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香港飛往銀州的波音747飛機晚點一小時零三分抵達銀州國際機場,機上的秦思思跟歐陽默黔終於舒展了眉頭,相視一笑,兩個人鬆開了緊緊握在一起的手。這班飛機真是嚇壞了他們,在中途轉道首都北京時,飛機突然遭遇了強氣流,落了幾次都沒落下來。巨大的顛簸中,對飛機懷有強烈恐懼感的秦思思第一個失聲尖叫,她的叫聲嚇壞了歐陽默黔,也讓處於驚慌中的乘客們嘩地意識到了死亡的危險。的確,那一刻,怕是全機艙的人,都想到了死亡這個詞。情急中,歐陽默黔用力捂住秦思思的嘴,並將她緊緊攬在懷裏,一邊不停地安慰:“別怕,思思,不會有事的,遇到了點氣流,很快就會好的。”一邊拿目光示意空姐,讓她想辦法請前麵那個女人安靜下來,因為那個女人的尖叫比思思的更可怕,它讓思思剛剛消停下來的尖叫聲重又響亮起來,兩個人簡直成了二重唱!任憑他怎麽安慰,思思就是不肯安定下來。

虛驚過後,思思虛脫了一般,伏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歐陽默黔摟著妻子的手有些顫動,他已很久沒有這樣摟過思思了,有那麽一刻,他仿佛覺得又回到了熱戀時候,一股溫情禁不住在雙掌間流動,慢慢地氳氤著他們。這真是一種久違了的感覺,很美好,卻也很陌生。歐陽默黔心裏暗暗顫了一下。

這次回國,歐陽默黔一開始是不打算帶秦思思回來的,他想直接從洛杉磯飛往北京,然後轉機到省城銀州,跟河陽方麵的人談完事兒就回去。沒想,思思堅決要來,她說已兩年零四個月又六天沒見到父母了,再不讓她見父母,她就跳海!跳海當然是玩笑話,思思隻要一生氣,就拿跳海來嚇唬他,歐陽默黔也習慣這個詞了,笑著說:“寶貝,你還是別跳海吧,真跳了,我回去咋跟老爺子交代,他還不把我丟黃河裏喂魚?”“知道就好。”

思思很驕傲地在電話那頭嗔了一聲,然後道:“你先飛香港來,我正好有十天假期,是係主任特批的,我要把十天全用在父母身上。”沒辦法,歐陽默黔隻能夫從婦命,打電話通知香港公司,將他在國內的行程稍稍調整了一下。

可是在心裏,他真不想帶她一塊過來。他怕有些事讓思思知道,會惹出麻煩來。

有驚無險的旅途終於結束。一走下飛機,思思就叫:“我回來了,銀州,我的故鄉”歐陽默黔忙用胳膊肘搗搗她,提醒她別老是失態,惹得人家總拿怪眼望他們。思思小嘴一撅:“怕啥,這是我的家鄉,我想咋就咋”歐陽默黔苦笑了一下:“走吧,大美人,老爺子怕是早就等急了。”

出了候機大廳,兩人東張西望好一會兒,居然沒瞅見老爺子。

奇怪,說好的老爺子要親自接機,怎麽沒來?正納悶呢,河陽市女市長周一粲在省西部開發辦公室主任和瑞特公司中國西北區代表麥瑞小姐一行的陪同下,笑吟吟走過來:“你們好,歐陽先生,秦小姐,一路辛苦了。”

歐陽默黔望了一眼周一粲,感覺她比上次見麵更漂亮更見風韻了。

“我爸呢,我老爸呢?”沒等歐陽默黔跟周一粲說上一句話,秦思思的叫聲又響了,她踮起腳,目光躍過周一粲頭頂,情急地朝四處張望。

“不好意思,秦小姐,你爸臨時有點事,沒能來機場,他在河陽等你。”周一粲微笑道。

“什麽,河陽,要我到河陽做什麽?”秦思思一邊說話,一邊還是不甘心地張望著。這一刻,她見到父親的願望是那麽強烈,那麽的迫不及待。

她朝四下尋找了半天,可惜,還是沒能看見父親秦西嶽的影子。

歐陽默黔拽拽她衣角,小聲道:“走吧思思,別讓人家笑話。”

“我找我老爸,管別人什麽事?”秦思思突然就發了火,弄得邊上迎接他們的三個人很是尷尬。

周一粲以前雖聽說秦大專家的千金脾氣怪異,個性極端,但沒想到,她會如此不顧禮儀。礙於歐陽默黔的特殊身份,隻能賠著笑臉說:“秦小姐思父心切,我能理解,不過還得辛苦你,再坐四個小時的車,就能看見你父親了。”

“天呀,還得四個小時,我要崩潰了”

崩潰歸崩潰,秦思思最終還是聽從了歐陽的勸說,跟著周一粲她們往外走。就要上車時,她又變卦了:“不行,我得先去看我媽,馬上送我回家。”

