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先生也有一肚子委屈,不過他的委屈是屬於他自己的,他不想與文璟分享。聽文璟說了瞎眼奶奶的故事,說了報恩和受之有愧的想法,莫先生卻想起了常文。
常文和他同班同學,屬於“老三屆”高中生。
畢業那年開始了“**”,沒有機會上大學,他和常文雙雙回到農村。
上學期間,他和常文的語文成績出奇地好,湊巧的是同樣喜歡文言文。
畢業之後同學之間疏於聯係,紛紛投入各自的集體勞作中。因為文言文,他和常文之間經常聯係,分享彼此讀書的感受。那段時間,莫先生夜裏常常躲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讀古書,放下書準備睡覺時,眼前就會浮現那個清秀、靦腆、愛笑的常文,他想,常文會不會如他一樣,藏在被窩讀古書呢?
那時候讀古書是個禁忌,“四書五經”被列入“大毒草”之列。
能接觸到的隻有《勸學》《師說》《六國論》《項脊軒誌》啥的,這些古文他早能倒背如流。他需要接觸到更多的古書,便找常文偷偷交換古書看。
這天莫先生藏在被窩裏讀古文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問話聲,莫可在嗎?莫先生叫莫可。莫可聽到常文問話聲,鯉魚打挺跳下床,衝出去給常文開門。
常文懷裏揣著鼓鼓囊囊的東西,莫可以為常文帶來什麽好吃的,躡手躡腳帶著常文走到他的房間後,急不可耐說,有啥好吃的?
常文渾身散發出一種神秘的氣息。那種氣息使莫可也緊張起來,莫可問,帶來了啥?是不是古書籍?
常文顧不得說話,急忙從鼓鼓囊囊的懷裏往外抽書,抽出的第一本是《古文觀止》,第二本是《論語》,接著抽出《中庸》《道德經》和《唐詩三百首》,那些書焦糊,損壞嚴重,好像躲過了萬劫而又重生似的。
常文這才小聲說,前天,我跟爹進了趟城,一個大糞池裏燒的全是這些書籍,趁人不注意,我偷偷藏下這幾本。
莫可激動不已,捧著那些書親了又親說,幸虧遇見你。
常文說,你看完,我看,千萬要小心。
娘送水進屋,見兒子和常文神神秘秘的,便說,丫頭,你跟莫可是同學,千萬不要看公家不讓看的東西。
莫可把娘推了出去說,娘,這裏沒有你的事。
娘想,咋就沒有我的事呢,就算搞對象,我不同意也不行。
常文把娘又拉進屋裏,笑嘻嘻說,嬸子,你不懂莫可,他需要讀書。
娘想,讀書沒有必要偷偷摸摸吧。
常文不說書了,轉身對莫可娘說,嬸子,我得走了,你不用操心。接著貓著身子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那個冬天,莫先生常常藏在被窩裏半生不熟地讀那些古書。殘缺部分無法看到,莫可也不具備添加出全文的能力,囫圇吞棗,心裏多了傷感和遺憾,提筆寫了幾句似是而非的東西:
人民江山紅遍天,
載道之文蒙何冤。
熱腸養育千古氣,
豈容魍魎舞翩躚。
寫完之後,帶著憂傷和遺憾,倒頭便睡,忘記把寫下的幾句話撕碎。
不識字的娘打掃房間,見到那張破舊的紙片,當作垃圾收拾了去。
垃圾倒進門前的糞堆,糞堆就在來去的路口。風把那張紙片吹到路上,沾上晨露,特別顯眼地挺著身子。人來人去,無人注意。怎麽就遇上一個識字的,發現紙片上的鋼筆字漂亮,拿起多看了幾眼,便看出驚詫,誰寫的?這不是反動詩句嗎?琢磨半天,識字人還是決定把紙片送到大隊部去。
大隊書記請小學老師鑒別,一屋人查字典、討論,最後一致認為這是一首反動詩詞。
大隊書記火了,拍桌子說,查。追查下來,有水平寫這種詩句的不出三個人,莫可是最大的嫌疑人。紙包不住火,很快查出係莫可所為。
事情驚動了公社治保委員會,主任帶著民兵在莫可的床肚裏搜出一大堆古書。
這還了得?
審查一個月,最後把莫可定性為反革命分子。
寫了幾句話,咋就成了反革命?莫可不服。
審問者說,偉大領袖說,百年魔怪舞翩躚,為啥篡改其意?
