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上業大,學的是漢語專業,所有課程中她最喜歡上寫作課。寫作課老師姓楊,年紀估計接近七十歲了,是學校返聘的老教授。楊教授一頭白發,聲若洪鍾,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教學認真,待人和藹可親,很有耐心。上第一節課時,楊教授做了自我介紹,說自己出身農村,大學畢業後留校做教師,再沒出過學校門,他對農村很有感情,過去經常回農村,這幾年雖然年紀大了,每年還要回一兩次看看。也許是這個原因,楊教授講課時總愛用農村的事情做例子,說農村的過去,也說現在,雀兒聽了覺得非常親切。
第二次上寫作課,楊教授布置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家鄉》,雀兒寫了《我的家鄉丁家坪》。這篇作文一下子被楊教授看中了,在講評作文時,楊教授把《我的家鄉丁家坪》當作範文進行講評,從謀篇布局到遣詞用句,都給予充分肯定。課間休息時,楊教授專門找雀兒說了幾句話,一是要她多看書,包括外國的名篇名著;二是鼓勵她多寫,堅持寫;三是告訴她,他把這篇作文已經推薦給自己一位在晚報副刊當編輯的學生,估計很快就會在報紙上發表。
雀兒很感動,不住地說:謝謝,謝謝楊教授。一直到晚上躺在被窩裏,她還在回憶楊教授給她說的話,她預感自己遇到了奶奶說的那種貴人,興奮得半夜沒睡著覺。
雀兒得知《我的家鄉丁家坪》發表了的消息是劉有成打電話告訴她的,送報紙給她的卻是小蟲。
這個消息是振奮人心的,丁家坪人老幾輩還沒聽說哪個人在報紙上發表了文章,雀兒開了先河,填補了山鄉小村人寫文章見報刊的空白。
雀兒很意外,問小蟲怎麽會看報紙。
小蟲笑了,說:我認識幾個字你還不知道?報紙我從來都不看。
雀兒問:那你咋知道的?
小蟲說:是二強哥讓我送來的。
雀兒說:二強回鄉下了,他怎麽會看到?他每天都看報?
小蟲隻笑,不說話。
雀兒指著小蟲的鼻子說:你在說假話,我以後不理你了!
小蟲說:不敢,不敢。
雀兒說:不敢?還說假話?
小蟲說:這是我的任務。
雀兒笑了笑,不再說話。
小蟲看了看周圍,很神秘地說:雀兒姐,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雀兒說:你現在日子那麽好,還有啥和我商量的?
小蟲說:真的有事兒,我向毛主席保證。
雀兒說:那就快說。
小蟲說:咱們找個地方吧,事情多,也麻煩。
雀兒怔了一下,說:那你先去泡饃館占個位子,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就來。
小蟲說“好”,就按著雀兒的要求去做了。
實際上,雀兒並沒有什麽著急辦的事情,她是要看報紙,看報紙上發表的那篇自己的文章。她的心跳得很急,臉也覺得燒燒的。雀兒是一個字一個字看的,連標點符號也沒有漏掉,一口氣看了三遍,然後很仔細地把報紙疊起來裝在了自己的口袋裏,這才急急忙忙往泡饃館趕。
小蟲已經吃完了飯,正在擦嘴。
雀兒笑了,說:你手快、腳快,這嘴也快呀?
小蟲也笑了,說:是肚子餓了,貪吃麽。你看我像不像豬八戒?
雀兒說:你比豬八戒差遠了,人家豬八戒嘴長、耳朵大、肚子大,還長得胖,你哪一點能比上豬八戒?
小蟲說:這一下完了,我一直覺得我比豬八戒強呢!
雀兒想起小蟲約她說話的事情,於是讓服務員端來一碗羊肉湯、一個餅子,話就轉到了正題。
小蟲說了自己和貓眼談戀愛的事情,又說了回老家的想法。
雀兒對貓眼過去了解不多,看法卻比較大,聽小蟲說了貓眼的具體事情,又聽說到山區小縣城生活是貓眼提出來的,再考慮到小蟲的實際情況,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小蟲看雀兒不說話,就一直盯著雀兒的眼睛看。
雀兒沉思了一會兒,問:你覺得貓眼真愛你?