歐陽默黔終於陰下了臉:“思思,這不是旅遊,這是來談公事,應該尊重人家的安排。”

“要尊重你去尊重,我才不要管呢,我要回家。”

秦思思的任性勁兒又上來了,因為沒見到父親,她的心情一下變得很壞。這是一個被父親寵壞了的孩子,雖是嫁了人,但她的小姐脾氣一點也沒變。

思思的爸媽住在省城銀州,黃河北邊,那是她外祖母留下的房子。老爸去了河陽,家裏就隻有母親跟保姆,她不能路過省城而不進家門,況且她母親還有病在身。

歐陽默黔難住了,他是一個禮節高於習慣的人,特別是加盟瑞特公司,成為高管層的一員後,更是將商務禮儀看得比啥都重。況且,這次跟河陽方麵的合作,事關重大,他不能在小事上鬧出什麽不痛快。

既然河陽方麵已作了安排,他就得服從。

這次又是他代表瑞特公司第一次跟國內的政府部門談判,細節問題就更該注意。

“要不這麽著吧,我陪秦小姐回家,你們先走,要不然強書記他們該著急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麥瑞小姐說話了。麥瑞很年輕,跟思思差不了幾歲,長相不俗,甚至比思思還要耐看,加上天生有股子妖冶勁兒,讓人猛一看,還以為是哪兒來的公關小姐。

歐陽默黔見麥瑞望思思的眼神有點特別,心裏暗暗一驚,不過他沒把這些露在臉上。思考了幾秒鍾,歐陽默黔正要點頭,秦思思一把攬住他手臂:“不行,老公,我要你陪我一道去。

”

麥瑞眼神一暗,佯裝整理頭發,將目光避開了。

“思思,別耍小孩子脾氣行不?這是工作,不是在家裏。”

歐陽默黔不高興了。

“哼,工作,老是拿工作來壓我,好像我沒工作似的。”說完,她鑽進了麥瑞的車子,理也不理歐陽。歐陽沉吟片刻,跟周一粲說:“周市長,我們走吧,不管她了。”

周一粲似乎有些猶豫,但一想河陽那邊幾十號人正等著哩,就故作輕鬆地打趣說:“實在對不起,剛下飛機就把你們夫妻分開了。”

歐陽無言以對,苦笑著搖了搖頭。

車子開動時,周一粲將電話打到河陽,跟接待辦的曾主任說:“客人已出發,告訴強書記,一切都好。”

電話那頭的曾主任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卻又吞吞吐吐的,不講。周一粲也不好老是抱著電話,又說了一句我們上路了,便掛了機。

銀州的景色撲麵而來,透過車窗,歐陽默黔看到高速路兩旁嘩嘩掠過的鑽天楊,還有油綠的莊稼,以及遠處隱隱約約顯出的樓群。記得他第一次來銀州,這條高速路還沒有,省城通往機場的公路是從一座叫做天峴山的山脈中穿過的,道路崎嶇不平,四周一片荒涼,看不見一點綠色。

當時他還納悶,這麽枯黃的地方,咋就能生出思思那樣的美人?後來他才知道,黃河水養人。

銀州是全國第二個黃河穿城而過的省會城市,城雖小,但依山而立,偎河而居,倒也多了幾份江南的水色。

銀州的女孩子,喝著黃河水長大,真的還都是些美人坯子。

一晃十年過去了,想不到當年寸草不生的天峴山,竟也被綠色覆蓋了。嬌豔的陽光下,歐陽默黔看見山腰裏噴出的簇簇水柱,這才明白,這是人工綠化林,那些彎彎曲曲爬到山頂的白生生的水管,可能就是麥瑞小姐跟他說過的引水上山工程。看來,銀州為了招商引資,美化環境,真是費了不少力埃

車子拐過高架橋,正要駛上通往河陽的高速路時,歐陽默黔猛地看見,麥瑞那輛奧迪跟了上來。

一開始他還不敢確定,懷疑看錯了車,等接到麥瑞電話時,他才確信,思思又變了。麥瑞說,思思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去看老爸,她們隻好掉頭又跟了上來。

歐陽歎了一聲,無言地合上了電話。

車內的周一粲也顯得心事重重。周一粲這次代表河陽市委、市政府前來迎接歐陽默黔,是為了招商引資的事。

河陽地處西北偏遠地區,這些年工業企業很不景氣,龍頭骨幹企業河化集團一蹶不振,處於癱瘓狀態已長達三年之久,別的中小企業也是半死不活,國有企業的改革遭遇瓶頸,始終無法突破。

民營經濟發展又受資源、技術、科技含量等影響,一時無法成為地方經濟的重要支脈。

河陽經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為一市之長,她身上的擔子格外重,壓力也越來越大。好在這個時候,世界著名的瑞特公司向河陽拋出了繡球,瑞特公司跟河陽的合作,就顯得格外重要。

