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利刃的人,往往傷自己最深

A市九月多雨,再加上台風過境,一日比一日降溫得厲害。沈清澤闖了幾次大禍,終於安分下來。他平時在學校寄宿,周末難得回家,春宵也休了假,與其說是陪伴,不如說是監視。

在她連續多次投射陰沉的視線之後,沈清澤終於妥協:“姐,你就不能不在家裏待著,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出去約會,難怪會被人甩。”

“寫你的作業去。”春宵雙腿盤在沙發上,閑暇時間刷了會兒微博,並沒有把沈清澤的話放在心上。

在AJ俱樂部的官微上,“拳擊一姐沈春宵VS實力新秀廖青青”作為下周一的預告賽事被置頂在了首頁。一時間,熱衷格鬥的體育迷們頓時炸開了鍋,好不熱鬧。

“兩大美女對決簡直不要太精彩。”

“身為青青妹子的迷姐表示並不知道這位沈春宵是誰?”

“樓上的,孤陋寡聞了吧。她可是在二十歲就拿到了金腰帶,您的那位廖青青還在舔瓶蓋呢。”

“這也隻能說明她年紀大。”

“姓廖的粉絲談論賽事可以,但不要上升到人身攻擊。”

……

春宵心情複雜地退出了微博留言,倒不是因為這些論七八糟的評論,而是她在沒接到通知的情況下,通過這種方式知道了比賽的消息。

自從魏奇任俱樂部的負責人以來,他好像習慣了以自己的想法為中心,平時倒也沒什麽,隻是他們因廖青青的插足而分手的事情已弄得盡人皆知,不管真相是什麽,起碼目前為止,所有人都這樣以為。

那這個時候,她們PK算怎麽回事?

她要是贏了,就會被認為她在當眾泄憤;要是輸了,失人又失名,恐怕也會淪落成人們同情的對象。無論怎樣,這段時間她都會被推向八卦的中心。

想到這兒,春宵不想應對這種局麵,於是發了條微信給魏奇:“這次的比賽你換人吧。”

在消息發送一分鍾之後,果不其然,電話響起來。

在她還沒有組織好措辭,那頭就劈頭蓋臉地嚷起來:“你現在讓我換人怎麽來得及,消息已經散布出去,周一還有讚助方過來,私事咱們現在放一邊,你別在這個時候掉鏈子行嗎?”

春宵深呼了一口氣,問他:“你什麽時候問過我的想法?”

“平時給你安排的賽事你不也沒說什麽嗎?”

春宵嘴上噙著笑,她知道原因,在這一行新人出頭必須要有爆點。倘若這場廖青青贏了,那麽就多了一個炒作的點,在風頭上也比一般的新人強勁得多;倘若輸了,也不會有半點損失,新人敗在老將手裏,也是人之常情。

而魏奇做如此安排,不過是因為她是舊愛,而廖青青是他的新歡。

所以他不會顧及她的感受,更不會考慮賽後的結果是否會將她推到風口浪尖。

春宵從未想過這個在一起八年之久的人,一轉身就會變得如此冷血。

魏奇見她沉默不語,試探地叫了她的名字:“春宵,”聽她沒應聲,語氣裏有求饒的意味,“請你……”

春宵關掉電視,客廳裏的唯一光源斷掉,四周很快被黑暗吞沒殆盡。她冷冷地嗤笑一聲:“不用這麽客氣,放心,我會去的,畢竟你還是我的老板。”

魏奇笑容凝住。

掛斷電話,她呆坐了會兒才起身,摸索著去找電開關,結果一頭撞在牆邊的櫃子上,頓時眼冒金星。她扶著鈍痛的額頭開了電源,找來鏡子一看,紫青的那塊腫了一個大包。

最近可能“水逆”吧,得找個時間去寺廟上炷香。

日光傾城。

下午到賽場的時候,春宵才覺得陣仗不是一般的大,A市重量級的體育媒體都來了,看來魏奇這番是下了大功夫,還真是把新歡放在了心上。

陸棲遲來的時候,參賽雙方已經入場,場館被圍得水泄不通,他甚至無法走到主辦方給他安排的VIP座位,上座率比他想象中的多。

陸棲遲站在觀眾區往周圍望,不少人舉著燈牌跟橫幅,大喊著“沈春宵”的名字。他抬頭看見液晶屏上的照片,那張麵孔似曾相識。

原來她說自己是拳擊手,不是唬他的。

看起來粉絲還挺多,尤其是男粉。

他看著沈春宵向觀眾席敬禮,引起尖叫連連,滿場的歡呼聲一浪接著一浪。

在來之前,他看過選手介紹,這位沈春宵是2003年前入的AJ,一路走來大大小小的比賽冠軍拿過二十多次,而讓她一戰成名的是去年在國際拳擊賽中一舉擊敗了俄國名將黛爾娜。在這之後她一如既往地低調,但不知不覺已成為A市體媒追逐的焦點。

