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文璟把鑰匙送到句總的辦公室,誠懇地說,句總,你是我的恩人,我應該報答你才對。
句一廳見文璟送來了別墅鑰匙,有點意外,也多了一些感動,大方說,對我來說,送出的東西如同潑出去的水。
文璟戰栗著說,一棟別墅近千萬,我怎麽能享受得起?
句總說,在意錢,不會送你,收下便是。
可我這裏不行,文璟指指心口說,我這裏不安,整夜失眠。
句一廳站起來說,現在我來告訴你,那是你應得的獎勵。句一廳說完,又替文璟裝好大串鑰匙,然後問,還有事?
沒有事,可比有事難受。文璟感到那串鑰匙山一般,壓得他身子也彎了下去。
下班之後,文璟想一個人喝點酒,想到湖邊吼上幾聲,可他做不到,口袋裝下的一串鑰匙,讓他透不過氣。歪歪斜斜,他走到租住的房間,直挺挺倒在**。
房東大媽老濱湖,數落人像唱戲,她說,你個嘴上沒毛的大小子,你說你成夜不睡覺,跟床板較嘛勁?咯呀呀咯呀呀,你讓人家怎麽睡?
我失眠影響到了合租人?文璟連聲說,對不起。
房東大媽說,孬好你也是聚力的人,惆悵個臉,想媳婦咋的?
媳婦?壓根沒想過的事。文璟道歉一番,之後跟著房東大媽向合租人道歉。
合租人比文璟年輕,打心裏瞧不起文璟,見文璟道歉,用鼻息哼了一聲。
麵對那聲哼,文璟惱了,都是年輕人,張狂什麽呢?文璟失去了冷靜,突然掏出那串別墅的鑰匙。
小夥子被文璟舉動嚇到了,驚叫聲,你買到房啦?
文璟說,不是房,是別墅。
小夥子當即捂住心口說,那你為啥混在這裏裝委屈?
文璟不是裝委屈,他是揪心。他感覺口袋裏揣著的不是別墅鑰匙,而是大把鞭炮撚子,稍不留神,就會把他炸得麵目全非。辭別年輕人,他心裏又多了自責,為啥顯擺?為啥還嘩啦嘩啦甩著那串鑰匙?難道自己做好了接受的準備?受不了折磨,他又起床去找莫先生。
莫先生開導說,對句總來說,確實屬於身外之物。對你來說,比天大、比地闊的大事。你沒有房子,收下就是。何況你年輕,還需要結婚生子,成家立業呢。
文璟說,咋能無功受祿呢?
莫先生說,看得見的都在麵上,看不見的才是真髓。
莫先生說話不靠譜,不行,還得還給句總。
莫先生見文璟不知所措,勸慰說,心定,氣就定。
文璟不信莫先生的。
第二天上班,文璟又送去了別墅鑰匙。
句一廳這回惱了,悻悻問,自卑還是做作?
文璟說,不是自卑和做作的問題,涉及做人。
句一廳正色道,獎勵你套別墅,影響你做人?
文璟說,知恩圖報,餘生讓我如何報答你?
句一廳說,說過要你報答嗎?收下就是。
文璟說,問題是你最該感激的是莫先生。
句一廳突然來氣了,指著文璟說,一根筋咋的?別在這等小事上囉唆。
文璟見句總發火,心裏怕了,收下鑰匙後,怏怏不樂又去找莫先生。見到莫先生後,抱怨說,先生為啥暗中助我?
莫先生說,我助你了嗎?助你的是句一廳。
文璟說,他或許聽了你的話。
莫先生抖抖道袍說,他聽自己的。
文璟說,你不說善念、修行,他不會這麽做的。
莫先生張了幾次嘴才說,多幫幫他,心閑氣自定。
文璟說,當然,我說的是當然,我做夢都想得到一棟別墅。可不是自己掙錢買下的,咋能安心呢?