如果能將這隻金鳳凰引來,在河陽築巢建窩,那對河陽經濟,將是一次質的推動。

但,能不能跟瑞特公司簽下合約,引來十個億的投資,周一粲心裏還沒底。盡管前兩次接觸,雙方談得都很愉快,瑞特方麵也表現出強烈的願望,但這是一項大投資,牽扯的細節很多,事情沒有最終敲定前,周一粲不敢有絲毫的樂觀和大意。

見周一粲不說話,歐陽默黔打開手提電腦,想給公司總部發個“伊妹兒”。相比妻子秦思思,年輕的歐陽默黔更像是個工作狂,走到哪兒,工作帶到哪兒。周一粲曾經跟歐陽開過一句玩笑:“要是我們的政府工作人員都能像你這樣敬業,我們的工作效率,將會大大提高。”那是她第一次跟歐陽接觸,也是在車上,她被歐陽身上表現出來的某種精神感染了,半是認真半是感歎地說了這麽一句。當時歐陽默黔笑著抬起頭,也是用玩笑的口吻回答道:“你說的政府工作人員,他們端的是鐵飯碗,旱澇保收。這在全世界,怕也是最優越的,我哪敢跟他們比。”周一粲當時聽了,就覺什麽地方被歐陽刺了一下。

後來她也嚐試著在政府部門搞過一些效率改革,可這很難。

利益一旦被某種製度鎖定為終生享有,再要想激發人的主動性或是奉獻精神,就是件出力不討好的事。

信箱剛一打開,就有一封信跳了進來。歐陽一看,臉紅了,心也怦怦直跳。信上隻有短短兩行字:想你,瘋狂地想你。

然後是兩顆合在一起跳個不停的紅心。歐陽趕忙關閉信箱,紅著臉平靜了一會被突然攪亂的心緒,正欲二次操作,忽然發現,市長周一粲正拿一種怪異的目光偷偷望他。

其實周一粲已經盯他多時,隻是他沒注意罷了。

周一粲盡管外表柔麗,目光卻有幾分尖辣,這目光讓他非常不自在,也讓他忽然的,對她生出一絲提防之心。

車子是下午四點到達河陽賓館的,比原計劃晚了將近兩個小時。周一粲他們走下車時,奉命前來參加歡迎儀式的市區領導早已等得坐不住了,三三兩兩的走出賓館貴賓樓,在樓下花園邊聊天。

看見市長駕到,慌慌張張就往樓上跑。

這個場景刺痛了周一粲的眼睛,下意識地,就又朝歐陽望了望,年輕帥氣一身陽光的歐陽似乎沒在意這些,似乎全然不知道這一大群人,正是為他而來,就是來等他的。

他急著跟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思思打招呼。

思思一下車,立馬笑吟吟走過來,輕聲道:“老公,沒怪我吧?

”她的樣子不僅乖巧而且可愛,歐陽默黔真是哭笑不得。

思思就這性格,喜怒無常,變幻莫測,三十好幾的女人整天跟小女孩兒一樣。簡單說了兩句,歐陽默黔的目光投向麥瑞小姐。今天的麥瑞格外搶眼,一襲紫羅蘭套裙襯托得她身材越發修長,黑亮的頭發垂在肩上,掩得她半邊臉有點迷離。歐陽默黔望了她一眼,就被她身上那股朦朦朧朧的氣息熏染了,他的心微微一動,剛想說句啥,就見麥瑞的目光挑釁似的望過來,半怒半怨地盯住她。那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卻別具意味。歐陽默黔忽地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兩顆重疊在一起怦怦跳動的心,慌忙避開麥瑞目光,朝遠處的人群張望。麥瑞走過來,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模仿著思思:“老公,沒怪我吧?”

歐陽默黔驚了幾驚,生怕這時候出現不可控製的一幕。還好,麥瑞學完這句,立刻又變得正經起來,她說:“沒看見強偉,估計議程變了。”歐陽默黔鬆了一口氣,衝她淡淡一笑:“客隨主便,聽他們安排好了。”麥瑞丟下他,往周一粲那邊去,當與他擦身而過時,又冷冷地擠出一句:“你真不該帶她來”

歐陽默黔心裏“怦”地炸了一聲。

幾分鍾後,周一粲引領著歐陽他們,往樓上走。

她的目光焦急地四下尋找接待辦的曾主任。

剛才一看見人們在院裏亂走動,她就突地有了不好的預感,這陣不見曾主任,這感覺就更為強烈。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出什麽岔子啊--正亂想著,就見政府這邊的秘書長慌慌張張走來,見麵就說:“不好了,周市長,沙縣那邊出事了,強書記跟秦代表,暫時都回不來了。”

