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無話,第二天,談判正式開始,起先談得很順利,一切都在周一粲的把握中。兩天後,就在周一粲興致勃勃打算將早已擬好的意向性協議遞交到歐陽默黔手裏時,書記強偉冷不丁說出一通話,一下就把談判的局給攪了!

事後分析,強偉說那番話,是早有預謀的。

怪隻怪周一粲太急於求成,太想拿到第一期六個億的投資了。

強偉顯然比她老辣,也比她……怎麽說呢,周一粲覺得,這件事上,強偉坑了她。

前兩天談判,強偉啥話也沒說,隻是盡職盡責的盡著東道主的責任,偶爾的,見談判陷入僵局,強偉就拿眼神示意周一粲,甭慌,慢慢談,隻要對方來到河陽,就證明,他們是有誠意的,至少,他們想把這事兒辦成。如果這時候表現得過急,就會讓對方洞悉到你的心思,跟你額外講條件。

周一粲當然理解強偉的意思,但她不能照強偉的意思去談,她跟強偉站的角度不同,對待這事的態度也就不同。談判吹了,或是出現什麽變故,強偉頂多說兩句可惜,她呢,代價就重了。她是鐵了心,要在這一輪就把大方向定下來,大方向一定,剩下的細節問題,就好處理,甚至都不用她再費心,交給專家組去做就成。

好在,歐陽默黔並沒提過分要求,也沒在細節上過分為難她。

要說幾次出現的小僵局,問題都出在她身上,是她太不具備現代商務談判的經驗和知識,更缺乏技巧,要不是麥瑞小姐暗中幫她,怕是她就要當場出洋相。

所有的障礙掃平後,周一粲露出了輕鬆的微笑,她在心裏長長舒一口氣,然後示意秘書,去拿協議書。

這時候一直裝啞巴的強偉開口了,強偉先是從宏觀上充分肯定了雙方的這次接觸。注意,強偉沒說這次是談判,隻說是接觸,又從技術性問題上承認了河陽一方的不足,然後道:“能跟瑞特這樣的世界一流公司合作,是我們的夢想,也是河陽經濟未來發展的主方向。

非常感謝歐陽先生能在百忙中到河陽來,實地了解,並切切實實為河陽經濟的騰飛著想。

既然雙方都有如此好的誠意和合作發展的信心,我們何嚐不換一種合作方式呢?

這兩天歐陽先生的話讓我大受啟發,我就想,我們更應該拿出一種大誠意,大氣魄,以更快捷的方式促成這次合作。我有個大膽的建議,提出來讓歐陽先生跟麥瑞小姐考慮,也讓在座的專家組還有河陽的同誌們考慮。

我想修正一下雙方合作的方向,將投資改為兼並,說收購也行。我們大膽地把本市最大的國企河化集團拿出來,以最優惠的政策還有條件,出讓給瑞特公司。這樣,征地、項目報批還有一大堆事兒都就免了,廠房是現成的,設備也是現成的,工人也是現成的,隻要瑞特公司注入資金、技術,短期內培訓一下職工,項目馬上便能啟動。

一則省了很多前期工作,二則呢,也能讓我們的上萬號工人有飯吃。當然,具體細節問題,我們可以再談,我準備了一份資料,是有關河化集團的,請歐陽先生過目。”說完,他衝秘書一揮手,秘書肖克凡很利落地從另間屋裏拿來了資料。

在場的人全都驚住了!誰都沒想到,強偉會突然提出這麽一個思路,這等於是把談判的大方向給變了!

更震驚的,是周一粲。她的目光定定地在強偉臉上頓了幾分鍾,然後無奈地,垂下了。

河化集團!周一粲心裏重重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歐陽默黔也有片刻的愣怔,但僅僅也就幾秒鍾的工夫,很快他就道:“中國有句老話,客隨主便,強書記這番提議,雖說讓我意外,但既然提出來了,也不是不能考慮。”說著,他將目光投向強偉,十分友好地笑了笑。歐陽默黔這一笑,讓在座的人更為不解,難道他跟強偉事先有過交流,或者?

但從強偉臉上,又絲毫看不出一點這方麵的跡象,專家組也從未接到過強偉這方麵的指示,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會場的氣氛驟然冷下來,人們臉上全都一個內容:困惑。

見眾人怔住,歐陽默黔這才將目光投到麥瑞小姐臉上,麥瑞小姐一直表現得鎮定自若,仿佛對這變故,早就心裏有數。她衝歐陽默黔微微一笑,非常漂亮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從桌子下麵的公文包裏拿出兩頁紙,殷笑著遞給歐陽默黔。

歐陽默黔迅速地掃了一眼,抬起眼瞼道:“

貴方如果真要調整合作方向,我們可以考慮對河化進行收購,不過,得給我們時間,收購國有老企業,在瑞特還是第一次。

不好意思,既然強書記提出這一想法,我想接著談下去就沒啥意義,談判就到這兒吧?”

