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切塵埃落定。
南朝陽坐在窗邊,既覺得踏實,又很空落,他總覺得有些東西還沒被自己找回來。看著窗外滂沱的大雨和地麵上泛著漣漪的水窪,他忽然想起來那曾被自己遺失的墜機落海後漂流到荒島的記憶。
哪怕那段經曆是他把自己當成南興時的幻想,但真真假假已無所謂了,畢竟在他心裏真真實實地存在過,尤其是那場他一生都難得的、渴求的、甜蜜又痛苦的愛情。
當墜機發生後,南興墜落到海裏昏迷了過去,被洋流送到了一個無名的小島上。醒來時,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條小孩子巴掌大小的掙紮求生的魚。
南興吃力地吐出口中的海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不過很快,他就重新坐下了,身體的極度虛弱與強大的慣性不得不讓他在這個冰冷的沙灘上多待一會兒。
接著,三三兩兩的人開始聚集起來,有男有女,有年逾古稀的老者,有牙牙學語的頑童。南興數了一下有十多個人,都在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這裏。
他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隻見沙灘不遠的地方是一人多高的野草,其中怪石嶙峋,樹影婆娑,遠處山巒疊翠,雖不甚高卻也頗為陡峭。而山的頂端白雪皚皚,似終年不化的樣子。
再往遠處看,一股涓流在山影中若隱若現,通往目光盡頭,風景倒是絕佳。若在平日見到這等景致,總會有幾個文藝青年扯著脖子發出讚歎。可如今,他們和南興一樣望著這等山水發呆。
“怎麽這麽著迷,有那麽好看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南興茫然回首,見李偉正濕漉漉地從沙灘上爬起來,肩膀上還掛了個小螃蟹。
他苦笑一聲,說道:“這兒和我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李偉在南興身邊坐下,把螃蟹取下來放在手心裏把玩。
南興眨著眼望著他說道:“這不是南太平洋嗎?不應該是棕櫚樹、椰子樹遍地嗎?不應該整年光著膀子都不冷嗎?電影電視裏不都那麽演的嗎?你看,遠處那山上怎麽還有白雪?怎麽這樹、這草都和我老家差不多?”
“你老家在哪?”
“吉林!”
聽南興這麽說,李偉險些笑出聲來,他點頭歎道:“這地方其實和你老家還真有點像。你說的南太平洋接近赤道,可我估計咱們所在的這個島應該是在南回歸線附近。”
“這是個島?”
“你以為呢?”李偉很驚愕地望著南興。南興左右瞅了瞅,也很好奇:“不是某塊大陸嗎?”
“大陸個屁,你才飛了多一會兒就到大陸了?那條航線就沒有接線大陸。”李偉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這會兒是南半球的秋末,自然會冷一點。”
這時,一種奇怪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們不約而同回身去看,被嚇了一跳,臉色瞬間煞白。
2
李偉和南興看到的,是一個沿著海灘爬過來的成年黑人男子。這人三十出頭,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不是被某種吃肉的海洋魚類撕碎了還是在大海裏扯破了,反正殘破無比。再往臉上看,本來就不甚明朗的五官在海水的浸泡下更不好辨認了,怎麽瞧都像具泡了幾天後浮上來的屍體。
隻見那人身後掛著條長長的血線,看樣子無力站起來,是從海邊爬過來的。他看到南興和李偉,掙紮著抬起手臂,嘴唇一張一頜:“socorro(救命)!”