小蟲點了點頭。
雀兒問:你對貓眼的過去都了解?
小蟲點了點頭。
雀兒問:她把她的事情都給你說了?
小蟲點了點頭。
雀兒生氣了:你說話啊!怎麽光點頭,啞巴了?
小蟲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她把她的事情給我講了,是不是講完了我不知道,她說那是她的傷口,一說就是刀子戳心呢,疼得受不了。傷心事兒,她不想多說,我也不好多問。
雀兒問:她都說了些啥?
小蟲說:她說她也不是和誰都有那些事兒,就是和那個摔死了的小胡子有過關係,那時候她想跟小胡子過,沒想到小胡子不但有老婆,還在外麵胡鬧。現在她就後悔這個……雀兒問:那個萬貨呢?
小蟲說:萬貨老黏她,想占她的便宜。貓眼說其實他們沒有事情,好像沒發生過關係……
雀兒問:好像?好像是什麽意思?
小蟲不說話了。
雀兒又問:你相信她說的話?
小蟲說:差不多。
雀兒說:結婚過日子是一輩子的事情,你要想好。
小蟲說:咱是個啥嘛!
雀兒問:你說你是個啥?
小蟲笑了,說:就是秦腔戲裏那個醜角唱的,沒媽沒爸,沒老婆沒娃,沒鋪沒蓋,沒穿沒戴,沒陰沒晴,沒黑沒明,沒瞎沒好,沒饑沒飽……就剩下我一個光杆杆……
雀兒也笑了,說:你個搗蛋鬼!
小蟲說:就是麽,兄弟確實是個光杆杆,既沒媽爸,也沒家產,沒房、沒地、沒錢,要啥沒啥,人家貓眼能跟咱就是咱燒高香了,我還能彈嫌人家啥呢?
雀兒歎了一口氣說:說的就是這呀。按理說,貓眼要跟你就是天上給你掉餡餅了,真是做夢娶媳婦了!問題是,她是不是真愛你,遇到事情會不會變心。她能和你這樣過窮日子?你想想,貓眼長期在小地方待得住麽?
小蟲說:目前看,貓眼還真對我不錯,一天到晚黏著我,每天晚上都要我……
雀兒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說:不嫌羞,這事情也敢說,幸福得昏頭了吧?
小蟲摸了摸後腦勺,笑了,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說錯了。
雀兒說:你這幾年變化很大,出息了,瞎毛病也少了,這次可以原諒。
小蟲說:跟你和二強哥學的麽,貓眼也說我在變。
雀兒說:沒事兒了看看書、看看報,進步就更大了。
小蟲說:你知道麽,我從小就不愛學習。
雀兒說:那你還娶媳婦?生下娃娃咋教育呢?
小蟲說:八字還沒見一撇呢,還娃娃呢!
雀兒說:先要有思想準備。
小蟲說:記下了,以後努力!
雀兒說:這還差不多。
小蟲說:你關心我,我也要關心你。你和二強哥的事情也要好好考慮,他是個好人,真的……
雀兒說:我知道,謝謝你!
小蟲說:還有一個事情……
雀兒說:你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別人說的隻能參考。人家說婚姻是鞋子,穿著合適不合適隻有自己知道。
小蟲說:我是想說說百靈。
雀兒的臉一下子不自然了,說:說百靈什麽,誰的事情你都管?快回去吧,貓眼還等你呢!
小蟲說:我是說百靈心眼兒太多,她現在……雀兒有點兒不高興了,說:小蟲啊,我剛才還表揚你,你咋老毛病又犯了?
小蟲看雀兒不願提及百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那好,下次說,再見!
送走了小蟲,雀兒又掏出報紙看自己的文章,這時候她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激動了。昨天晚上,楊教授打電話告訴她文章見報了,可是她沒有訂報紙,天晚了也沒有地方買報紙,沒想到小蟲給她送來了,這可是她這幾年最高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