莫可辯解說,文需解意,我的意思是鞏固人民江山也不能忘記傳統。
革故鼎新,咋就忘記了傳統?讀古書、寫反動詩就是犯罪。
無限上綱,莫可瞬間成了“黑五類”。
娘後悔莫及說,人家孩子讀書能成事,我兒咋就讀成了反革命?娘十分懊惱,恨自己生了個不爭氣的兒子。
那年冬天,全大隊都在興修水利,莫可天天被帶到水利工地上批鬥。莫可那年剛剛二十歲,年紀輕輕的就混在“地富反壞右”之列,多有滑稽。可社員同誌正因為看到莫可年輕,更加不能諒解,這麽年輕就反動,以後還了得?與爹娘有些恩怨的人家,更是不分青紅皂白,跟著大隊會計後麵追問,誰蒙冤?誰魍魎?他到底替誰說話?不明真相的社員,帶著純樸的階級感情,紛紛舉起木棍和拳頭。
莫可睜大眼睛,委屈喊,我無罪,我不是那個意思。
反動且不認錯,罪上加罪。
莫可多了失望,擰著脖子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大隊幹部不知道莫可說什麽,回頭又問小學語文老師,老師說,他的意思你們不配了解深奧的道理。
大隊幹部更氣了,年輕後生不僅反動,還狂妄,給我打,狠狠打。木棍雨點般落在莫可身上。
有天,莫可被打斷了一隻胳膊、一根肋骨。當娘的心疼,攬下罪責說,都是我讓兒子寫的,要打就打我。
爹娘根紅苗正,看在爹娘求情分上,公社沒有把問題擴大化,同意娘的懇求,將他留在生產隊監管改造。
第二年春天,莫可養好了胳膊,感覺自己連累了爹娘,堅定對爹娘說,兒子惹下的禍,所有罪責讓兒子扛。
爹惱羞成怒,分家?弟兄幾個,就三間房,哪間分給你?
莫可說,屋後有三間豬圈,我住下一間即可。
豬圈?屁股高的地方能住人?
莫可說,我隻配和它們住在一起。
豬圈有半人高,茅草搭蓋的,豬圈圍牆也是土坯壘的。莫可回頭把一間豬圈打掃幹淨,最後弄來土坯,在圈舍中間砌道矮牆,用碎草和稀泥,抹平地和牆,又砌張土炕,就算和爹娘正式分家了。
常文得知莫可遭遇後,再也不想回避了,她大大方方走進豬圈陪莫可,還說,我不該帶回那些書,我們犯下同樣的罪。
莫可說,怨我年少輕狂。
常文說,他們斷章取義,誤解了你的意思。
莫可說,或許命中注定。
常文流淚說,這樣也好,給了我機會,你住,我陪,兩不虧欠了。說話間常文脫了衣服,躺到了土炕上。
莫可慌了,我不想連累爹娘,更不想連累你。
常文說,反動不反動,我清楚。
莫可激動又委屈,不知道怎麽勸阻常文。
第三天清早,常文跑到莫可的豬圈要成親。
大家糊塗了,一個漂亮姑娘咋就看上反革命分子?常文肯定受他蒙騙,上了當。
大家議論紛紛,常文爹娘在人們議論聲中攆到豬圈,拚命拽女兒回家。
常文一手拿把剪子,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豬圈的門,鎮定地說,這輩子就跟莫可住豬圈了,如若苦苦相逼,唯有以死相拚。
爹娘不甘心,找公社幹部告狀,公社幹部、大隊幹部分成幾撥,天天上門挽救。挽救不了常文,便開莫可的批鬥會,讓他交代如何引誘和欺騙常文的。
批鬥會上,莫可不辯解,常文站出來替莫可說話,常文說,誰說他蒙騙我啦?我是自願的。
大隊書記苦口婆心說,隻要主動揭發莫可罪行,革命群眾不計前嫌,把你當成迷途知返的好榜樣。
革命群眾不甘落後,紛紛加入勸說行列。
常文非但不聽,還學著莫先生的樣子擰著脖子說,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你說,哪有中毒如此之深的人?
