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一幕,百靈像在做夢,她說什麽也不相信張勇的女朋友會是琪琪。琪琪是劉有成的表姐啊!怎麽能是張勇的女朋友呢?這幾年,人們都說世界是一個地球村,可是這村子再小,也不至於小得剩下這麽幾個人,怎麽躲都躲不及呢?
她走進辦公室打掃衛生,不小心把自己的茶杯摔破了;進衛生間洗拖布,又差一點兒滑倒在地上。她索性放下手中的活兒,坐在椅子上發怔,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打電話的是雀兒,問百靈有沒有時間,晚上見一見。
這個時候,百靈一句話也不想說,可是雀兒叫她,她覺得正好是解心煩的機會,還有上次喝醉酒在二強那裏借宿的事情,都有必要說一下,於是就答應了。
這一天,百靈的心一直是亂的,她想的事情很多,但一件事情的頭緒也沒有理出。下班鈴聲剛響,她就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百靈剛下樓,迎麵碰見了小蟲。
百靈問:小蟲,你幹啥去了?
小蟲說:給局長跑了個腿。
百靈問:啥事嘛,還保密呢?
小蟲說:也沒啥事情,就是給那個琪琪送了些吃的,順路看了看二強。
百靈問:你也認識二強?
小蟲說:啥叫認識?熟得很!我學開車就是他幫的忙。
百靈說: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越說越近了,抽空咱們好好諞諞。
小蟲問:你到哪裏去呀?
百靈說:我去辦個事兒,你快上樓吧,看局長找你沒有。
小蟲說:不要緊,局長晚上有事情,時間還沒到呢。
百靈說:小蟲,咱們是鄉黨,我村離你村近得很,以後幹啥可要互相幫忙、互相關照呢!
小蟲說:我知道,這話雀兒和二強都給我說過,咱是開車的,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百靈一驚,忽然想起那個晚上,難道他知道了什麽……瞬間又恢複了平靜,說:就是,就是,記住了就好!
小蟲說:那我走了。
百靈一揮手,說:去吧,去吧!走了幾步覺得不禮貌,又回過頭來,喊了聲:再見!
百靈的擔心並不多餘,那個晚上,雖然百靈和張勇沒有發生實質性的接觸,但是他們倆在房子的一切都被小蟲看在了眼裏。聰明的百靈雖然把門窗都查看過了,但是她沒想到張勇的窗戶是白窗紗,隻要屋子裏開燈,人影自然會被外麵的人看見。小蟲在張勇對麵單身宿舍樓的過道裏,透過窗戶就看到了那些畫麵。這一切來得比什麽都容易,至今還沒有任何人知道。
小蟲在村子裏上小學的時候,曾和幾個淘氣的孩子趴在女老師廁所後牆的牆縫裏看一位女老師撒尿,結果剛聽到女老師撒尿的聲音就被一個拾糞的老漢發現了。這老漢脾氣不好,聲音也大,提著鐵鍁把小蟲幾個孩子攆得到處亂跑。小蟲跑得快,沒有挨打,可是從此背上了壞孩子的名聲。這些,或許別人早已忘掉,小蟲卻一直刻在自己的心裏。那個時候他不懂事,隻是出於好奇,有幾個大孩子哄他們幾個瞎鬧,他們就上當了。這一次,沒有人哄他,他自己也沒有這種意識,是上樓時無意中發現的。他知道,百靈和張勇的事情打死也不能講,但是他從心裏對百靈產生了看法。他不懂,一個很高尚的女大學生怎麽會這樣!他不知道這樣的事情該不該給二強和雀兒講。