另一位選手廖青青年紀不大,但師承柳德倫名下,受過魔鬼訓練,實力也不容小覷。

這二位可算是強強對決。

比賽正式開始。

比賽分為三個回合,春宵一向穩中取勝,第一局她選擇保持體力。

廖青青果然是新人,在擂台上沉不住氣率先出手。廖青青是拳擊世家出身,父親也是拳擊界小有名氣的人物,她的素質在春宵遇見過的女選手裏算很不錯的,但在賽前春宵已將她所有出拳套路都研究過,這次也是有備而來。

春宵一個利落閃躲,隨即乘勝追擊,打出一套漂亮的組合拳,以絕對的優勢贏得了第一局,算是開門紅。擂台的圍欄外,魏奇衝她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而台下的陸棲遲坐在人潮中,他仰頭看著擂台上每一次出拳的春宵,炙熱的鎂光燈打在她的頭頂,好似處在一片璀璨的星光裏。全場的聲浪襲擊著他的耳膜,他卻隻聽得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受到第一回合的影響,廖青青開始等待時機,她一記勾拳打向了春宵的左肩,似是有所預謀,春宵吃痛地摔倒在地。

陸棲遲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知道她左肩有傷,看樣子吃了不小的力,不然依她的實力,不至於落了下風。

春宵卻不知道疼似的,撐著右手站起來,原來在休息區魏奇對廖青青耳語,便是透露這個。原本還想放廖青青一局,此時她也沒了耐心,出拳的速度明顯比先前快了許多,廖青青無法招架,連連後退。

轉身一個側踢,她又露出那樣的眼神,冷淡得似即將開膛的槍口,就那樣正對著陸棲遲落了下來。

砰!

她仿佛扣動了扳機,直擊他的心髒。

那一瞬,全場的人都不複存在,她一舉手一投足,輕易將他的心神撩撥起來。

現場的歡呼聲將他拉回現實,裁判已在讀秒。

兩分鍾後,手機裏A市的網頁頭條上,“沈春宵一招KO,蝴蝶蛻變女王”的新聞標題赫然醒目。

台下的陸棲遲看著她,竟然有些羨慕。

那樣肆意流汗的人生,他似乎從來沒有感受過。

那樣的沈春宵,在台上發著無比耀眼的光芒。

賽事落幕,前來觀賽的人也紛紛離場。陸棲遲繞過側台朝春宵的方向走過去,卻被魏奇一把攔住。

他語氣裏盡是示好:“陸先生,剛剛的比賽您也看到我們選手的實力了,有經驗老到的沈春宵,還有雖然落敗但也是新秀中的佼佼者廖青青。接下來我們還會安排她們出征國際頂級賽事,相信無論是誰都不會讓您失望的。”

那抹黑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陸棲遲心生不悅。

他單手插在口袋,蹙了蹙眉。

大約是那雙眸子中的不耐煩太過明顯,魏奇識趣地退在一旁。

陸棲遲一抹餘光也未給他,徑直走過,頎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盡頭。

更衣室裏空無一人,前來祝賀她的人也已散去,春宵倒覺得大家沒有必要分成兩個派別,本來都是俱樂部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但從廖青青路過她身旁時露出的神態來看,廖青青已視她為敵。

肩頭的刺痛感傳來,春宵想起櫃子裏還有些藥。這些年她處理傷口的技術越發嫻熟,隻是這些傷口處理得不及時,有些地方輕微感染,她費勁地將棉簽往後背的地方挪。

突然,她感覺手指一陣溫熱,手中的棉簽已被人接了過去。

她扭頭,是魏奇。

春宵下意識地反抗,卻被身後的男人拉住:“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傷得這麽重。”

她冷笑出聲:“拜你所賜。”

魏奇頓住,手裏忍不住一抖,春宵差點吃痛得叫出聲來。

她站起來,拉好外套,跟他保持距離。

魏奇卻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公司要捧新人,我這也是沒辦法。”

“所以你就告訴廖青青我肩膀受傷的事,好讓她一招製敵?”