同情和支持反革命分子,視為同罪。
從此,每每批鬥莫可時,都會帶上常文,說他們是一丘之貉。
莫可能忍受別人對他的折磨,卻不能忍受別人侮辱常文。看常文被人剃了陰陽頭,被人稱作破鞋和婊子時,他不顧一切,奮力抗爭,結果可想而知。
這次被打斷的還是肋骨,莫可被常文背回家,放到**。常文邊替莫可擦傷邊說,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我選擇,我忍受,隻是你不該死撐著。
發現常文憂傷,莫先生的心嘩啦碎了。
從那年的秋天開始,莫可變了。
那種變化,別人看不出,常文卻能真切感受到。莫可突然變得不講道理,甚至吹毛求疵,常常為柴米油鹽、雞毛蒜皮之事向常文發脾氣。直到後來,哪怕一陣風、一片落葉,都能惹得莫可大發雷霆。一旦吵開了頭,就沒有結尾,莫可的言語中多了侮辱,說常文主動上門,不知廉恥,還說常文是隻會打鳴不能下蛋的母雞。
說來也怪,都結婚兩年多了,常文身子一直沒有動靜,也許營養不良,也許雙方身體都受到了傷害,反正常文始終沒有懷孕,不能生育是他們之間的禁忌。
莫可啥也不顧,什麽都說。
常文徹底糊塗了,莫可咋啦?難道想逼我走,故意而為?
問及莫可,莫可說,故意,何必?
常文開始了憂鬱,也開始了喃喃自語,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麵對常文的嘀咕,莫先生歇斯底裏說,錯錯錯,莫莫莫。
鬧到最後,莫可終於說出蓄謀已久的話,離婚,隻有離婚,才對得起祖宗。
實際莫可如何舍得離婚,他隻是不想讓深愛的女人跟他一起遭罪,更不想看到常文受侮辱。唯一能做的,隻有使常文生了失望,主動離婚,方能保護常文。
爹娘見兒子天天鬧離婚,不願意了,這樣一等一的好媳婦哪裏找去?莫可太讓人失望啦。
爹娘哪裏知道莫可的心思。
眼看種種手段都用盡了,依然無效,莫可把淚埋在心裏,咬牙切齒,大打出手。常文生出絕望,百思不得其解問莫可,究竟為啥?
莫可心在流淚,話比臭石頭還硬,嚷嚷說,我不想斷子絕孫。
想到無法生養,常文隻好委屈自己,同意跟莫可到公社辦離婚手續。
那時候離婚是天大的醜事,好在莫可是反革命分子,莫可離婚,不是醜事,是喜事。大家歡呼雀躍說,常文終於迷途知返,走出深淵。大隊書記還找到常文說,回頭依然是革命同誌。
誰能想到,離婚後的第三天晚上,常文一個人去了湖邊,投湖自盡了。
這下又成了天大的新聞。
隻有莫可知道常文為啥輕生,至此,莫可才明白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出於愛,止於悲。他在常文投水的湖裏遊來遊去,仿佛看到常文失望而悲傷的眼神。他在心裏喊,常文,我沒有背叛,更沒有無情,我想讓你活得更好,誰知道把你逼入絕境。
那天傍晚,莫可鑽到湖水下,不斷下沉。
天空綴滿晚霞,四周特別安靜,下沉的瞬間,莫可想,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我從惡、從邪,造成了悲劇,常文,你等著。
就在莫可沉入湖底的那一刻,透過清澈的湖麵,他看到了藍天和白雲,還看見了不知何時飛臨到湖麵上的灰色鳥群。那些灰色的鳥越聚越多,用翅膀掠過湖麵,不停地拍打湖水。
對於瀕死的人,哪怕這個世界打個嗝放個屁,都能產生不舍的情緒。莫可堅定認為那些鳥是常文派來的,他想,也許是常文不忍心他這麽走了,讓鳥兒來搭救他的。
莫可驚奇看鳥飛撲,結果跟著那些鳥,居然浮出了水麵。
灰色鳥群受到驚嚇,呼啦飛去,飛上湖岸。
他追逐著那些鳥,遊到岸邊。
他的行動再次驚嚇到鳥,鳥朝遠山飛去,他跌跌撞撞,尋著鳥的身影,走進遠山。
認識文璟後,他便發現了文璟的憂傷,他知道文璟的憂傷來自自卑,而他的憂傷來自懺悔,還有贖罪。那時,他真的把文璟當成了孩子,他想,假如他跟常文有個孩子,隻怕比文璟都大啦。為了安慰文璟的憂傷和忐忑,他打定主意幫助文璟。
文璟不知莫先生的真實想法。
莫先生見文璟還在糾結,轉換話題說,那時候山裏的鳥兒比現在多,有斑鳩、喜鵲和黃鸝,還有一種不知名的灰色鳥,叫的聲音也好聽。那些鳥兒仿佛告訴我,它們一生隻專注於小蝦小魚和蟲兒,築巢哺育,隻為活命和繁衍子嗣。
