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文璟的電話,往事又撲騰在水月心裏,她不想對文璟說她和句一廳之間的恩怨,隻能用她的方式對待文璟。

錯在文璟這裏,不喜歡追問,倘若追問緊了,她會說出一二的。

由冷淡文璟開始,水月又想到了句一廳,接著想起了句天蓬。

實際上很多事都是武二妹後來告訴她的,武二妹說,委屈也能殺死人。

武二妹說,你娘心性簡單,特別要麵子。

水月說,人都要麵子。

武二妹說,可也得耐著性子忍委屈。

武二妹說,你娘跟你爹結婚後,句天蓬天天打女人。打紅了眼,抓到什麽都往女人身上砸。女人被打急眼了,顧不得羞恥,到處喊救命。說來也是女人的悲哀,失去自我,就活不成自己的樣子。也難怪,一個農村人,跟句天蓬結婚後,隨的軍。又隨句天蓬到的濱湖,成了一名大集體工人。在她的世界裏,引以為傲的便是嫁給了句天蓬。

你娘結婚後,句天蓬心情壞透了,幾句話不說,就會打女人。女人被打,到處喊救命。真的有人出麵拉句天蓬,女人反過來又會袒護句天蓬。

有天,女人被打青了臉,路人看不過,罵句天蓬混蛋。

女人惱了,罵我家老句,你算什麽東西?女人忘記了句天蓬的追打,跳起來跟路人吵架,還帶推帶搡說,說誰混蛋?你才混蛋。

路人哭笑不得,搖頭而去。

路人走了,女人拉著句天蓬說,回家,我炒幾個菜,你再喝幾杯,心情不好,打我就是。再打,我說啥也不跑了,不想給你丟人。

女人回家真的燒了幾個菜,老句坐在桌上喝,喝了半瓶酒,才哼起廬劇。哼到半道,惱了,拉過女人又打。女人真的不跑了,往前拱著身子說,心裏苦,打吧,反正我死活都是你的人。

句天蓬停住手,摟住女人哭,邊哭邊嚷,這輩子讓你毀了,知道嗎?

女人小聲勸,人家看不上,何必自作多情。

女人說這話又惹惱了句天蓬,洪霞看不上不假,但也不能明說。現在弄得,成了燒鍋爐的不說,還挨了處分,想來難受,拉過女人再打。

女人接著往前拱拱身子說,打吧,隻要你能好受點。

句天蓬不打了,扯著自己的頭發喊,你咋這麽沒出息?

女人說,我的出息就是你,你丟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句天蓬氣得哇哇喊,最後打自己的臉。冷靜下來後,老句說,不行,不能這麽熬下去,離婚,誰勸都不行。

聽到離婚,女人突然拿出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問,離不離?說離,我就抹脖子。

句天蓬被女人嚇到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第二天句天蓬到處找戶口本和結婚證。女人嚇得哭成一團,藏好結婚證和戶口本後,急忙找幾個要好姐妹出主意。要好姐妹見她過得淒惶,小心勸,過不到一塊算了。

誰知道女人立馬翻臉說,誰勸我離婚,我跟誰拚命。

有個年紀大的姐姐出了主意,悵然說,解鈴還須係鈴人,真不想離婚,就去求洪霞。

女人拍拍手說,對呀,我咋忘了這茬呢。

女人跑到劇團,撲通跪倒在你娘麵前說,救救我。

你娘不知道女人唱的哪出戲,拉起問,我咋救你?

女人連哭帶求說,勸勸老句,不要跟我離婚。

你娘不知說啥好,按說夫妻吵架、打架、離婚,與她無關。可看到女人鼻子一把眼淚一把的,心軟了,歎口氣說,我幫你勸勸句師傅。

句天蓬聽到洪霞勸,隻撂下一句話,不離婚可以,但你得跟我說話。

洪霞特別生氣,我們之間有啥說的?你娘搖頭說,不可理喻。

好在有了你娘的勸,句天蓬不提離婚了,可換來的卻是他一如既往癡迷你娘。隻要有你娘的戲,場場追看,看完戲後,總要找機會跟你娘說上幾句話。

你娘麵對魔怔的句天蓬,不知如何處理。時間久了,閑言碎語又四處亂飛。

話傳到你爹這裏,你爹無法明辨是非了。當初他清楚知道你娘是清白的。可話有源頭,事有因由,純潔無瑕,為啥到現在還能傳出這等謠言?

回家你爹便跟你娘吵,沒有影兒的事情,咋會傳得沸沸揚揚的?

你娘沒想到你爹會懷疑她,多了失望,不想解釋。

你爹怒不可遏問,到底給我帶了多少頂綠帽子?

誰都能懷疑,唯有你爹不能。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結婚前你娘曾對你爹說,唱戲的,成了角,是非就多。她甚至還解釋了寒腔的由來,她說,唱戲之人嘴裏苦,心裏涼,到廬劇這裏就化作了寒腔。那時候的你爹沉浸在幸福裏,如何會懷疑你娘呢?聽了你娘的話,當時還信誓旦旦說,我信,我愛,我秦易飛專門為你洪霞而生的。

可到了句天蓬這裏,你爹說下的話,隨著一陣風,飛了。

你爹氣頭上,說話毫無遮掩,戲子無貞潔,後悔娶了你。你爹終於說出了後悔的話,還特別說出“戲子”二字。

你娘原以為找到了真愛,哪承想,你爹說出這等薄情之話。你娘試圖慢慢解釋,可你爹不給你娘解釋的機會,越說越離譜,還說你娘是破鞋,是爛貨。

事後,你娘帶著憂鬱找到我,憂傷問,世上有真愛嗎?

