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郵電所工作一年多時間就借調到郵電分局辦公室當了秘書。除了自己是大學生,有文化,工作積極認真,會寫信息、簡報、總結,還有什麽呢?百靈認為起決定作用的是那個年輕的局長張勇。她曾看過一部電視劇,這部電視劇裏一位“壞人” 說的一段話一直刻在她的記憶裏,那“壞人”說:要成就一個國有企業,靠千百萬人的努力,未必能夠成功;要搞垮一個企業,有一個人就足夠了!百靈進入社會時間不長,對企業的了解也不多,但是她知道在企業裏,領導,特別是一把手的重要性。那天在公共汽車上,她聽兩個中年人在議論單位的事情,一個人說:現在的一把手太霸道了,一點兒民主也沒有,幹什麽都是一個人說了算!另一個說:就是麽,在自個兒家裏,買台電視機也得和老婆、娃娃商量一下,最少還得打個招呼;在單位,花一百萬、兩百萬,還不是一把手一句話,跟誰商量過?一個問:那不是都有副職嗎?另一個說:現在的哪一個副職不是聾子的耳朵———樣子貨!
這些,百靈是不會過多考慮的,她認為自己隻要知道單位誰拿事就行了,因為辦事情是要找拿事的人的。
肯定是局長張勇幫的忙!百靈在心底裏第一百次對自己說,但她始終猜不出他為什麽要幫她。難道他真的對我有意思?一想到這裏,百靈的心跳就加速了,臉和耳朵也覺得熱乎乎的,她和劉有成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是自己真的看上張勇了,還是……百靈的心亂亂的,感覺卻是幸福的。
郵電分局的辦公室秘書借調到區局辦公室工作了,一時沒有合適人選,位子就空著。那天張勇和百靈談話時,覺得這個新來的大學生個頭、長相、言談舉止都不錯,就借到區局人事部聯係工作的機會翻閱了百靈的檔案,發現百靈鋼筆字工整娟秀,在學校上學期間獲過影評和演講比賽獎,回單位後就讓百靈所在的郵電所所長注意考察百靈,兩個月後他終於下決心提前把百靈調回郵電分局當秘書。這一次,張勇沒有找百靈談話,他指派管人事的老郭通知百靈,特別強調是借調,如果過一段時間那老秘書回來了,百靈還是要回原單位去上班的。
百靈不這樣想,她決心抓住這個借調的機會,以自己的努力在郵電分局站住腳,再繼續向上發展。百靈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每天早上她第一個來到單位,打水、掃地、擦桌子,還把樓道也拖得幹幹淨淨的。下午,幾個局長和辦公室主任都走了,她才離開單位。百靈想,反正自己也沒有事情,閑著還不是閑著。這一切,張勇看在眼裏,記在心上,沒有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表揚過百靈,他知道觀察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隻有長時間地考察才能認準一個人。
百靈在找機會接觸張勇,但是張勇一天到晚都忙著,不是開會就是接待外麵的來人,很難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的時候。一天,百靈借送文件的機會進了張勇的辦公室,剛說了一句“謝謝張局長關心我”,就有人敲張勇辦公室的門。張勇抬頭看了一下百靈說:不用謝,關鍵是自己要好好幹。說完就叫百靈去開門,並叮嚀以後進辦公室時不要關門,要把門開得大一些。
百靈弄不清局長的意思,一雙大眼睛直直地望著張勇。
張勇笑著衝她揮了揮手。
百靈不解地看了看張勇就走了。
這天下班後,張勇走過百靈辦公室門口又返了回來。張勇問百靈:晚上有事情沒有?
百靈說:沒有。
張勇說:那你快點兒收拾一下,和我去見一位大客戶。
百靈說:好,知道了。
這是百靈第一次跟領導出去參加活動,她想把自己打扮得盡量漂亮一些,可是手邊沒有一件可供選擇的衣服,她隻是對著小鏡子梳了梳頭,又從自己的提包裏掏出很久都沒有用的口紅在嘴唇上塗了塗。
上車後,張勇問百靈會不會喝酒。
百靈說會喝一點兒。
張勇問:什麽時候學會的?能喝多少?