南興看了眼李偉,剛要伸手扶他,身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雖然說得是混雜著南亞口音的英文,但南興已經聽出那極不友好的語氣和其中的敵意。
李偉小聲說:“他說這個人是錫丹聯合解放陣線的士兵,不要管他。”
南興皺眉,打量了一下說話的那個男人。他長著一副典型的東南亞麵孔,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發剪得很短,眼睛大得出奇,身材十分健碩。隻是原本筆挺的西裝此時已經破舊不堪,上衣口袋處被撕破了好大一塊衣料,露出裏麵的襯裏來。褲子也被撕破,一個褲腿長一個褲腿短。饒是這樣,這個男人仍舊站得筆直,以一種威嚴的目光注視著麵前所有人。
南興感覺,從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質來看,他相信這個男人之前一定有相當高的地位。
在南興打量這人的時候,李偉簡單和他交流了幾句,然後回過頭告訴南興說:“這人叫丹巴,是南馬裏斯坦的一個皇家侯爵。”
“怪不得看上去這麽牛呢。那他怎麽辦?”南興衝著那侯爵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接著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人問李偉。
這時候,剛才躺地上奄奄一息的黑人男子已經暈了過去,他負傷嚴重,看樣子剛才他在爬過沙灘這一段時耗費了太多的氣力。
李偉想了想,和侯爵說了幾句話,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侯爵說就是這些人讓咱們淪落荒島的,絕對不能管他。”
“這裏不是南馬裏斯坦,再說他一個侯爵隻是個榮譽稱號,難道還真有為他賣命的騎士嗎?咱們在這個荒島上還不知道要過多久,多交幾個朋友總會有用處的。”
南興說著便想動手幫忙,李偉卻一把拽住他說:“別太冒失,丹巴侯爵還是南馬裏斯坦的上議會議員。”
“這和我們沒關係吧?”
“得罪他不是一件好事,這個海域屬於錫丹和南馬裏斯坦,我們要獲得救援就不能得罪侯爵,況且這個人真是錫丹聯合解放陣線的士兵。”李偉似乎對侯爵相當認同,而侯爵大人也看出了他的“忠誠”,在他和南興說話時頻頻點頭。
“那怎麽辦?見死不救?”
李偉搖了搖頭,又和侯爵商量了一會兒才道:“侯爵讓咱們幫忙把他抬到遠處的草叢裏。”
“幫忙?我看是命令吧?”南興揶揄著走到那黑人身邊,剛要動手,就聽到一個渾厚的夾雜著錫丹當地方言的英語聲音響起,他立即想到了那個錫丹聯合解放陣線二號人物班格。
果然是他。
南興回過身,看到渾身濕漉漉的班格剛從海中爬出來,身後跟著那個沉默寡言的黑人機師。但與在場所有人不同,這二位手中一直擎著長匕首,相信這是他們看得比命都重要的東西。
班格往前走了兩步,看了地上的同伴一眼,又眯著眼望了望侯爵,很不屑地哼了一聲,用空著的右手從腰間槍套裏解下一支不知型號的手槍來。
“你們往後退!”班格彎腰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傷,對黑人機師揮了揮手。
黑人機師輕鬆地把他扛到肩膀上,就像平時南興對付一袋十公斤重的大米一般。接著班格做了個手勢,黑人機師和他在眾人麵前頭也不抬地走過,消失在蒿草叢中。
整個過程中,他們沒有再遇到任何抵抗。雖然十多個幸存者大都圍攏了過來,卻沒有人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他們消失在眾人眼前。
南興看著他們走了,正準備和李偉商量‘花名冊’的事,卻隱隱聽到急促的呼救聲。
“你感覺怎麽樣了,還能堅持不?” 從沙灘遠一點的地方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標準的中文。
南興看了一眼,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娟秀女子正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圍攏在一個矮個中年男人身邊呼救。男人帶著眼鏡,穿著被水泡得有些褪色的西裝,胸口一起一伏,心髒位置被人用破衣服包裹著,不斷滲出血來,看樣子快要不行了。
侯爵小聲嘀咕了句什麽,率先來到女人和孩子麵前,他溫柔地對聲她們說著什麽,可這兩位好像根本聽不懂,隻是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他問這人是不是你丈夫,受了什麽傷。”好在李偉還懂英語,他給女人做了翻譯。
女人搖了搖頭,用手攏了攏散亂的頭發說道:“他也是幸存者,和我們沒什麽關係,他看起來受了重傷,我們也是想救他而已。”
聽過李偉的翻譯,侯爵點了點頭,接著他大聲朝圍攏過來的幸存者問:“大家中有沒有醫生?”
好半天過去,一個皮膚較黑的華人中年婦女走出來,她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傷者,用一口標準的英語說:“我是佤納聯邦牙醫。”
“你看看有沒有可能救救這個人?”
“我隻是個牙醫,其他學科所知有限。再說這個人受的是外傷,雖然被這位女士簡單地包紮過了,但這裏缺醫少藥,根本不可能救他。最基本的抗生素都沒有,我實在無能為力,聽天由命吧。”女人長得雖然一般,但伶牙俐齒。
“現在很多中國人甚至東南亞人都選擇先移民錫丹再去美國,你知道為什麽嗎?”李偉捅了捅一旁的南興,小聲問他。
“為什麽?”
