露,他怎麽說,你怎麽聽,我哪裏知道呢?

韓露說,我發現,他跟莫先生喝一次酒,病就會加重一層。

雲徽說,不怪莫先生,看不出先生心疼文經理?

韓露說,還有句總,老讓文璟跟在他後麵混。

雲徽說,句總重視之人,姐姐應該多尊重才是。

韓露想,我不尊重了嗎?來一回咧咧一回,看看文璟變成什麽樣子。

雲徽不想說話了,專心聽鳥鳴,她想,秋天裏鳥兒為啥也叫得這麽歡快呢?

見雲徽不說話,韓露發現時間不早了,急忙遞過雪蕊說,我得走了。

雲徽說,去吧,家裏有我呢。

韓露走了,雲徽抱著雪蕊坐到院子裏的石墩上繼續看風景。

那隻灰色鳥落到院子裏。灰色鳥有鷹的翅膀、鴿子的眼神,是隻什麽鳥呢?咋沒見過?雲徽抱著雪蕊想湊近看看,還沒湊到跟前,灰色的鳥撲棱棱飛走了。飛到別墅上空,連叫了幾聲,像是跟雲徽打招呼似的。

天上的白雲拚命堆積,由那隻不知名的鳥,雲徽想到了娘。她想,娘到哪兒去了呢?記事的時候就聽娘嘀咕命苦。她不懂命是個啥,現在懂了,娘確實命苦。可她也苦,爹也苦。娘被公安解救後,說要帶走她的。爹不讓,娘哭著喊著幾次回頭,最終還是紮進車裏。

後來爹一天天萎靡下去,她才下定決心找娘的。

五六年時間,始終沒有找到娘的影子。現在爹好像忘記了娘,提起娘時,總是一聲不吭。

雲徽從昆明回來,勸爹說,忘了娘吧,娘早忘了我們。

爹依然不吭聲。

雲徽笑嘻嘻說,有我在,不會讓爹受苦的。

當初公安說,娘願意留下的話,不必走的。

娘說啥都要走,寧願丟下她。雲徽想問娘,當初咋想的?

每每想起這些,雲徽心口就疼。

抱著雪蕊,雲徽有了當娘的感覺,雪蕊粉嘟嘟的,已經學會笑了,她問雪蕊,想娘嗎?

雪蕊不會說話,會笑,雪蕊的笑,天真無邪。

雲徽喜歡雪蕊這個名字,雪地裏的花蕊,冰冷而又美麗。雲徽想,我不美麗,也不冰冷,可我喜歡美麗和冰冷。雪蕊笑完之後哭了,雲徽知道雪蕊鬧奶,急忙拿出冷藏奶,用開水溫燙,感覺跟體溫差不多時,才把奶嘴放進雪蕊的嘴裏。

雪蕊吃飽了,很快又睡了,雲徽開始收拾別墅衛生。

先收拾樓上,再收拾樓下。等她收拾到韓露的洗漱間時,發現地上散落很多長發,雲徽想,韓露姐為啥脫發這麽厲害呢?她把那些頭發團起來丟進垃圾桶想,原來韓露心裏也塞滿了心思。趕緊對著鏡子摸摸自己頭發,頭發烏黑,沒有落發的跡象,感到慶幸時,突然間難受又多了一層,湧出憂傷。

打掃完衛生,她開始到廚房收拾菜蔬,能切的先切好,省得雪蕊醒來,無法切菜。一刀、兩刀……她想,文璟不該那樣的,更不該隱瞞韓露。可文璟不說,她也不能說,她不知道隱瞞到底對不對。胡亂想心事,手機響了,爹的。

爹問,還好嗎?

她說,好。

爹說,當保姆見不到幾個人,別把自己耽誤了。

她知道爹操心她的婚事,確實老大不小了,放在城裏也算大齡姑娘啦,爹急,她也急。遇不到合適的,急有什麽用!聽到爹唉聲歎氣,她笑嘻嘻說,日子長呢。

爹說,我不想帶著遺憾離開你。

她有點想流淚,到底忍住了。政府把爹送到了養老院,日子比過去好,爹咋說要走的事?聽完爹嘮叨,她叮囑,千萬要開心,不要裝心事。

爹說,爹的心事就是你,你嫁了,爹才開心。

她咽下憂傷,玩笑說,還怕女兒沒人要嗎?一般的人我還看不上呢。

爹說,都怪爹沒用。

沉重又掛到雲徽的臉上,雲徽又想落淚,隱忍讓她嗓子發幹,鼻子發癢,打了幾個噴嚏,雲徽才說,記住,每時每刻都要開心。

打完電話,雪蕊醒了,雲徽丟下手裏活,給雪蕊換尿不濕。換好尿不濕,雪蕊笑了,雲徽想,也許雪蕊把我當成她娘了,誰帶的孩子跟誰親。這麽想雲徽一臉幸福。

文璟惶恐後,中午喜歡回來幫雲徽做事。雲徽見文璟回來,還如過去一般問,文經理吃過了?