什麽?!周一粲心裏一驚,差點叫出聲來。

事情是上午十點多鍾發生的,當時周一粲正在省城銀州,不知道這邊出了事。強偉也許是怕她擔心,也許是出於別的考慮,總之,沒跟她說實話,而且通知接待辦和秘書處:這邊的情況暫時不要告訴周市長,讓她按計劃去機場接人。

強偉想得太簡單了,原想隻要自己到了現場,圍攻秦西嶽的村民就會散開,風波就會平息。沒想,他不來還好,他一出現,矛盾立刻被激化了,村民們非但不放秦西嶽走,還裏三層外三層,將他也給圍住了。後來不知是誰出了餿主意,沙縣方麵又派來一幹子警察,結果一下子將局麵弄得更僵。

帶頭鬧事的土豆擺出一副不怕死的架勢,豁出命般撲到強偉跟前,嘴裏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抓啊,有本事你把我們全抓走,我還不信共產黨的天下沒我們的活路了”

強偉正要耐上心跟土豆做工作,一直拄著拐杖沉默著不說話的憨爺忽然開了口:“土豆,甭跟這些狗日的講道理,他們心裏哪有道理?

讓女人娃娃把車圍住,有本事他狗日的今天給咱紅沙窩蹍出一條血路”憨爺一發話,村民們立時膽子正了,就有地瓜媳婦和秧秧子她們合上勁兒,嘩地湧到強偉的車前,將車軲轆給抱住了。

剛剛開來的警車這邊,情況更糟,幾個警察一開始還吆五喝六,想動警棍,沒想,讓兩個壯漢攔腰一抱,吃得腰肥體圓的警察便一點兒都動彈不得了。

就有不安分者快步跑到警車前,幾下就將尖叫著的報警器還有警燈給撤了。這陣兒,漢子們一邊跟警察鬥勁兒,故意拿髒話粗話辱罵他們,想激怒他們;一邊又示意幾個半大孩子拿石頭砸警車。

瞬間工夫,那輛用了不到半年的警車便被孩子們砸得開了天窗,不忍目睹了。

強偉強忍著心頭的怒氣,耐心說:“大家聽我說,今天秦代表有重要外事活動,大家先放他走,有什麽解絕不掉的問題,找我強偉。”

“找你頂個屁用”憨爺硬梗梗罵過來一句,拐杖一搗又說:“你除了貪,還有啥本事?找你,找你我們紅沙窩幾千口子人就得喝西北風了。”

強偉知道今天不能跟憨爺過招,這老漢比沙漠裏的駱駝還強,他要是一根筋跟你幹到底,今兒這秦代表,說啥也帶不走了。

沙漠所高級研究員,全國治沙專家、

省人大代表秦西嶽是在往河陽去的路上被村民們截住的。

從實驗點出沙漠,必須經過紅沙窩,村民們算好了時間,剛等秦西嶽的車子駛過來,“呼啦”一下,就從公路兩側的沙叢中竄出,將路給堵死了。村民們堵秦西嶽,還是為了井的事,春種時縣鄉兩級合手關了紅沙窩十一眼井,封了將近一百畝地,這事兒打春上鬧到現在,一直沒解決。

村民們終於打聽到,關井壓田的主意是秦西嶽出的,是他以代表身份,寫了個什麽案案,提交到了省人大的會上,結果代表們一舉拳頭,紅沙窩十一眼井就讓縣上給填掉了。

十一眼井哪,白花花的一百萬塊錢,“嘩”一下,就給填掉了。

那些票票,可都是紅沙窩人一分一分攢下的,一半,還是信用社貸的。井一填,信用社的人知道這錢不好往回收了,便天天閻王爺索命一樣,上門索債,害得紅沙窩人有地不能種,有井沒水澆,加上自打進了五月,老天爺就沒再掉過一個淚渣子,遠處近處,曬得著火,旱得裂皮。沙漠裏成天冒著股子青煙,這日子,還咋個過?

既然你不讓我活,我也就不活了,拿出個勁兒,跟你鬧。

鬧不過縣上市上,還鬧不過一個秦代表?“我們把秦代表扣下,看他上頭急不急”憨爺一個餿主意,土豆這愣頭青,就真的帶人來劫持秦西嶽了。

強偉跟土豆幾個講道理的空兒,秦西嶽默默地坐在一棵沙棗樹下抽煙。他的臉色陰沉、抑鬱,甚至還帶了一層少有的憤怒。他身邊圍坐著的,是一堆花花綠綠的小媳婦兒,她們像一堵花牆,嚴嚴實實將秦西嶽給包裹了起來,也不罵,也不埋汰,反倒是很熱情地問這問那。這個問秦老你熱不,那個問秦老你渴不,有兩個還特意從家裏提了暖水瓶,拿了新水杯,要給秦大代表泡茶。秦西嶽一句話不講,從被“劫持”的那一刻,他就選擇了沉默。沙縣縣長帶著一大堆人來時,他沒理,扮著一張冷臉,弄得縣長極沒麵子。直到強偉出現,秦西嶽的臉上才有了笑容,不過,還沒等他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場麵已亂得一塌糊塗,不可收拾。這麽一弄,秦西嶽對強偉,可就更有看法了。