“因為曆史上錫丹雖然是西班牙的殖民地,但二戰後受美國影響很大,屬於美國南太平洋戰略布局的一個部分,現在他們那兒還有兩個美軍基地。再說這幾年錫丹是世界上著名的離岸注冊地,和開曼群島齊名,相當受全球互聯網企業青睞,經濟發展很快,也在大力吸引人才,不少華人都在取得錫丹國籍三年後移民美國。我估計她也是其中的一員。”李偉說著,看向那個牙醫。
眼看那人傷勢嚴重,侯爵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向身邊一個二十出頭的魁梧青年吩咐著什麽。那青年一副華人麵孔,長得挺帥,穿著一身迷彩服,不時地點著頭,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
南興見救人的兩個母女很失落,便上前打招呼:“你好,我是南興。”
“啊,你好。”母親很驚訝地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地抓緊女兒,勉強笑了笑:“我叫徐芳,這是我女兒小露。”
“叔叔好。”小露怯生生地和南興打了招呼。
這時,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又飛快地跑了回來,他的手裏拎了件浸透河水的背心。
“給他喝點水吧,我們能做的隻有這麽多了。”侯爵抬頭看了看昏暗的天空道:“而且現在天色過午,我們應該生點火。”
經他提醒,南興才注意到,陽光雖然還溫暖地照在身上,可濕重的身體還是有些冷。
“那就去揀點柴火吧。”李偉第一個提議。
“嗯,大家身上有沒有可以點火的工具。”侯爵轉身問大家,可在場的所有人都搖了搖頭。
“沒事,大不了我們鑽木取火。”李偉說著,和南興開始就近拾柴火準備生火。
“昨天剛下過雨,鑽木是很難取火的。”這時,一直坐在遠處望著高山的一位老人緩慢地站起來,向南興他們走過來,他的聲音洪亮,像極了《我愛我家》裏傅明老人的聲音。
南興看了一眼,這老人額頭寬大,頭發和胡子都已花白。他身上穿著件濕透的卡其色風衣,手裏拄了根不知從哪揀的粗樹枝當拐杖。
“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昨天下了雨?”聽了李偉的翻譯後,侯爵一臉疑惑地問。
“我叫周繼侗,中國人。”周繼侗似乎是有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看那邊的草,如果不是下過雨怎麽能長這麽高?草根下水份很足,應該是新長出來的。”
侯爵點了點頭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我自然有辦法生火,而且我還能救活這個人。”說到這兒,周繼侗指了指那個受傷的男人。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旁的徐芳插嘴道:“您有藥嗎?”
周繼侗眯著眼睛笑了,笑得非常神秘:“藥?當然有,不過得有人跟我去取,而且我還得去拿火種。”
“它們在哪兒?”徐芳好奇地問道。
周繼侗左右瞅了瞅,把目光又挪到了侯爵身上:“藥就在島上,而火種在一個人手裏。”
“你說的是誰?”
“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去找那個人嗎?”
大家也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望著周繼侗,南興和李偉對視一眼,他倆也是一臉震驚。
他們失事到島上是被海水卷過來的,可這個老人為什麽會有熟人在這裏?那個人是誰?難道和這次飛機失事有關係?
3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在這個島上有熟人?”侯爵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你如果願意跟我上山的話,很快就能明白。”周繼侗指了指陡峭的山崖。
“你選其他人吧,我不願意。”侯爵非常幹脆地拒絕了他,看樣子他對周繼侗十分不信任。
“誰願意?”周繼侗左右打量著,最後把目光落到了李偉和南興身上:“要不你們倆和我去吧,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吃的。”
南興對這個神秘的老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更想看看他的熟人到底是誰,便痛快地答應了。
臨出發時,周繼侗問他們:“你們身上有沒有帶刀子一類的東西?”
