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撲棱飛到院中那道士附近,盤旋兩圈,又迅速飛回宋春薺肩上,在她耳邊急急地道:“春薺!他!他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那個雲遊的道士!”

正主兒回來了?!

道士微微頷首,施了一禮:“這位姑娘,貧道長明有禮了。”

宋春薺慌忙站起身回了一禮,有些幹巴巴地開口:“我叫宋春薺。是山下的村民,之前山洪暴發,我實在沒地方可去,看這裏一直沒人,就……就自己進來借住了幾天。”

她心裏有點慌,生怕被當成闖空門的小偷。

見長明道長隻是靜靜聽著,臉上並無慍色。

宋春薺暗暗鬆了口氣,又接著說:“現在山下災情還沒完全過去,到處都挺亂的。不知道……能不能請您通融一下,讓我在這兒再多住一段時間?等水患徹底退了,我一定馬上搬走!”

長明道長的目光緩緩掃過小院,牆角堆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屋簷下晾著洗幹淨的衣裳,窗子擦得透亮,屋裏也收拾得利落。

院子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橙寶細微的鼾聲和啾啾緊張的嘰喳聲。

長明道長靜靜看了一圈,才朝宋春薺點了點頭:“山中空屋,能為姑娘暫庇風雨,亦是緣法。姑娘可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這就算是……同意了?而且聽起來還挺好說話?

宋春薺鬆了口氣,連忙道謝:“多謝道長收留!”

長明沒再多言,轉身便進了屋。

他前腳剛踏進房門,院子裏的氣氛便悄然鬆弛下來。

啾啾撲騰著翅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不過這個兩腳獸……好像還行?沒有把我們趕走。”

墩墩抱著栗子,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跳跳打了個哈欠,重新找地方癱下:“啊……不用搬家就好……麻煩……”

而院子中央的橙寶,鼾聲依舊,甚至翻了個身,把另一邊肚皮也曬上了。

宋春薺長長舒了一口氣。雖然這位長明道長看起來深不可測,但至少眼下,她不用帶著毛茸茸們流落荒野了。

長明大多數時候不是在靜室打坐,便是在窗下讀書,極少在院中逗留,也幾乎不曾打擾過宋春薺。

宋春薺也自覺守著借住的本分,每日灑掃做飯,照料好幾隻小動物的三餐,也會為長明多備一份清淡的粥飯。

日子平靜,倒也相安無事。

然而山腳下那宋家三口,貪念並未消停。

因忌憚橙寶,他們不敢再貿然上山,卻轉而想出了別的歪主意。

這一日,宋春薺被傳喚到了縣衙!

公堂之上,王氏拍著地麵哭嚎,涕淚橫流。

“青天大老爺啊!您要為我們做主啊!這個不孝女宋春薺,家裏遭了災,她趁亂偷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跑到山上享福去了!如今她囤了滿屋糧食,眼睜睜看著爹娘兄弟和鄉親們就要餓死了,一分都不肯接濟啊!”

宋春薺聽到這裏,忽然想笑。

積蓄?宋家的積蓄不都是原主累死累活賺的。

原主負責家裏的幾畝田之外,還要繡花樣,編的竹筐,采山貨,還得去鎮上打零工,換來的幾個銅板,不都被王氏拿去了?

一旁宋大寶還在添油加醋,同去的幾個村民,想著日後能分點好處,也昧著良心站出來作證,有人說是親眼看見宋春薺鬼鬼祟祟偷家裏的錢。

宋春薺跪在堂下,聽著一句比一句更惡毒的栽贓,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不能就這樣認了!

“大人!”她猛地抬起頭,聲音竭力壓過堂上的嘈雜:“民女冤枉!他們所言沒有一句是真……”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截斷了她的話頭。

“公堂之上,豈容你大聲喧嘩!”王縣令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滿臉都是被打擾的不耐:“他們這麽多人,難道合起夥來誣陷你一個?”

宋春薺抬起頭,看向那幾個村民。

有人避開她的目光,有人低著頭盯著地麵,有人眼神閃躲著,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

“民女宋春薺,不敬父母,是為不孝。偷盜家財,是為不端。兩罪並罰,判杖責二十,流放百裏!其非法所得錢糧物資,悉數歸還其父母,以儆效尤!”

縣令的宣判聲在耳邊嗡嗡作響,宋春薺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她看見宋大寶和王氏磕頭如搗蒜,臉上是壓不住的狂喜。

那幾個村民也跟著跪下,高喊“青天大老爺英明”。

衙役的手已經按住上了宋春薺的肩膀,把她往條凳上壓,準備動刑時。

“王大人,此案判得,是否過於草率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宋春薺猛地睜開眼。

日光裏那道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青灰色的道袍被風輕輕吹動,襯得人如鬆間明月。

那縣太爺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臉色驟變。

他猛地從公案後站起身。

“長、長明道長……”縣太爺疾步走到堂前,竟對著長明深深一揖:“下官不知尊駕在此,有失遠迎,還請……還請恕罪!”

宋春薺被衙役壓著肩膀,怔怔地抬起頭。

完全不明白長明道長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縣太爺如此卑躬屈膝。

長明衝著宋春薺微微一點頭,宋春薺的心就落回了肚子裏。

“此案涉及貧道的客人,故此前來說明一二。大人為民父母,斷案還需詳查證據,明辨是非,勿要偏聽偏信,冤枉無辜才是。”

長明一句話,就縣太爺額上瞬間沁出冷汗,連聲道:“是是是,尊駕所言極是!是下官失察,失察!”

接著縣太爺直起身,轉向還在發懵的宋家三口和村民,臉色一沉,厲聲道:“爾等刁民!竟敢誣告他人,蒙蔽本官!來人啊,將這幾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宋春薺一案,證據不足,不予追究!退堂!”

形勢瞬間逆轉。

衙役們鬆開宋春薺,宋家三口和做偽證的村民被按在了她剛才趴著的條凳上,還沒從美夢裏醒過來,就挨了結結實實的板子。

直到長明身影消失,王大人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跌坐回椅上,喃喃道:“誰能想到……國師的關門弟子,竟會隱居在這小小的梅縣……”

國師的關門弟子?宋春薺倒是沒想到長明居然身份這樣的不簡單。

那位國師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在民間卻是毀譽參半——有人說他是活神仙,能呼風喚雨;有人罵他是妖道,禍亂朝綱。

可無論罵他的人有多少,皇上對他的信任從未動搖過。聖眷正濃,手段莫測,這是所有人對那位國師的評價。

而長明道長,居然是他的關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