雀兒這段時間也煩心,自從上次得知百靈在二強那裏住過一晚後,她很長時間沒有和百靈聯係,也沒有單獨和二強在一起待過。一男一女兩個人,同住在一個屋子裏,女的那麽年輕、漂亮,又喝醉了酒,男的那麽健壯,能不發生事情?她想起前一段時間和二強單獨相處的時候,幾乎每次二強都要抱她、吻她,有一次還提出要和她發生關係。她拒絕了,她說不結婚就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百靈行嗎?她不是早早就和劉有成住在一起了嗎?雀兒想,她除非和這個男人結婚了才會發生關係,要是已經發生關係了,那就一定要嫁給他,除非這個男人拋棄了她。
百靈來了,她們倆先到世紀金花和開元商城轉了一陣兒,然後在竹笆市吃了碗油潑麵。
竹笆市是西安一條小有名氣的街道,明代時,這裏商市很集中,有瓷器市、鞭子市、竹笆市、書店、金店等,而以買賣竹器最具規模,所以叫竹笆市。新中國成立以後,這裏更繁華了,依然是竹製品的市場。
“文革”那些年這條街曾改名為革命街,1972年又恢複了竹笆市的原名。
竹笆市的油潑麵是出了名的,有棍兒狀的,也有韭菜葉寬的。麵軟和筋道,油汪而不膩,再加上便宜實惠的肉夾饃,陝西本土人都非常喜歡。
雀兒和百靈一人吃了一碗油潑麵,一個肉夾饃是分著吃的。吃完飯,她們走到鍾樓,在雀兒的宿舍裏坐了下來。坐下來,兩個人都沒了話,結果還是百靈先開了口。
百靈說:其實我什麽都不想說,但不說總覺得是個事情。
雀兒淡淡地說:不說就不說吧!
百靈說:因為這事情就像咱們小時候描紅,越描就會越黑。
雀兒說:那你就不要描了麽。
百靈說:還是說吧,放在心裏總覺得憋得慌。
雀兒不說話了,那意思分明是希望百靈繼續往下講。
百靈看了看雀兒,問:你還真想聽啊?
雀兒說:你講我就聽啊!
百靈問:你知道我講什麽嗎?
雀兒說:不知道。
百靈笑了,說:那天我喝醉了,在二強那裏住了一晚上。
雀兒故作吃驚地問:真的?
百靈問:你相信嗎?
雀兒說:你自己說的,我怎麽會不相信。
百靈說:那天我喝醉了,是二強把我背到他那裏的。第二天醒來才發現睡在二強屋裏。
雀兒憋紅了臉,問:是吧?
百靈說:其實也不怨二強,他是實在沒有辦法才這樣做的,那天晚上他睡在樓道裏。
雀兒又說:是嗎?
百靈一著急,站了起來,問:你不相信是吧?
雀兒說:我說我不相信了?
百靈說:我看你不相信。
雀兒也有些急了:那要把事情做得讓人相信,人才會相信啊!
百靈問:那你也不相信我?
雀兒說:你是我姐呀!我怎麽會不相信?何況你喝醉了,你什麽也不知道,對吧?可是,二強沒喝酒,也沒有醉,對吧?
百靈一怔,漂亮的丹鳳眼立刻瞪圓了:你這是啥意思?
雀兒說:沒有意思,那他為什麽不把你送到我這裏?也始終不給我打個電話?
一貫伶牙俐齒的百靈忽然沒話了,她靜靜地看了看一臉嚴肅認真的雀兒,無可奈何地說:那你說,我們會幹啥呢?
雀兒脖子一擰,說:我咋會知道呢?
百靈火了,說:雀兒,我說你有意思沒意思?難道我還看上了你的二強?啥品位,啥素質?也不撒泡尿照照?要不是咱們是親戚,我真惡心了!呸!呸!呸!
雀兒不說話了,眼圈卻紅了,瞬間就有淚珠從眼眶裏滾出來。
百靈很不耐煩地看了雀兒一眼,說:好了好了,我拿我的人格做保證,二強動也沒動過我一下,我也不會去找二強的,我的身體我知道!
我向你保證行不行?
雀兒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用手背擦了擦淚水。
百靈意識到自己話說得有些過頭,冷靜了一下,遞給雀兒一塊紙巾,雀兒沒有接。
百靈說: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小心眼兒。
雀兒歎了一口氣,說:不說了,真沒意思。
開始,百靈就沒有把這事兒當事兒,她找雀兒無非是把事情說清楚,她想的是關乎自己的大事情。當她發現雀兒認真了的時候,她忽然有些反感了。她不說話了,心裏卻暗暗罵雀兒:沒文化!沒素質!簡直就是農民,農民!