早讓你解決問題,你偏不解決,非要等老百姓鬧起來,你才低三下四地做工作。這個時候做工作,頂什麽用?還有,他對強偉說的那些話,也是一肚子意見。

現在你麵對的不是部下,不是縣鄉的頭頭腦腦,是憤怒中的村民,是發誓要跟政府討公道的老百姓。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市委書記,有問題找你,這不成心把老百姓心中的火往天上挑麽?

既然你是市委書記,能解決問題,那你早幹什麽去了?

難道這一大堆問題,你都不知道?

關井壓田的確是秦西嶽提出來的。去年一年,他就做了一件事:受省人大委托,帶隊深入沙漠腹地,調查了解地下水開采情況。結果發現,沙縣地下水開采量已遠遠超過省上專業部門的預估,特別是沙漠腹地,年開采量已占到全流域的二分之一以上。

秦西嶽這才向省人大提交了專項報告,建議對沙縣采取關井壓田措施,一方麵減緩流域地下水的開采,一方麵均衡全流域的用水量。建議是順利通過了,省人大、省政府也形成了相關文件。但在執行當中,卻遇到很大阻力。

村民的抵觸自不消說,市縣兩級在推行關井壓田這一舉措時,也是各自為陣,打了不少埋伏。特別是在對村民的補償中,市縣兩級的做法更是讓人惱火。秦西嶽這次下來,還是受省人大之命,專門調查補償問題,誰知省人大和省政府紅頭文件中寫得清清楚楚的補償,在這兒竟成了一句空話!

加上以前在移民時拖欠的安置款和補償金,市縣兩級開給農民的空頭支票,終於讓沙鄉農民忍無可忍。

矛盾因此而激發。還沒等秦西嶽將詳細情況掌握到手,紅沙窩村的村民便采取了這樣的過激行動。

中央三令五申,省上一再強調,可是在強偉這裏,他們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給農民打白條!

秦西嶽想著,恨著,突然憤憤地衝專程來接他的小司機說:“拿包煙,我要抽煙”秦西嶽原本不抽煙,也不飲酒,大多數人有的嗜好,他沒有。今天他是真想抽,狠狠地抽它一支!小司機應聲跑了過來。

他的車已被村民們抬到了一個沙坑裏,邊上有三個老太太看著。

秦西嶽一邊抽煙,一邊發急,思思到了機場,看不到他,心裏該是多麽著急?誰知剛抽了沒幾口,就猛地咳嗽起來。

幾個小媳婦慌了,跑過來想給他捶背。秦西嶽用手止了止,自己費了半天勁,終於接上那口氣。

強偉還在不停地跟村民們解釋著。秦西嶽心裏,卻在想著該怎樣向省人大建言,怎樣對沙縣還有河陽存在的拖欠農民補償款一事作進一步的調查……

河陽賓館內,周一粲急得亂了方寸。人是接來了,沒想到強偉他們卻讓村民困在了紅沙窩。

對這次談判,周一粲看得很重。周一粲到河陽兩年了,作為全省為數不多的女市長,她在市長這個位子上,是懷有遠大抱負的。從參加工作到現在,她一直渴望著能擁有一個平台,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華還有本領。可惜過去在省直機關,她的生活太過平靜,也太過單調,總覺得心裏有勁使不出來。現在擔任了一市之長,她當然不能容忍自己再平庸下去了,她渴望全身心地投入,也渴望**四射地幹出一番大事業。

隻可惜河陽環境太差,弄得她兩年裏幾乎一事無成!

都怪她當初把河陽看得太好了,錯誤地作出了判斷。

河陽是一座古城,是全省人口最多、地盤最大的一個市,轄兩區四縣,將近五百萬人口。這在目前的地級市中,全國也能排得上名。而且河陽地處交通要塞,是絲綢之路門戶。獨特的地理位置加上悠久的曆史文化,使得河陽別具了一種光芒,加上農業城市特有的穩定和商品糧基地的獨特地位,使得河陽一直成為鍛煉和造就幹部的一個基地。

省委省府連續三屆班子,每屆都少不了河陽這邊上來的。

目前省上四大班子中,有五位就曾在河陽幹過。

周一粲正是基於這些分析,才毅然選擇了河陽。

誰知真到了河陽才發現,這座古城的魅力早已逝盡,所有的輝煌都成了過去,現實處境是,河陽的工業企業癱瘓了,龍頭骨幹企業河化集團正麵臨破產。農業形勢也不容樂觀,特別是受胡楊河流域水位下降、流域枯竭的影響,幹旱缺水危機越來越嚴重,水荒已威脅到沙縣五佛等三縣將近二百萬人口的生存。

這且罷了,反正眼下西北各省情況都差不多,不比人家南方,錢多得沒處花,經濟早已上了快車道。

西北經濟尚處在起步階段,盡管大家都在談發展,談飛躍,其實各自的處境隻有自己心裏清楚。為官一任,能解決吃飯穿衣問題、保住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麵,就算是很爭氣了;至於發展,就等著國家搞傾斜,搞扶持,但這些,似乎都還離河陽太遠。

西部大開發雖已提出來好幾年了,但在一無資金二無資源的現實窘迫下,又能開發出什麽?

