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不願意上我的賊船
陸棲遲被林嘉誠拐進酒吧的時候,心情不是很佳。一個小時前,他給沈春宵發了條微信,到現在還沒回,這人玩欲擒故縱玩上癮了。
陸棲遲是個喜形於色的人,大家都感受到了他的低迷,沒人敢上前搭話。林嘉誠招呼了幾個朋友,一轉眼,陸棲遲還在,低著頭看手機,一眼就能看穿他有幾根花花腸子。
他伸手奪過那部手機,嬉笑道:“你再怎麽盯下去,人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啊。”
陸棲遲看林嘉誠的眼神已經在噴火了。
林嘉誠從果盤裏順了塊西瓜遞過去:“來,冷靜一下。”見陸棲遲不接,他自顧自地吃掉,困惑地問,“她到底哪兒好,值得你為她這麽一顆心吊著?”
“哪兒都好。”陸棲遲頭也未抬。
林嘉誠噎住:“說具體的。”
陸棲遲似在回憶,目光落在了一個點,一動不動:“比如她對我很溫柔,對別人都是冷冰冰的,但會衝我笑。”
林嘉誠以為他在說笑,看過去他竟是認真的,這孩子怕真的魔怔了。
“再比如,她耳根子很軟,聽不得別人示弱。”末了,陸棲遲情緒更低落了些,問,“你覺得我怎麽樣?”明明是疑問句,臉上卻寫著“盡情地誇讚我吧”。
林嘉誠吞了吞口水,隻好順著說:“你很完美了。”
陸棲遲神情裏充滿了認同:“那她怎麽一副對我不感興趣的樣子?”
“可能……”林嘉誠費盡心思找了個理由,“可能覺得你這個花花公子平時風流浪**慣了,這次也隻是玩玩。”別說是她,連他都是這麽認為。
陸棲遲驀然抬眼:“你是說,她對我不放心?”
林嘉誠正欲作答,發現陸棲遲已經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了。大約是苦思未果,陸棲遲將手機往邊上一扔:“算了,誰愛追誰追去。”
半個鍾頭後,手機終於振動,陸棲遲跳過去看微信——
“你每天都不用工作的嗎?”
林嘉誠默默地朝陸棲遲看了一眼,剛剛是誰說不幹了的?但這話他自然沒敢開口,畢竟是他診療室的老主顧了,不能拂了人家的麵子。
陸棲遲打開手機鍵盤,問:“晚上準備幹嗎?”
春宵抬手看了看表,八點:“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大少爺。”
“你在哪兒?”
“汀花酒吧。”
陸棲遲的視線在酒吧繞了一圈,最終落在舞池旁邊的角落裏,那個獨自買醉渾身寫著“旁人勿近”的不是春宵是誰。
陸棲遲從沙發上跳起來,動作幅度過大,撞倒了桌上的酒瓶,一下砸在林嘉誠的腳背上,他疼得大叫,抬起頭來時肇事者已經不見了。
春宵對陸棲遲出現在這裏並沒覺得稀奇,她已經對這種偶遇習以為常。倒是陸棲遲身上的一套衣服,白色打底的印花襯衫,配黃色長褲,換在旁人身上一定油膩死了。她忍不住打趣:“小朋友,你是不是把家長的顏料桶打翻了?”
陸棲遲吐血……這是今年的新款好嗎?
陸少吃癟,一臉煩悶地挨她旁邊坐下,真皮沙發受到兩個人的重量,凹了下去。
“早上的花是你送的?”
陸棲遲默認:“你有沒有看到裏麵夾著一封信?”
春宵在記憶裏搜索了片刻,點頭道:“你是說那個寫著‘感恩節’三個大字的信封?”
陸棲遲隻感覺今天“水逆”。
“……”哪家花店的服務員這麽不靠譜。
春宵卻來了興趣,笑著問:“我以為你給哪位長輩的卡片送錯到我這兒了,不好拆開,也不好還給你,丟掉了。你寫了什麽?”