百靈說:我們老家那裏,家家都釀苞穀酒,大人、小孩兒,男人、女人都能喝幾兩。
張勇問:是不是那種稈稈酒?
百靈忙說:就是,就是,你也知道那種酒?
張勇沒有回答百靈的提問,繼續著自己的話題:今天跟我去,不是讓你喝酒,是要你給客人倒酒,勸客人喝酒、多喝酒!要是我實在喝不了了,你才可以喝。記住!
百靈似乎不大明白地看了看張勇,然後點了點頭。張勇解釋似的說:女孩子最好不要喝酒,今天是實在沒人了,我才拉你去的。
百靈又看了看張勇,說:知道了。如果需要,你就給我說,我真的能喝一些,到底能喝多少,不知道,因為沒多喝過,也……百靈想說她沒醉過酒,卻又想起了那天,於是就說:也很少醉過。
張勇看了看眼前這位長相白淨乖巧的女孩子,心裏感覺是滿意的。
他們沿著繞城高速進入三環,很快就到了市區。百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全身上下都覺得舒暢,她看見了鍾樓,忽然間就想起雀兒、金鳳她們,因為工作太忙,有一段時間沒有聯係了。
走進酒店的包間,發現客人隻來了三個。為首的男人五十多歲,腆著大肚子,張勇給百靈介紹說:這是牛老板。另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張勇叫他尤哥,還有一個女的,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打扮得很時髦,一進包間就坐在椅子上玩手機,誰也不理。百靈覺得麵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張勇把百靈介紹給他們時,牛老板不住地稱讚張勇有眼力,說:你在哪裏找了這麽漂亮的女秘書?話問完了,眼睛卻一直盯著百靈的胸脯不動。
張勇看了看玩手機的女人,笑著說:您的女秘書更漂亮哇!我們這小同事大學剛畢業,啥都不懂呢!
牛老板說:不懂好哇,張局長教教她不就行了嗎?不是說,要得會,跟師傅睡嘛!
張勇忙提醒說:人家都是女孩子,估計連男朋友都沒有,可不敢胡說喲。
牛老板又斜看了百靈一眼說:對不起,對不起!
那女人這時忽然抬起頭來,說:我們牛老板就是喜歡不懂事的女孩子,好哄啊!
牛老板這才收住話,說:哪裏哪裏,不就開開玩笑嘛!不說不笑不熱鬧嘛!
張勇一邊說是是是,一邊請大家坐下。
牛老板、尤哥和那女的酒量都不錯,喝酒用的都是大杯,張勇敬了三圈酒臉就紅了。
牛老板的臉變成了豬肝色,話題還在議論市場上樓房的價格。張勇誇獎牛老板財多豪爽為人義氣,話題卻有意識地引向企業產品的宣傳上。
牛老板說:你說的什麽信函、商函的,我都不懂,不就是花幾個錢宣傳宣傳嘛,在報紙上做個廣告不行嗎?非要用什麽信什麽函去宣傳,不麻煩嗎?
聽牛老板這樣說百靈有些著急,就添了一句:那肯定效果不一樣嘛!
牛老板嘿嘿一笑,說:那你讓你這小秘書陪我喝酒,我們馬上簽合同,三十萬也好五十萬也好,十萬元一大杯,行不行?
張勇說:她是女孩子,不會喝,兄弟陪你喝怎麽樣?
牛老板手一揮,忽地一下站了起來:不會?學呀!你沒聽人說呀,要得會跟師傅睡呀!哈哈,喝多了,多了,不好意思啊。我就喜歡和女孩子喝,你喝不算數!
這時,那位尤哥端著酒杯站起來,對張勇說:不要憐香惜玉了,這兩年哪裏還有女孩子?你就讓牛哥跟你那小妹喝吧!來!貓妹,過來,咱倆跟張局喝!
那玩手機的女孩子應聲道:行啊!不就幾杯酒嘛,誰怕誰呀!