“沒有。”李偉和南興同時搖了搖頭。
“那我們今天可能事倍功半了。”周繼侗苦笑一聲。
“等一下。”
他們幾個剛要走,人群中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從人群最後麵走了出來,看樣子二十三四歲,清麗脫俗,很有明星範兒。南興隻覺得此人麵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那女孩從身上取下一把多功能的瑞士軍刀交到周繼侗手裏,鄭重的說:“這東西對我很重要,你一定要給我帶回來。”
“放心吧姑娘,你等於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周繼侗接過軍刀,然後和侯爵揮了揮手,帶著南興、李偉二人鑽進了草叢中。
他們三人艱難地穿過草林,徑直往山腳走去,途中路過幾棵野生柳樹時,周繼桐停了下來。
“等一等。”周繼桐說著走到樹下,用刀切下幾把柳條,拿在手上飛快地編織著。
“你這是要幹什麽?”南興不解。
“我編兩個簡易的柳條筐,待會兒裝東西用。”周繼桐說著指了指對麵的幾株鬆樹,對李偉道:“鬆枝多油,你去弄幾枝一會兒當火把。”
“那我們待會兒到底要去找誰取火?”南興忍不住問。
周繼侗哈哈大笑,指著麵前的山岩說道:“自然是它了,它會給我們天然的引火具。”
談話間,周繼侗已經編好了兩個簡易的柳條筐,他順手扔給南興,然後低著頭在地上尋找著什麽。
南興正要問,就見他突然趴下,像個鼴鼠一樣用雙手扒開樹根處的幹草,找出一團又黑又粘的泥巴來。
“這東西再混點沙土黃泥什麽的也許能燒個陶器出來呢。”周繼侗小心翼翼地把泥土裝好,然後接過李偉砍下的幾個鬆枝,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這樣我們就可以去取火種了。”
李偉拿著鬆枝緊跟在周繼侗身後,問道:“你這個朋友住這裏很久了嗎?”
“朋友?”周繼侗回過頭很疑惑地打量著李偉,繼而很開心地笑了笑:“對,它在這裏有幾千萬年了吧。”
“幾千萬年?”
周繼侗哈哈一樂,說道:“這山這水這島都是我們的朋友,就看你們願不願結交它們了。”
周繼侗說著帶著兩人來到山腳下,他指著蜿蜒流過的小溪說道:“山後麵背陰處也許能凍住,那樣我們就不用上山了。”
接著,他們三人走了很久繞到山後,果然在山坳的水窪裏發現了一小片凍得結實的冰。
周繼侗伏下身,很小心地用刀子弄下來一塊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冰塊,起身對他倆說:“快找些幹草樹枝來,我們現在就生火,這東西恐怕帶不到沙灘上。”
“哦!”南興這才知道他是要用冰引火,連忙和李偉找樹枝抱幹草。好在島上這些東西到處都是,不多時就堆了一堆。
周繼侗把冰塊削成兩邊薄中間厚的凸透鏡形狀,然後用冰透鏡對準太陽,把陽光聚集在一起引到草上。
過了好一會兒,眼看青煙升騰而起,南興和李偉不由得一陣歡呼,連忙鼓著腮幫子小心地把火吹旺,點了火把和周繼侗往回走。
“你們發現沒,這裏有很多野獸的足跡。”走了一會兒,周繼侗忽然停下,對南興和李偉說。
李偉和南興兩人都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他倆大眼瞪小眼,搖了搖頭。
周繼侗見他兩這副模樣,得意地捋著胡須道:“跟我來。”
周繼侗帶著李偉和南興翻過兩個土丘,在一條不太明顯的小道上來回踱著步子,最後腳踩著一個點,說道:“把刀給我。”
接過小刀後,周繼侗先用刀在地上畫了個直徑一米左右的的圈,然後一點點地用刀子挖土,接著非常謹慎地把土弄到外麵。
南興見他一聲不吭忙活著,想到沙灘上還有個受傷的病人,便小聲提醒道:“我們是不是先回去救了病人再說?”