陸棲遲有些不好意思,猶豫片刻還是認真地念了出來:“你最珍貴。”
春宵怔住。
這話被他不鹹不淡地說出來,竟真誠得讓人有些意外。
春宵哈哈大笑起來,眉眼彎彎,本就生得清秀的眼睛,一笑起來眯成一條縫。
酒吧光線暗淡,她不知道,那時她的眼裏是有光的。
陸棲遲像撈著了寶貝,但臉上又掛著一絲不悅,嘀咕道:“早知道就不讓你笑了。”
“為什麽?”春宵扭頭。
他說得寒光凜凜:“這麽好看,白給別人瞧見了。”
春宵隻覺得室內的溫度一下回升了好多,耳邊似有和煦的暖風,拂得渾身暖洋洋的。她低頭抿了一口酒,酒杯被陸棲遲握住。
“你這樣喝酒有什麽意思?我上麵有朋友,你要不要一起?”
這次春宵倒答應得爽快:“好啊。”
她隨他上去二樓,一行人重新開了個包廂。
春宵一進去,很快被彩色燈光浸沒。林嘉誠一眼就認出春宵來,也不知道這家夥是從哪兒把人找過來了。他端了杯酒走過去打招呼:“沈小姐是吧,久仰大名。”
陸棲遲撲哧一聲:“別在這兒亂搭訕。”
春宵瞥向林嘉誠,那張麵孔似曾相識,想到什麽,問:“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認不認識阮清?”
林嘉誠頓時噎住,想起幾天前那個冒充病患的女人,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認識。”
春宵沒再多問,談話間,麵前擺了一桌子酒。
春宵正考慮端哪一杯,房間裏不知誰提議:“光喝酒太沒勁了,不如玩遊戲吧。來個最簡單的,吃蘋果,大家覺得怎麽樣?”
沒人應聲,那人又補充:“很簡單的,就是兩個人頭對頭夾著蘋果,不準動手,先吃到就算贏。”
話音剛落,大部分人都躍躍欲試,但沒有明確表態,紛紛扭頭問陸棲遲的意思。
一向對這些不太感冒的陸棲遲這次倒沒拒絕,淡淡道:“我隨意。”
包廂內一陣歡呼。
遊戲過半,沒有一對人成功的,春宵看得寡淡,隻覺得空調對著她吹得有幾分冷意。邊上的人似是感覺到了,丟過來一張毛毯。
春宵留意了陸棲遲一眼,陸棲遲舉杯喝酒,唇邊浮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酒瓶子轉到誰誰就要接上遊戲,推杯換盞,這一輪指向了春宵。她也不拘謹,站起過接過傳來的蘋果。林嘉誠推了陸棲遲一把,他也跟著站起來。
屋子裏一群人覺得有好戲看了,開始起哄。
春宵本來不算矮,但站在陸棲遲麵前,隻達到他的鼻尖。她踮著腳將蘋果放在兩人的額頭間,陸棲遲雙手插在褲兜,對她突如其來的靠近,身體猝不及防地僵硬。
他嚐試著俯下身,卻聽春宵說:“你別動,我來。”
空調的冷氣從兩人間一絲絲穿過。
她的視線順著那隻蘋果,從局促的空間裏下移,絲毫沒注意那邊男人的反應。從他挺拔的鼻梁到鋒利的嘴角,再到一截若隱若現的鎖骨,她這才發現這個姿勢有多曖昧,臉上閃過一絲少女的慌亂。
得快點結束這個遊戲,她這樣想著,動作也迅速起來,手指有意無意地刮蹭著陸棲遲的大腿。他忍得很痛苦,伸手一攬將她擁進懷裏,蘋果摔落在地上。
遊戲輸了,陸棲遲也不懊惱,滿足而又愜意地笑。
春宵聽著覺得這笑容是從身體傳過她耳裏的,聽得她心尖一顫。兩人就這樣抱著,絲毫不顧忌旁人,林嘉誠看不下去了,上前打趣:“你倆不覺得熱嗎?”
