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韓露九點多鍾才到家,到家就坐在沙發上歎氣。
一個刺青胳膊吃到半道,堅持說餛飩餡裏揉進了頭發。
城市沿著湖泊和河流擴展開去,沿著河流長出稠密的燈火。餛飩店所在的風味小吃一條街,就在河流的某個片段上,與新城交錯,好像城市彈出的不協調音符。
老街的食客喜歡趿拉拖鞋、穿內衣,走進排檔間吃餛飩。苦力人多半會敞著懷,提著幾瓶啤酒,拿上一包鹵菜,坐在檔外吆三喝四的。韓露知道老街人的脾性,總會丟上幾個蒜瓣,或者幾根香菜,最不濟的也會送上幾根大蔥。
大家麽個長、麽個短道謝,中間才連綴上“麽”“嘛”“呢”啥的,特別有趣。
挑事的刺青胳膊不像老街人,嚷嚷吃到頭發時,韓露心裏哧啦冒出一股火。那幾天,房東要提租金,天旱,蔬菜漲了價,雞鴨魚肉價格跟著蔬菜往上漲,韓露心裏憋下的全是悶氣。聽到刺青胳膊嚷嚷,韓露嘴裏冒煙說,餡裏不可能有頭發的。
刺青胳膊嗓門大,他說,呃,我一個大老爺們會誣賴你個小店?呃,這麽長的頭發都能揉進餡子裏,還有什麽揉不進去的?刺青胳膊“呃”完,用手指挑著韓露長發喊,這家餛飩店不衛生,看呀,餡子裏的。準備來吃餛飩的人見刺青胳膊挑著頭發說事,問清緣由,跟著惡心起來,扭頭離去。
離去的都是老街食客,韓露心疼。
韓露想,是不是別家餛飩店雇來故意鬧事的?沒見過這個人。忍無可忍,韓露說出心裏的猜忌,大聲問,誰雇你攪場子?
刺青胳膊說,呃,呃,攪場子?我×你碓子,吃飽撐的。
碓子什麽東西?韓露掂出一把鐵勺,發瘋喊,你×誰碓子?說!
刺青胳膊見韓露發瘋,嚇得抱頭跑了,韓露還沒解氣。
韓露回頭對大家解釋說,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吃霸王餐吃到老娘頭上了。
其他食客不明真相,經過這麽一鬧,晚上隻來幾個熟客。
關店麵時,韓露開始盤問大嫂,是不是你的頭發掉進了餡盆?
叫大嫂的揮舞沾滿白麵的雙手說,我始終戴著帽子。說完呼啦摘了紙巾帽,黑發鋪滿後背。
另一個服務員是短發,難道自己的長發掉進了餡盆裏?最近脫發厲害,都是文璟鬧的。想到文璟,韓露不知哪來的無名火,繼續跟大嫂吵。
大嫂想,一個農村姑娘進城發了財,就要委屈我們城裏下崗的?大嫂過去是紡織廠車間主任,管理幾百號人呢,當她看見韓露的長發時,指著韓露頭發說,不是你剁的餡子嗎?咋不說自己?
韓露說,說你就是你,下崗的多了去,指望誰頂在頭上?
大嫂心裏特別委屈,住別墅了,說話口氣都變了,氣頭上,摘下帽子說,不幹了。
大嫂撒手,韓露傻了,大嫂不幹,真找不到大嫂這麽合適的。於是換上笑臉說,好好好,不是你,是我,我氣糊塗了,算我冤枉你。
大嫂忍下氣說,生氣也不能亂發火呀。
韓露憋了一肚子氣,回家看文璟坐在沙發上發呆,噗地竄出無名的火,逮到文璟就醃臢說,是隻瘟雞也能打個鳴、翹翹尾巴。
咋連顏麵都不顧及了,當著雲徽麵呢。文璟想吵上幾句,發現韓露眼睛紅紅的,就什麽也沒說,忍下一口氣,走到院子外麵去。
別墅群隨著丘崗錯落而去,樹葉稀稀拉拉吊在樹枝上,文璟走了幾個來回,站在石子路頭想,韓露為啥變成這樣?這還是過去的韓露嗎?
天空幽藍,丘崗和田疇模糊到城市的邊沿開始清晰。文璟走了很久,又悶氣走回家裏。他想,韓露肯定消了氣,上樓發現,韓露把自己關在洗漱間,在唱《香格裏拉》:
讓人朝思暮想地來到了這個地方
這裏已不是昨天那樣的景象
呀咿,我壓抑。咿呀,我歌唱。
看來韓露記不準歌詞,唱得顛三倒四的。
韓露生了雪蕊後,身材恢複得很好。韓露見文璟瞅她身子,蓋住毛巾問,你進來幹啥?
文璟不知為啥推開門。
韓露說,為啥什麽都變了?
文璟不知道。
韓露說,知道我壓抑、苦惱嗎?
文璟點頭。
韓露突然火了,你不是喜歡躲嗎,心裏沒鬼,為啥躲避?韓露不說話了,擦淨身子,穿上睡衣,之後才說,問問誰能忍受這樣的日子?見文璟想心思不說話,韓露走出洗漱間,大聲說,有本事自己買棟別墅去。
文璟買不起別墅,韓露知道的。
那晚上韓露躺在**,一直呼呼流淚。文璟不知道韓露為啥突然憂傷,看著韓露難受,他想抱抱韓露,可韓露突然推開他,大聲哭了起來。
韓露第二天早早到了店裏,發現大嫂和另一個服務員早到了,這才鬆口氣道歉說,昨天我確實氣糊塗了。
大嫂說,知道你心直口快,算了。
韓露多了感動,特別愧疚似地忙前忙後。
早上文璟下樓的時候,雲徽已經做好了早飯。雲徽端出稀飯和慢頭說,不要跟韓露姐慪氣,她生意上受了委屈,你不該不管不問。
文璟不知道韓露受了啥委屈,見雲徽眼睛紅紅的,忙問,我們吵鬧,是不是影響了你?
雲徽低頭不說話,看得出,韓露痛苦,雲徽也痛苦。
文璟見雲徽搖頭,苦笑說,生活確實不容易。如果打擾到你,多包涵,我們不是故意的。
雲徽說,我怎麽會抱怨你們呢?
實際雲徽心有抱怨,譬如昨晚醒來,又開始打自己臉。她羞愧,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夢,她覺得對不起韓露,更對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