這一連串的細節,強偉一個也沒放過,他的目光追蹤器一樣追在歐陽默黔和麥瑞臉上,等歐陽默黔說完,他朗聲笑道:“好啊,歐陽先生,看來貴公司也早有這個意向,那好,說明我們雙方想到一塊去了。這樣吧,留出一段時間,雙方都重新考慮一下,趕在下次商談前,拿出一個操作性強的方案,你說呢?”

他原又將話題推給歐陽默黔,年輕的歐陽默黔不得不承認,他碰上對手了,相比準備充分的周一粲,深藏不露的強偉,才是他真正需要對付的!

談判結束後,強偉想跟周一粲談談,有些事,所以沒跟周一粲提前碰頭,是強偉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想周一粲應該能理解。誰知周一粲冷冷地拒絕了他:“對不起強書記,這事太突然,如果有什麽需要解釋的,我想還是留在會上吧。”說完,她夾著公文包,憤然地離他而去。

望著周一粲的背影,強偉忽然想,這個關子是不是賣得太大了?後來發生的事實證明,這個關子不僅賣得過大,而且賣得很危險,它讓強偉跟周一粲的關係,嘩地變緊。

第二天一大早,歐陽默黔正在發電子郵件,秦思思說到樓下轉會兒,呼吸點新鮮空氣,一到樓下,她立馬變出另一副臉色,匆匆叫了出租,就往另一家賓館去。

那家賓館的地址是前一天問好的,一開始強偉還笑著不告訴她,秦思思裝作不高興:“強叔叔,你是怕我行賄啊?”

強偉知道思思是在說笑,但他真怕思思去找他,這要是讓歐陽知道,肯定會不高興,畢竟……思思這樣一說,他又不能不把地址說給思思,最後,強偉還是狠著心將自個的住處說了。其實另一個心裏,他也很想獨跟思思單獨聊聊。

這是一家小賓館,強偉的家不在河陽,如今幹部推行交叉任職,擔任市委和政府一把手的,都不得是本地人。

這樣市委跟政府兩個大院,便多了很多單身漢,市上本來在河陽賓館安排了住處,但大家擠在一座賓館,很是不方便,誰都渴望自己的住處隱蔽一點,不讓太多的人知道。強偉住的這座賓館,表麵上破破爛爛,一點也不顯眼。秦思思還疑惑,強叔叔會不會騙她?

到了房間門口,舉手敲門的一瞬,她又想,怎麽會呢,說清楚了是受逸凡之托,前來拜見他的。門剛一摁響,裏麵便傳來強偉的聲音:“來了,請稍等。”

秦思思的心莫名地就亂跳起來,這一刻她有點惶亂,像是在搞間諜,很不光明正大。

強偉打開門,見是思思,笑道:“你果真找來了,這一大早的,早飯還沒吃吧?”秦思思說:“還沒呢,歐陽在上網,等一會吃。”說著,目光衝房間四處掃了掃。這是一間二居室,原來的套房改的,屋子裏的設施簡單,樸素,一點看不出是市委書記住的。秦思思了解強偉,知道他在物質上很不講究,吃飯穿衣都很隨便。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秦思思拿出幾樣東西,說是逸凡托她帶來的。強偉大約也是想兒子想得有點瘋了,一看見兒子送的禮物,就像小孩子一樣喜不自禁地捧在了手裏。逸凡送他的,是一件襯衫,帶格子的,看上去很洋氣,還有一條領帶,真正的名牌,不是這邊冒仿的。“這家夥,他倒知道花錢了,這一條領帶,怕也得上千吧?”

秦思思嗔道:“強叔叔,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裝傻,這條領帶,少說也得過萬,怎麽樣,逸凡比你腐敗吧?”

強偉嗬嗬一笑:“腐敗,真是比他老子還腐敗。

回去替我好好教育他,別老拿錢不當錢。”

一句話,說得秦思思臉紅起來,人也越發地不自在,強偉這才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笑著改口道:“好了,思思,來一趟不容易,跟你爸親熱夠了沒?親熱夠了,強叔叔安排你們去轉轉別看河陽窮,轉的地兒還是有幾處,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沙漠水庫麽,要不今兒就去?”

秦思思略略猶豫了一下,道:“不必了強叔叔,你忙你的。

歐陽說,既然合作的事有了變化,他想急著回去。”

強偉哦了一聲,沒就這個話題多說什麽,不過看得出,他心裏也不大好受,似乎,出現這樣的局麵,也不是他所希望的。“那好吧,回省城看看你母親,多陪她幾天,啥時回香港,跟強叔叔來個電話,強叔叔去機場送你。”

秦思思嗯了一聲,怯怯的,又拿出一樣東西,極難為情的,遞到強偉手裏。這是她特意給強偉買的,但不知他喜不喜歡,猶豫著道:“我也不知道該送什麽禮物才好,跟我爸送的是剃須刀,我想,跟你也應該一樣。”