“我……”

春宵步步緊逼:“這場比賽是你們一開始設計好的,明知道我有傷在身,還安排我跟她對陣,把我當什麽了?”

“墊腳石。”廖青青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插進他們的對話。

“你說什麽?”春宵淡眸一掃,頓時讓廖青青的氣勢弱了幾分。

但是,廖青青仗著有魏奇在,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個分貝:“你都二十五歲了,也該退位讓賢了。”

春宵荒謬地笑了兩聲,目光沉靜了些:“那也要你有這個本事。”

她看向廖青青,眼中添了幾分毒辣,冷聲道:“以你今天展現的這個實力,早十年也未必能贏我。”

“你不就是看我不順眼嗎?見我搶了你的男朋友不爽很久了吧?我今兒還告訴你了,一年前我們就在一起了,就你這樣冷冰冰的女人能有幾個男人敢要?魏奇能跟你在一起這麽久還不是看在你能為公司打比賽的份兒上!”

“是嗎?你倒是提醒了我,廖小姐,我還能贏比賽,可你?手下敗將,我拭目以待,魏奇能喜歡你多久。”

“你!”廖青青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但此刻也隻能強忍著,氣得渾身發抖。

春宵一刻也不想跟他倆待在同一個空間,轉身要走,卻被魏奇抓住。

“春宵,不是她講的那樣……”

“放手。”她眼中似放出無數冷箭,“惡心。”

出了更衣室,春宵才發現走廊裏站著很多人,約莫都是看熱鬧的,一眼看過去,那些眼睛裏全數寫著安慰跟同情。

她大步走向電梯,目光有些失焦,沒有注意到電梯裏的另一個人。

快下一樓時,她才發現出來得急,手機、錢包都在更衣室,此時又不能回去取。

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時候了。

她垂著頭,揉了揉眼睛,視線裏卻出現了一雙手,幹淨纖長的食指跟中指間,夾著一方手帕。她順著那雙手去看它的主人,有些意外,他竟然出現在這裏。

“陸……”春宵試探地叫出那個名字。

玻璃門打開,她錯愕地盯著他,眼看著門要關上,他伸出手臂去擋,被電梯門夾了一下。

被夾的地方快要裂開了,他按捺著躥起來的疼痛,人前裝作不在意的姿態:“不出去嗎?”

春宵對這次的偶遇還在消化中,但考慮到現在不是閑聊的時候,有個認識的人在這裏似乎一切都好辦多了,盡管她跟他才見過一麵。

他又將手帕遞過去:“不用擔心,我什麽都沒看到。”

原來方才他以為她在哭。

“不用。”她拒絕跟任何人**自己的脆弱。

見陸棲遲挪動步子,她以為他要走,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借我點錢?”

陸棲遲有些好笑,但沒有表現出來,隻是打量著她。

半晌,她抬頭看他:“不好意思,我錢包忘拿了。如果你不太放心的話,可以跟我去我家取。”

“要多少?”

春宵遲疑了下:“一百塊就夠,打車回家,要是不方便的話,給我坐公交車的錢也行。”

陸棲遲點頭:“那送你回去好了。”

“也不用這麽麻煩……”

似乎他們沒有熟到一起吃飯的地步。

“就算作謝你當時的搭救,你等下。”他對著電話不知道說了什麽,沒過多久,一輛賓利在大廈前停下。

春宵第一回坐這樣的車,還有專人司機,感覺她整個人都跟車內的一切格格不入。但她從小教養很好,她撫平了衣角,坐了很小的一個位置,仿佛身上沾滿了灰塵,生怕把座椅弄髒了。

陸棲遲看著覺得很好笑,但沒說什麽,隻是悄無聲息地將後座的椅背向前調了些,方便她倚靠。

車往紫竹路開,等春宵反應過來已偏離主幹道,她招呼司機停車:“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陸棲遲笑了笑:“先送你去醫院。”

春宵沒明白他的意思,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誰知他手往她肩膀的方向一指:“血都滲到衣服上了,還要說沒事?”