這些困境她還能忍受,真正讓周一粲鬧心的,是河陽的政治環境。

來之前她就風聞強偉跟副書記喬國棟之間的不和諧,但省上說馬上要調整,周一粲也不敢在這事上多談什麽建議,畢竟,她是才打算上轎的新媳婦,還不能過早地談論婆家的長短。到了河陽,省上倒是沒食言,讓河陽的一棵大樹——人大主任宋老爺子退到了二線,又把喬國棟挪到了人大,算是將班子結構調整得更為合理了。

周一粲正暗自慶幸,省上為她搭了一個好台,強偉跟喬國棟雖有摩擦,但現在一個到了人大,一個在市委,原來那些矛盾自然就弱了,她呢,又是新鮮血液,應該能為他們充當點潤滑劑。誰知兩年過去了,情勢遠不是她想的那麽回事兒,河陽複雜著呢,比她想的,複雜百倍。一個女人夾在兩個男人中間,河陽這出戲,難唱埃一想這個,周一粲的心就有些暗,就有些急,如果再打不開局麵,她很可能就要荒在河陽,困在河陽,甚至比強偉遭遇的困境還要令人沮喪。

在這種情況下,瑞特公司來西北投資,是個千載難逢的絕好機會,是老天在一片黑暗中賜給她的一道光明。

瑞特公司是國際生物製品領域中的佼佼者,也是率先打入中國市場的生物製品業巨頭,近年來又在電子信息行業有所拓展。它最早在中國上海,廣州等前沿都市進行投資,獲得成功經驗後,又在深圳、珠海等地進行擴展。眼下它的市場已輻射到大半個中國,惟一的空白,怕就是大西北了。

中央西部大開發的戰略決策剛一做出,瑞特公司便聞風而動,將觸角伸到了無人問津的大西北。一開始,他們將投資目標確定在了鄰省,誰知談了將近一年,雙方並未達成協議。聽到消息後,河陽這邊便全力以赴,經過省市一番努力,瑞特公司終於決定將目標轉移到河陽。

初步接洽下來,周一粲心中便燃起了一團火,盡管她還不十分清楚瑞特公司到西北投資的戰略動機,但一下能引來好幾個億的投資,對她這個落後地區的市長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絕大的**。

如今做市長,什麽工作最難抓?經濟!

什麽工作才算是政府的中心工作?還是經濟!放眼全省全國,哪兒不是把招商引資當成重頭戲來唱?

能讓瑞特這樣的跨國企業落戶河陽,單就政治意義來說,就已非同尋常,加上那誘人的投資,國際領先的尖端技術,全新的經營理念,還有超一流的管理等等,對河陽這樣傳統的農業大市來說,無疑是一次劃時代的挑戰,它將給河陽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和福音。想著想著,周一粲就陶醉了,仿佛,她腦中勾畫的那張藍圖,已經實現……

可氣的是,如此緊要關頭,紅沙窩村的村民竟將秦西嶽跟強偉堵在了沙窩裏!

兩個關鍵人物不能到場,周一粲不得不取消原定的歡迎大會,將等了半天的部局頭腦們打發回去,讓他們回單位聽命,自己親自張羅著讓歐陽夫婦住好,並特意叮囑讓他們先洗個澡,休息休息,其他議程都被推到了後邊。然後,她溜進賓館小二樓自己占用的那套客房,全神貫注地為將要開始的談判做準備。

歐陽這次來,是全權代表瑞特公司董事局,就雙方一期合作項目進行實質性談判,談判內容包括項目征地、勞動力保障、

互惠互利政策以及環保措施等十二個大項三十八個小項。

談判提綱事先經過雙方工作組的敲定,都已發到了各位代表手中。當然,從歐陽這次來的架勢看,他並沒有帶談判代表,要說有,也隻有麥瑞小姐一人,而麥瑞小姐本身就是對方工作組的組長,前期工作幾乎都是她和她的幾個助手做的。河陽這邊就不同了,為了表示鄭重起見,市委市政府成立了專門的項目團,從七個部門抽調了二十一位同誌,這還不算,由於河陽方麵缺乏跟國際企業談判與合作的經驗,很多事兒都不知怎麽開展,省政府還專門抽調了六名專家,幫河陽製定預案,並負責全程的顧問與答疑。

周一粲拿出的第一份材料,就是在省城時一位專家遞給她的備忘錄,是關於環保方麵的。

如今投資辦廠,環保是第一要素,由於河陽地處胡楊河流域,環保問題更顯重要。周一粲正看得專注,接待辦的曾主任悄無聲息溜進來,低聲說:“周市長,秦小姐發脾氣呢,吵著要見她父親。要不要把實情告訴她?”