強偉接過剃須刀,像是接過一份很重的禮物,一時,心裏湧上一層複雜的東西。很多已經逝去的想法,這一刻又活躍起來,他感激地看了思思一眼,噎了好半天,才吐出一聲謝謝。

秦思思不敢久留,怕歐陽找她。可又舍不得很快離去。

她這趟來河陽,真是有許多話想跟強偉說的,包括她跟強逸凡現在的關係,跟歐陽默黔貌似完美實則卻不幸福的婚姻。

甚至還想談談父親跟強偉的關係,在香港時,她聽父親在電話裏老是批評強叔叔,她搞不明白,父親跟強叔叔,怎麽會把關係搞成這樣?按說,他們之間應該是有很多共同點的,至少在她看來,他們同屬公仆型的幹部,不應該把關係鬧得這麽僵。但……強偉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也沒有因此而多留她。有些事,跟思思是沒法講的,他跟秦西嶽,真是一句兩句講不清,但他相信,他們之間,並沒根本性衝突,或者,他們兩個,原本就沒啥衝突,所謂的矛盾,都是因兩人的工作方法和工作目標不同而引起的,時間興許能解決一切。

簡單聊了一陣,秦思思告辭出來,早晨的空氣新鮮極了,走在回來的路上,秦思思的心情頓然好起來,這些日子的疲累一掃而光,感覺此趟回國,真有一種歸家的感覺。她拚命地吸著這鮮如檸檬的空氣,仰望著噴薄而出的太陽,還有湛藍湛藍的天空,腦子裏忽然就冒出強逸凡那張清澈的臉……

送走歐陽他們,周一粲的態度忽然就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強偉連打幾次電話,請她過去談談,都讓她婉轉地拒絕了。

這在過去的兩年,是從沒有過的。可見,強偉這一次,是徹底把周一粲心裏潛伏的那些不滿給激活了。這天剛上班,她便衝手底下幾個人發牢騷:“這成什麽事兒了,忙活大半天,一句話,全推翻了,弄得我半年工作都白幹了。”

這是周一粲第一次在下屬麵前發牢騷,以前她是個嘴巴很緊的人。

政府秘書長還有接待辦曾主任等幾個麵麵相覷,既不敢附和也不敢亂應聲兒,隻是垂著頭,暗自歎氣。說實在,強偉這一變,他們心裏也有氣,誰不指望能把工作幹得亮堂點,你忙活半天,人家一句話,全否定了,你怎麽想?但,對他們來說,變與不變都得服從,都得接著幹下去。下級就是這樣,所有的喜怒哀樂都不能顯在臉上,冤死你也得說好,得說舒服。好在,強偉這一變,還不至於把他們冤死。

不過周一粲這一發脾氣,他們便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了。

歐陽默黔走了的第二天,周一粲主持在政府這邊召開了工作會議,會上她閉口不談什麽談判的事,也沒提招商引資。

似乎也來了個突然襲擊,說眼下旱象四生,旱情嚴重,四縣二區水荒不斷,大家再也不能坐在辦公室裏等雨了必須組織力量,盡快深入基層,幫農民想辦法,穩定農民情緒,堅定農民信念,切實打一場抗旱救災的保衛戰。

這項工作本來一個月前的常委會上就做了安排,隻因周一粲忙,一直沒顧上開會,沒往下落實。這下好,強偉將投資商攆走了,她也不能閑著,借這個機會,應該幹點別的事了。

工作會開了半天,周一粲除了講了一大堆要求,還責成農委和秘書處聯合成立督查組,到各幫扶點督查。

政府部門的幫扶對象是年初就確定了的,也簽了幫扶責任書,隻要市上有大的行動,幫扶單位就會自覺派人到點上,一是做好群眾思想工作,二是出錢出物,支援農民。

眼下旱情真是不容忽視,沙縣、五佛已有不少農民放棄農作物,到外麵打工掙錢了。如果旱情繼續肆虐,今年的農業豐收將成一句空話,農業收入將很難完成,這對政府來說,是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周一粲要求各幫扶單位必須在兩天內全部到達聯係點,具體怎麽幫,怎麽扶,各單位想各單位的辦法,市上不統一規定,一個大目標就是,農民不能亂,莊稼不能丟,農作物增收必須按年初製定的目標完成。

要說這樣的安排原本沒錯,也很及時,並且符合當前“三農”

工作的總體要求。但,周一粲心裏,卻沒這麽想,或者,她開這場會,做出這樣的安排,動機,不僅僅在“三農”上,更多的,卻在她跟強偉之間的“別扭”上。

跟任何一個班子一樣,周一粲跟強偉,也是有不少矛盾的。

這矛盾,有些能找到根源,有些,卻沒根沒源,都是工作中的小磕碰引起的,日積月累,就給攢下了。

好在周一粲是個心裏能裝得住事的人,她來河陽兩年,在班子裏還從沒跟誰紅過臉,對強偉跟喬國棟,一直也是尊敬有加。她自認為年輕輕、資曆淺,加上又是女同誌,應該謙讓點便時時處處,保持著謙卑的姿態,特別對強偉,更是服從高於一切。

