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的心靜了,事情也順乎了,她策劃成立高級專業設計室的方案,米糧很快就同意了。米糧還給了雀兒一項獎勵政策,就是按年度計劃分解到每個季度,按季度進行考核,超額部分提成,每季度末兌現。雀兒心裏清楚,這既是米糧創新的管理辦法,也是對她的支持。她下決心做出業績,證明自己的能力,同時也回報米糧對自己的信任。

這段時間,在這裏工作的兩個比較優秀的女孩子先後跳槽到另外的印務公司了,剩下的一個女孩子,人老實、話也少,可是手腳比較笨,出活兒慢一些。

米糧要雀兒不要著急,說菲菲過一段時間有可能回來上班。

雀兒問是不是有什麽消息。

米糧說,是自己預感,沒有確切消息。

雀兒覺得奇怪,她不相信米糧會說沒有把握的話,但是眼下沒有人幹活是會影響生產的。雀兒給劉有成打了電話,劉有成認識的人多,也樂意給雀兒幫忙,雀兒請他想辦法找幾個臨時用工。

果然,劉有成很快就找了兩個家在農村的姑娘,一個叫朵朵,一個叫梅梅,兩個姑娘都學過電腦,個頭兒都不高,長得卻眉清目秀。朵朵、梅梅手腳勤快,心眼兒靈活,和雀兒很有緣分,一見麵就姐長姐短地叫。

雀兒問朵朵:你這名兒特別,是誰給你取的?

朵朵說:奶奶取的,可是當時不叫朵朵,是叫多多。

雀兒不解,又問:那為啥不叫多多了?

朵朵還沒開腔,梅梅卻搶了話:她前麵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她媽懷她的時候,村子管計劃生育的開著拖拉機到處抓人,要把她媽拉到醫院做人工流產。她媽那人靈醒又麻利,半路跑了,跑到她姨媽家,把她生在了門檻上。

雀兒很驚奇,睜大了眼睛問:是不是?

朵朵不滿意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梅梅,說:就你話多!

梅梅得意地笑了,說:這有啥呢,咱村上誰不知道啊?

朵朵不高興了,說:這又不是啥光榮事兒,啥地方都講,你也不覺得沒意思?你咋不講你自己?

梅梅看朵朵真生氣了,忙道歉說:不說了,不說了,我又錯了,嗬嗬……

雀兒笑了,問梅梅:你是不是也有啥故事?

梅梅搖了搖頭,說:沒有,沒有。

朵朵說:才不是呢!

雀兒說:那你說說她!

朵朵說:我才不說這些話呢,沒意思。

雀兒一看朵朵不高興了,就打了個圓場,說:我也是鄉下人,我們那地方也有這事情,沒有啥,看來你們倆關係很好。

梅梅說:我們倆是一把胡蘿卜不拆伴,從小一起耍大的。

雀兒早已發現這倆小姐妹留一樣發式、穿一樣上衣,不仔細看還挺像的,於是說:我剛才還以為你倆是雙胞胎呢!你們關係好,我看出來了。

朵朵說:我們倆長這麽大,一直在一起,雖說也鬧過些小矛盾,但是還沒分開過呢!

梅梅看了看雀兒,說:你如果同意我們在你這兒工作,就把我倆分在一起幹活,行不?

雀兒點頭答應了。

梅梅連聲說謝謝。

雀兒看朵朵沒說話,回過頭故意問朵朵:梅梅剛才說你的名字,我還是沒聽明白,為啥呢?

朵朵不好意思,臉一下紅了,說:超生,不就多麽。奶奶說,娃娃哪有多的,既然生多了,就叫多多吧!農村你知道麽,娃娃的名字都狗呀貓呀的叫,不像城裏人講究,取名字還要查字典,甚至掏錢叫算命的先生算。

梅梅說:城裏人命貴哦!

雀兒又問朵朵:多多是多少的多呀,是你自己把多多改成朵朵了?

朵朵說:上學的時候,同學們知道我的事情了都笑話我,我就把多多改成朵朵了。

雀兒說:這個名字好,叫你的名字就會想到花兒,一朵一朵的,花兒好聽也好看!

梅梅說:雀兒姐,你這名字好呀!聽你的名字都脆脆的,像鳥叫。

雀兒笑了笑,說:我的名字也是奶奶取的,很土。小時候也想改,可是沒有改過來,現在不想改了。

朵朵、梅梅一起問:那為啥?

