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異常的響亮。

誰也沒想到,它會響在法院的大樓下。

驚心、震耳,能讓人背過氣去。

真可謂驚心動魄!

這一天,河陽市東城區人民法院一派肅穆,莊嚴的氣氛籠罩了一切,市區兩級人大聯合組成的“依法構建和諧社會工作領導小組”

正在評議東城區人民法院文明執法工作。去年底,東城區法院未通過行風評議,被市區兩級掛了黃牌,眼下整改時間已到,如果此次仍然通不過評議,東城區法院就要換班子了。

評議會場設在五樓,多功能會議廳內。一大早,法院的工作人員就樓上樓下地忙碌著,衛生要打掃,樓道要再次清洗一遍,門口要放大氣球,鮮紅的條幅要懸掛起來。等一切忙碌完畢,市區兩級的領導還有人大代表就已陸續到會。

院長左旂威這一天格外的精神,盡管天氣悶熱,他還是西裝革履,穿戴得異常整齊,絲毫不敢馬虎。

頭發前一天剛剛在威格斯理容店洗染過,麵部也做了泰式美容,失去的光澤似乎原又恢複了過來。

民事二庭女庭長許豔容打趣說:“院長今天容光煥發,跟做新郎一樣。”左旂威瞅瞅樓道,見有工作人員站在不遠處,遂悄聲道:“放嚴肅點,今兒個不敢亂開玩笑。”

許豔容討了沒趣,但也沒覺不自在,微微笑了笑,往會議廳去。

左旂威望著許豔容的背影,心裏暗自感歎一聲:

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這許豔容,什麽時候都能讓男人生出欲望。聽見樓下有腳步聲響來,忙收起瞎想,腳步鄭重地往會議廳去。

進會議廳的一刻,左旂威忽然想,樓下該不該設道崗?

正要跟辦公室主任說這事兒,又一想,眼下正在構建和諧社會,開評議會亂設崗,會不會顯得自己心虛,讓別人借題亂發揮?聽說檢察院那邊評議,就因設了崗,讓喬國棟一頓狠批。

後來證明,左旂威這想法實在是錯,就因他這一小小的失誤,讓老奎鑽了空子,老奎居然**毫無攔擋地就奔進了會常當然這是左旂威等人的想法,至於事實到底如何,怕是這輩子,左旂威都不得而知。

會議按時召開,時間剛到八點半,主持人便宣布開會,左旂威清清嗓子,開始向大會做述職報告。

這時候老奎剛好跳下公交車。

老奎是坐三碼子趕到城裏的,天太早,長途車還沒上路,老奎怕耽擱,昨兒夜就雇好了三碼子。

老奎本來想讓三碼子徑直把他送到法院,又一想,自個幹事兒,不能連累人家,三碼子剛進城,他就嚷嚷著下來了。

開三碼子的王十娃還說:“我在橋頭等你啊,你抓緊點,辦完事兒就回來。”老奎心裏笑了笑,你不用等,你也等不到。

這一天的老奎跟平日完全兩樣,盡管穿的還是那身髒衣服,腳上還是那雙爛掉指頭的破膠鞋,可他真是跟平日不一樣。

走路的姿勢,說話的口氣,還有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

怎麽說呢,老奎突然有了一種氣概,這氣概王十娃這樣的人看不出來,要是能看出來,王十娃也不會拉他進城,直接把他捆了交給公安就行。

老奎跳下公交車,挺了挺腰,挺腰這個動作就能看出,老奎不一樣了。以前走路,他的腰始終弓著,跟駝背差不多,頭始終勾著,從沒見他挺胸闊步。今兒不,他連著挺了幾下腰,將平日伸不展的腰一下給挺展了,然後,大踏步地,就往法院去。

老奎今兒到法院,是最後一次找左旂威,要是今天還討不到說法,他就不討了。沒討頭,這都討了將近兩年,討得地荒了,房賣了,家裏欠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再討,就沒啥意思。

老奎這檔子事,本來就幹得沒意思,要是早知道法院會這樣,當初,當初就不該那麽輕易點頭,把兒子小奎給火化了。

“媽的王八羔子,說話不算數”一想這事兒,老奎就要暈過去,老奎不能暈過去,今兒個他是幹大事,幹一件河陽人從來沒幹過的大事,他要讓河陽人記得,他老奎也是人,也是爹生娘養的,是人就得按人的禮路行事兒,你要不按人的禮路行事兒,也休我老奎不把你當人!