尤哥一聲“貓妹”,讓百靈忽然想起了那天送金鳳的貓眼,並從貓眼下巴上的黑痣認定了自己的判斷。幾乎是同時,貓眼也向她望了一眼,那眼神不知是打招呼還是在挑戰。
百靈和牛老板喝了五大杯酒,感覺臉上熱熱的。張勇在尤哥、貓眼的連續轟炸中漸漸有些支持不住了,他心裏暗暗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一定要堅持到最後一分鍾。
牛老板似乎也有些支持不住了,趔趔趄趄地要站起來,卻差一點兒倒了下去。貓眼急忙上前去扶,牛老板借機抱住貓眼,在貓眼的胸前捏了幾把,又在貓眼的臉上親了一下。貓眼說了聲“討厭”,一把推開牛老板,隨手點著一支香煙徑直走向洗手間。
百靈借這機會也跟了上去。
貓眼看了一眼百靈,問:你是和金鳳一個村的那個大學生?
百靈點了點頭,說:那尤哥叫你時我才認出你的。
貓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一臉瞧不起地說:把書念到狗肚子了,大學生也出來陪酒?那小白臉給你多少錢?
百靈知道貓眼誤會了,忙說:我不是陪酒,是單位領導讓來的。
貓眼問:你上班了?在郵局?
百靈點了點頭。
貓眼說:你上班了就更不該幹這種事情,我們沒文化,你也沒文化啊?
這時,外麵傳來尤哥急促呼喊“貓妹” 的聲音,貓眼丟下煙蒂走了。
百靈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包間裏隻剩下了趴在桌子上的張勇。百靈讓服務員照顧張勇,不要倒在地上,她下樓叫司機一起把張勇扶上了汽車。
回到單位,司機把張勇背到辦公室,放到沙發上後,百靈就讓司機回家去。司機說張局長喝多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醒來後喝幾杯白開水就會好些,但是需要人招呼。另外,要給張局長蓋上毛巾被,醉酒的人不要受涼。
司機年紀不大,皮膚很黑,長得也瘦小,頭發好像很少洗,總是油乎乎的,可是司機很懂事兒,性格也溫和,張勇還比較喜歡。百靈讓司機放心走,說她會照顧好局長,另外樓下還有收發室值班的師傅,萬一有什麽事情會讓他們來幫忙。
司機猶豫了一下,走了,沒過兩分鍾又進來了。
百靈問:有事情?
司機沒回答百靈,卻問:你是雀兒家的親戚?
百靈一怔,說:你是哪裏的?
司機說:我叫小蟲,和雀兒一個村。
百靈像不認識似的看了看小蟲,說:這麽說,咱們是鄉黨啊!
小蟲說:就是麽,那天一看見你就覺得麵熟,可是沒敢認。
百靈也想和小蟲說會兒話,看著醉倒著的張勇立刻又改變了主意。
她說:小蟲,你去忙吧,我回頭找你說話。咱們是鄉黨了,以後說話的時間會很多。
小蟲猶疑地說:這……局長醉了,你一個人招呼行嗎?
百靈說:這有啥不行的!局長沒喝多少,不要緊,一會兒就醒來了,我待一會兒也就走了。
小蟲說:那你有事情打我電話,我住得離這兒不遠。
百靈一揮手說:走吧,走吧,我知道。
小蟲走後,百靈先燒了壺開水,然後拿熱毛巾給張勇擦了臉和手,就靜靜地坐在張勇身旁,仔細端詳著這位年輕的局長。張勇睡著了,是在酒精的刺激下睡著的,濃濃的眉毛時而擰在一起,有棱角的嘴唇也不時動一下。百靈聽說嘴唇厚的男人性感,對女人有吸引力,此時此刻這位嘴唇不厚的男人卻使她有了異樣的感覺。她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這個男人的氣息對她的刺激,她本能地站起身關了屋子的門,仔細觀察了窗戶外有可能被人看見的角度,又坐在張勇身旁,雙手抓起張勇細長白淨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她希望這位醉酒的男人一下子坐起來,抱住她,壓倒她,擁有她,可是張勇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醉酒的人會迷情,可是深度醉酒的人就一點兒意識也沒有了。百靈是學理科的,但是她喜歡看書,喜歡看多種書,這些常識她都知道,但是她骨子裏有一股強勁兒,認準了的事情總是要做到底。她放下了張勇的手,解開了張勇衣服的扣子,伸手摸了摸張勇的臉,把自己的臉貼在了張勇的胸口上,聽到了張勇的心髒強有力的跳動,她一陣衝動,抱起張勇的頭就去吻張勇的嘴。張勇頭一擰,連喊:小蟲,水,水,拿水來!百靈急忙放下張勇,去端準備好了的白開水。
張勇喝了水,漸漸睜開了眼睛,當他發現給他喂水的是百靈時,忽地坐了起來:怎麽是你?