我說,相信自己,相信秦易飛。

你娘還在追問,愛了,咋能懷疑?

我說,沒有愛何來疑心?

你娘抹抹眼淚說,懷疑的愛,要它作甚?

恢複古裝戲那段時間,廬劇團正在上演《小辭店》。《小辭店》說的是湖北商人蔡鳴鳳跟二龍街店大姐胡翠蓮相愛的故事,蔡、胡感情真摯,無奈三年之後,蔡思鄉心切,辭店探家,被**婦害死。胡聞訊,千裏迢迢奔喪吊唁,一曲衷腸後,胡撞死在蔡的墓碑前。這段追崇愛情的生死戲,你是知道的。

你娘扮演胡翠蓮,團長扮演蔡鳴鳳,兩人演技精湛,收到了自然無痕的藝術效果。隨著《小辭店》盛名在外,大家又想起了現實生活中的你娘,紛紛說你娘演多情的胡翠蓮最恰當不過。你娘聽到是非,心在流淚,可戲還得唱下去。這天正演到戲劇**部分,別人沒急眼,句天蓬急眼了,噌噌上台,打了團長。

句天蓬有啥資格打團長?要打也是你爹打。

你爹坐在台下,噌噌追上台,三拳兩腳打倒了句天蓬。

一場戲讓句天蓬和你爹鬧得雞飛狗跳,再也無法演下去。

你爹回到家裏,失去了理智,說你娘比不得胡翠蓮,像極了殺死蔡鳴鳳的**婦。

連罵帶侮辱,依然不解氣,最後你爹開始砸東西。砸了熱水瓶後,一屁股坐到地上,口吐白沫,不能回氣。

你娘抱住你爹,不停替你爹拍後背,等你爹緩過氣,你娘勸,人家多情我無意,作為丈夫為啥不相信妻子?

你爹又活了回來,高聲喊,都打到台上去了,讓我怎麽信?說完呼啦站起來,衝進廚房掂把菜刀,失去理智喊,句天蓬,我要殺了你。

你娘不知怎麽勸你爹,急忙奪了你爹手中的菜刀。

你爹誤以為你娘袒護句天蓬,失去理智,開始砸家具,砸鍋,見沒有可砸的,最後喊,離婚,今天就離。

你娘不再說話,也不再阻攔你爹。

門外站滿了看笑話的人。

你爹人來瘋,依然毫無遮攔罵。站在外麵的那些人不但不阻攔,還添油加醋說,女人骨頭癢,打軟了,就聽話啦。劇團有幾個人嫉妒你娘,處處給你娘添堵。

你娘聽到門外那些人亂說,木然坐在地上不說話。

誰知就在當天晚上,你娘見你爹睡著了,一個人悄悄走向河邊。

河邊離湖泊和河流的犄角處不遠,那是你爹過去將你娘救起的地方。你娘看看湖泊,看看河流,沒有留戀,縱身跳了下去。

武二妹說得仔細而清楚,水月紮進武二妹的懷裏喊,二妹娘,我爹糊塗,我娘為啥也糊塗?

其間的短長怎麽跟文璟說?

每每想起這些,水月就會失眠。為了戰勝心裏的疾苦,水月常讀弗洛伊德、尼采和卡耐基寫下的相關心理學書籍,仍無法戰勝自己。一個春天裏,結識了莫先生,水月毫不猶豫說出自己的心病。

莫先生說,人不該活在過去的陰影中,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

順其自然,好說不好做,心理疾病的複雜性就在這裏。

好在莫先生認識武二妹,自然對水月多了憐愛。

文璟知道莫先生看重水月,才想通過水月聯係莫先生。

水月心情不好,如何會顧及文璟的感受呢。

懟了文璟,水月心裏隱隱發痛。莫先生說文璟心性澄明,是個好孩子。莫先生看重的人不會有錯。想起接電話時的過分,水月多了惻隱之心,隨手給文璟補發一條信息,意思對不起,說話急了,不要介意。

文璟正在尋找莫先生的路上,看到水月的信息,湧出一陣溫暖。想想昨晚,確實是自己的錯,於是停下來回複信息說,昨晚是我不對,可句總是我的恩人,無法拒絕他的安排。回複完水月的信息,文璟接著打莫先生的電話,文璟想,這個莫先生,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

加了油門,衝到山邊。

草庵還在,隻是沒了人,裏麵的洗漱用品也搬走了。冬天裏,菜地裏的雜草也枯死了,留下的山岩之土,因為缺肥,泛出僵白。

文璟站在菜地裏想,莫先生為啥搬走了?去哪兒了呢?

冷風從山穀那邊刮過來,特別濕冷,文璟打了幾個哆嗦想,沒有不周之處呀?咋回避我啦?又發莫先生信息道:先生,我在草庵這裏,很想見你。

莫先生依然沒有回複文璟的信息。

文璟隻好緩緩開車回到公司。到句總辦公室,惴惴不安說,先生離開了草庵,不接電話,不回信息,不知去了何處。

句一廳問,想想何時得罪他的?

得罪?我對他特別尊敬,哪有得罪?

句一廳說,他肯定對你也失望了。

文璟特別難受,莫先生為啥失望?我到底哪兒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