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的名字是奶奶給起的。

生雀兒那天早晨,院子的大槐樹上落了好幾隻鳥,和嬰兒的啼叫聲遙相呼應。奶奶說,這女子的哭聲和樹上的鳥叫一模一樣的,就叫雀兒吧,這名字好聽、好記,往後也好養。

雀兒的家在秦嶺山裏,雀兒家的村子叫丁家坪,村子不大,是一個山窩子。

雀兒家門前是清清的小河,家後麵是高高低低的山,山上長滿了樹木花草,密密的樹林裏有許多鳥兒在歌唱。就在這兒,雀兒轉眼間長成了大姑娘。

哥哥打工去了深圳,弟弟當兵在新疆,姐姐出嫁到了外鄉,家裏剩下了爸爸、媽媽、雀兒和小黃狗。

雀兒高中畢業了,可是沒考上大學。今年又去考,還是沒考上,於是一個人躺在**流眼淚。

爸爸不問她,她也不說話。

吃晚飯時,媽媽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爸爸,試探著說:要不,讓雀兒再讀一年書吧?

爸爸脖子一擰,頭也沒回:你也不看咱的人都多大了?本來就上學晚,又補了一年,命裏頭沒有的爭了也沒用!再說,女娃子嘛,讀書有啥用?認得自己名字、認不錯錢就行了,遲早都是人家的人!

說罷,爸爸把飯碗猛地往地上一放,隨手點著了一支自卷的煙。

雀兒明白,這是爸爸真生氣了。

爸爸平時話少,脾氣倔強,媽媽總讓著他,今天也沒再說什麽。

高考結束後,雀兒的心情一直不好。她平時學得還不錯,語文在班上一直是第一名,數學和英語差些,綜合起來也不算弱,可是一考試就不行了。雀兒不服氣,複讀了一年,距離錄取線還是差幾分。她給媽媽說想繼續複讀,媽媽勉強同意了,可是看現在爸爸的態度,她知道是沒有希望了,於是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中。

爸爸、媽媽到山上幹活去了,雀兒一直望著小黃狗發呆。

雀兒把小黃狗叫小黃,姐姐出嫁後,她和小黃最親近。雀兒有心裏話隻給小黃說,雀兒走到哪裏。小黃也跟著到哪裏,晚上睡覺,小黃就臥在雀兒的床跟前。

雀兒問小黃:我該怎麽辦?

小黃看了看她,汪汪叫了幾聲,頭又埋進了胸前。

雀兒生氣了,隨手抓起一本書向小黃砸去。

小黃汪汪汪地叫了幾聲,就夾著尾巴跑了。

小黃跑了,雀兒就後悔了,自己的事兒與小黃有什麽關係呢?為啥要在不會說話的毛物身上出氣呢?

這時,隨著“雀兒———雀兒———” 幾聲叫,一個穿著很時髦的女子一陣風似的進了門。

來人是同村的金鳳,姐姐的同學,和雀兒的關係很好,這幾年一直在城裏打工。

金鳳問:聽說又沒考上?

雀兒點了點頭,話沒說出口,眼淚卻流出來了。

金鳳說:哭啥呢?天底下大得很!能行人也一層一層的,哪裏的黃土不埋人?還沒見過活人叫尿憋死的!金鳳這麽一說,雀兒哭得更厲害了。

金鳳掏出一包餐巾紙遞給了雀兒,自己從隨身背的背包裏掏出一隻精巧的塑料杯子倒水喝。

金鳳初中沒上完就進城打工,如今已經儼然是個城裏人了,穿戴時髦,見多識廣。

屋外一片蟬鳴;屋內,兩個女子輕輕地說著說不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