房間裏原本冷得像個冰窖一樣,春宵卻覺得有熱氣噴到她臉上。她推開陸棲遲,被地上的話筒線絆倒,身體向著一堆碎玻璃碴子倒下去,陸棲遲伸手拉她,也跟著摔倒。
手臂墊在春宵背下,她隻感覺有東西在硌著脊椎,隨後聽到了一聲悶哼,扭過頭,見陸棲遲的額頭上有細汗冒出。
春宵慌忙站起。
大家都攏過來,林嘉誠也慌亂了,問:“你怎麽樣?”
燈光打在陸棲遲的頭頂,襯著他臉色發白,有血跡順著他的手臂滴到地上。陸棲遲好似沒事人一樣給林嘉誠使了個眼色。
林嘉誠已意會,知會著讓其他人先離開。
包廂一下隻剩他們兩個人。
春宵扶陸棲遲坐下,他右手戴著的表也被血浸得模糊了。她臉色有些難看,低頭幫他把表解下來,手腕上露出一條疤痕。看起來當時傷得很嚴重,而且時間久遠了,那條傷疤就像一條長長的蜈蚣橫在白皙的皮膚上。
陸棲遲觸電似的抽回手,沒讓春宵再看。
一陣沉默。
“我去藥店。”她剛站起來,就被陸棲遲拉回原處。
耳邊傳來呼吸的聲音。
“就這樣坐會兒。”他聲音不像平時那麽桀驁,聽起來柔柔軟軟的。
沈春宵:“你那傷怎麽弄的?”
陸棲遲沒有回避:“好久了,不止這一處,你要不要看?”說著他撩起襯衣衣擺,往上拉,腹部上也有一處,比手腕上的要大四倍不止,難以想象當時的情形有多嚴重。
她撤回視線,就聽陸少爺說:“被我爸打的。”
在春宵沒來得及反應,他又指著胸口的位置:“這是小時候在一場事故中受的傷。”
他還要指,被春宵阻止。
“我不看了。”
這算哪門子的豪門貴公子。
她心裏像放著一塊冰,堵得透不過氣。他拽著她的手,湊近去捏她的臉:“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以後就歸你負責了。”
春宵出神地看著那張俊俏得有些過分的臉,語氣裏帶著拒絕:“別鬧。”
“我是認真的。你聽我說,不管是我想簽你進鼎力,還是想跟你在一起都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你不要因為我放棄進鼎力的機會。就算你拒絕,以後你的利益公司一樣會負責,同樣你也不要因為不想進鼎力而放棄我,從我遇見你開始,對你的感覺就跟其他人不一樣。”
“陸棲遲,我不是那些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也沒工夫跟你們這些公子哥玩過家家。”
陸棲遲半撐著頭笑了:“你不過二十五歲,有什麽好扮老的。”
“反正比你大。”
見她沉默,陸棲遲也不笑了,撿起手機丟過去。
“你幹嗎?”
陸棲遲眯著眼:“我手機裏的女生號碼你隨便刪。”
春宵有點哭笑不得,又聽他解釋:“都是她們主動加的我,跟我沒關係。”
“幼稚。”
陸棲遲一聽,臉色忽然寒了。
春宵終於看不下去,語氣柔和了些:“那言歸正傳,這位姓小的同學,你打算花多少錢簽我?”
陸棲遲順著台階下來,湊近她的耳垂,笑嗬嗬道:“你想要多少?”
“八十萬。”
“外加老板的身家性命你要不要?”