“放心吧,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如果我們不弄點吃的,今天晚上都得挨餓,這裏正好是個挖陷阱的好地方。”周繼侗頭也不抬地說道。
“那我們幫你一起挖吧。”李偉說著,和南興一起蹲下身幫忙,三人忙得滿頭大汗才把坑挖到一尺多深。
接著周繼侗撿了一些樹枝削尖,把尖的一端朝上埋到坑裏,然後又揀了些幹草樹葉填了坑口,往前走了幾步重新選個地點,又畫個了圈繼續挖了起來。
“你還要幹什麽?”南興不解地問道。
周繼侗擦了把汗,指著剛才挖的陷阱搖了搖頭:“這東西太淺了,捕個兔子都不一定行,我得弄個連環坑,這樣大一點的野獸即使能跑出第一個坑也絕出不了第二個坑。”
“真是多餘。”李偉把火把插到一旁,邊幫忙邊叨叨。
南興也跟著挖了一會兒,見周圍沒人,便悄悄地伏到李偉耳邊說道:“‘花名冊’在行李箱裏,這下找不到了,你不如和我一起在錫丹混吧,回去安海也饒不了你。”
“安海現在想找我都找不著了。”李偉苦著臉扔了樹枝,用兩隻手拚命挖,像是土底下有黃金似的。
周繼侗見他這樣,忙伸手攔住他說:“你這樣挖很容易受傷,在這荒山野嶺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去弄點柳樹皮來,你們等著。”
南興望著老人離開的身影道:“你說這老頭到底是幹什麽的,怎麽什麽都懂?”
“不知道,不過我倒很想知道在這缺醫少藥的荒島上,他怎麽治病救人。”李偉麵嗬嗬一笑,忽然扭過頭問南興:“你真把‘花名冊’放行李箱了,沒隨身攜帶?”
“我騙你幹嘛,不信你搜。”南興站起來攤開雙手,做出讓李偉搜查的樣子。
李偉瞪著眼,好久才歎了口氣道:“跟了你這麽長時間,竟然功虧一簣。”
南興很想安慰他一下,也希望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荒島找個自己人,卻找不出合適的話,隻得也歎了口氣說道:“將來我們倆在錫丹好好幹吧,十年時間再弄個嘉堡出來。”
李偉還沒回答,周繼侗就提著他編的柳條筐回來了,筐裏裝了一些剛拔的野草和新切下的柳樹皮。
此時南興和李偉已經把陷阱弄好了,兩人站起來搓了搓手中的泥,李偉看著他筐中野草問道:“這些東西有什麽用?”
“當然有用了,這就是我和島朋友取的藥。”周繼侗笑著捏起一珠小草道:“這是山黃芩,植物裏的抗生素能止血除熱去毒,效果不比青黴素差。”
說完他又取出另外一株道:“這是蒲公英,有廣譜抗菌和明顯殺菌的功效,也可以當抗生素用。另外……”
接著他又拿起筐中的柳樹皮道:“這是最重要的東西,柳皮有祛痰明目、清熱解毒,利尿防風的效果。現代醫學在19世紀末生產出的阿司匹林就是從柳樹皮中提取的乙酰水楊酸。”
最後,他將所有的東西放好,笑著說:“用這些東西足以救我們受傷的朋友了。”
“那我們出發吧!”
“等下,還有一件事幹。”周繼侗說著從口袋中掏出黑泥,又混了些黃泥沙土草草地捏了個罐子的粗坯,約有兩個大罐頭瓶子大小,然後用旺火堆燒了起來,隻見他裏裏外外地折騰,燒得很認真,半個小時後才把黑糊糊的東西從火上取出來。
南興和李偉在一旁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見他終於忙完了就湊上去看,卻見這東西用樹葉擦幹後呈黑紅色,有點類似蓋房的紅磚,摸上去比紅磚更接近泥土的顏色。
周繼侗找了幾片不知名的大樹葉鋪在裏麵,說道:“燒的時間太短,還是泥胎,不過可以對付著取水熬藥了。”
忙完這些,日頭已經偏西,他們三人舉著火把往回走。可當他們走到之前人群聚集的營地時,都被嚇了一跳。
所有人,都不見了。
4
“人呢!?”