雀兒說:其實名字就是個符號,叫應了就行了。再說,一聽這名字就想起了奶奶,奶奶對我很好。

說到這裏,雀兒忽然有些傷感。

朵朵、梅梅也就不再說話了。

雀兒用這樣的方式和朵朵、梅梅說話,看似拉家常,實際上是考察新工人,也可以說就是考試。這是雀兒從一個電視劇裏看來的,她覺得這樣挺有意思。因為她們都是鄉下人,說家常話容易溝通,同時也容易了解她們的真實想法,掌握她們的思想動態。

很快,兩個姑娘都把自己的全部經曆講給了雀兒,說她們在一家民辦技工學校上了兩年學,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在飯館端了兩個月盤子,在小商店幹過三個月營業員,這個月是在馬路上散發廣告,老板給按天發工資,幹一天算一天……

兩個農村小姑娘進城時間不長,經曆還不少,她們純淨的目光和毫無防備的說話,都給雀兒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雀兒給她們講了要做的工作、具體要求和注意事項,吃飯的時間就到了。她帶朵朵、梅梅到附近吃了飯,飯很簡單,一人一個肉夾饃、一碗丸子湯,兩個姑娘吃得滿頭是汗。

兩個姑娘很感動,說她們見過的老板從來沒給過她們笑臉,雀兒姐姐一見麵就請她們吃飯,太激動了。

雀兒說自己不是老板,說大了也隻是個領班,也是給老板打工的。

她希望朵朵、梅梅好好工作,多出業績、多學本事、多掙錢,以後當老板,過好日子。

兩個姑娘笑著說自己當不了老板,但都表示一定努力工作。

設計室接的活兒還不少。這些年,雀兒認識了一些客戶,由於她脾氣好、有耐心,熟悉了設計軟件,還設計了許多書的封麵,水平都不低,這樣,不少顧客就成了她的回頭客。朵朵和梅梅業務不熟悉,但是積極熱情,手腳也勤快,很快就拉了幾個大一些的客戶,大家一天從早到晚都忙忙碌碌的。

這一段時間,雀兒發現劉有成還是個不錯的小夥子,為人老實厚道,做事穩妥可靠,幫人熱情耐心,缺點是呆板、固執、不靈活,說話沒有幽默感,還愛認個死理。也許是家庭條件優越的原因,劉有成還有說話財大氣粗的時候。雀兒分析,百靈不喜歡劉有成,主要還是因為劉有成呆板、固執、不靈活、缺乏幽默感。這一點,女孩子大部分都不喜歡。

雀兒在為百靈、劉有成愛情惋惜的同時,也產生了對劉有成的同情、對百靈的一些理解。他們的事情很矛盾,雀兒的心情也很矛盾。

幾個月前,雀兒的弟弟從部隊複員了,雀兒勸弟弟在西安打工,不要回鄉下老家了。

弟弟告訴姐姐,說他最要好的一個戰友的家在西安城的北郊,距離渭河很近,已經幫他在西安一家單位找到了工作,是保安。同時,弟弟經這個戰友介紹,已經和這個戰友的堂妹談了對象。雀兒看了看小她不到兩歲的弟弟一下解決了這麽多問題,心裏很高興,同時又覺得似乎有點兒太快了,讓她一時不能適應。

果然沒過多久,弟弟來找雀兒,要雀兒和他一起回家給爸爸、媽媽做工作,說他的女朋友要求自己做上門女婿,不然這樁婚事就要泡湯。

原來,弟弟的女朋友家兩個孩子都是女孩兒,女朋友是老大,比妹妹聰明能幹,父母非要弟弟上他們家的門,以後孩子也要跟女方姓。這樣的事情,雀兒在老家見得多了,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可是她擔心爸爸不同意。

雀兒老家是山區,困難多,自然條件差,男孩子找不下對象,就出山做人家的上門女婿。這樣的事情都有些前提:一是男方家弟兄多,在當地找不下媳婦;二是女方家多數在西安郊區,條件比較好,婚事及一切費用都由女方承擔;三是女方在有可能的情況下,適當給男方父母一筆養老的資金。

雀兒知道事情重要,第二天就和弟弟回到了丁家坪。果然不出所料,爸爸沒有說同意不同意,劈頭蓋臉把弟弟罵了一頓。

弟弟低著頭不看爸爸,也不說一句話。

爸爸說弟弟不懂事兒、沒出息,事情處理得太倉促,問題想得太簡單,這麽大的事情也不早點兒說。

雀兒聽得出,爸爸說這些都不是大問題,根子是對弟弟上女方門不樂意。

雀兒先說了一些其他話,穩定了一下爸爸的情緒,然後詳細給爸爸講了事情的經過,再三強調說弟弟這次回來就是專門向父母親匯報的。

弟弟看爸爸生氣,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急得頭上直冒汗。

爸爸火氣消了一些,可是對小兒子上人家門一時還是想不通。

媽媽在一旁抹眼淚,見他們都不吱聲了,才說: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情,得好好想想呀!你們娃娃家不懂!你爸的話沒有錯,對對的!你哥還沒媳婦呢,你卻要先結婚,這本來就不對!再說,結婚就結婚吧,又是上人家的門,咱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在哪裏尋不下媳婦了,非要給人家當上門女婿!你以為這是好事情?我們老兩口養活你們容易嗎?眼看著一個個長大成人了,盼著你當兵了,回來了,卻成了人家的兒子了……唉!

這到底是啥事情嘛!咱就不怕人家笑話嗎?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著說著又哭了。

弟弟開始還沒感覺出什麽,聽媽媽說了這些話眼圈也紅了。

罵完了、哭完了,埋怨的話也說完了,剩下的就是怎麽辦了。

爸爸在門檻上磕掉了煙袋裏的煙灰,問道:事情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

弟弟說:就剩下領結婚證了。

媽媽說:咱不領了還不行?