春宵在他的腿上擰了一圈:“你再亂來,下手就不會這麽輕了。”
春宵本來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當了真,第二天一大早短信提示兩百萬到賬。她坐在**久久沒緩過神來,隻是感歎陸棲遲的大手筆跟辦事效率。
他是怕她反悔吧。
春宵其實要感謝陸棲遲,不然這些錢她真不知道從哪裏湊。
陸棲遲給她的感覺說不上來,表麵上活色生香,其實心裏孤獨得要命。看起來是個不好伺候的主子,但隻要一點甜頭就能哄上天。她不討厭他,意外的是,還有點特別的好感。她將這種好感理解為,她的生活太無聊了,他進來鬧騰一陣,一走反而不習慣了。
春宵推門出去。阮清頂著兩坨黑眼圈出來,她為了躲避父母催婚,近期借宿在春宵家。
“你不會告訴我你一夜沒睡?”
阮清一臉疲倦,哀歎:“去醫院蹲守了,昨天明明得到消息,林醫生值夜班的。”
春宵默默去了衛生間洗漱,要是她知道昨天林嘉誠跟自己在一塊,而且沒有叫她,會不會一掌將她打死?不過看她現在的狀態也沒有這個力氣了。
簡單洗漱出來,春宵坐在客廳。昨天晚上鬧得太過,頭疼得厲害,她在沙發呆坐片刻。窗口的陽光,細細碎碎地落到她的眸中,她忽然翕唇:“阮清,我給你卡上打了八十萬,還是之前那個賬戶,你幫我匯過去吧。”
“啊?”阮清頂著麵膜出來,“你媽又來找你了?”
“嗯,我以為自己可以狠心不管,可是看到她那個樣子,我還是希望她能夠有個安穩的生活。”春宵扶了扶額頭,眼神空茫茫的,“她生我一場,也不容易。盡管我不能原諒她,但她有難我沒法不幫。”
從前她做什麽都風風火火的,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此時脆弱得像個孩子。阮清心裏難受,走過去拍了拍她的後背:“很多事情不是你願意幫就能解決的,你給得太容易,他們不僅不會珍惜,還會當成習慣,你一次對他們不好就會被記恨。不要把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有這份心思,還不如對自己好點。”
春宵點頭:“知道的。”
但她似乎從未做到過,血濃於水,這樣的血緣關係不可能輕易丟棄的。她不是沒有分辨的能力,隻是看不透,放不下。
春宵苦笑:“我總是嘴上厲害,心裏卻緊張得要死,是不是有病?”
阮清不忍再聽,湊過去將她的頭攬到自己的肩頭。
A市的秋天徹底來了,陽台的盆栽,葉子落了一地。
歲月羈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
春宵簽進鼎力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AJ,原先大家以為她是肯定要走的,但沒料到尋了這麽好一個去處。她去訓練室收拾好物品,出來時遇到蘇玥跟其他要好的隊員,道別沒有傷感,反正日後賽場上也會再見的,隻不過到時就是對手的關係了。
她站在大廳看這個自己灑下青春跟汗水的地方,忍不住回頭,正遇到魏奇從電梯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副拳擊手套,遞給她:“雖然舊了,但還是留著作紀念吧。”
這是他第一次打贏比賽時送給她的,自那以後每場重要的比賽她都會戴上。
破碎的記憶在腦海中炸開,讓她想起過往的種種,熹微的晨光足以磨滅兩人之間的愛恨,她抬手接過,點頭道謝。
春宵踏出大門,門口停著的一輛車很眼熟。
再細看,陸棲遲倚在車邊,比T台名模更修長的一雙腿交叉放著,日光打在他的頭頂,更添了幾分光彩,仿佛全宇宙的中心就在他那裏。他一點不自知,無所事事地玩著手裏的打火機,再抬頭見春宵正看著他,閑閑地邁著幾個大步,站到她麵前。
他今天的穿著明顯低調許多,淡藍色啞光襯衣,布料光滑,看起來很有質感。春宵掃了一眼,他已經將手伸過來,接過她懷裏的收納盒。
她問:“去哪兒?”