兩姐妹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可是心裏都綰上了疙瘩。世界上,有些事情一說就清楚,有些事情說了不但不清楚,反而會更加複雜。
百靈從小生長在農村,她不喜歡農村,也看不起農民,上大學以後表現就更加突出。
雀兒不這樣,她喜歡農村,特別反對城裏人把農民叫稼娃。一次從鍾樓下經過,聽見兩個女孩兒指著一個農村模樣的老頭兒說:你看那個嫁娃!她立刻走上去問那兩個女孩子的祖先是不是埋在鍾樓下麵。要不是金鳳上前阻攔,估計雙方就會對罵起來。
如今,百靈和雀兒還能坐在一起,除了她們的母親是親姐妹外,還有她們小時候的友誼和相互的尊重。
百靈走了以後,雀兒的腦子裏還在翻燒餅,思前想後就是想不通。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也不追究誰是誰非了。她決定和二強分手,好讓自己的思想清靜、心裏幹淨。
雀兒越想越煩,不自覺地就又出了家門,沿著南大街一直向前走去。
很快就到了粉巷口,她知道這裏麵是西安市第一人民醫院,金鳳帶她看過同村的一個病人。出來時,金鳳告訴她,說再往裏麵走就有個酸臭文人和閑人喜歡去的德福巷,雀兒要求去看看,金鳳說沒意思,那是有錢人去的地方,於是兩個人就又去了商場看衣服。雀兒沒喝過咖啡,也沒見過咖啡,一直覺得挺神秘的,今兒個剛好沒事兒,就順著粉巷向西走了去。
據說德福巷在隋唐時期就有了,而且是皇城的一個組成部分,這裏有許多幽深的老房子。整條街雖然不長,中間還拐了個彎,至今依然很有特色,充滿了古韻,也充滿了異域風情。
天黑著,路燈也不是很亮,可是歐式建築前的霓虹燈使這裏彌漫著如夢如幻的氣息,雀兒新奇地看著街兩邊的酒吧、咖啡館、西餐廳,看著窗子裏麵人的影子。品茶的、喝酒的、彈琴的、交談的、唱歌的,都一副悠閑的樣子,看得出他們是高貴的、富有的、傲慢的,時間是充裕的。巷子裏沒有嘈雜,屋子裏很靜,這在西安城裏也是絕無僅有的。置身此地,雀兒像在做夢,她不羨慕這樣的生活,但她喜歡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文化。眼前的一切,又使她明顯地感覺出城市和鄉村的本質區別,感覺出城鄉文化的最大差異。她覺得自己很像一粒塵埃,掉在了這座巨大城市的角落裏,又像是流落到這座城市的一個乞丐,在這沒有人知道的夜晚裏流浪著。她心裏忽然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楚和悲哀,眼淚止不住就流了出來,她真想放聲痛哭一場。她一點兒也不想在這地方待了,於是三步並作兩步,很快走到德福巷的南頭,轉身到了湘子廟街的東口,再走幾步就看見威嚴壯觀的南門城樓了。南門城樓是幾個城門樓中最具特色的一個,城牆上辦的燈展還在進行著,五光十色的燈光照得夜空一片燦爛,參觀的遊人正在散去,汽車聲、人的喧嚷聲,很快把雀兒的思緒拉回到現實生活中。這時,一個農村婦女提著兩個大行李包匆匆走到她的跟前,詢問去火車站的路。雀兒給她指了汽車站牌後才發現,這婦女的身後麵跟著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子,一家三口都汗流滿麵、氣喘籲籲的。這母女三人,又使她聯想到了富人和窮人、城市和鄉村,剛剛平靜的心又翻騰了。對麵是書院門,再往東走就是天下聞名的碑林了,但是她一點兒心情也沒有了,就順著南大街的西側緩緩向鍾樓走去。
勞累了一天的人都在找自己的歸宿,古老而又現代的西安城又隱沒在了夜的蒼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