莫先生說,你的困惑來自於你自己,大的方麵說,別墅群並不屬於句一廳。
過去莫先生常說,天下萬物屬於天下的,文璟一直不讚同這個觀點。隻記得年少時,常常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出山口,放學後又返回家裏。人家的幸福屬於人家的,他什麽也沒有。那時候爹娘都在外地打工,留下瞎眼奶奶照顧他。奶奶五十歲上瞎眼的,晚年什麽也看不到了。說是奶奶照顧他,實際多是他照顧奶奶。引路提水,燒火做飯,都得靠自己。
洗菜做飯,需要站在凳子上。奶奶生怕孫子委屈,喜歡坐在一旁嘮叨做人。奶奶說孔子周遊列國,說孟母擇鄰,說鑿壁借光、程門立雪的故事,當然奶奶說的更多的是報恩,奶奶說,鳥知吐哺,羊知跪乳,人活著就得感激世上一草一木。
他一直不明白奶奶為啥知道那麽多道理,問奶奶,奶奶說,過去都是過去了的事,人活著,要麵向未來。他看不清未來,感到能把菜燒好,能讓奶奶吃上一口熱飯,就是最美好的一天。切菜,奶奶說,吃飯、睡覺,為的是將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沒有心思聽奶奶嘮叨,按住白菜,切冬瓜般從中切上了一刀。馬鈴薯還有洋蔥,切不成絲和片,全部切成碎塊。奶奶摸摸他切好的菜說,刀工是練的,細心便行。他想細心,可手無力,刀不穩,他已盡力了。奶奶摸完他切好的菜之後,開始了新的指揮,倒油,倒菜,放鹽,擱蔥蒜和辣椒。
文璟這裏手忙腳亂的,油燙了胳膊,燙出了紅斑,痛得齜牙咧嘴,依然一聲不吭,堅持把菜炒好。
吃到文璟炒好的菜,奶奶擦擦眼睛說,投之以桃,報以瓊瑤,銜環結草,生死不負。奶奶說,記住感恩,便不會覺得日子苦。
十多歲前,就是這麽過來的。
後來奶奶去世,他被送到了寄宿學校,心思卻重了,想奶奶,想爹娘,想得淚眼模糊時,偶爾也想過,別人的東西他一樣得不到,世上美好與他無關。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過年,期盼爹娘打電話。可爹娘不識字,不會寫信,也很少打電話。為了掙錢,他們好像忘記了他這個兒子。直到上高中時,爹才帶著娘回家說,這回攢夠了兒子上大學的錢,不走了。而他卻一頭紮進自怨自艾中,爹說啥都提不起他的興趣。
叛逆期時,少年時代積攢起來的憂傷和自卑一起爆發了出來,他開始沉默寡言,不搭理爹娘,也不想搭理同學,甚至仇視任何溫情的東西。
娘糊塗,兒子咋啦?
爹埋頭抽旱煙,磕掉煙灰對娘說,兒子心裏裝下了抱怨,有了恨。
上了大學,從書本上讀到奶奶說的那些故事,文璟突然開竅了,爹娘打工說到底還是為了他。明白了是非,漸漸理解了爹娘,抽空就給爹娘打電話。
爹意識到兒子活了回來,不知怎麽高興才好。一天爹放下電話買票到了他上大學的城市。爹在寢室跟他擠在一張鋪上,看別的同學都有手機,爹拉著他的胳膊說,別人有的,你也該有,走,我們買去。第二天爹拽他上街,買了一款當時最為時髦的手機。見他歡天喜地的,爹說,從今往後,隻要別人有的,我兒一樣不缺。爹買回手機,瞅不少同學都有手提電腦,那時候手提電腦特別貴,爹咬咬牙說,買。爹說,我一輩子活在人下,就想讓你活到人前去。
那時,他才明白爹娘對他的愛。
畢業求職,讓他失去了信心。他知道,活到人前去,需要機遇,更需要貴人,可他什麽也沒有,隻有一張不值錢的文憑。打零工時,他一直說找到了工作,不用操心。
爹不可能不操心,提出看他,他說,沒有安頓好,安頓好了,就接你們來。
實際那時他住在廢舊倉庫的一角,一個人偷偷抹淚呢。
好在遇到句總,改變了一切,現在句總不僅送他大別墅,還讓他擔任部門經理。天下萬物是天下的,按照莫先生的說法,句總的也是我的了?明顯胡扯嘛。文璟抱怨想,先生不該拿這話忽悠我,天下萬物,各有歸屬,於我就是受之有愧。
聽文璟說完這些,莫先生悵然說,天地尚不能久,況人乎?萬物都是流動的。
這個莫先生,咋這麽說呢?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