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雀兒約金鳳到坊上吃麻醬涼皮。

金鳳問雀兒: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雀兒說:沒有。

金鳳說:那你媽叫你回去幹啥?

雀兒說:走,先吃飯,吃了飯再說。

金鳳說:我看你也哄不了人,就直說吧,你的事情我早都知道了。

雀兒說:你知道啥?我昨天晚上剛回來,一個人也沒見,誰會告訴你?

金鳳說:你不告訴我,我就不知道了?

雀兒很不解地望著金鳳。

金鳳說:不用猜了,今天你要請我吃小六家的灌湯包子,吃麻醬涼皮我就不去了。

雀兒說:好好好,吃就吃,灌湯包子我也沒吃過呢,咱也開一次洋葷。

說著,兩個女孩子就出了單位的門。

坊上就是回民街,在鍾樓西北方向的北院門一帶,包括廟後街、西羊市、大皮院、小皮院等多個地方。這裏名店鱗次櫛比,美食佳肴數不勝數,一天到晚熱氣騰騰,滿街飄香。有糕點、幹果、水果、烤肉攤子;有蜂蜜涼粽子、桂花糕、玫瑰鏡糕、柿子餅、臘牛肉、臘羊肉、麻醬涼皮鋪子;有酸湯水餃、牛羊肉灌湯包子、牛肉麵、水盆羊肉、羊肉煮饃店……這裏的曆史很悠久,是絲綢之路的起點,一度吸引著阿拉伯、中東地區的商人。外國使節、波斯的商賈也在這一帶滯留停歇,甚至紮根在此,繁衍生息。現在的回坊,聚集著六萬多穆斯林,他們高鼻子、深眼窩,心靈手巧,充滿智慧,把傳統的小吃做得爐火純青,常年吸引著絡繹不絕的中外遊客。

第二次來這裏了,雀兒還是覺得一陣眼花繚亂,往前又走了一會兒,還是恍恍惚惚的。轉了好一會兒,她們還是坐在了上次的小店裏,吃的還是麻醬涼皮。西安的女孩子喜歡吃涼皮,無論夏天冬天,就是下大雪,也都愛吃,雀兒和金鳳也愛吃。吃了涼皮後,她們又喝了一碗酸梅湯。

雀兒看了看金鳳,很認真地叫了聲金鳳姐,然後問:你說孫二強這個人咋樣?

金鳳也看了看雀兒,詭笑了一下,說:你倆是同學麽,還問我?

雀兒依然認真地說:上學時就沒注意麽,誰也不了解誰。

金鳳嗬嗬一聲笑了:人家二強早就看上你了,你還糊裏糊塗的。

雀兒不好意思地笑了。

金鳳說:孫二強進城早,人也勤快,先是跟著人家搞裝修,學貼地板磚,給牆上掛瓷片,現在已經是小包工頭了,還帶了幾個人,手上是有倆硬通貨了。

雀兒問:你咋知道得這麽多?

金鳳說:你也沒看你金鳳姐是幹啥的!

雀兒說:你說你是幹啥的?

金鳳說:你說我是幹啥的就是幹啥的,反正有人來求我了,比你來得早!

雀兒“啊”了一聲,一切都明白了。

原來,昨天下午孫二強來找金鳳了,而且請金鳳喝了一場酒。

雀兒問:就你們倆?

金鳳說:還有你姨家的百靈。

雀兒問:百靈也來了?

金鳳說:就是啊,你不在,他們都來了,你回來了,他們又走了。

你也不招呼一聲,他們要是知道你回來就不會走了。

雀兒說:不是沒錢買手機麽,要是有,也許早就聯係上了。

金鳳又詭秘地一笑,說:讓二強買,下回我給他說。

雀兒有點兒著急,白皙的臉上出現了紅暈:對了,對了,煩死人了!

你能不能正經些,替我好好想想。

金鳳說:情況你都知道,沒啥說的,大主意還要你自己拿。

金鳳話說得生分,但是沒有錯,這一點雀兒心裏清楚。她雖然年齡不大,但平時很有主意,婚姻是終身大事兒,絕對不能輕易表態,這事情急不得。雀兒把這件事告訴金鳳,就是要聽聽好朋友的意見。再說,金鳳比她大,知道的也一定比她多。

晚上,雀兒又想到了百靈。百靈和雀兒是表姐妹,兩個人生於同一年,百靈比雀兒大幾個月,雀兒懂事,從小就叫百靈姐姐。雀兒家裏窮,上學晚,中間因生病又休學了一年,所以兩個人的生活就拉大了距離,可是她們之間的關係卻很好。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小表姐找她幹什麽來了。

百靈在南郊一所大學上學,很快就要畢業了,家裏人希望她回到老家找個工作,百靈說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爸爸、媽媽說服不了她,也就任其去了。

百靈不行,她向父母親要錢,說是托人在西安找工作。

爸爸原本希望百靈回老家當個教師,看女兒堅決要留西安就問需要多少錢,百靈說的數字嚇得爸爸半天合不攏嘴。回過神來,爸爸生氣地說:我沒有錢,你自己想辦法去!