文璟不知道莫先生說這些幹啥,睜大眼睛看著莫先生。
莫先生說完鳥,不想說話了,又沉浸於他的回憶中。
走進遠山,他被山裏的寂靜嚇到了,也被山裏的景色迷住了。山裏多美呀,到處是花,還有野草,連那些鮮嫩的樹葉,都同樣充滿生機。他想,假如躲在這裏,肯定比家裏的豬圈好,還不用擔驚受怕,牽連爹娘。更為主要的,常文從湖裏走的,住在山裏,守著湖,好像又能陪著常文了。打定主意,他開始到處找山洞。穿林過澗,終於找到一個十分隱蔽的洞穴。那個洞穴在山的半腰處,裏麵能接受到陽光,洞穴裏麵還長有雜樹。洞穴外麵連接著洞穴,穿過那個洞穴還能走上山頂。選中了地點,他沒有猶豫,立馬去山上扒拉枯葉和枯草。他用枯葉和枯草填滿半個山洞,這才躺在枯草、枯葉上想,餘生這麽度過,也是蠻好的。
安靜地躺了一天,他慢慢感覺到了饑餓。春天沒有野果,隻有鳥蛋,當然山土中也有蚯蚓啥的。饑餓讓他多了清醒,活著就得找到吃的。第二天清早他無所顧忌地上樹掏鳥蛋,生吃了幾個後,接著在藤條上綁下鋒利的樹刺,又在樹刺上穿上蚯蚓去釣魚。
不到一個小時,他真的拽上一條大魚,大魚脫離了水,張合著嘴瀕死。眼看大魚真的死了,還是沒有辦法吃到魚肉,他才感到火的重要性,沒有火,在山裏定然活不下去。
於是他藏好了大魚,當天夜晚,偷偷走到山外,偷了山下人家的火柴還有稻草,走到半道,又隨手偷了另一戶人家的衣裳,然後又悄悄溜進山裏。
有了火,苦惱跟著來了。清早起床,最為緊要的就是盤算吃的。而有些吃食需要油鹽。沒有油鹽,還得下山偷,偷鹽,偷油,偷打火機和煤油,那段時間,他忘記了羞恥和自尊。
好在那時候,家家夜不閉戶,偷這些日常生活用品並不難。
大山裏有野菜,有蛇,有老鼠,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兒的昆蟲,很多時候它們都成了填飽腹腑的食物。更為主要的是山之下有湖,湖裏有魚。他偷來一盒大頭針,彎成鉤,找來細竹,又偷來棉線,用鳥兒羽毛做成浮漂,做成最為原始的釣具。有了釣具,總能不時釣出幾條大魚,吃不完就醃臘,慢慢增添了活下去的信心。
到了秋天,樹葉開始凋零。見到萬物蕭條,他突然驚慌起來,天冷了,活命的東西也會隨著寒冷消逝,入冬之後吃什麽?最為主要的,半年多時間,他居然說話有了困難,有時候張了半天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感到了害怕,他想,要想不失語,就得找人說話。山裏無人,隻能一個人自語,說來說去,沒有絲毫情感,還多了怨氣。後來,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原來跟草木也可以說話,它們好像還有某些回應。於是他對一草一木說,對蚯蚓、野雞、野兔子說,發展到最後,見到山裏任何生命,都會說上幾句。他說的最多的是抱歉,他對鳥兒說,對不起,我吃了你們產下的蛋,我有罪。他對花草說,對不起,我吃了你們的果實,耽誤了你們繁衍。
鳥和花草並不原諒他,有的鳥向他拉屎,有的花草時常刺破他采摘果實的手指。
他多了贖罪之心,不想傷害鳥和花草。吃不飽肚子,唯一辦法還是下山偷。深秋之後,他再次溜下山,偷社員種的蔬菜和生產隊的稻穀,當然他也偷過城市人的衣物和煤油,包括成捆的蠟燭。他慢慢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他開始了裝扮,下山前在臉上抹上黑灰,把頭發揉進去一些枯草,又把湖泥抹到衣服上,看上去跟瘋子並無兩樣。
再到山外,別人對瘋子少了防範。
偷來偷去,又多了慚愧之心,為了表達懺悔,他隻能向蟲兒贖罪。
蛐蛐的吟唱十分響亮,有的像敲鑼打鼓,有的像呻吟。他問,你們為啥這般嘶鳴?是不是也犯了錯?蛐蛐聽到他的問話,不再嘶鳴。他向著螻蛄和蚯蚓懺悔。那時候他已經在山坳間搭建了草庵,螻蛄和蚯蚓就在草庵下麵的枯草裏,咕咕、唧唧,聲音特別洪亮。幾次他還以為蛇爬進了庵子,點起油燈到處找,結果在枯草背後的一個洞穴裏,他發現幾條蚯蚓纏裹在一起,螻蛄就在蚯蚓的下麵振翅。螻蛄的咕咕聲像吹哨子,更像振鈴,他問蚯蚓和螻蛄,你們喊什麽?是不是也有懺悔之意?