他們在沙灘上轉了一圈,地上除了雜亂的腳印就剩幾件破得不能再穿的衣服,還有之前被他們當作枕頭用的幹草堆和幾個空了的零食袋。
李偉蹲下身仔細觀察腳印,又順著它們走了一段:“腳印都是往北去的,並不散亂,情況應該不是很緊急。”
“你怎麽知道?”南興疑惑地問道。
“這些腳印有大有小,但基本上都遵循著固定的步伐,並沒有因為情況緊急而出現淩亂和反複,雖然因人多而顯得有點亂,但還沒有亂到毫無章法,這是群體事件中很簡單的足跡判斷法。”李偉指著腳印說。
“我們是不是可以順著腳印找一找?”周繼侗看李偉說完了,才開口問他。
“可以。”李偉點點頭帶路往北而去,這個方向正和他們剛才過來的方向相反。
南興和周繼侗跟在他身後,周繼侗一邊走眼睛還在到處瞅,不時蹲下身摘些不知名的植物葉子放在嘴裏嚼。
不多時,三人就看到山梁間出現了個近九十度的直彎,從直彎拐過去正好是另外一座小山峰的山腳。
走到山腳的時候,他們已經看到剛才幸存的十幾個人都遠遠地圍在一起,大聲爭論著什麽。
三人繼續走近,發現他們圍著一個山洞,正對著洞裏叫喊,侯爵站在隊伍最後麵正和那個二十來歲的華人青年說話。
侯爵見他們三人回來,連忙過來詢問:“有什麽收獲?”
周繼侗走到這兒開始有點喘了,他停下來歇了幾秒,指了指著身後舉火把的李偉和南興。
“大功告成。”李偉晃了晃火把,問:“你們這出什麽事了?”
“徐芳找到了一個山洞。”華人青年道:“我們想把那個CEO弄到這兒來,誰知道我們剛搬過來,班格那孫子就帶著手下進來了,非說山洞是他們找到的,讓我們出去。”
“CEO?”
“就是那個帶眼鏡、受了傷的人,他叫宇智波清,是個日資企業的CEO,我們在他口袋裏發現了名片。”
“然後呢?”李偉接著問。
“然後我們就僵到這兒了唄。”華人青年說到這裏歪著頭望著李偉,似乎想起了什麽:“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是嗎?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臉吧。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李偉對這個話題沒什麽興趣,隨口打了個哈哈。
“我叫諸葛宏圖,是網名。”
“那真名呢?”
“真名就算了吧,我自己都忘記自己叫什麽了。這幾年除了買房買車出國辦護照以外我一直都叫諸葛宏圖,連名片上都是這名字。”
“你們老板真有趣。”
“我自己就是老板,開了間酒吧,在後海那兒,趕明兒你有空去北京我帶你去逛逛。”
“謝謝,我在塞北住,很少去北京。”
“塞北啊,不遠。我就在那兒當的兵,張南縣,挺好的。”諸葛宏圖還真是自來熟,幾句就和李偉扯上了關係,倆人聊得火熱,就把侯爵晾到了一邊。
他聽不懂倆人說什麽,想轉過頭和南興說話,偏偏李偉顧不上翻譯。
這時候,洞裏的吵鬧聲更大了,周繼侗拉著南興穿過人群擠進去,就見徐芳正守著宇智波清和班格說話。
這會兒班格恢複了劫機時的沉穩老練,站在洞口盯著徐芳。他的身後站了兩個服飾相同的青年,一個是白種人,一個是東南亞麵孔,還有那個黑人機師也在旁邊站著,他們每人手裏都提著把長匕首,目光中露著殺氣。之前被他們抬走的那個受傷的黑人,這躺在一旁。
“怎麽回事啊?”周繼侗把手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塞給南興,往前又蹭了幾步問道。
徐芳見是他,眼睛裏突然流出淚來,像離家已久的孩子見到親人一樣拽著老人的衣袖說:“周先生,你正好給評評理,我和小露出來找吃的,找到了這個山洞,想給宇智波先生養傷,誰知道班格他們進來就要我們出去,說他們也有受傷的,你說講理不講理了?”