爸爸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平時話比較少,聲調也不高,可是說一句是一句,別人很難改變。

百靈一看沒有希望,就開始向親戚朋友借。周圍的親戚都是鄉下人,借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雀兒的印象中,百靈一直是個很靦腆的女孩兒,說話從來不大聲,一見生人就臉紅。但是,百靈很有個性,從小就很有主意。外婆說百靈個子小,是心眼兒多壓矮了個子。也許是學習成績優秀的原因,百靈從來不把一般的孩子放在眼裏。可是,百靈的驕傲一般人很難發現,因為百靈平時很少說話,說話的語速也慢,對待長輩很有禮貌。

發現百靈的變化,是今年年初的一個星期天。那天,雀兒從鍾樓郵政局出來,迎麵碰見百靈和一個學生模樣的男青年走了過來,雀兒上前和百靈打招呼,百靈卻躲躲閃閃。雀兒覺得蹊蹺,在外麵停了一下又悄悄跟了上去,聽百靈正給那青年介紹雀兒。雀兒聽得不是很全,可是關鍵兩句她聽清了,百靈說,雀兒是和她一個村的人,是打工的農民。百靈的話,雀兒聽了很生氣,是百靈愛麵子,還是真看不上她這個農民妹妹了,還是其他原因?雀兒百思不得其解。

過了幾天,雀兒專門到百靈的學校去了一次。百靈清楚雀兒找她的原因,嘴上支吾了半天才說了真話。

百靈說那青年叫劉有成,是她的同學,也算是她現在的男朋友。

雀兒關切地說:你大學還沒畢業,這麽年輕的,工作還沒找下就著急找對象,是怕找不下了?

百靈低頭悶了很久,猛地抬起頭來說:我不想回山裏去!

雀兒發現百靈的大眼睛裏溢滿了淚花,就再沒說話。

百靈說:那個劉有成是西安人,他媽他爸都有工作,家裏條件好,在郊區還有一棟別墅。劉有成的叔叔是個有權勢的官,要是和劉有成確定了戀愛關係,落戶西安就是鐵板上釘釘子的事了。可是,劉有成至今還沒有給自己的父母講過這個事情。眼看就要畢業了,學校讓學生自己聯係工作單位,否則就要把學生的戶口轉回本地,所以就著急了嘛!

雀兒說:那你就催催嘛!

百靈說:我都說了許多遍了,人家不動我有啥辦法?你不要看城裏人光眉滑眼的,知道不?那是個白臉瓜子!

雀兒聽不懂了,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百靈說:就這麽些事兒,說複雜了你也不懂,你說怎麽辦?

雀兒說:那你到處借錢幹什麽?

百靈斜眼看了看雀兒,歎了一口氣,然後慢悠悠地說:這你就不用管了,或許我再也不會借錢了,最起碼不會借你的。

雀兒多少聽出百靈有些怨氣,很委屈地說:看你這話說的,我不是替你操心麽!

百靈說:我知道你也沒錢,可是咱的親戚哪個有錢啊!

雀兒說:那咱就按正常渠道走麽。

百靈看了雀兒一眼,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姐妹倆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百靈送雀兒走到學校大門外,沒說一句話。雀兒走出很遠了,百靈又追上去對雀兒說:無論如何不能把我談對象的事情告訴任何人,特別是家裏人,我不想讓咱姨和咱姨夫操這些閑心!

雀兒說:我知道,你放心。

百靈說:你說的那計算機沒啥學的,你先學打字,最好用五筆,五筆快。拚音也行,但是你的普通話不好,咱們那一帶人口音重,特別是尖團音發不出,不好改,容易錯。好了,好了,我忙完這一段時間教你,快得很!

雀兒說:靈人不可細教,我笨,害怕學不會。

百靈說:沒問題,好學得很,要不了幾天時間就會了。

晚上,雀兒躺在**睡不著,想了很多事情。過去,她很羨慕百靈,認為百靈命好、運氣好,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今天才發現,百靈這麽聰明的人、這麽幸福的人,眼看就要大學畢業了,還有這麽多難事兒,她有些糊塗了。想了百靈又想自己,她不明白,人活得咋都這樣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