老奎呸了一口,這一呸更能看出他今兒不一樣。平日,老奎是個打掉牙往肚裏咽的主兒,遇上多難多冤的事,都不敢叫冤,若不是兒子小奎不明不白地死去,若不是法院拿他當猴子耍來耍去,老奎是不會變的。

他還會堅持打掉牙往肚裏咽這個原則,其實這也不是啥原則,莊稼人就這麽個活法,老先人遺留的,改不了。

早上的太陽很豔,很豔的太陽照著老奎破舊的身子,陽光灑在身上,竟把老奎也給照亮堂了。走進法院大門的一瞬,老奎有點緊張,腿好像抖了幾抖。不緊張是瞎話,法院是啥地兒,城裏人都怕跟法院打交道,莊稼人就更怕。

老奎每次走進這大門,腿都要抖上幾抖,今兒還行,剛抖就讓老奎給控製住了。媽媽日,都啥時候了,你還抖?

老奎罵著腿,伸出目光往裏瞅了瞅,這一瞅,差點就讓老奎縮身回來。媽媽呀,這麽多車,都是高級車,裏頭該有多少大領導哩?老奎這麽想著,身子就不由得往後退,快要退出門了,老奎忽然就記起自個今兒來的目的。這一記,老奎就不怕了。媽媽日,大領導也是爹生娘養的,也能讓人見,這兩年奔來奔去的,不就是想從大領導嘴裏要個說法麽?

大領導的說法總比小領導的說法要強,要管用。今兒好,今兒大領導都聚齊了,他姓左的不給說法都由不得他!

老奎壯了壯膽,給自己鼓了把勁,就又抬起腿,往裏走。

路上老奎還想,今兒這法院的門,不好進,準是三道崗五道哨的,給你把一個嚴。沒想,門口一道崗也沒設,真的沒設。院裏倒是有人來來回回走動,但老奎認得這些人,他們是司機,伺候領導的,領導一開會,他們就要湊一起喧領導的生活。生活是個新鮮詞,老奎以前不知道,這兩年上訪,老往公家地方跑,跑著跑著,就給知道了。知道了也跟他沒關係,領導的生活跟他不沾邊,頂多也就是聽聽,給自個灰不啦嘰的心塗點顏色。

至於生活裏那些稀兒怪兒的事,老奎聽了就忘,從不往心裏記。就跟站在騾馬市場聽販子們談價格一樣,騾子漲了是騾子的事,牛價跌了是牛的事,跟他老奎沒關係。

他老奎現在就一件事,要兒子小奎的命!

老奎繼續往裏走,快進樓洞的一瞬,有個法警朝他走來,喂了一聲。老奎一驚,心想沒準讓人家認出了?

這兩年他來來回回在法院跟家裏走,認得的法警不少,認識他的法警也不少,要是正好碰到,就給糟了。老奎正驚著,卻見那法警扔下他朝另邊去了。原來法警不是衝他喂,是衝遠處一個司機喂。老奎鬆了口氣,三步並作兩步,就鑽進了樓洞。

一鑽進樓洞,老奎就不怕了。

上訪他上出一個經驗,再牛氣的單位,難進的都是大門,大門那道坎兒,不好過,一旦過了,你這趟就有八成的希望了。再就是院裏不能讓攔住,院裏讓攔住,等於你還是沒進大門,哪來的還得趕到哪去。隻要過了院這兩道坎,進了樓洞,你就放心吧,就算是碰上再刁蠻的人,也不敢把你咋樣。

這麽想著,老奎嘿嘿笑笑。老奎居然在今兒個還能笑得出來,可見老奎是做足了準備的。

事後證明,老奎的確做足了準備。

樓道裏很靜,開這樣隆重的會,咋能不靜?靜就是暢通,靜就是安全,靜就意味著老奎可以大踏步地往樓上走。

老奎再次笑笑,這次他笑自個,從做出這個決定開始,他就一直擔心,怎麽才能進得了法院,怎麽才能順順當當站在左旂威麵前?現在看來,自己的擔心真是多餘,原來設想的種種障礙,竟一個也沒出現,腦子裏盤算好的那些個應付的辦法,自然也就成了多餘。