周繼侗看了一眼目光凶狠的班格,苦笑了一下道:“他們那個人受的傷很重,要是不及時治療就沒救了。好在我們已經有把握把CEO先生治好了,不如再找個地方,耽誤下去恐怕他的傷也難治了。”
“這樣啊。”徐芳狠狠地瞪了班格一眼,低頭和那個叫小露的小姑娘說了幾句。看不出這個柔弱的女人還真有股狠勁,堵在洞口竟然連班格都沒辦法。
她和小露說完,扭頭對周繼侗點了點頭:“我聽您的,走。”
徐芳說完就要去攙扶宇智波清,南興在她身邊,搶先一步上前和一個東南亞的矮個小夥一起抬起宇智波清就往外走。
這時侯爵帶著李偉和諸葛宏圖也過來了,見他們已經處理好了這邊的情況,便揮手帶著眾人回到沙灘。
周繼侗走在最前麵,找了個平坦的地方讓南興他們把宇智波清放下,然後解開他的衣服查看傷勢,接著他又吩咐諸葛宏圖和南興等人收拾柴火,點了一個大火堆。
待火堆亮起來後,周繼侗在那個半泥半陶的罐子裏又鋪了層幹淨的樹葉,去小溪邊接了一罐清水,回來先給宇智波清洗傷口,然後從懷裏取出一個藍布小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圍觀,南興也伸著脖子望著。
隻見周繼侗緩緩打開小包,露出一排明晃晃的鋼針。針有十餘厘米,每支都細如毛發,插得密密麻麻,數量竟不下百支。
周繼侗飛快地取過兩支,在宇智波清的胸口處麻利地插入,接著又一氣嗬成,左手取針右手紮針,不一會兒他全身上下就被紮了十餘根針。宇智波清悶哼一聲後,再無任何聲息。
一直瞪著眼睛在旁邊觀看的侯爵看到這個情況後,嘰裏咕嚕說了一句什麽,看他的表情很是著急。
“他問你怎麽把他紮死了?不過他到底死了沒有?”李偉也有點擔心。
“怎麽可能?這是昏厥針,取手足陽明經與督脈之會,逆衝十二井與四關,通七竅而閉心脈,是中醫裏手術取穴的第一針。”說到這裏,周繼侗歎了口氣,道:“此法對患者恐有利害,稍不留心就會導致暈而不醒,故非緊急時刻不可輕用;當年華佗經積年走九州創麻沸散就是以求少用暈針,誰知道竟遇曹魏克星,使得此方未得傳下。中世紀時西方醫者做手術都是用棍棒把人打暈,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那……那下麵該怎麽辦?”這段話李偉翻譯得著實有些吃力,磕磕巴巴地好不容易講明了意思,才接著侯爵的話問周繼侗為什麽要這樣做。
“CEO先生受的是外傷,時間已久傷口恐有感染,故我先要把他紮暈,割壞肉後包紮吃藥,不出月餘定能康複。”
“藥?藥在哪裏?”侯爵很好奇地問道。
周繼侗把身邊的柳條筐取過,將清洗幹淨的幾樣植物和柳樹皮舉起道:“藥在這裏,放入罐中熬製,三遍之後即可入口。”
“哦!”侯爵聽完李偉轉述的話,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周繼侗說完,沒有理會他,而是井然有序地開始安排行動。
李偉在他的吩咐下,首先挖了個灶,然後填火埋罐煮藥,待煮開之後又重新填水,直至三次才把罐子拿下。
而周繼侗也沒閑著,在等藥涼的空暇,他用瑞士軍刀給宇智波清做了外科清創手術,然後在他的傷口處塗了幾味搗爛的中藥,最後才將熬好的藥喂他喝下。
“周先生,這……可以嗎?”一直在邊上目不轉睛盯著的徐芳小心地問道。
“你們照顧好他就可以了。”周繼侗抬手隻是摸了摸小露的腦袋,沒有正麵回答。
徐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取過烘幹的風衣給他蓋上,默默地守著。
忙完這些後已是傍晚時分,雖然周邊點了幾個火堆,但冷風襲來,南興仍覺得有些涼意。
旁邊幾個人也一直坐在火堆旁沒有言語,接著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走出來,看著周繼侗問:“我的瑞士軍刀了?”
周繼侗把軍刀緊緊攥在手中,嘿嘿笑道:“我還得拿它做很多事呢,晚一點再給你吧。”
“那好吧,不過不能給我弄丟哦。”女孩聲音清脆,宛若二八少女,和他秀美的容貌一樣吸引人。
南興看著她,之前總覺得眼熟,現在他忽然想起來,這個女孩是個內地女演員,好像叫孫嚀,雖然不是很紅卻也演過不少電視劇,都是第二或第三的角色,在國內也算是個二線藝人。
南興微微一笑,正為自己想起這事兒高興時,整個大地突然微微顫抖了幾下,接著由遠及近傳來沉悶的打雷般的聲,然後一股濃烈的像是硫磺或硫化氫的刺鼻氣味飄了過來。
周繼侗臉色一變,聲音也戰栗起來:“不好,這島上怕是有活火山要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