沒想到這人不聲不響的,還挺會觀察。

她也沒拒絕,闔上眼,疲憊感鋪天蓋地而來。

陸棲遲見狀,低聲吩咐李師傅繼續開。

其實她沒睡著,隻是覺得邊上的人辦事太過周到,她與他非親非故,相處得不太自在,坐立難安又怕被他發現,索性閉上眼睛一了百了。

大約二十分鍾後,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春宵下車,陸棲遲也跟著下來。

春宵搓著手說:“謝謝,你把車費給我,剩下的我自己去就好了。”

陸棲遲轉身合上車門,對她說:“我沒什麽事,我陪你看完醫生,送你回家我就走。”

春宵:“……”

他們進了大廳,春宵剛想去掛號,卻被陸棲遲攔下:“我有相熟的醫生,直接上去就行。”

春宵點頭,隨他上了三樓,去外傷治療中心,看起來他對這裏似乎很熟悉。他在走廊第二個房間敲門,很快門便開了。

露臉的是一個年紀五十歲左右的醫生,麵相和善,看見陸棲遲很快笑出聲來。

“陸少,你這次又是哪裏受傷了?”

被問候的人麵子掛不住,退到一旁,指了下身邊的沈春宵,淡淡道:“不是我,是她。”

醫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疑惑地問:“女朋友?”

陸棲遲目光玩味。

春宵矢口否認,頂多算申訴人跟被告者家屬,但解釋起來又很麻煩。

醫生見兩人神色異常,便不再追問,房門被徹底拉開:“進來我給你看看吧。”春宵走進去坐在一條木質椅子上,她將外套脫下來,陸棲遲順手接住,她隻穿著件灰色的背心,小臂纖細,但有流暢的肌肉線條。

醫生皺著眉頭:“怎麽傷成這樣?”說著,去藥房取了消毒藥水跟繃帶,坐在春宵對麵,一邊上藥一邊感歎,“你再耗下去,肩膀上的這坨肉可以剜掉了。小姑娘家家的,怎麽這麽能忍。”

受了酒精棉的刺激,春宵疼得臉色白了幾度。

陸棲遲站在一旁,神情複雜。

他想起醫院走廊那次,針紮得本來就深,又直接劃拉了一條長口子,看起來十分嚇人。她這段時間應該也沒及時上藥,更沒有來醫院診治,再加上今天挨了幾拳,現下感染得更加厲害。

纏上繃帶,醫生又叮囑了幾句,隨即開了藥,讓春宵去掛個消炎點滴。

晚上的急診室,除了護士進出,人不算多。陸棲遲為她找了張空床,扶她躺下。

春宵困得不行,合上眼很快入睡,醒來時針管已經插上了。

陸棲遲坐在椅子上玩手機,春宵扭動的窸窣聲很快引起他的注意。他本來以為她有話要說,但她張了張口,也沒出聲,兩人就這麽沉默著。

良久,春宵動了動,她抬眼看了下陸棲遲。

他心領神會,反問:“你,是不是想上廁所?”

春宵點頭:“你能不能幫我拿下輸液架?”

他很快出去,複而進來,身邊還跟了個女護士。

女護士把點滴瓶掛上輸液架,春宵自己推著要走,卻被陸棲遲拉了過去:“還是我來好了,你這個樣子不方便。”

從急診室去廁所,陸棲遲一路跟在旁邊。

剛進女廁,護士笑嘻嘻地指了指外麵,問:“那人是你男朋友?”

還未等春宵反駁,她十分豔羨地接話:“他怕你肩上有傷上廁所不方便,專程叫我來陪你,真是又帥又體貼,你怎麽拐到手的?”

難怪。

出來時陸棲遲一聲不吭地站在走廊裏,春宵的心裏忽然衍生出一絲絲感動。她緩步走過去,想道一聲謝謝。還沒等她開口,手已被陸棲遲扯了過去,動作看似粗暴,實則溫柔小心。他雙手攏過來,在她的脖頸上圍著一個圈,他動作慢條斯理,將那翻進去的半截領口理出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近距離接觸,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和女人發絲淡淡的香甜不同,男人身上有股淡香水的香氣,很奇怪的是,她卻不討厭,意外好聞的香氣在她的心尖撓起輕微的癢,瞬間麻痹了整個心髒。

“好了。”

一對視,春宵像是觸到電似的,猛地往另一邊扭頭。

他將輸液架重新握住,轉身的時刻才發現掌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動作,回去時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驀然微妙了些,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車開進春宵居住的小區,她讓陸棲遲等在樓下,自己上樓取了零錢,給他送下去。

陸棲遲本打算說不用的,但見她態度堅決,也就沒說什麽。

他站在這個老式居民區裏,目光在黑夜裏漫掃。女生踩著涼拖鞋從樓棟裏出來,手裏還拎著一個袋子。春宵抬頭,撞上那雙淡得出水的眼睛,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這是今天的藥費跟車費。”

陸棲遲沒接,道:“你真當我是司機?”