但服從並不代表自己心裏沒怨氣,有,有時還很大,很別扭,很委屈。但她忍。相比強偉的風火脾氣和越來越明顯的專斷,周一粲的忍耐,也算是到了家。可以這麽說,這兩年,她是憑借著良好的忍耐和謙讓度過來的,也讓河陽這個不太平靜的班子,始終沒掀起什麽大波大瀾。

難怪在私下裏,河陽的幹部稱她為潤滑劑,說強偉跟喬國棟兩個冤家對頭,之所以鬧不起來,關鍵就是中間還夾個她。有一天她這塊潤滑劑著火了,怕是河陽的平靜就立馬被掀翻。

她要著火麽?

平心而論,周一粲想著,不但要燃燒,還想爆發。周一粲認定,強偉這一招,是衝她來的,不管他是什麽動機,什麽原由,目的就一個:不想讓她出頭,更不想讓她有什麽“政績”。

政績是什麽,政績就是一個幹部的成就感,就是升遷的資本,就是抗衡的實力!強偉一開始可能不重視她,不在乎她,甚至覺得她壓根就不是什麽威脅,但現在,強偉有些怕她了,有些提防她了。

這原因周一粲不說,也用不著說,但她和強偉彼此心裏,很明。

好,既然你如此一手遮天,想變就變,也休怪我無禮!

既然你早有準備,早有打算,那我索性就不管了,我就不相信,你能在僵死的河化集團身上做出新文章來!

一提河化集團,周一粲心頭的積怨嘩就湧了上來。

要說她跟強偉的矛盾,最初還是由河化集團引發的。

周一粲到河陽後,河化集團已陷於困境,企業停產,工人下崗在家,前景一片灰暗。

之前河陽曾有過一個啟動河化的方案,意欲讓民營企業鐵山集團收購河化,方案當時還報到了省上,也批了,但在收購進行當中,強偉突然出爾反爾,以非常強硬的姿態阻止了這次收購。這事一度鬧得沸沸揚揚,省委齊副書記不止一次發過火,還差點將強偉挪到別處去。

後來不知什麽原因,省委高波書記竟然同意了強偉的意見,讓鐵山集團暫緩收購,河化另尋出路。周一粲到河陽,第一個麵臨的難題,就是河化集團的起死回生。作為一市之長,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河化像僵屍一樣擺在那裏,她必須想辦法將這個難題解決掉,也隻有解決掉這一難題,河陽的經濟才能恢複正常,方方麵麵的日子才能好過。

但有些事看似簡單,做起來真是太難。半年之後,周一粲泄氣了。河化沒她想得那麽容易,這個包袱不僅壓著了河陽,而且也壓著了省上。

就在她心灰意冷時,省委齊副書記找她,重新將鐵山集團收購方案提了出來,讓她認真研究,如果可行,不妨再添把勁,完成這一民營企業收購國有老字號企業的壯舉,為全省國企改革攻堅戰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你是一市之長,國企改革是你必須要唱的一出戲,而且要唱好,千萬不能縮手縮腳,不能讓困難和壓力束縛住手腳。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敢闖敢幹的幹部,而不是坐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的幹部。”齊副書記說。這番話,對周一粲衝擊很大,後來她找過鐵山集團老總周鐵山,跟他認真談過這問題,周鐵山對收購河化集團,仍然信心百倍,甚至願意在原來方案的基礎上,再拿出幾百萬,解決工人的養老保險。周一粲深受感動,很快便組織力量,想重新啟動收購方案,誰知這事讓強偉知道了,沒加任何解釋,就在會上將她猛批一頓。當著全體常委的麵,強偉要她立即解散工作組,哪兒抽來的人原打發到哪去。“成什麽體統,不經會議討論,擅自做主,如果誰都這樣幹,河陽還不亂了套?”那次強偉發的火很大,周一粲受的委屈也很大,差點,就在會上流下眼淚來。

過後她才聽說,強偉跟周鐵山,因了河化收購,矛盾已經很深,有人甚至說,強偉千方百計阻止鐵山集團收購河化,就是想對周鐵山形成打壓。

周一粲雖是不敢確信傳言的真假,但對強偉,卻有了再也揮不走的疑惑。加上後來喬國棟頗有所指地說:“河陽這片天,原來姓宋,現在,怕是要改姓強了。”她對強偉,就有更深的看法了。

兩年後的今天,強偉突然提出讓瑞特收購河化,事先又不跟她做任何溝通,完全將她蒙在鼓裏,周一粲焉能接受?