他緊緊褲腰帶,這是個習慣性動作,每當心裏鬆懈的時候,老奎總要緊緊褲腰帶,仿佛他的警惕神,在褲腰帶上係著。

接著他又摸摸胸前,摸胸這個動作很重要,老奎以前是沒這個動作的,今兒個有了,走幾步,就要很提防地摸摸胸,摸得還很詭秘,讓人看不出是在摸胸,好像是在撥拉胸前一顆髒米粒兒。老奎摸了摸,感覺那東西還牢牢地捆在身上,一點位置也沒挪動,老奎這才徹底地放心了。

老奎在心裏叫了一聲小奎,輕輕一掌,推開了會議廳的門。

會議廳裏氣氛莊嚴,台上有國徽、紅旗,還有“秉公執法,一切為民”八個閃光的大字,一字兒碼開的領導麵前,擺著鮮花,水果,還有礦泉水。那礦泉水老奎喝過,是在一次上訪中,講了半天的話,訴了半天的冤,口實在幹得不行,法院一個年輕的女孩悄悄給他的。老奎自此記住了那女孩,記住了那清冽冽甜潤潤比山泉還要潤心的礦泉水。主席台一角,東城區法院院長左旂威正在慷慨陳詞,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法律的威嚴。老奎望了左旂威一眼,這臉他真是太熟悉,多少次夢裏,他被這張臉驚醒。又有多少次,他對著這張臉,近乎泣不成聲。現在好了,他再也不用對這張臉低聲下氣,他要讓這張臉明白,他老奎也是個有血性的漢子,到豁命時,一樣敢豁命。對,豁命!老奎這麽想著,毫不畏懼地就進了會議廳。

要說這一天也是怪,老奎突然闖進會場,居然沒一個人發現。

如果這時候有人阻止,老奎興許也會停下來。可沒人阻止,人們注意力太集中了,目光都盯在主席台上。

門口那個小法官倒是看見了他,但也隻是那麽看了一眼,便又把目光挪開了。老奎再次緊了緊褲腰帶,開始往主席台前走,這個過程相當艱難,也相當漫長,雖說隻有短短幾分鍾,可老奎幾乎是用走完一生的力氣去走的。好在,這個過程還是沒人阻止他,人們對他的冒然闖進視而不見,居然拿他當空氣一樣不在乎。

這樣,老奎的步子就變得從容了,真是從容。

要不是他在往左旂威麵前去時不慎碰翻了一隻暖水瓶,怕是左旂威都發現不了他。

左旂威猛地抬起頭,吃驚地瞪住老奎:“你……你怎麽進來了?”

“我來問問你,你說的話算不算數?”這話老奎昨兒夜就想好了,今兒路上又念叨了好幾遍,所以這陣兒說出,就顯得非常流暢。不隻話說得流暢,老奎還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瞪住左旂威。

台上一陣**,誰都沒想到,河陽最頑固的上訪對象,會在這時候闖進會議大廳。主持人想嗬斥什麽,被旁邊的領導擋住了,大家唰地把目光聚在了這個破破爛爛的農民身上。

台下似乎比台上鎮定一些,不過還是有人發出了驚呼:“天呀,他真給來了”

“我說過的啥話,啊,啥話?”

剛才講話還很流利很有底氣的左旂威突然就亂了方寸,目光下意識地就往主席台中央望過來。

主席台正中就座的陳木船唰地黑下臉,這個場麵實在太煞風景,但是一時三刻,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這突然而至的場麵。

“啥話?我兒子的命,到底賠不賠?”老奎的聲音陡地高起來。

“老奎你別胡鬧,今天我們開會,明天你再來。”

“明天?姓左的,從我兒子死了到今,你說了多少個明天?啊”

這話是老奎臨場發揮的,明天這個詞,對他真是太敏感。

“老奎你別不講理,讓你回你就回,這是會議廳,不是你亂來的地方。”左旂威努力鎮定住自己,這種場合,他不能不鎮定。他朝台下瞅了一眼:“蘇主任,把他帶到值班室去”