春宵下意識地搖頭。

陸棲遲嘴角牽了抹不明意味的笑,轉身衝她揮了揮手:“走了。”

他開門上車,很快車窗被拍了兩下,他搖下來看見那張素白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旋即一個袋子從窗口塞進來:“這是我自己做的蜂蜜檸檬片。”

陸棲遲動動眉梢,算是應承她的好意。

車窗搖起之前,卻見那張俊臉浮起柔情,優哉遊哉地說:“再見。”

黑色轎車在視線中開遠,她抱著手臂回去,想來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很坎坷。俱樂部暫時可能去不了了,她回家上了線,拜托同事把她的手機跟錢包一並送過來。

跟前男友共事真是一件很為難的事,盡管之前種種,她都視為塵芥,但在其他人眼中卻不是。

在春宵隱匿的第五天,大學體育部的同學打來電話邀請她去老師家聚會。

春宵看了看日曆,當天是顧老的生日。這是自然要去的,顧老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恩師。

在生日會上毫無意外地看見了魏奇,他自知理虧,自始至終連跟她對視都不敢。

顧老今年五十八歲,已從省體院退下來,閑暇時在家養花,陶冶情操。春宵站在陽台的花圃上看,撲麵而來的花香令人心情愉悅。

“我還記得當年你來找我的時候,仰著小臉,問我‘打一場拳能掙多少’。”

春宵回頭,顧老站在身後,一臉慈愛。

她說:“那個時候想快點獨立起來。”

“後悔嗎?我聽說那時你的第一誌願是A大新聞係。”

春宵答不上來,隻好轉移話題:“您知道的,我是幹一行愛一行的性格。”

“女孩子,這一行很難熬出來,你要早些為自己打算。”

春宵平視前方,沉默了一會兒,點頭答應,又聽顧老勸慰道:“你現在這樣的成績,已經很好了,別再逼自己,過於要強活得很累。”

“我明白。”

顧老看了眼樓下獨自喝茶的魏奇,開口道:“聽說他最近為AJ讚助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你有時間多幫襯一下。”

談話間,樓下那人竟也朝這邊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麽心情,那一眼卻不像他平時那麽張狂。

“論公,你在AJ這麽多年說到底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論私,不管你跟魏奇發生什麽,這麽多年都是有情分在的。”

春宵低頭,魏奇對外宣稱兩人和平分手,自然沒人知道這其中的糾葛。老師口中的情分,在一個星期前,魏奇跟他的新女友一同逼她讓出AJ一姐位置之時,便再也沒有了。但她沒有點破,隻是點頭說好。

生日會結束,春宵最後一個從恩師家中出來,卻看見了早早就走了的魏奇。他站在馬路邊上,似在等她。

春宵繞過去,卻被他一把拉住。

“你這幾天都沒接我電話。”

春宵掙脫他的手,冷眼道:“我跟你還有什麽好說。”

魏奇頓時吞吞吐吐,顧左右而言他。她強壓著心頭的厭惡,問:“到底是什麽事情,值得你動用老師來說情?”

魏奇目光閃躲,最終還是開口:“俱樂部的讚助商點明了讓你接洽……”

春宵看著眼前這麽低眉順眼的男人,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憐憫。曾幾何時,他也是在擂台上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如今已被現實磨滅了所有棱角。

說到底,她也不恨這個人,她性格冷淡,能讓人忍受八年已經很不容易。

他眼中示好的意味不能再明顯,看得春宵沒了拒絕的力氣。她的聲音冷得像一口寒井,嘴角竟扯出笑意,深呼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魏奇,我隻幫你這一回,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了。”

多年扶持的情誼,長達八年的陪伴,和你曾經對我丁點的愛意。

到此為止,兩不相欠。

沈春宵跟魏奇擦肩而過,在路上攔了一輛車,後視鏡裏他的影子模糊成一個點。

A市的風,像個在午夜喝醉的人,東倒西歪地吹著。九月開學季,前來報到的大學生讓整個城市擁堵起來,春宵趕到銀光大廈的時候已是下午兩點了。她站在廣場往上望,那座利劍一樣的建築,聳入雲霄。