這一次,周一粲真是有點豁出去的味道,明著,她不好跟強偉說什麽,暗,她卻敢較勁兒,而且必須要較這勁兒。

她不能容忍強偉一而再再而三地淩駕於常委會之上,嘴上講著凡事要上會,他自己做起事來,卻恰恰忘了這個原則。

工作會議開完的第二天,周一粲帶著林業和財政口的兩支人馬,奔赴到自己的幫扶點去了。而且,破天荒的,沒向市委那邊打招呼。

強偉是在兩天後才得知這一情況的,送走歐陽他們,他便一頭紮進了沙漠。紅沙窩村的事態那晚雖是得以平息,但根本問題仍沒解決,弄不好,憨爺跟土豆他們,還要鬧。

一想這事,強偉的心情就不能不沉重,隨著整個流域的缺水,沙漠腹地農民的生存狀況,越來越讓人揪心。

這些年市縣雖是聯合想了不少辦法,也出台了一些補救措施,但都是治病不治根,有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味兒。

而且往往,政策缺乏連貫性,加上執行當中縣鄉村三級都要打折扣,就把隱患給留下了,地雷也給埋下了,等矛盾激化,問題變得尖銳時,再想徹底解決,就真是太難。

紅沙窩村就是一個典型例子。該村位於胡楊河流域的最下遊,算是流域的收尾處,以前這兒基本算是荒地,隻住著幾戶人家,後來別處的荒開完了,沙鄉人便將目光瞄上了紅沙窩,陸陸續續,就搬來上千口人。沙縣這樣的情況很多,村民自動搬遷屬常事。一方麵是由曆史原因造成的,沙縣在曆史上太苦焦,幹旱缺水,風沙大得能吞沒人,加上又不停地鬧災荒,更就讓這兒的人無法安生。遠的不說,單是民國年間,這兒就發生過不下三場大的災荒,沙鄉人背井離鄉,四處逃難。等災荒過去,又終因舍不下這片土地,陸陸續續回來了。此時家園已不在,沙漠的樣子也早已變得認不出,隨便找個人少地廣處,重新安家。另則,沙漠遼闊,土地豐富,這也給沙鄉人提供了遷居的可能。小農經濟作業模式下,村民們往往是看上哪兒往哪搬。先搬來幾戶人,湊些錢,打一眼井,嚐試著種莊稼,一看莊稼能種活,能養住人,興頭就來了。呼親喚友的,慢慢往來裏引人,人一多,村子自然就形成了。強偉剛到河陽的時候,紅沙窩村還不足二百人,也就三五十戶人家,算是在風沙線上給風沙放哨的。這才六年工夫,人口猛增到兩千多,戶數也翻了幾番。為啥,紅沙窩的土地肥,地下水位又相對高,打井容易,三五戶人家就能打一眼井,地由著性子開墾,開到哪算哪。對農民來說,這就是天堂,就是樂園。雖說開荒打井是苦裏麵最重的苦,可不苦能有甜?

不苦,不苦你當農民做什麽?

沙漠真是個驢脾氣,也是個狼性子,前些年水還旺旺的,隻要把鑽頭鑽下去,就能找見水,隻要把井柱下進去,就能打成一眼井,這兩年,不一樣了,變了。先是水深了,打井成本越來越高,接著,出現幹井、死井,熬工熬力,費半天勁,井柱下進去,竟是幹的,沒水,頂多挖出幾車濕沙,算是給人一絲安慰。一沒了水,這沙窩窩裏活人,就難了。

年初,縣鄉打算將沙窩窩裏這兩千多口人搬走,搬回原來的村子去,加上省上提出讓沙縣關井壓田,減少對地下水的開采,這項工作不好在老鄉老村開展,隻能在紅沙窩這樣的新移民村先搞試點,看看能否行得通。

誰知強行關了十一眼井後,就惹下一大堆麻煩。

強偉先是聽取了沙縣縣委、縣政府的匯報,縣上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想搬,也搬不動。

搬遷不是個小事,一根藤扯起來,枝枝葉葉全就動了,特別是涉及到補償安置等後續問題,縣上就頭痛。二則,對關井壓田,縣上有本能的抵觸。關什麽,壓什麽?

沙縣本來就是靠井吃飯的,沒有了井,農民怎麽活,縣上怎麽發展?移民是個方向,可想把三十萬人全移走,容易?再者,為打這些井,為開這些荒,縣上付出了多少努力?!

強偉沒時間聽這些,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要徹底解決紅沙窩村的問題,再也不能讓村民們為補償金喊冤叫屈,四處告狀了。

那天的教訓告訴他,問題一旦出現,就必須解決,你不解決,村民們就會采取過激措施。如今的村民,已沒了“怕”這個字,他們手裏握的,就是中央關於“三農”問題的一號文件,有了這個文件,他們敢走遍天下。

“其他村的情況先不說,下一步怎麽關,也不說,就紅沙窩這十一眼井,怎麽辦?”強偉打斷沙縣縣長的話,單刀直入地問。

“縣上真是拿不出錢,一口井賠償十萬,十一口井就是一百一十萬,加上安置費,搬遷費,一個村子縣財政就得貼二百多萬。開下這個頭,往後工作咋做?再說了……”沙縣縣長又要老話重提,強偉惱怒的止住他:“你的意思,這問題你解絕不了?”