那個叫蘇主任的也是一臉驚嚇,聽見院長點他的名,有點難受地站了起來,想上台,又像是害怕什麽,步子猶豫著。這時候一直冷著臉的陳木船發話了:“成什麽體統,堂堂一級法院,居然誰想進就給進來了。給我把他帶回去,繼續開會”

“回去,你說回去就回去?”老奎突地掉轉目光,盯住陳木船。

陳木船被激怒了,這是堂堂的法院,莊嚴神聖的地方,豈容一個農民撒野!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給我把他押下去”

市長周一粲剛要阻止,陳木船已把話喊了出來,周一粲暗自說了聲不好,緊張地就朝老奎望。

一聽陳木船發了怒,就有人先蘇主任走上來,想拉老奎出去。

這時候意外發生了,老奎忽地拉開衣襟:“誰也別碰我,今兒個老漢要是討不到說法,不活了”

周一粲吃驚地發現,老奎身上竟捆綁著東西!

情急中她衝台下喊了一聲:“都別亂,聽指揮”

會場唰地靜下來,極靜,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氣氛陡然間變得陰森。人們從周一粲和陳木船臉上,看到一股子怕,這怕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真實實從內心裏冒出來的。特別是陳木船,已在使勁顫抖了。拉開衣襟的老奎正好麵對著陳木船,老奎身上綁什麽東西,陳木船看得最清。

“炸……炸藥。”陳木船驚慌至極地說。

老奎謔謔笑了兩聲:“虧你還長著眼睛,能看出。”

“老奎你別亂來”周一粲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突然就站起來,想往老奎前麵撲。坐在她身邊的區人大黃主任一把拽住她:“市長你不要冒險。”

老奎認得周一粲,更認得黃主任。為兒子小奎,老奎該找的不該找的全找了過來。但所到之處,幾乎無一例外地碰了壁。他至今還記得,這個黃主任當初是怎樣一次次搪塞他對哄他的。

“你也怕了,是不是,我還當隻有咱老百姓怕死哩,原來你們這些當官的,更怕。”老奎嘲諷著黃主任,身子慢慢朝陳木船逼近。進門那一刻,老奎便打定主意,今兒若要真炸,就先炸掉狗日的陳木船!

“老奎”周一粲又叫了一聲。

老奎像是沒聽見,他的目標已定在陳木船身上,興許是考慮到周一粲是女人,老奎這天沒怎麽跟周一粲過不去。

陳木船嚇壞了:“你……你想幹什麽?”他一邊往後縮,一邊抖著聲音說。短短的幾秒鍾,他的臉色由黑變白,由白變黃,又由黃變……等老奎逼近他時,那臉,已看不出是啥色了。

台下一陣**,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老奎身上。有人想衝上去,這時候如果真能衝上去,絕對是一個立功的機會。可,誰敢衝上去?

“還愣著做啥?快想辦法”院長左旂威對著話筒就喊,這時候他已清楚,自己的院長當到頭了,再也不可能有機會做什麽述職報告。媽的老奎,你好狠啊沒有人敢動。左旂威的話音剛落地,老奎就把死頭子話說了出來:“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想拉墊背的,你們跟我沒冤沒仇,想走的,隻管往外走。

但台上的一個也不能走,今兒個我隻要一句話,我娃的命,該不該償?”

“該償,該償,不過老奎你聽我說,小奎的事,複雜著哩,我們正在調查……”黃主任的臉上已掛滿汗珠,但他比陳木船還強一點,還知道拿話應付老奎。

周一粲也讓這場麵驚住了,震住了,僵在那兒,不知該不該采取措施。

老奎越發堅定:“調查?我娃死了兩年了,火化了也有一年九個月零二十五天,這麽長的時間,你們調查了個啥?”老奎嘴上說著,目光,卻一刻也沒離開陳木船。眾目睽睽之下,陳木船想往別人後麵鑽,老奎猛地伸出手,一把撕住了他的衣領。“想躲是不?姓陳的,沒機會了。

今兒個我就拉你一個墊背的,信不,我的手一動,這樓,就轟一聲,沒了。”