文璟說,吃過了。然後文璟就會找活做。

文璟掃完院子,掃外麵的路,見沒有什麽活了,才上樓迷糊會。

見文璟下樓上班,雲徽提醒說,以後不用回來的,雪蕊睡覺時,我抽手就會做好的。

文璟說,我在單位也休息不好,回來還能喘口氣。

雲徽不知道怎麽安慰文璟,見文璟依然恍惚,小聲說,見你常常看碎花裙子,那是過去你給韓露姐買的?

文璟不知道雲徽如何發現他看碎花裙子的。是的,每次中午走到樓上,他都會拿出碎花裙子,嗅聞幾次,才能平靜。他不知如何回答雲徽,嗯嗯幾聲,敷衍過去。

韓露忙好店裏生意一般都會到晚上八九點鍾,晚飯,都是文璟和雲徽一起吃。

雲徽雖說注意回避,可人不是空氣,總有磕磕碰碰的時候。碰在一起時,雲徽顯得特別不自然。文璟感覺出雲徽的異樣,也多了不自然。於是文璟就說莫先生的事給雲徽聽。他說,莫先生特別怪,明明給我打過卦,讓他給句總打,說啥也不肯。

為啥呢?雲徽小聲問。

看得出莫先生越來越討厭句總,這話又不能說給句總聽,害得我整天跟在後麵賠小心。

雲徽說,那就多敬重先生,順帶幫句總說說好話。

我說了,莫先生不聽。

雲徽不知道說什麽好,也不知道怎麽勸慰文璟,隻好借口照看雪蕊,躲進屋裏。

這樣庸常相處方式倒也沒有什麽好說道的,可有天中午,文璟忙好活,上樓看完碎花裙子,又下樓想抱會雪蕊。接抱雪蕊時,碰到雲徽的手,雲徽觸電般差點丟下雪蕊。

文璟意識到荒唐,忐忑不安說,有些事情你不用做的,留給我。

雲徽說,我是全職保姆,知道做啥,你把事情做完了,攆我走路咋的?

文璟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看你辛苦,心有不忍。

雲徽不好意思起來,吞吐說,做這些事情不累。

文璟聽到雲徽又提保姆,特別叮囑說,往後不要老說保姆啥的,韓露不是說你是妹妹,與她姐妹相稱?

雲徽笑,她喜歡文璟這麽說話。

經常接抱雪蕊,肢體觸碰免不了的,那時雲徽就會想起夢境,常常湧出羞澀和緋紅,跟著墜入迷迷糊糊的境地。

文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怔怔間不會說話。

雲徽見文璟不說話,就會低頭躲進自己的臥室去。

文璟有些慚愧想,也許不該跟雲徽說這麽多話,姑娘家麵子薄,韓露又不在家,弄得人家姑娘不好意思。

惶恐和忐忑還在,文璟沒有心思想這些,上樓迷糊不著,又看碎花裙子。碎花裙子有些殘色,沒有過去鮮豔。文璟抱住碎花裙子想,韓露還能不能回到過去?

閉上眼睛又想莫先生,他想,莫先生為啥要暗中幫我呢?沒有他的點撥,句總不會送我別墅的。現在好啦,內心全是混亂,如何才能回到過去?

雲徽見上班時間到了,站在下麵喊,文經理,起來洗把臉,我給你泡了茶的。

後來,文璟按照句一廳的安排,常請莫先生到家喝酒,雲徽知道莫先生來,就會喊韓露回家。

耽誤了生意,韓露越發討厭莫先生。句總有事相問,打開窗戶說亮話便是,為啥說半句留半句?

有天莫先生走了,韓露對文璟說,世上的事,有心人都能看得清,他無功利之心,為啥不把事情說透?

文璟說,他有他的原則,不懂不要亂說。

韓露心裏有氣,回家做菜,不是說缺油,就是說少佐料,見雲徽做好菜,時常偷偷撒點鹽。她想,莫先生知道高低,時間久了,自然識趣。

這些文璟不知道。

深秋來臨,天地間多了悲涼,城市也攢動著惆悵。文璟的忐忑和惶恐日甚一日,連說話也綴上不安。有時候他端起碗,想起了其他事,放下碗,又忘了要幹什麽,偶爾還會傻傻地愣怔在院子裏。

雲徽見文璟迷糊,小心問,是不是太累啦?要不要去醫院?

病了嗎?我怎麽會病呢?文璟想。

雲徽見文璟不說話,輕鬆說,心裏有事跟我說,我不會亂說的。

文璟慌亂起來,忙問,我剛想起什麽啦?

雲徽搖頭。

文璟說,看看我的記性。

雲徽覺得文璟怪怪的,到底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