為了談成這次合作,她特意跟阮清借一身正裝,穿在她身上稍微有點緊,路上飛奔的上班族差點把她撞倒。

電梯抵達十樓,春宵從一群白領中擠了出來,到前台報了姓名跟預約時間,隨後被帶到了會議室,這一等就到了四點。

即便是這個天氣,會議室的冷氣還是開得很足,對麵的氣流打在她臉上,涼颼颼的。她仰頭看向牆上的時鍾,臉頓時僵硬起來。

大約又過去半個鍾頭,百葉窗外一抹黑色的身影姍姍來遲,門被推開了。來人一身純黑色筆挺西裝踏進會議室大門,手裏的文件夾輕叩在桌上。

春宵一抬頭,卻怔住了。

盯著他看了幾秒,良久,她才荒謬又吃驚地笑出了聲:“是你——”

陸棲遲點頭算作回應。

與他見過幾次麵,但每一次的感覺都很不同,但最意外的是這次,也許是周圍環境的渲染,他一身西裝顯得磊落無比,光可鑒人。

春宵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在這期間,陸棲遲已經坐到了她對麵。她忽地想起,今天不是私下會麵,而是在談生意,也頓時認真起來。

陸棲遲低頭翻看讚助企劃書,上麵有關於她的詳細介紹——AJ主力拳擊手,沈春宵。其實,有關於她的信息他早就派人摸了底,無須再看。

他在企劃書的紙頁上畫了個圈,道:“目前想跟我們合作的公司很多,我想知道AJ的優勢在哪裏?”

“我相信你已經拿到了數據,到現在為止我們一共參加了大小國內國際上的賽事四十幾場,拿到的名次也非常可觀,不論是發展前景還是戰鬥實力我們都是最好的。”

“我沒想了解那麽多過去,我要的是未來。你認為未來的AJ能達到什麽高度?”他雙眸微抬,直直盯著她的臉。

春宵一時鬱結,她又不是預言家,難道要讓她現在給他畫個大餅?

見她不言,陸棲遲繼續說:“據我們了解,現在貴部新人蓄力不足,還在倚仗之前的老隊員。萬一日後這批人退役,AJ等於一個空殼,恐怕連前十都不一定排得上,沈小姐是否對貴部的未來過於樂觀了?”

他一語中的,春宵冥想良久,開口:“這個問題你不必擔心,我們已經在跟A大體育部對接,從中挑選最頂尖的人才。”

“你們俱樂部唯一值錢的隻有一樣。”

“什麽?”

“你。”

他眼神明亮,仿佛能直擊人心。

春宵翕動雙唇,一言蔽之:“每位隊員都很珍貴……”

“可我隻要你。”

春宵一愣。

“如果你答應簽入我們鼎力世家,我會考慮。”陸棲遲合上企劃書,認真地看著沈春宵。

春宵自然聽過這家新成立的推廣公司,因帶出了幾位明星拳擊手而在業內小有名氣。但她從進入這行以來,自由灑脫慣了,不願意受到束縛。考慮到俱樂部的合作,她沒有直接拒絕:“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希望你認真考慮下我們的企劃。”

她起身離開,並未察覺到那雙淡眉星目從她身上一掠而過,帶著幾分落寞。

手機振動,陸棲遲從口袋裏翻出手機來,解鎖了屏幕。

一向八卦的林醫生發來信息:“你不是說她今天會來你公司嗎?談得怎麽樣?”

這人去精神科真是屈才,怎麽不去當娛記?

他點開鍵盤打字:“人走了。”

“這麽快就結束了?”

十秒過後,林醫生發來一段語音。

他先前將手機關成靜音,點了半天沒聽清楚,失手將音量按到了最大。

林醫生知性渾厚的嗓音響徹了整個會議室:“你不是覬覦人家很久了嗎?正好人家有求於你,幹脆讓她肉償好了。”

身後的門“咯吱”一聲響,陸棲遲往聲源處看過去,剛才坐在會議室的人去而複返,此時臉色難看地站在門口。

氣氛一時凝結,陸棲遲已將外套脫下來,隻穿件白色襯衣,還順便解開兩顆扣子,剛好開在胸前的位置,胸肌線條若隱若現。

春宵沒想久留,進去拿了忘在椅子上的包,轉身要走,卻被陸棲遲一把拉住。

這個姿勢顯得曖昧又奇怪。

隨後她抬頭,揚眉問道:“你對我很感興趣?”

陸棲遲全身僵硬,頓時覺得被雷劈中,尷尬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