一聽強偉發了怒,沙縣縣長不敢再說了,不過他還是不表態,吞吞吐吐,不往正題上說。強偉這才清楚,憨爺那天罵他的話沒錯,中央的政策再好,等到了下麵,都讓狗吃了,農民身上,一點光輝都照不到。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會場,在每張臉上都停了那麽一會兒,這些臉他真是熟悉,但這一刻,他感到陌生,感到震驚。

那天他在現場已把話說得很清楚,補償費必須要給,井必須要關,多占的田必須要收回來,至於有什麽困難,縣鄉解絕不了的,市上解決,市上解絕不了的,他跑省上,不相信一個小小的紅沙窩村,就能把政府難祝這話既是說給農民聽的,更是說給縣鄉兩級幹部聽的,沒想,一周時間過去了,沙縣這邊壓根就沒動彈!這是一個態度問題,更是一個思想問題,從思想深處,他們就沒想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強偉憤怒地離開了會場,路上他跟市財政局打了個電話,要他們立即給紅沙窩村撥款一百五十萬,錢要負責撥到村上。

財政局長剛要告艱難,強偉便粗上嗓子吼:“

困難兩個字我不想聽,請你告訴我,這款到底能不能按時撥到位?”局長在電話那頭慌了:“強書記,我馬上安排,錢很快就撥下來。”等到了紅沙窩村,沙縣縣長帶著一幹人,也趕了過來。強偉沒理他們,徑直來到憨爺家,說:“錢我兩天內負責給你,隻有一百五十萬,你看著給全村分。但有個條件,多打的那些井,必須在十天內關填掉,一口也不能留。多占的地,今年既然種了,就先把莊稼收回來,明年,你跟土豆要負責給我全退出來。至於搬遷的事,你跟村民們拿意見,搬,縣上給補貼,不搬,就這些限定的田,限定的幾眼井,養活兩千口子人,也沒啥問題。”

憨爺聽完,捋著胡子不做聲了。他沒想到,強偉會再次來,他以為那天強偉也就是拿話哄哄他們,等把秦專家接走,也就溜之大吉了。沒想,他真給來了,還真的要拿錢賠償,一下激動的,不知說啥才好。胡子捋了半天,道:“強……強書記,有你這句話,我憨爺高興,放心,紅沙窩村要是再給你添麻煩,我老漢這一把胡子,你拿火燎了。”

等把紅沙窩村的事情解決掉,強偉回到市裏,還沒顧上跟組織部商量沙縣縣長的事,秘書長就跑來匯報,說周一粲把部局領導全帶到抗旱一線去了。

強偉愣了一下,沒說話,不過腦子裏,他在迅速想這個問題,周一粲到底什麽意思?沉吟片刻後,他笑著說:“這是好事兒,眼下旱是要抗,而且必須抗到底。”秘書長結巴了幾下,沒敢把聽來的小道消息告訴強偉,默等半天,不見強偉有新的指示,告辭走了。強偉將自己關在辦公室,獨自呆了一下午,快下班時他打電話給組織部長,說沙縣縣長的事先放放,暫時不要跟別的常委提,啥時候動,等他想好了再說。

吃過晚飯,強偉打算安安靜靜呆一會兒,把眼前的局勢好好梳理梳理。

一種不祥的預感告訴他,河陽可能要出事,而且這一次,定是大事。這種預感雖是毫沒來由,卻很強烈,真是有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他知道,潛伏在河陽的種種危機,可能要爆發了,這危機不光是他跟周一粲喬國棟三人之間的矛盾,更可怕的,是那些亂七八糟一直被拖著被壓著的事兒,怕是,這一次,要全麵開鍋了。

強偉感到怕,感到急,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怕和急,而是作為一個五百萬人口大市的市委書記,從內心深處生出的那種真怕、那種真急。興許,真的是他在河陽幹得太久,不出事怕也要出事。早知如此,他就應該在兩年前那次調整中順順當當離開河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當時,他還硬是咬著牙跟省委說:“如果沒有非調整我不可的理由,就讓我在河陽再幹一屆,我不想讓河陽在我手上變成這樣,我要把原來那個河陽重新打造回來。”在他的堅決要求下,省委最終還是尊重了他的意見,讓他繼續留任河陽。

“我們期待著你礙…”

沒想,這一期待,就把他徹底地困在了河陽。

強偉現在沒時間傷神,更沒時間後悔,他要搶在矛盾徹底暴發前,將最棘手的兩件事理出個頭緒,至少,要有應對的準備。一件事,就是河化集團的兼並與收購。河化集團是河陽的老國有企業,一度時期,非常輝煌,不隻是河陽的支柱,在全省,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可惜他到河陽後,企業一年比一年不景氣,遭遇了空前的市場危機,加上管理滯後,設備陳舊,技術更新趕不上去,企業在市場上屢屢碰壁,到目前為止,已停產兩年零七個月,一萬多號工人麵臨下崗失業。