陸棲遲把鑰匙丟給她:“開車吧,見你真正的老板。”
一路上,陸棲遲的臉色並不好看,春宵懷疑自己是哪兒得罪他了,腦子裏盤旋了一圈,並沒有結果,也就不想了,就這樣僵著。果然,車行了一段,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剛才那人誰啊?”
“朋友。”
“誰信。”他今天有點不依不饒,“以後不準跟他見麵。”
“我又沒賣給你家,這點人身自由都沒有了?”
陸棲遲眉心一動:“我說了不準。”
春宵笑了笑:“陸公子用什麽身份來要求我?”
“我隻是覺得既然你離開了前公司,就不要再牽扯不清,影響不好,我可沒在意。”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視線移了移。
春宵的目光重新集中在方向盤上,口中淡淡逸出一句:“是嗎?”
春宵見到安夏,第一印象是一身粉色西裝幹練又不失嫵媚。她在心裏感歎,這家人的基因簡直逆天,不進演藝圈可惜了。
日式會館裏,兩個人談話不多,大多是介紹鼎力的情況,以及日後對春宵的安排。
陸棲遲坐在一旁聽著,每上一道菜都往春宵餐具裏夾,春宵衝他使眼色,他無動於衷。沒辦法,她將手伸過去,捏了下他的手指算作警告。
誰知他一點都不來事,嗤道:“你掐我幹嗎?”
正低頭吃東西的安夏聞言看過來,錯愕片刻,又明了了幾分。
春宵坐立難耐,起身去了洗手間。
安夏皺了皺眉,拿筷子敲打了陸棲遲的手臂,道:“你又在玩什麽花招?”
陸棲遲攤攤手:“如你所見。”
安夏警告:“就不能克製一下你自己,人是好不容易弄進來的,依你這個玩性,三天就膩了讓人家怎麽在公司立足?”
“我沒有玩,這次是認真的。”
“最好是。”安夏撇開臉。
陸棲遲眉眼裏沒什麽反應,也不想多做解釋。
安夏又說:“這段時間你幫我看著點公司,我有事飛一趟美國。”
陸棲遲沒抬頭,算是默應了。
安夏打了個電話,助理已將車開了過來。出門前,她不放心地囑咐:“別亂來啊。”
安夏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春宵也從洗手間回來,見對麵的餐桌空了,問:“人走了嗎?”還沒等她坐穩,陸棲遲把頭一歪,側身倒到她的腿上。
一沒人他就不老實。
春宵低頭看他:“沒胃口了?”
陸棲遲睜眼:“這日料有什麽好吃的,不如去你家給我做飯吃?”
“我一會兒要去公司報到,我看了下部門日程安排,近期有集訓,恐怕要忙一陣。”她說完,有好一會兒男人沒搭聲兒,她拿他絲毫沒有辦法,又說,“晚上我回家有點晚,如果你等得起就過來吧。”
陸棲遲呆呆地看了她一瞬,笑容逐漸綻放開來,整張臉像盛開在夏日的繁花,明亮燦爛:“行啊。”
他還挺好哄的。日光傾落,順著木質的門窗灑進來,斑駁的陰影跳動在他睫毛上,春宵也沒由來地一笑。
陸棲遲見到她的笑容,心頭更加愉悅,明明笑得這樣好看,總板著張臉裝不熟幹嗎?