周一粲抬起頭,眼神裏流露出對曾主任的不滿。

作為接待辦主任,這次接待任務的主要承擔者,曾主任今天的表現令她極為不快,但她努力克製著,沒把情緒宣泄出來。

“暫時先不要告訴她,就說秦專家在下麵有事,忙完就趕回來。

”周一粲對秦思思,也是憋了一肚子不滿。

歐陽默黔要帶夫人一道來,這是原定計劃中沒有的。

來倒也罷了,沒想秦西嶽的女兒是這樣一副壞脾氣。

機場的一幕就令她非常不悅,按說一個五百萬人口的市長親自去接機,這規格應該不算低了吧,秦思思非但不說一句客套話,反而給她連出幾道難題,弄得她很為尷尬。

“麥瑞小姐呢,她啥態度?”見曾主任赤白著臉,站在那兒不走,周一粲又問。

“麥瑞小姐好像知道強書記來不了,她跟我說,要不要把時間改一下,首談會放在明天?”

“行,就按麥瑞小姐的意思辦。不過,你告訴麥瑞小姐,強書記來不了,並不會影響我們的談判,要她不要有什麽顧慮。”

“知道了。”曾主任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這是一位辦事謹小慎微的男人,讓他當接待辦主任,周一粲看中的是他的事必躬親和凡事不匯報不予進行的較真勁兒。這樣的人辦起事來,認真是認真,不過關鍵時候,又顯得笨手笨腳,不會隨機應變。

曾主任出去沒多久,話可能還沒送到麥瑞小姐那裏,強偉突然從沙漠裏打來電話,說不用等他跟老秦了,歡迎會照常開,工作得抓緊。周一粲說:“這怕不行吧,你不來,這會怎麽開?再說,開歡迎會的人我已打發走了。”

“打發走做什麽,不就開個歡迎會麽,缺了誰也能開。”

強偉的話有點衝,大約是那邊的矛盾還沒化解掉,他仍處在氣頭上。一聽這口氣,周一粲就知道那邊的矛盾一定棘手,剛想多問幾句,了解一下情況,強偉又說:“你跟人大和政協通個氣,讓他們出麵,今天把歡迎會開了,晚上給人家接風,談判的事,晚上我回來再議。”

強偉這樣說,等於是告訴周一粲,這會必須得開。周一粲心想,開就開吧,反正隻是個歡迎會,屬於禮節性的一次會議,並不牽扯到實質內容便抓起電話打給曾主任,讓他先回來,別跟麥瑞小姐說了。曾主任不明白發生了啥變故,在電話裏小聲說:“話我已跟麥瑞小姐說了,麥瑞小姐正準備跟歐陽先生匯報哩,怎麽辦?”

“怎麽辦,還用我教你麽?讓麥瑞小姐別說了,會馬上就開”

曾主任吭了片刻,有點難受地應了一聲,急著去跟麥瑞通知了。周一粲這才將電話打給人大主任喬國棟,沒想她剛說了一句,喬國棟那邊就發起了脾氣:“這個時候通知我開會,提前做什麽去了?”周一粲怔住了,沒想到喬國棟會發這樣的火。轉念一想,一定是喬國棟的老毛病又犯了,怪她跟強偉沒把他當回事,事情緊住了,才拉他這個人大主任支差。喬國棟是有名的牢騷桶子,老是覺得市委和政府把事情都做完了,總也挨不到人大的份。

周一粲對此雖有想法,但喬國棟是老領導,又是老河陽,周一粲還不能對他有所不敬。有時候敬人也是一門藝術,這是兩年來周一粲在錯綜複雜的河陽政治環境下悟到的。

喬國棟還在電話那邊發著脾氣,周一粲心裏,卻有點堅持不住,眼下這節骨眼,她沒時間聽誰衝她牢騷滿腹,說個沒完,況且喬國棟也沒理由衝她發這種火。這是在幹事,不是在搶功。就算搶功,也輪不到喬國棟來搶!她鎮定了一下,稍稍加重了點語氣,問:“喬主任,你到底能不能來?”

