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眾人還是有些猶豫。
“就算真能用得上，這家夥也不是大夫，誰敢買，萬一拿雜草來糊弄我呢，我反正不買。”
有人疑心重。
也有人連轉好幾圈都舍不得。
村子裏很多人都不富裕，交完稅糧，也隻恰好夠一家人吃喝，還得做些零散活計貼補家用，哪裏攢的上什麽銀錢。
宋春薺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也沒開張，正準備收攤回家。
一個聲音叫住她：“姑娘。”
宋春薺回頭，隻見一個枯瘦如柴的婦人，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瘦小麵色蠟黃的孩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幾步之外。
“嬸子，可是要買藥材？”宋春薺停下手裏收拾的動作問。
那婦人往前挪了半步：“這、這黃連能賣我些麽？我娃兒病得厲害，什麽都吃不下，肚子一直咕嚕響，拉得人都快脫形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慌忙從懷裏掏出一個破舊的布包，抖抖索索地打開，裏麵躺著三枚磨得發亮的銅板。
“不夠的話，我、我還有些能吃的……”說著，婦人又慌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把早已幹枯發蔫的野菜，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和銅板放在一起，遞給宋春薺。
宋春薺無聲地歎了口氣。
昨日才答應了道長要心存善念，就當是積德行善吧。
宋春薺利落的從攤上稱出分量足夠的黃連，用幹淨的桑皮紙仔細包好，遞了過去。
“黃連，回去用清水慢煎，分幾次喂給孩子，莫要一次灌下。”
女人幾乎是撲上來接住的，一雙手手死死攥住藥包，緊緊按在胸口，蠟黃的臉上，有了點活氣。
宋春薺看著她，頓了頓，伸手將那幾枚銅板和那幾根幹野菜，一起輕輕推回婦人懷裏。
“都拿回去吧。”她語氣輕鬆：“今日賣不動，我也懶得往回搬這許多零碎。算你運氣好，替我減輕些負擔。”
婦人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宋春薺。
幾秒鍾後，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姑娘您真是大好人，我、我……”她哽咽得語不成調，隻能用袖子胡亂抹著臉：“菩薩會保佑姑娘的……”
宋春薺有些不自在地擺擺手：“快回去給孩子煎藥吧。”
待母子兩走後，宋春薺估摸時間，手裏加快了動作，得趕緊回去了，不然要趕黑。
正忙著，又有人找了過來。
“宋丫頭。”
宋春薺一眼認出來人正是鎮上仁濟堂藥房掌櫃。
“劉大夫。”
劉大夫笑盈盈看著一筐藥材：“呦，有這麽些好東西，宋丫頭，賣了多少啊。”
宋春薺應和道：“沒賺錢，生意差得很。”
劉大夫拿起一株細細觀看：“嘿，是那些人不懂貨，這藥好的很，宋丫頭，你看你這上山下山也麻煩，不如放到我那寄賣，我也不占你便宜，就收個一成的寄賣費用，賣出去立刻結錢。”
宋春薺思索一下，的確如此，她這一來一回也麻煩，而且還得抽出時間上山采藥。
兩人商定好價格，天色已經大黑。
宋春薺背上空背簍上山。
鎮上零星燈火在身後漸遠，通往山間的土路上能安靜得能聽見蟲鳴。
正走著，熟悉的聲音喊她。
“春薺！春薺！”
一個小小的身影落在她肩頭，正是啾啾。
宋春薺伸手，指尖輕輕撫過小麻雀溫熱的羽毛，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麽晚了，你怎麽跑出來了？”
“還說呢！”啾啾用小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指：“你這麽晚都不回來，天都黑透了，山裏路不好走呀！我和橙寶放心不下，就順著路找下來了！”
它話音剛落，路旁的灌木叢便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緊接著，一隻斑斕的猛虎竄了出來——正是橙寶。
“春薺快回家，我都餓了。”橙寶低下碩大的頭顱，親昵地蹭了蹭宋春薺。
宋春薺心裏暖暖的：“好好好，咱們這就回去。”
橙寶聞言，低低伏下身子催促宋春薺：“你上來，這樣快。”
宋春薺也不客氣，坐上了橙寶寬闊溫熱的背脊。
橙寶待她坐穩，才穩穩起身。
走了一會兒，宋春薺俯身，靠近橙寶毛茸茸的耳朵，商量道：“橙寶，家裏曬著的那些草藥還剩不少，明日我還得往鎮上送一趟。路遠背著重，你來幫幫我，行不行？”
橙寶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虎頭高傲地揚了揚：“哼，我堂堂百獸之王，哪能給你們這些兩腳獸幹苦力？”
宋春薺早摸透了這大貓傲嬌的性子，忍著笑繼續哄：“不用你進鎮子，就到山腳那片老鬆林。而且……我給你做點你沒吃過的好東西，如何？保準香得很。”
橙寶歪了歪大腦袋，片刻後才勉為其難地回應：“那……行吧。不過說好了，就送到山腳，而且一定要有好吃的！”
“一言為定！”宋春薺笑著拍了拍它。
一人兩獸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忽然，橙寶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身軀微微繃緊。
“怎麽了？”宋春薺察覺到它的異樣，俯身壓低聲音問。
橙寶沒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後，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沒什麽，有個順路的兩腳獸，你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順路的兩腳獸？
這深更半夜，除了她和長明道長，還有誰會往這僻靜的山頂來？
看來八成是長明道長了。
宋春薺清了清嗓子，高聲喚道：“前麵……可是長明道長？”
“是我。”熟悉的聲音傳來。
長明的身影從樹林裏出現，一襲青衫幾乎融入夜色。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一人一雀一虎的奇異組合，尤其在看到宋春薺穩穩坐在那威風凜凜的虎背上時，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掠過一絲訝異。
宋春薺見他來，下意識拍了拍橙寶寬厚的背脊，客氣道：“道長也走了一路，可要一起上來？橙寶腳程快，也穩當。”
長明的目光與橙寶那雙幽幽發亮的琥珀色眸子對上。
他唇角彎了彎，抬手婉拒：“不必了，山路不長，走走也好。多謝姑娘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