春宵原本覺得這位富家公子玩性大,再怎麽也不至於為了一頓晚餐有那個耐心,所以她並沒往心裏去。晚上七點十分,她才從訓練場出來,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下車後,她戴著耳機走在小區裏,被花園裏躥出的人影嚇得一大跳。
她定睛下來,才在路燈下認出那張臉。
碎發遮住一點額角,隻有一雙眼眸黑得分明。
他從花壇上跳下來,白襯衣搭牛仔褲,舉步生風地過去:“怎麽才回?”話語清淡,視線掠過她身上的薄外套,又瞧見她額頭上覆有細汗,說道,“你不用跑回來,我不著急的。”
見他認真的目光,春宵都不忍心告訴他,想多了。
他跟她後麵往小區裏走,夜幕下樹影幢幢,快到樓下的時候,陸棲遲拐了個彎,從自己的車後座裏撈出來一捆東西,橫抱在懷裏。
見春宵瞧他良久,他才道:“我看你家的茶幾缺個墊子,托人捎過來的。”
春宵再一細看包裝袋上的牌子,默默吐了口血,夠買她家十個茶幾了。既然他都拎過來了,她也不好再多說。
正逢樓下遛彎的阿姨們回來,電梯門一開,陸陸續續進了不少人。春宵被擠到中間,不知道誰的水杯漏了,水順著壺口往下流,前麵的阿姨們叫嚷不斷,她嘴唇緊抿,雙眼無力地抬了抬。
突然,她感覺手臂一熱,等察覺時邊上的人已經將她拉了過去,與她換了個位置。
她扭頭看過去,陸棲遲站在她剛才的位置,手臂被洇濕一片。
春宵站在他麵前,被他覆過來的身影擋住,一時間兩人距離極近,她的臉隻差埋在他胸口了。
春宵掙紮著向後退了一步,想隔開一段距離,沒想到這個動作還沒開展便被對麵的人識破。他長臂一攬下意識地摟住她,甚至用手扶了扶她的腦袋,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眾目睽睽,前麵的人紛紛投來探詢的目光。
春宵腦子一下子就炸了,她猛吸一口氣,電梯門剛開就著急忙慌地出去,陸棲遲噙著笑意跟上來:“你不用一副被我用強的表情。”
春宵咬牙切齒:“你再不閉嘴信不信等下連泡麵都沒得吃。”
他癟癟嘴,噤了聲。為避免她反悔趕他出去,他十分乖順地去客廳鋪地毯,隨後懶散地躺在沙發上,看著她忙進忙出。
她這個樣子,還挺賢妻良母的。
春宵一回頭,就瞥見他柔和的目光,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順手從牆上取了圍裙,走過去從他脖子上套下去,拍拍手,評價道:“陸棲遲,你還蠻適合做家庭婦男的。”
他不屑地哼笑。
客廳的吊燈直射下來,在新地毯上落下他清淡的側影。
春宵抿抿唇,有點好笑:“一個圍裙就把你不食人間煙火的毛病治好了,不虧。”
“你要不嫌我把你廚房炸了,我挺樂意幫忙的。”
“……”
陸棲遲屬於對廚藝一竅不通的類型,乒乒乓乓把砧板上的食材一股腦丟進鍋裏,等春宵反應過來,他已經全數清理完戰場。她想起他之前說平時都是在外麵湊合,心底落了幾分不忍。
她倚在廚房門邊,靜悄悄地看了他一會兒,接過鏟子趕他出去:“你去外麵等著就行。”
陸棲遲象征性地掙紮了下,把廚房還給她,但也沒走。
春宵回頭:“你要實在無聊,削點餐後水果。”說著,從櫥櫃裏找了把水果刀遞給他。
陸棲遲愣了一下,在春宵的催促中接住。
他神情有些恍惚地回到客廳,牆上時鍾轉動,一時間天旋地轉。
春宵隻聽見“哐當”一聲,她嚇得奔出去,那抹身影清瘦又脆弱,令她追問的氣焰驟矮一截。他抱著手臂,蹲在地上渾身發抖,那把刀橫在地毯上,刀鋒上還沾了血跡。
“你傷到哪兒了?”
“拿走……把它拿走。”
春宵扭過頭,知道他說的什麽,撿起那把刀,丟進垃圾桶。他這才勉強轉過身,掌心正在出血,春宵又氣又惱:“我讓你削水果,不是讓你削自己。”
她去拿藥箱,取繃帶幫他止血,但他沒有緩和的跡象。
“你到底怎麽了?”