喬國棟那邊似乎猶豫了一會,然後道:“不必了,周市長,我對招商引資一竅不通,去了怕弄巧成拙。再說,我的胃炎又犯了,還要去醫院打吊針呢,估計時間也趕不上。”

周一粲拿著電話,僵了那麽一會兒,然後輕輕合上了。

這個電話打得令她很不舒服,不舒服極了。

她腦子裏閃出喬國棟那張滿是折皺的臉來,這張臉在她眼前靜止了幾秒鍾,然後,讓她一閉眼給閉沒了。

她這才抓起電話,又打給政協主席,還好,對方倒是痛快,答應馬上到會,有什麽安排,盡管講。

歡迎會開得很短暫,比原來設想的要少許多**,周一粲準備好的熱情洋溢的講話也沒派上用場,一切都讓紅沙窩村的村民給攪和了。

不過就這簡簡單單的歡迎儀式,還是讓歐陽默黔感到驚訝,他似乎不大習慣這種場麵,也搞不懂安排這麽一個儀式做啥?

晚宴的氣氛倒是熱烈,大約在酒桌上接待客人是河陽的強項,所以誰都能盡興發揮。歐陽默黔受其感染,也變得漸漸豪爽起來,他本來是不飲白酒的,盛情難缺,周一粲力邀之下,他還是舉起了酒杯。秦思思倒是爽快,她說她喜歡這種壯烈的場麵,隻可惜,在香港那邊遇不到。

一句話講得,周一粲對她竟有了好感。

中間歐陽默黔跟周一粲說:“想不到你們會這麽隆重,這樣一比,我這邊就顯得太簡單太隨意了。”周一粲趕忙說:“歐陽先生千萬別這麽想,你在國外多大的場麵沒見過,我們是窮地兒,啥都窮。”

直到晚上九點,強偉才將村民們的工作做通,等趕回河陽,晚宴已經結束,秦西嶽急著要見女兒,強偉硬是拉他吃了頓簡單的晚餐,然後陪同去貴賓樓。

中間周一粲悄聲提醒:“強書記,你要不要換套衣服?”

“換衣服做什麽?”強偉不解地問。

“人家……”周一粲剛要說下去,一看強偉臉色不大對勁,噎住了。不過她心裏嘀咕,人家是中國區代表,來投資的,你穿這麽老土,讓人家咋看?

幾個人來到貴賓樓,剛敲開門,秦西嶽就讓女兒給抱住了:“老爸,想死你了。”思思這孩子,典型的戀爸一族,當年因為舍不得老爸,還差點放棄去香港發展的機會呢,若不是秦西嶽主意堅決,怕是她就成了“海龜”,自然,也就沒了跟歐陽的這門婚姻。

一見到女兒,秦西嶽眼裏的熱淚就止不住湧了出來,也不管強偉他們在場,方便不方便流淚,他就給流了。

他攬著女兒的雙肩,激動了好一陣,然後輕輕推開思思,聲音顫抖著說:“讓爸看看,快讓爸看看,我的思思是不是變漂亮了?”

秦思思略含羞澀地笑了笑,就忙著去洗手間拿梳子,因為秦西嶽的頭發又亂又糟,沙漠裏風吹的。在家時,思思最關心老爸的頭發,她說男人隻有頭發梳精神了,人才有味道。

這時間歐陽默黔才微笑著走過來,略帶矜持地跟老丈人打招呼。出乎強偉跟周一粲意料,秦西嶽對他這個身份顯貴的女婿,卻沒表現出什麽熱情,甚至,略略帶點兒冷漠。

隻是淡淡地說了聲:“路上辛苦了吧?”然後就坐沙發上,盯住女兒的一件衣服望。強偉趕忙跟歐陽打招呼,借以衝淡屋子裏那層突然而至的怪怪的冷味兒。

歐陽默黔倒是沒在乎嶽父的態度,熱情地跟強偉寒暄起來。

周一粲敏感地捕捉了這一對翁婿不為人察的這絲兒冷淡,佯裝什麽也不曾察覺地說:“思思這孩子,真是懂事兒,秦老好有福氣,養下這麽一個乖女兒。”

秦西嶽沒理睬周一粲,他似乎對周一粲更有成見,餐廳吃飯到現在,他一直繃著個臉,沒跟周一粲說一句話。

特別是周一粲當著他的麵,跟強偉述說喬國棟的不是時,他的臉黑得就越發難看。

秦思思拿著梳子出來,見歐陽默黔跟強偉聊得正好,不好插話,索性拉了秦西嶽,到裏間去說話。

河陽賓館雖不是五星級酒店,但歐陽夫婦住的這套房,卻比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還要豪華。

裏麵的陳設還有裝飾完全是參照北京國際飯店的標準弄的,加上又別具意味地融進了西北大漠戈壁的蒼茫雄渾,一下就讓這屋子的豪華具有了遠天遠地的悲壯感。總之,能在這套房裏住一宿,在河陽來說,就是最最尊貴的待遇。

可惜的是,對住在這套房裏的一對人來說,他們似乎並沒感受出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