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裏靜得可怕。

蘇振邦就那麽看著我,一言不發。他那雙眼睛,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笑意,而是像兩把鋒利的刀子,要把我從裏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我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慫。

我梗著脖子,跟他對視,嘴角還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

來啊,發火啊!罵我啊!叫人打我啊!

我等了足足一分鍾,就在我以為他要爆發的時候,他卻突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和煦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恍然的笑。

“嗬嗬……嗬嗬嗬嗬……”他笑著搖了搖頭,“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又明白了?你他媽明白什麽了你?

你可別告訴你女兒,你們父女倆用的是同一個腦回路啊!

“清瑤啊,”蘇振邦轉頭看向他女兒,眼神裏充滿了感慨,“你之前跟我說,小顧這孩子,行事天馬行空,不能以常理度之。我還有些不信,現在看來,是我……是我格局小了啊。”

蘇清瑤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又泡了一杯茶,遞給了她父親。

我看著這父女倆的互動,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我的心頭。

“小顧,”蘇振邦重新看向我,眼神裏的寒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你剛才那番話,不是在羞辱我,也不是在羞辱清瑤。”

“你是在……試探我。”

我:“???”

“你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我拋出了一個問題:在我眼裏,我女兒,蘇清瑤,她到底是什麽?是一個可以用來聯姻的工具?還是一個可以被明碼標價的商品?”

蘇振邦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如果你今天彬彬有禮,謙遜有加,我或許隻會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但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用這種近乎冒犯的方式,來逼我表態。”

“你是在告訴我,如果你顧言要娶的女人,是一個可以被金錢衡量的‘商品’,那你寧可不要。”

“你想要的,是一個平等的,可以與你並肩作戰的靈魂伴侶。而不是一個需要依附於你的花瓶。”

“我說的,對嗎?”

他問我。

我他媽還能說什麽?

我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了。

我隻是想羞辱你們,讓你們討厭我,怎麽就變成了我在試探你的格局,在追求靈魂伴-侶了?

這他媽是什麽神仙邏輯?

我感覺我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降維打擊。

“爸,他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我快要精神崩潰的時候,蘇清瑤,這個坑爹的女人,終於開口了。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看著她。

對!快告訴你爹!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個想花錢買你的流氓!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直接把我推進了萬丈深淵。

“他不是在試探您。”蘇清瑤看著她爹,語氣平靜地說,“他是在‘道’。”

“道?”蘇振邦愣住了。

“對,道。”蘇清瑤點了點頭,開始了我最熟悉也最恐懼的迪化分析。

“他之前跟我論過道。他的道,是‘向死而生,破而後立’。他認為,商業的最高境界,是破產。”

“所以,他今天所有的行為,看似荒誕,實則都蘊含著他的‘道’。”

“他遲到,不是傲慢,是在闡述‘時間’的相對性。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世俗的規則毫無意義。”

“他吐茶,不是無禮,是在表達‘價值’的顛覆性。在他眼中,一杯昂貴的茶,和一杯普通的礦泉水,本質上沒有區別,都隻是解渴的工具。”

“而他剛才說要‘買’我,更不是在物化我。他是在用最極端的方式,來解構‘婚姻’和‘愛情’。在他看來,世俗的婚姻,本質上就是一場交易。他把這場交易,用最**裸的方式擺在了您麵前。”

“他不是在追求我,他是在追求他的‘道’。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您,也是在向我,展示他的道。他想看看,我們,有沒有資格,與他同行。”

蘇清瑤說完,整個湖心亭,再次陷入了寂靜。

蘇振邦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又呆呆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三觀被重塑的迷茫。

而我,已經放棄了思考。

我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湖心亭裏,而是坐在精神病院的會診室裏。

我麵前的這對父女,一個是主治醫生,一個是首席專家。

他們正在對我的病情,進行深入的,友好的,並且充滿人文關懷的探討。

而我,就是那個已經放棄治療的病人。

“原來……原來如此……”過了許久,蘇振邦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看著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裏麵,沒有了欣賞,也沒有了審視。

隻剩下一種……敬畏。

對,就是敬畏。

像是一個凡人,在仰望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神。

“小顧啊……”他的聲音都有點發飄,“受教了,老夫今天,是真真正正地受教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自認為閱人無數。今天我才知道,什麽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的境界,你的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範疇。”

“清瑤能認識你,是她的福氣,也是我蘇家的福氣。”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叔叔,您過獎了。”我艱難地開口,“其實我……我真不是個人才。”

我說的是真心話。

然而,蘇振邦卻以為我是在謙虛。

“你不是人才?”他搖了搖頭,苦笑道,“你要是都不算人才,那我們這些人,算什麽?塵埃嗎?”

“小顧,你不用再說了。你的‘道’,我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尊重,並且……佩服!”

“既然你我今日有緣,我也不能讓你白來一趟。”

蘇振邦說著,從懷裏拿出了一份文件,遞到我麵前。

“這是?”我疑惑地看著他。

“這是江城市政府最新規劃的一個新能源項目,主攻方向是可控核聚變。”蘇振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容,“這個項目,由我們蘇家牽頭,麒麟資本的魏家也有參與。但是,項目的總負責人,一直懸而未決。”

“我今天,就做個主。”他拍了拍那份文件,“這個項目,由你來主導。我們蘇家和魏家,全力配合你。”

“你不是說,商業的最高境界是破產嗎?”

“那我就給你一個,絕對不可能破產的項目。”

“我倒要看看,你的‘道’,能不能把這塊石頭,也給點成金。”

我看著桌上那份寫著“可控核聚變”幾個大字的文件,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可控核聚變?

你他媽……你讓我去搞這玩意兒?

這跟讓我去手搓一個高達,有什麽區別?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破產的問題了!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了!

我感覺,蘇振邦不是在考驗我。

他是在……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