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了盛夏時分,禦花園一處風景宜人獨門獨戶的院子被四周的繁花重重包裹著,院子外麵是高太後身邊的護衛親自守著門,不過每日裏來來往往的宮人們卻也是不少,大多是送東西的。

此時正是中午謝菀坐在了水榭的圍欄邊看著池子裏來來回回遊**著的魚兒,這些日子她過得著實的百無聊賴卻又詭異萬分。

高太後顯然曉得了她真實的身份,隻是十八年來都沒有相認,之前高太後還做了那麽多對不住謝菀的事情,故而高太後也不好意思來看謝菀,謝菀也不願意去問候高太後。

不過每日裏新鮮的果蔬,各種稀奇古怪的貢品,甚至還有西域傳過來的貓兒,每天的禮物擺的滿滿當當的。

高太後便是牟足了勁兒想要對自己的孫女兒好,隻是謝菀卻不領情隻有一個意思,便是放她走。

隻是高太後明白這一次一旦將自己的親孫女兒放了出去,此生再見麵怕是難了。

春梅和明月也被高太後命人帶進了宮,這兩個丫頭一直沒有離開京城守著謝菀在京城的那些鋪麵和宅子,畢竟是兩個小丫頭倒是也沒有人想起來為難她們兩個,卻不想被高太後命人帶進了宮伺候謝菀。

兩個丫頭現在看到謝菀後是又驚又喜,可是總覺得自家主子變了許多,她們兩個也不敢問,不敢說,每日裏隻是盡心盡力的伺候著。

這都快一個月的時間了,太後身邊的玉嬤嬤每日裏便是來看望自家主子,說是高太後病了請自家主子過去瞧瞧,但是自家主子卻置之不理。

也是奇怪得很,太後娘娘居然不生氣,還是照樣有賞賜送過來。

這一日謝菀用過飯後盯著池子裏的魚兒發呆,已經離開陸卓這麽久了不知道陸卓現在怎麽樣了。依著他的性子怕是要鬧得不可開交了去,隻是她再一次被高太後拘禁在這方寸之間,不過待遇卻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主子!主子!!”明月繞開了地麵上太後那邊剛剛送過來的禮物盒子急匆匆走到了謝菀的麵前躬身道:“玉嬤嬤剛剛找了奴婢去,便是讓奴婢傳個話兒給主子您聽!”

謝菀眉頭一蹙不曉得自己的皇祖母高太後又想做什麽,她該說的該做的都再清楚不過了,她不想參合大魏朝朝堂的那些破事兒,她隻想出宮和陸卓離開京城,去東海海疆,她說的還不夠清楚嗎?

“她說什麽?”謝菀將手中的魚飼一點點的灑進了池子裏。

明月忙低聲道:“玉嬤嬤讓奴婢轉告您幾句話兒,靖南王淩勳死了,在獄中飲下了毒酒,蘇王妃瘋了被太後派人送到了雲州城郊外那座燒毀的桃花庵裏,此生不能走出那片廢墟。淩家被抄家,淩雲因為眾將力保貶為庶人流放南疆,傾歌郡主是太後看著長大的不忍心,便是賜婚給了九皇子。”

“九皇子?”謝菀猛地坐了起來,高太後給九皇子賜婚,難不成她已經同意了她之前的提議,大魏朝真假皇帝的事情就過去吧,九皇子是最合適的那個人選。

如果高太後答應了她,那豈不是也不能再關著她了?

明月忙道:“三皇子被太後親自圈禁,九皇子已經在昨天入城了,今天登基!這都是太後默許了的。”

“世子爺呢?咱家世子爺有沒有消息?”謝菀緊緊攥著明月的手。

明月也是有幾分不確定看著謝菀道:“奴婢自然也是問了的,可是玉嬤嬤說她在院子門口兒等著您,說太後娘娘她……快不行了的,請主子過去瞧瞧!到時候就知道了!”

謝菀的眉頭狠狠擰了起來,她曉得太後這是拿著陸卓做了籌碼,看來她對她避而不見也是不能的了。

謝菀緩緩起身整了整衣服:“隨我去一趟坤輿宮!”

不多時謝菀便帶著春梅和明月兩個丫頭走到了院子的門口,卻看到玉嬤嬤小心翼翼候在了一頂軟轎前,看到謝菀出來後倒是鬆了口氣。

“姑娘請!”玉嬤嬤唇角動了動,長公主三個字兒還是沒有辦法說出來,其實這些天太後娘娘簡直是生不如死,這個丫頭也是厲害這般擺了太後一道兒,幾乎去掉了太後半條命。

她隨後看著春梅和明月笑道:“兩位姑娘留步,你家主子去去就回!”

春梅和明月也不敢忤逆了玉嬤嬤的心思隻的緩緩退了回去。

謝菀乘著軟轎不一會兒便到了坤輿宮,院子裏的宮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整座院子顯得死氣沉沉的。