如果河化真的破產倒閉,對河陽,真是件不敢想象的事。

對全省,怕都會有巨大的影響。但,僅憑河陽的力量,僅憑他強偉,要想救活河化,真是癡人說夢。

強偉不是沒做過這方麵的努力,他做出的努力真是太多太多,可惜一切努力都是無濟於事。河化這棵老朽的大樹,怕是再也無力回春。強偉不甘心,他真是不願這麽一個龐大的企業集團,說死就給死掉,更不願看到職工天天排著隊,到市政府上訪。

所以他才冒著巨大的風險,將河化的起死回生賭在了瑞特公司身上……

這是一步險棋啊,弄不好就會雞飛蛋打,什麽也抓不到,而且,還會授人以柄。為下這個注,強偉不知鬥爭了多少個日夜,就在周一粲跟歐陽麵對麵談判的那兩天,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張牌打出去,怎麽打?關鍵時刻,他還是決定狠狠地賭一把,賭好了,河化不但能救活,還能重放光彩,那麽他對河陽,就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善事。如果賭輸了……

強偉不敢想下去,也不願想下去,狠狠地搖了下頭,將輸這個字甩出了腦外。

另件事,就是胡楊河流域的治理。一提這事,強偉對秦西嶽,就由不得的來氣。如果秦西嶽能將關井壓田早提出幾年,他強偉也不會犯那麽多錯誤,更不會豁上命的把五佛等山區的農民往下移,在沙漠裏搞什麽開發區。結果,他把農民移了下來,開發區也建成了,井打得到處都是,秦西嶽卻忽然上書,強烈要求省人大形成決議,對沙漠地區采取關井壓田措施,保護地下水資源,延緩流域地下水開采速度,給胡楊河流域以喘息的機會。省人大組織專家和學者進行論證,並在年前召開了聽證會,結果,在二次常委會上形成決議,要求河陽市對流域內的沙縣五佛等過量開采地下水的地區進行關井壓田,退耕保林。

強偉不是說反對這個決議,問題是這樣以來,河陽付出的代價就太大太沉重,農民受損失不說,市縣財政收入都要大幅受影響,而且農村產業結構調整步伐又得放慢,甚至得改變方向。

這一切,他不能不考慮。還有,當初打井開荒,市縣是出台了優惠政策的,是積極鼓勵與支持的,這才幾年工夫,又要突然關壓,讓他怎麽跟農民說?

關井壓田絕不是秦西嶽想象得那麽簡單,形成個決議,下個文件,就能把井關了、田壓了,那得跟農民一戶一戶去談,去做工作,還要核對當初打井墾荒的投入,以及未來五年的收入,這些錢都要補償,補償金從哪來?

秦西嶽啊秦西嶽,你這一個提案提的,不知道會給河陽帶來多大損失?難道胡楊河流域出現危機,整個流域麵臨枯竭的危險,是河陽一個市造成的?

如果說下遊開采量過大,那麽上遊呢,上遊為什麽不治理?

強偉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更想不通的,是當初搞開發區,討論方案時,秦西嶽作為專家,是舉過拳頭的,在最後形成的方案上,也是代表專家組簽過字的。

現在他又站出來,搖身一變,儼然成了一位環境保護主義者!

這個老學究,可把我害苦了!

強偉收起這些紛亂的想法,開始專心看資料。

資料是政研室半月前就為他準備好的,重點是這些年河陽墾荒打井的情況還有流域治沙種樹的情況,這些資料他以前掌握得不透,如果真要大麵積關井壓田,他得認真算一筆賬,財政到底有沒有力量確保此項大的工程,如果財政真是無力擔負,那他就要考慮,到底要不要將關井壓田進行下去?

這也是他為什麽要急著將紅沙窩村的遺留問題解決掉的真實原由。他不想讓紅沙窩村的矛盾擴大化,激烈化,進而影響到全局。而且,他知道秦西嶽目前又在調查,看市縣兩級到底對關井壓田抱著什麽樣的態度?

強偉不想讓秦西嶽了解到他的真實意圖,也不想讓秦西嶽在這事上再抓到什麽把柄。

把柄隻要抓到他手裏,準給你捅上去。

強偉算是服了這個人大代表。

強偉正看著,門敲響了,他猶豫了一番,還是打開了門。

進來的是市人大副主任陳木船。

陳木船找上門來,絕沒啥好事,強偉對這個人,更是沒啥好感。果然,兩人客套了幾句,陳木船壓低聲音,詭譎地道:“強書記,有件事兒我想來想去,還是想跟你當麵匯報一下,你也好及早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事?”強偉抬起頭,不緊不慢地問。

“是……喬主任,這兩天我發現他老往下麵跑,老是跟……代表們在一起。”陳木船吞吞吐吐,似乎有什麽更隱秘的東西藏在話後頭。

“這很正常啊,人大主任不跟代表在一起,還當什麽主任?”

