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兩個多月來的第三次了,前兩次他都將慕容熙帶回府裏來的那兩位官家小姐給氣走了。
慕容熙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是以,才如此頻繁地給他操勞這些事。
“我會盡量趕回來。”
片刻後,他開口回道。
得了他的應允,慕容熙才暗暗鬆弛下身上緊繃的神經。
“那你早些歇息,別忙得太晚了。”
慕容熙端起他喝空的碗碟,臨走出書房前叮囑他一句。
他稍稍點頭,低垂的眼眸裏黯淡如黑夜。
“謝天謝地,阿甫總算喝光了。你把明日柳小姐來王府的事跟他提了麽?...”
慕容熙走出去後沒多久,慕容甫便聽到慕容萱跟她講話的聲音,話裏滿是謹小慎微的語氣。
慕容甫漆黑的眸光滯了滯,強迫著打起幾分精神,繼續低頭埋案。
次日,他起身梳洗後換上一身玄墨錦袍,走到府門口便和崔融策馬往徐州南邊趕。
“小姐,那好像是世子?”
城門口,一輛前往錦王府的馬車上,一梳著雙髻的丫鬟打開車窗時,小聲朝車廂內正翻看文書的女子道。
柳念韞放下手中文書,一雙素手輕輕覆上車窗前往外瞧,隻看得到迎著晨光的城門下,少年騎馬離她們漸行漸遠的身影。
他隨行的親衛腰間上,垂掛著一塊錦王府的牌子。
“父親說徐州正是重修家園之時,想來他是一刻不得空閑。”
長街上的人群將他遠去的身影重重疊疊遮擋住後,柳念韞坐回案桌前。
“奴婢聽說大郡主頭先給他介紹的那兩位官家小姐都被他給氣走了。一會兒到了錦王府裏,咱們小姐可不能受那樣的委屈兒。”
易雙將車窗扣上,輕聲將打探來的消息念叨給她聽。
“好好繡你的帕子。”
柳念韞揚起手中文書,輕輕敲一下她腦袋。
“哎喲,奴婢知錯了...”
易雙連忙捂住腦袋認錯。
.
辰時一刻,趙懷羿著一襲繡鬆紋暗紫色長袍出現在陰暗幽深的地牢內。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血肉腐爛味,昏黃色的油燈光映照在斑駁不平的牆麵上,四處透著瘮人陰森的氣息。
有幾間牢房內,已經傳出驚恐的低泣聲。
冀州刺史張嶽被綁在刑架上,身上皮肉綻裂,露出一個個血窟窿。
“潑。”
趙懷羿倚坐在他麵前的椅凳上,唇齒輕叩,麵容溫潤如玉,眸光卻冰涼陰鷙。
“嘩——”
下一刻,段穆炎命人朝昏迷過去的張嶽潑上一盆摻了鹽的冷水。
“啊——”
一道刺破耳膜的慘叫聲瞬間響徹整座地牢。
他全身顫抖地睜開眼,看到眼前神色狠戾,墨眸輕眯的趙懷羿。
張嶽混著血色的目光明顯嚇得一縮,隨即佯裝鎮定質問:“首輔大人無憑無據怎敢對下官用刑?!”
語氣很硬。
趙懷羿眉宇間劃過一絲不耐,手指尖輕叩椅子扶手,旁邊的侍衛便手執鐵烙上前。
隻一瞬,張嶽的慘叫聲便穿透過牆麵,傳入其他被關押的官員耳中。
僅半個時辰,張嶽昏迷了十幾次。
最後他抵擋不住,終於肯開口說出淮南河白銀一案涉事官員的名字。
趙懷羿走出地牢時,已近傍晚。
他回到房內,裴驍幫他脫下身上浸滿血腥味的衣袍。
他赤腳走進內室,舀起涼水衝身,冰涼的水珠順著下頜滾落,淌過他起伏的喉結,刺激著他身上每一處神經,留下一道道水漬。
等換上幹淨的衣袍時,段穆炎已將白日審問的那些官員所述擬成卷宗俱呈到他麵前。
隻一日的功夫,卻比他到冀州上任的這一個多月來捕獲到的戰果要豐厚許多。
段穆炎聽說過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手段狠戾,卻不曾想比他想象中的要可怖許多。
好在他是在蠻夷邊陲之地打磨出來的,心境並未受到太大衝擊。
“徐州那邊可有動靜?”
片刻後,他合上卷宗。
“方才探子回來稟報,昨夜慕容甫派了人過來。”
段穆炎如實回道。
“繼續盯著。”
他微眯眸子,沉沉出聲。
“是!”
隨後,段穆炎轉身退下。
.
慕容甫從南邊城池回到錦王府時,天色已經沉下來。
慕容熙陪著柳念韞在府上等了他大半日,最後不見他回來,她暗暗咬牙,隻好賠著笑臉將人送出府門口。
堪堪走出門外,便碰到他將手中韁繩扔給王府下人。
他整整袖擺,抬眸走上石階時,見到從王府裏走出來的柳念韞。
“阿甫,怎地這般遲?”
慕容熙臉上透出幾分不悅。
“那邊有事耽擱了。”
他給的理由很簡單。
“我不是與你說了今日柳小姐要過來?”慕容熙沉聲苛責他。
“對不住。”
慕容甫朝麵前的柳念韞匆匆道聲歉,便抬步走進府內,身上滿是蕭冷之氣。
“對不起啊。”
慕容熙亦是朝她道歉。
柳念韞搖搖頭,雙眉彎彎道:“不礙事,下次若有機會再與世子相見。”
她收回盈著秋水的杏眸,在易雙的攙扶下走上馬車。
“小姐,今日咱們就該早些走,沒得來由被那位世子爺羞辱一頓。”
坐在車廂內,易雙小臉忿忿。
“回去後可不許跟爹娘說起今日的事。”
柳念韞沉聲叮囑她。
“奴婢省得了。”
易雙悶聲回。
慕容熙目送著馬車走遠,才轉身進府。
慕容甫剛走到書房內,她就追了進來。
“阿甫,都兩個多月過去了,你該明白這種事情拖得越久對你越不利,長姐不是逼著你成親,隻是想讓你把她忘了。”
慕容熙將屋門扣上,將積鬱在心裏的話**裸擺到他麵前。
“長姐你錯了,我沒把她忘記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想尋機會讓她嚐一嚐我所受的剜心之痛——”
他背對著她,目光深深暗暗。
“首輔大人視她為心尖寵,你不會有那樣的機會——”
慕容熙的話,讓慕容甫心尖顫了下,他用力握緊雙拳,沒有回話。
“而且你心裏想什麽,長姐再清楚不過,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慕容熙抬手覆在他堅實的臂膀上,沉聲靜氣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