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剛上班,二強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問雀兒晚上有沒有時間,想請雀兒到易俗社看秦腔。

雀兒喜歡秦腔,小時候在學校還表演過《紅燈記》裏李鐵梅的一段清唱,好像是“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唱得台下一片叫好聲。縣劇團的導演都說這娃娃有培養前途,要不是後來縣劇團解散了,雀兒說不定早已成了演員。雀兒估計二強記著這件事兒,要不,他怎麽會想到請她看秦腔。

雀兒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

世界上的事情有時很難說清楚,明顯的好人壞人都好區別,可是遇到那些缺點和優點都不十分鮮明的人,那就難了,隻能讓時間去解決,或者聽天由命。此刻,雀兒就是這樣做的。

易俗社在西一路,距離雀兒住的地方很近,看秦腔的人還不少,聽口音、看服飾,很快就發現大部分觀眾是鄉下人。他們說話的嗓門很高,聲音很大,聽這些人對話交流,能聽出他們不但對劇情熟悉,而且對台上演戲的演員也很熟悉。

易俗社這個名字,是雀兒看“西安事變” 這個曆史故事時知道的。

楊虎城、張學良將軍為逼蔣介石抗日,在西安發動了“西安事變”,抓蔣介石的那個晚上,他們請西安城裏的國民黨高級軍官在易俗社裏看秦腔,然後才派人抓了蔣介石。雀兒一直也想在這裏看場秦腔,今天總算如願了。今天,她還增加了一些知識:易俗社是1913年成立的,大文學家魯迅先生給易俗社題了“古調獨彈” 四個大字,毛澤東、周恩來、習仲勳、楊虎城、張學良等曆史人物對易俗社都有過評價和讚揚。這些曆史和故事又增添了易俗社的神秘感。

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雀兒看見了二強。二強穿著黑皮鞋、黑褲子、白T恤,留著寸頭,在雀兒眼前忽然亮堂多了。幾年沒見二強,二強真的變了,這是雀兒沒有想到的。人常說,女大十八變,看來男過十八也會變的。雀兒發現二強還是個細心人,不但買了汽水、瓜子、花生米,還買了一把很漂亮的小紙扇,用一隻塑料袋提著。

戲演的是《五典坡》,扮演王寶釧、薛平貴的都是西安城裏的名角,雀兒在廣播裏聽他們唱過,見真人卻是第一次。雀兒是個戲迷,平時聽廣播就認真,這時候就更投入,特別是王寶釧唱“老娘不必淚紛紛,聽兒把話說原因……”那一段時,竟感動得淚流滿麵。二強一直想找個機會說幾句話,可是一點兒空隙也沒找到。

戲演完了,兩個人出了劇場,二強問雀兒:你還這麽愛看戲?

雀兒說:愛麽,都幾年沒看戲了。

二強問:演得咋樣?

雀兒說:這是我這輩子看過的最好的戲,可是過癮了。

二強說起那年雀兒演李鐵梅的事兒,把幾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還說,那天晚上他就趴在戲台跟前的大槐樹上。

雀兒靜靜地望著二強,心裏有點兒感動了。

這是雀兒這幾年最開心的一個晚上,她對二強的看法發生了轉變。

走到雀兒宿舍跟前,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二強問:你回咱村,你媽沒給你說啥?

雀兒一笑,沒說話。

二強問:那你的意見呢?

雀兒看了二強一眼,說:再看麽。

二強又問:再看是啥意思?

雀兒又笑了,說:再看就是再看的意思麽。

二強深情地看了看雀兒,忽然拉住了雀兒的手。

雀兒感到這雙抓過瓷磚、瓷片和水泥的手很大、很有力,自己的心也不知怎麽的怦怦怦地跳快了。

雀兒感覺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她似乎聽見二強的心跳聲,於是決斷地甩開了二強的手。

二強走了。望著二強遠去的背影,雀兒覺得自己的臉還在發熱,手心裏也出了汗。

夜晚的城市中心很靜,寬敞的大街上隻有數得清的幾個人影。月色裏的鍾樓、鼓樓比白天還要耐看。

金鳳沒有休息,坐在**看電視,見雀兒一進門就問:戲好看嗎?

感覺好嗎?美不美?

雀兒說:好,好,好!

金鳳又問:二強親你了嗎?

雀兒說:不告訴你!

金鳳說: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不就那些個事嘛!

雀兒說:你見過?你親過?你說你沒談過對象,你咋都知道?

金鳳說:咱沒吃過豬肉,可見過豬哼哼麽!

雀兒說:不打自招吧!金鳳姐,快說說,你到底是咋樣談戀愛的。

金鳳說:我要是有男朋友,就不會坐在這兒看電視等你回來了!

雀兒說:真的?

金鳳說:不是真的還會哄你?

雀兒問:那你咋不談呢?憑你這聰明勁兒還不談十個八個的!

金鳳說:好!姐明天就談一個排給你看!

雀兒說:那你就當排長了!

金鳳撲哧一聲笑了,說:排長那官太小了,姐要當就當團長!

兩個人說著都笑了。

雀兒一邊洗漱,一邊和金鳳說話。兩個人睡覺的時候,已經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