“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
林嘉誠是半個小時後趕來的,在這之前,他們一直處於僵持狀態。初秋入夜,她取了床毯子蓋在陸棲遲身上,陸棲遲雙眼失焦,像寂靜的湖麵,激不起任何漣漪。
太平靜了。
春宵一下也慌了神,但她知道他並不想說話,也就這樣陪他待著。廚房裏燉著湯,蒸汽一下一下掀著鍋蓋,飄出若有似無的香氣。
她雙腿陷在沙發裏,歪著頭盯著陸棲遲。
被她盯的那個人完全沒了平常的生氣,呆滯地瞧著地板。
林嘉誠就是在這個時候敲門的,在路上春宵已經把情況跟他說了個大概,他看了眼陸棲遲,跟春宵借了下臥室。
春宵不太能理解現在是什麽情況,她在外麵等著,思索著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林嘉誠臨走前給了春宵一盒藥,春宵端著水杯進臥室時陸棲遲已經睡著了。她把水跟藥片放在床頭櫃上,闔上門去沙發上睡覺。
醒來時發現陸棲遲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她抬頭看了下牆上的時鍾,十二點,隨即抿了抿唇,扯了下坐在沙發邊等她發話的陸棲遲,說:“坐下來吧,地上涼。”
陸棲遲慢慢挪上去,春宵將毯子分給他一些,蓋住雙腿。
“你……藥吃了嗎?”
“嗯。”
兩人一人倒一邊,對望著彼此。
春宵凝視了一會兒他的倦容,一時間懶洋洋地靠在沙發背上。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我今天嚇到你了?”
“沒有。”她不想談論太過沉重的話題,甚至閉上眼睛小憩了下,睜開眼見陸棲遲茫然地看著她,她笑道,“我膽子哪有那麽小。”
“也是。”他釋然。
良久,他翕了翕唇:“我小時候經曆過一次坍塌事故,醒來時躺在廢墟裏,我媽就在我旁邊。當時她上半身被利物穿透已經陷入重度昏迷,我們在的那個地方不太容易被發現,被救援隊找到已是三天後,而她早就沒有氣息,我是從那個時候得這個病的,恐尖症。”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難以想象他在這段時間裏經曆了什麽。
春宵不知道該在他身上投出怎樣的目光比較好,深知這個人把自尊心看得比什麽都重要,於是掀開毯子,半垂著腿去找拖鞋,臨走前還不忘俯身,把褶皺的地方撫平。
“廚房的湯冷了,我幫你去熱熱。”
陸棲遲很罕見地喊了她的全名:“沈春宵,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春宵奔向廚房的身影頓住。
她回頭輕輕笑著:“我也有害怕的東西,大蜘蛛,還有鐵皮盒子摩擦的聲音,我聽著都頭皮發麻,隻不過你的特別一點而已。更何況,連你這個大少爺我都接受得了,其他的更不算什麽了。”
被她這麽一說,陸棲遲原本喪著張臉,也忍不住被逗笑:“你母愛泛濫啊。”
春宵往門上一靠,雙手交環:“你就不怕我往湯裏投毒?”
“不會的。”
“確定?”
他輕蔑道:“有人傻到為自己製造在場證據?”