強偉道。

“強書記,你怕是太相信人了,喬主任找的代表,都是那些……怎麽說呢,我覺得喬主任這樣做,有點不光明。”

強偉聽出了陳木船的意思,但他故意裝糊塗:“老陳,不說這個,我不能幹涉你們人大的工作。老喬喜歡找誰,那是他的事,他可能也是想吃透民情吧。”

“強書記,你不能這麽想,老喬最近跟那個叫老奎的來往密切,這裏麵,一定有文章。”

“老奎?”強偉突然噎住不說話了。老奎這個名字真是太敏感,強偉最近太忙,都把他忘掉了,這陣陳木船一提,忽然又給記了起來。

陳木船一看強偉臉色變了,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於是添油加醋,又說了不少,他甚至說,秦西嶽跟老奎,關係也很可疑。直到強偉擺手製止,他才不甘心的將話題收住,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他今天來,就是想給強偉一個信息,喬國棟這陣子,又不安分了。

陳木船也是個見好就收的人,察顏觀色方麵,比別人更多幾分精明,見強偉有所觸動,他起身告辭。

強偉也沒留他,隻是道:“老陳啊,最近河陽事兒多,人大那邊,你要多操點心。”

陳木船趕忙應聲:“強書記,你放心,我會替你操好心的。

太晚了,你也休息吧,別太勞累,你要注意身體埃”

送走陳木船,強偉的心就複雜起來,再也沒興趣看那些資料了。怔怔地坐在沙發上,發著一種很孤獨很蒼涼的呆。周一粲,喬國棟,他們到底要幹什麽?這種時候,他們忽然活躍起來,在各自的舞台上表演,這不是什麽好兆頭礙…周一粲倒也罷了,喬國棟要是跳將出來,給他來個連踢帶摔,河陽這局勢,可真就不好控製了。

良久,他摸摸手邊的電話,想打給那個人,想跟她說一陣話。

這種感覺很強烈,抵擋不祝每每陷入困境的時候,他總會莫名地想起那個人,想起那張臉,盡管那人也實質性地幫不了他什麽,但他就是想聽她的聲音,她的聲音裏似乎有股力量,有種幫他恢複信心的東西。

號碼撥了一半,一看時間過了十一點,強偉又猶豫了,她會不會已經睡下,這麽晚的打過去,會不會讓她多想?

他的手停頓下來,腦子裏忽然就茫然成一片。又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拿起電話,他實在不甘心這漫漫長夜就這麽孤獨地熬過去,人有時候是需要寬慰的,是需要多一份力量的。

而身處市委書記這一高位上,你可以呼風喚雨,可以讓別人俯首稱臣,甚至無條件的服從。

但這些都不是他指的那種力量,不是,強偉需要的,是一種心靈的救援,一種精神上的俠義。或者,什麽也不是,就是想跟她說說話。

電話最終還是打了過去,響了一陣,對方接聽了。

強偉有絲兒緊張,有絲兒不安。“你……還沒睡吧?”

他搶在對方前麵,問了一聲。

對方笑笑:“沒呢,正看韓劇呢,激動死我了。”

“你也看韓劇?”強偉真是意外,她居然愛看韓劇,以前可從沒聽她說過。

“我也是最近才入迷的,你還別說,韓國人就是會賺眼淚。”

她像是真的入迷了,一邊跟強偉說話,一邊還為電視劇裏的人物發出噓歎。強偉在電話這邊,能清晰地聽見電視劇裏的對話聲。

說了幾句話,大約是她才意識到跟她說話的是市委書記,這才媽呀一聲,關了電視,正經道:“強書記,你還沒睡啊?”

“睡不著。”強偉實話實說。

“……”這句話的意思太豐富了,她忽然就不知該做何回答。

“我想問問你,小奎那案子,有進展沒?”強偉說。

她猶豫了一下,道:“怎麽忽然想起問這個來了?”

“沒事,我也是睡不著,隨便問問。”

她顯然已經意識到什麽,回答也一本正經起來:“這案子還擱著,情況都跟你匯報過,查無實據,誰也不敢冒下結論。”

“左旂威呢,他最近忙什麽?”

“他還能忙什麽,一門心思跑官唄,怎麽,又找你了?”

“沒。”他笑了一聲,為她的坦率,為她的不避諱。

“你可得掌握好原則,這個人,怎麽說哩,我覺得有點陰暗。”

“知道。”他的語言開始變短,跟她說話,總是很省力,用不著長篇大論,幾個字,似乎就能把意思說透。

“早點休息吧,別熬得太晚。”她說。

“知道。”

“身體是你自己的,熬壞了,沒人心疼你。”她又說。

“知道。”

然後兩人就都無話了,抱著電話,互相聽對方的呼吸聲。

這種情況常有,有時候他們能抱著電話,就這麽靜靜地聽上半小時。

“行,你也休息吧,攪得你電視都看不成。”最後他說。

她似乎很聽話的,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摁了電話。

強偉越發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