謝菀被玉嬤嬤扶著下了馬車一步步走上了台階,邁步走進了正門,繞過了十二扇的屏風卻是看到了榻上躺著的高太後。

之前她是坐著的,現在徹底躺下了,謝菀腳下的步子微微一愣不知道該是朝前還是退後,這麽多年來,她的一切痛苦都來自於這個稱為是她祖母的女人。

高太後是真的病了,寢殿中到處是藥味,一陣陣的撲鼻而來,謝菀的眉頭狠狠蹙了起來。

這個藥材是紫參,吊著最後一口氣用的。

她下意識的朝前緊著走了幾步,一邊的玉嬤嬤將殿門緊緊關了上來,遠遠看著這祖孫兩個,卻是眼淚再也壓不住了去。

“長公主!求求您了!長公主!您再瞧瞧太後吧,您就過去瞧一眼,求求您了!”玉嬤嬤衝謝菀跪了下來苦苦哀求道。

謝菀腳下的步子微微一僵還是緩緩朝前行去,她站定在了鳳榻邊看向了那個頭發一夜全白,形容枯槁的老婦人,她終於褪盡了最後一點偽裝,成了真實的一個人。

聽到了謝菀的腳步聲,她緩緩睜開了眼,眼底滿是哀求和愧疚,卻是艱難的抬起手緊緊勾著謝菀的手指。

謝菀的身體微微有幾分發僵,可是她沒有辦法彎腰,沒有辦法給這個女人下跪說她的父母已經原諒了她,她沒有辦法替死去的師傅做主,她隻能這麽站著,任由著高太後小心翼翼勾著她的手指。

太後看著謝菀卻又羞愧的不敢看她,聲音沙啞的厲害,隻是奮力的抬起頭看著她道:“菀兒,祖母死後希望一麵白綾蓋著臉下葬,祖母沒有臉麵去見你的父親,沒有臉去見……見他……”

謝菀閉了閉眼,唇角滲出了一抹苦澀。

“菀兒,喊我一聲祖母好不好?祖母答應你,祖母……已經派人告知陸卓在他為你準備的那個漂亮的藥廬裏等你……隻是祖母臨死之前想聽你喊一聲祖母好不好?隻一聲便是……求求你了,菀兒……”

眼淚順著謝菀的臉頰落了下來,打在了高太後枯瘦的手背上,她定了定神在高太後眼巴巴的眼神中將她的手從高太後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長公主!!”玉嬤嬤大哭了出來,長公主到底還是不原諒,可是太後已經活不了了啊,太後陰差陽錯下殺了自己尋找了二十年的親生兒子,她比誰都痛苦,比誰都難過。

長公主竟是連最後的救贖也不給她。

絕望在高太後灰暗渾濁的眼眸中一點點的彌漫,無邊無盡的黑暗幾乎要將她吞噬。

謝菀緩緩轉過身,卻是停下了腳步淡淡道:“祖母,都放下吧!這就是命!下一世你和我父親好好再續一場母子緣分吧!”

嗚嗚嗚……玉嬤嬤趴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了出來。

榻上的高太後許是聽到了這一聲祖母,終於緊繃的身體瞬間鬆了下來,眼眸緩緩的閉了上來。

謝菀再也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寢殿,走出了坤輿宮,宮門外太後的那些心腹護衛等在了外麵,扶著謝菀坐進了馬車裏。

今天是九皇子登基的日子,年號承平,便是大魏朝曆史上的承平帝,在他的努力大魏朝百廢待興,度過了安樂祥和的又一個三十年。承平帝的皇後淩傾歌,是高太後給這個女孩子最後的禮物,也是九皇子換取高太後支持的最終條件。

謝菀乘坐著馬車緩緩駛過了寬敞的青石道兒,兩邊的紅色宮牆漸漸退後,開始訴說並見證新的故事。

隻是謝菀的馬車剛走出了宮門便聽得後麵傳來內侍淒厲的哀嚎聲。

“太後薨!太後薨……”

謝菀的手狠狠攥成了拳,隨後覺得臉頰上微微有幾分癢,她忙摸向了臉頰竟然是濕了一大片。

很快馬車到了郊外的那片林子,到了林子口謝菀便讓太後身邊的人回去了。。

她沿著林子間的小徑朝前走去,這一片林子之前陸卓帶著她來過幾回,便是他的生母杜氏住過的地方,後來陸卓在這裏給她蓋了一座四季如春的奢侈藥廬。

她緩緩朝前走去,看到了五彩繽紛的藥廬前站著一個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靛青色布袍,五官棱角分明隱隱帶著幾分冷峻,高鼻薄唇,眉峰若劍斜斜入鬢,一雙深邃的眸子此時暈染著擔憂和絕望之後的欣喜過望。

“陸……陸卓……”謝菀低聲喊了出來。

他這一身穿戴讓謝菀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經年之前,在雲州城謝府的蓮池邊他也是穿著這樣的衣裳,桀驁不馴清冷孤傲卻在偷聽她和四妹妹說話兒。

如今仿佛昨天的影子同今天重合在了一起,她有一陣陣的恍惚。

陸卓的視線緊緊將眼前的這一抹倩影鎖定,心頭卻是酸楚,心疼,又生氣她這麽大的事情不和他說一聲,便是以身犯險。

可是見到她這一瞬,卻是什麽也顧不得了。

“混賬東西!”陸卓憤憤道,雖然是罵了出來,聲音卻是微顫,再也壓不住心頭的那一抹灼熱,猛地衝了過來一把將謝菀緊緊箍進了懷中。

他再也不會鬆開了,縱然是山崩地裂,海水倒灌,天地間便隻有他心尖子上的這個人。

他緊緊抱著她,眼底的淚隨著飛花而落,卻是要將懷中的女人融進他的骨血中才好。

“疼!”謝菀是真的被他的手臂勒疼了。

“如今才想起來疼?便是有更疼在後頭!”陸卓猛地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朝著藥廬院子裏的那一處被鮮花裹得嚴嚴實實的竹屋走去。

一陣清風襲來,院子裏的花瓣更是打了個漩,倒是襯托著那兩個身影越發帶著幾分絢爛多彩。

便如這人生一樣,人生如夢,夢似人生,該是在最好的年華絢爛的活著才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