蚯蚓和螻蛄受到驚嚇,停止嘶鳴,他那時湧出傷感,擦拭早已流出的眼淚。
轉眼到了冬天,那年的冬天,經常下雪,積雪使遠山陷入蕭瑟。山林隱藏了一切鋒芒,哀悼亡靈似的垂手而立。
他裹上所有保暖的衣服,縮在稻草堆裏依然瑟瑟發抖。他想,大雪一直這麽下,不被凍死也會被餓死。他想,熬過這個冬天看來很難,熬不過去是十有八九之事。
就在大雪封山的某個寂靜晚上,他突然聽到草庵之外有了嚓嚓聲,嚓嚓聲由遠而近,他緊張至極,是狼還是靈貓?如果是動物,好像不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野兔子、山羊?更不會,動物踏雪聲音是輕微的,不會是它們。那麽是什麽東西?他緊張地拿起木棍。
就在那時,他看見一團黑影撞進庵子,接著發出哧哧哈哈的問話聲,有人嗎?
確實是人在說話。他不相信大雪天,山坳處,會闖進一個活人。他拿起木棍準備向那團黑影猛擊時,那團黑影慌張說,莫怕,我是迷路之人。
確實是人,誰會大雪天走到這裏?難不成抓我的?
他始終攥著木棍。
來人發現庵內有人,多了開心,喋喋不休說,我誤入深山,迷了路,幸虧遇見你。來人說話口齒清晰,話語多有慶幸。
他哆嗦半天,才開口問,為啥進山?
黑影說,我乃遊走的道人。
道人?道人是何人?
黑影說,尋著山道,沒想到迷了路。
來人曾經是武當山道士,信奉真武大帝。他說,清朝之後,尊佛不重道,道觀紛紛凋敝。說完這些,來人感歎說,為了承擔道義,我們修道之人都散落到民間,分頭布道。來人見他愣怔,繼續解釋說,張三豐知道吧?我乃他第十四代弟子。
張三豐是誰?大雪封山的夜晚,一個活人撞進庵子,稀裏糊塗說下這些話。好在來人不像壞人,他放下懸著的心,隨後多了熱情。
那個冬天,他與道士一起捉山鳥,捉野兔,還偷來絲網捕魚。偷不到糧食,他們分頭找堅果,居然活出另一種滋味。
“**”結束,道士要回武當山,臨走前,請他一道去武當。他說啥也不肯,他說,形勢變了,我更得留下來陪常文。
道士說,我已授汝大道,餘下勤修即可。最後道士帶著遺憾走了,臨走前還不停回頭叮嚀,倘若某天想起我,隨時可到武當去。
這些往事怎麽對文璟說?見文璟忐忑,他隻好說,就像山裏那些鳥、那些花,活著隻為本身。
驀然說出這些話,文璟無法理解。見文璟一直惶恐,他也陷入為難,退還是留?如何才算合適?
很久,莫先生才說,如果這棟別墅讓你跌進痛苦深淵,索性放手;如果它能給你帶來幸福,就坦然接受,不再忐忑。
文璟不讚同莫先生的意見,文璟說,先生曾教導,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下德為之而有為,我收下別墅已屬失道、失德。
莫先生見文璟還在糾結,隻好說,學著鳥兒,除了活命,剩下的就是自由自在。
文璟想,單從活命角度出發,不用接受,先生這麽說,是不是暗示我退還別墅?
莫先生說,退或者不退,須遵從內心。
內心?我說了半天,就是內心的掙紮,還怎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