弟弟搖了搖頭。

爸爸問:那為啥?

弟弟喃喃地說:不結不行了。

爸爸似有所思,問:那你說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弟弟憋紅了臉,額頭上也滲出了密密的汗珠,就是不說話。

雀兒怕爸爸又要發火,忙插話道:那女子懷娃了!

媽媽吃了一驚:啥?你說啥?

雀兒說:他們談的時間不算長,但是一直住在人家家裏。

媽媽想了想,說:現在不是辦法多麽?

雀兒說:那女子身體不大好,再說,人家一家人都不同意流產。

雀兒這話像重型炮彈,擊中了這件事情的要害,爸爸、媽媽都不說話了。

事情隻能這樣了,都懷上孩子了,還能說什麽呢?

弟弟見大家沒了話,看看左右都低著頭,就說:人家說了,以後你們年紀大了,我們一年給你們一些生活費。你們走不動了、生病了啥的,我們也會服侍你們,兩家父母都要管……爸爸忽然抬起頭來,問:這是誰說的?

弟弟說:她媽、她爸,還有她,都說過。

媽媽說:那你給他們說,要生兩個娃娃,一個跟著咱丁家姓。

爸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算了,算了,聽人家說那些話,好像還是明白人。

看爸爸態度有變化,弟弟忙說:其實人家人都好著呢!

爸爸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沒再說話。

弟弟問:那給人家咋回話?

爸爸說:生米都做成熟飯了,還說啥?

弟弟回頭看雀兒,雀兒停了一下問爸爸:那咱們還是應該約個時間,見見人家父母吧!

爸爸想了一下,說:你就代表咱家吧,我和你媽就不去了。

雀兒說:那恐怕不行!兩親家不見麵,以後這親戚咋走呢?

爸爸沒再說話,媽媽也沒吭聲。

雀兒和弟弟離開了家,回城的路上一起商議了這件事情的具體解決辦法。雀兒大弟弟不多,小時候姐弟倆沒少打架吵仗,可是自打弟弟當兵以後,遇事都會和姐姐商量,重大事情也都是雀兒給拿主意。

過了一段時間,也就是弟弟快結婚的時候,爸爸、媽媽來到西安,見了弟弟的嶽父嶽母,商量了兩個孩子的婚事,兩家人相處還比較和諧。

弟弟結婚後,雀兒留父母在西安住了一個多星期,誰知父母都不適應城市生活,特別是爸爸,除了上街買菜,整天板著個臉不說話。媽媽擔心老伴時間久了憋出病來,堅決要求回鄉下生活。這天晚上,為雀兒的婚姻問題,媽媽又和雀兒發生了爭吵。第二天一大早,兩個老人乘第一趟公共汽車回到了丁家坪。

臨走時,雀兒和媽媽都流了淚,但是誰也沒有說服誰,事情就這樣放下了。

雀兒知道爸爸、媽媽心情不好,人心情不好就會發脾氣,就會和別人鬧矛盾。

對弟弟的婚事,雀兒和爸爸、媽媽的看法完全不一樣。弟弟是進了人家的門,當了人家上門女婿,孩子以後也跟人家姓,這能有什麽影響呢?不就是個姓嘛,姓丁姓張不都是人嗎?不都是自己的子女嗎?有啥不同呢?雖然弟弟的婚事沒有讓爸爸、媽媽滿意,但是從另一個角度想,弟弟卻讓家裏省了許多事情,不用蓋房子,不用花彩禮錢,不用給媳婦買結婚衣服、金銀首飾,這一下省了多少錢啊!

還有弟弟的變化。弟弟在家的時候,不好好讀書,也不好好勞動,整天讓爸爸、媽媽生氣。當兵回來好像變了個人,話少了,腿腳勤了,心裏也有主意了。一句話:弟弟長大了!弟弟在新疆克州當兵,聽說那地方是中國的最西部,住的都是柯爾克孜族和哈薩克族人,都是些放牛羊的牧民。那地方到處是戈壁荒漠,草都不好好長,比西安的時間要晚將近三個小時,冬天的時間長,雪多,夏季洪水多,有時候還刮大風,條件很不好。就是這艱苦環境鍛煉了年輕人,弟弟很能吃苦了,也懂事了。結婚後變化更大了,他白天在一家公司當保安,晚上在另一家單位值夜班,一個月收入四千多塊錢。

一天,弟弟來找雀兒,一見麵就塞給姐姐一個信封,要姐姐給媽媽、爸爸買身新衣服。雀兒打開一看,發現是五百塊錢,很生氣,要弟弟把錢拿回去交給媳婦。弟弟說是自己平時節約的,還說人家也不缺錢。

雀兒收了錢,也答應給兩個老人買衣服,但是要求弟弟以後不要這麽做;要做的話,應該先給弟媳打個招呼。她說現在是一家人過日子,不應該幹偷偷摸摸的事情,時間長了會出矛盾的。

弟弟沒說話,笑了笑就走了。

這一段時間,百靈來過雀兒這裏幾次,幾乎都是路過。說話也是幾句,有一次隻待了五分鍾就走了,好像都是手機沒電了,急著給什麽人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