“……”還有興致跟她貧嘴這人十有八九沒事了,她瞪了他一眼,卻見陸棲遲閑閑起身,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
“你要喝多少,我去盛好了,當作賠罪。”
廚房薄薄的一扇門被他推開,病中的背影顯得格外清冷。
這是春宵第一次這樣看他,隻覺得他跟她想象中有太多不同,以前隻認為他紈絝又任性,做事情從來不考慮後果,但現在聽他說過去的事,心裏涼涼的,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泛上心頭。就像昨天那會兒,她在臥室裏看著熟睡的他,燈光昏黃不定,她的心也是起伏不明的。
陸棲遲將一碗湯端出來,跟門口的春宵撞個滿懷,湯汁濺了她滿身。
還真是,不能對他這樣的人有心思。
陸棲遲尷尬地抬眼,和她四目相對。幸好不算太燙,她皺著眉去浴室,陸棲遲理虧地坐在沙發上,很難想象一會兒她出來會對自己施展什麽暴行。
客廳隻開了一盞壁燈,一對比浴室鵝黃的燈暖瞬間放大,水流聲傳了過來,一路攀上心髒,在每個細胞上無限放大,令人酥癢難耐。
叮咚!
一陣急促的門鈴聲讓他瞬間清醒過來,陸棲遲起身去開門。
門外阮清頂著兩坨黑眼圈手拎一盒鴨脖僵在門口,短暫的驚愕後,她吞吐著開口:“宵宵呢?”
“她……在洗澡。”陸棲遲輕緩地展露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春宵也聽到了門鈴聲,正從浴室出來,三個人立在原地麵麵相覷。她這個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誤會吧。
就這樣好像過了半個世紀,春宵率先打破了平靜,指了下身後:“你倆先聊著,我去換衣服。”說完瑟縮著身子,鑽進臥室。
身姿高挑的男人兩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心情看起來不錯,嘴角微勾。
平靜中難掩心裏的一絲絲慌亂,唔,這樣的她還挺讓人喜歡。
春宵出來的時候,客廳異常安靜。平素最愛講話的阮清此刻保持著微笑,抱著杯子拚命往嘴裏灌水,陸棲遲則泰然自若地坐在一旁,白襯衣依然跟往常一樣挺括,側影像一枚鋒利的刀片,向後輕靠著。
“你在追我家宵宵啊?”阮清懷著生命不息八卦不止的信仰,終於拋出想問已久的問題。
“嗯,目前未遂。”陸棲遲輕笑,薄唇一張一合,眼睛卻向春宵的方向看去。
一頭霧水的春宵沒聽清他倆的話題,但讀懂了他滿含深意的眼神,竭力遏製住撲上去戳瞎他的欲望。
春宵走過去,眼見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笑出了魚尾紋。
“宵宵快來,我買了宵夜。”
“十二點了,就不吃了吧。”她的話是對著陸棲遲說的,有點下逐客令的意思。
陸棲遲沒動,話頭被阮清接過去:“你還真打算讓人走啊,這三更半夜的,再說了,人家手上還有傷呢。”
春宵無語凝噎了好幾秒,這姐妹到底站哪邊的?她思索半天,小聲跟阮清說:“那我今天跟你睡。”
“別,我那屋小,兩個人擠不下,再說我一會兒還要加班,你覺那麽淺,我怕打擾你。”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陸棲遲笑得心高氣傲:“我還不至於趁你睡著了做什麽。”
他聲音驟響,聽得春宵血脈賁張,臉一下紅到耳根,她輕飄飄地吐了幾個字:“隨你吧。”
阮清笑得詭異:“你倆動作小點,我怕忍不住聽牆根兒。”
春宵頓時有種被合夥拉進坑裏的感覺。
陸棲遲頭一回睡地鋪,感覺卻還不錯。深夜一點,月光悄悄爬上窗欞,在春宵臉上投下幾抹閃動的光影。
他側過身子,手肘抵在枕頭上,撐著頭看她忽明忽暗的睡顏。
屋內寂靜無聲,他忍不住將垂在床沿的那一角被子拉過去蓋到她肩上,湊過去更能感受到她真切的呼吸聲,一張一弛,充斥在整個空間裏。她蜷著身子,比他想象的還要瘦,一點都不像正經拳擊手的模樣,倒像一隻醉倒在自家窩裏的貓,安安靜靜的。
她就這樣安睡在寂寥的月夜,對外麵的一切無知無覺。
有人的心,卻忽然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