百靈說:小蟲有事情,我讓他回去了。
張勇說:謝謝你,今天讓你為難了,沒想到那老牛不是個好東西!
百靈說:沒事兒的,我不怕他。
張勇說:沒想到你還真有酒量,謝謝!多虧了你,真不好意思。
百靈說:以後有事情,你就叫上我,多少還能給你幫些忙。
張勇說:沒有以後了。今天是沒有人了才帶你去的,女娃娃哪能經常上這種場合?
百靈說:你看不起女同誌?
張勇說:哪裏,哪裏,畢竟男女有別嘛!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沒事兒了。
張勇想站起來,覺得頭暈又坐下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衣服扣子開著,他下意識地看了看百靈,似乎覺察出了什麽,百靈也有意識地低下了頭。
張勇問:我沒幹什麽吧?
百靈故作不解地問:你問誰呢?
張勇難為情地笑了,說:問你呀。
百靈說:你問你自己吧!
張勇怔了一下,說:謝謝你,天這麽晚了,快休息去吧!
百靈撒嬌地說:我就是不放心你嘛!
張勇說:去吧,去吧,我沒事兒了。
百靈往張勇跟前走了兩步,說:那你再抱抱我。
張勇“啊”的一聲向後退了幾步,眼睛瞪得滾圓滾圓的:開什麽玩笑!你也喝醉了吧?
百靈很認真地說:我沒醉,你醉了,你剛才已經抱我了。
張勇說:咋可能呢?不要開玩笑了,快去休息去吧!
百靈頭一扭,說:就算我開玩笑吧,那讓我抱抱你。說著就上前抱了抱張勇。
張勇說:好了好了,再不要這樣了,讓人看見不好,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張勇像哄小孩兒一樣打發走了百靈,自己卻陷入了長長的沉思中。
百靈雖然沒有把事情做完做大,但是達到了預想不到的目的,夜裏做夢都笑醒了。
天剛亮,百靈就起來了,推開窗戶,看見張勇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她匆匆擦了臉就出了屋門。
百靈住的單身宿舍與辦公樓相隔隻有幾十米,下樓、上樓,就到了張勇的辦公室門口。
張勇辦公室的門開著,屋子裏除了張勇還有一個女的,那女的背對著屋門,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百靈走進屋裏又退了出去,張勇發現了,說:百靈啊,這麽早就起來了,進來進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張勇話沒說完,那女的已經回過頭來。
你!
幾乎是同時,百靈和那女的都認出了對方。
張勇怔了一下,笑了,說:不會吧?你們怎麽會認識呢?琪琪,你說說……
琪琪想告訴張勇,百靈是劉有成的女朋友,但是發現了百靈驚恐的樣子,又想到他們正在鬧矛盾,就若無其事地說:好像是在一個同學那裏見過一次,是不是?
百靈忙說:是,是。
琪琪看了一眼張勇,說:哎,張勇,你還沒有介紹我是誰呢!
張勇拍了一下腦門,指著琪琪說:這位是我的女朋友、中學時的同學琪琪,正準備考博士的琪琪女士。
琪琪笑了笑說:你看這人酸不酸,一聽就知道是喝多了。
百靈說:剛才我就猜出來了,郎才女貌!還真是絕配,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啊!
琪琪說:過獎了,也不知是我倆哪一個眼睛走神了!
張勇說:昨晚喝多了,琪琪開始打我手機,我手機放在靜音上,沒聽見。後來手機沒電了,她打多少我也不知道,她不放心,天沒亮就趕來了。
琪琪說:多虧劉有成了,他有車,用車把我送來了,不然大清早哪裏擋出租車啊!
百靈一驚,低聲問:劉有成?人呢?
琪琪說:走了,早走了,把我送到門口就趕著上班去了。
話說到這裏,百靈知道再也不能在這裏待了,於是向琪琪、張勇告別,推說有事情就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