“轟一聲,沒了。”老奎又說了一遍。

陳木船大張著嘴,他哪裏還能說出話來,眼神直勾勾地瞅著老奎的手,生怕他一激動,真就給拉響。

拉響可就不得了,陳木船仿佛已聽到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台上的人比陳木船更驚,全都僵在椅子上,動都不敢動。

老奎的手指慢慢放進繩扣兒裏,然後變得彎曲,然後做出一個拉的姿勢。誰都相信,那個繩扣兒一拉,這樓,就沒了。

沒了。

局勢相當危險。

這一天是農曆七月十五,民間叫鬼節,按風俗,這一天人們是不能出門的。

接到電話的時候,秦西嶽跟沙縣治沙站的老胡他們正在胡楊鄉。秦西嶽是三天前回到河陽的,他陪著女兒女婿到了省城,在家裏呆了幾天,歐陽默黔急著要回去,思思本想多住幾天,陪陪母親,可香港那邊突然來電話,說是有急事,隻好提前回去了。秦西嶽急著沙漠裏的事,一天也沒敢多呆就又回來了。

胡楊鄉又有一大片林子死了,幹死的,去年至今,地下水位急劇下降,三分之一的井裏抽不出水來。

加上風沙連續襲擊,已有五片林子接近五萬株樹枯死了。

如果照這個速度死下去,秦西嶽算了算,不出十年,沙縣就會變成光禿禿一片,那些所謂的防護林新生林,都將成為一個傳說,一個傷心得讓人提不起的傳說。

秦西嶽手裏拿著一撂子報表,衝老胡他們發火。他不能不發!

作為一個老專家,一個對沙縣懷有深厚感情的人,一看到這些數字,他的火就會莫名地衝出來。

據沙縣統計局提供的資料,這五年沙縣每年的植樹麵積在以幾何倍數增長,人均綠化麵積居全省首位。秦西嶽說這等於是放了一個屁,臭屁。“你算算,按報表上的數字,沙縣百分之八十的麵積已經綠化了,樹呢,我問你,樹呢?”

老胡被問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他也覺得那數字不實在,很不實在,可他不敢講出來,也不敢拿著報表細算。

他是縣上的幹部,拿縣上的工資,縣長辦公會定的數字,他哪敢懷疑?秦西嶽罵他是混蛋,吃幹飯的,這麽簡單的一道數學題,都不會算。老胡隻能笑,他對付秦西嶽的辦法,就是笑,苦笑。秦西嶽被他笑怒了,笑暴躁了,罵髒話已排解不了心中的怒,正要跳起腳,用更野蠻的方式來發泄,治沙站的小林突然跑來,慌慌張張說:“不好了,老奎把法院給炸了。”

“什麽?”秦西嶽當下隻覺得腿一軟,就給癱倒在沙梁子上。

那個叫老奎的秦西嶽認識,不隻是認識,他還帶著他,找過人大副主任陳木船,也找過主任喬國棟,後來見找這兩人不起作用,心一橫,就帶了老奎,直接去找市委書記強偉。那天強偉正在接見江蘇來的客商,聽說這個客商很牛,手裏有大把的錢,就是不知往哪投,投在哪才能產生他預想中的效益?強偉費了好大勁,才跟這個客商接上頭。

強偉一見秦西嶽,眉頭就皺了起來,他不歡迎這個專家,河陽的很多事,都是秦西嶽這個專家捅出去的。

弄得強偉很被動,常常是自己在前麵衝鋒陷陣,山頭還沒攻下來,後麵的大本營就起火了,這火一準兒就是秦西嶽放的。但礙於秦西嶽的身份,強偉又不得不接見他。秦西嶽不但是全省最有名氣的治沙專家,而且是省人大代表!

對市委書記強偉而言,秦西嶽第二個身份,遠比第一個身份更可怕,也更難應付。況且他認為,秦西嶽這人太偏激,頑固不說,還愛鑽牛角尖,仗著自己是省人大代表,又曾經在沙縣插過隊,當過知青,頓不頓就把沙縣老百姓那些事兒攬在肩上,一年四季盡給他添亂!

那天強偉的話很好,他答應秦西嶽,保證在一個月內將老奎的遺留問題給解決掉。“

這事兒再也不能拖了,不管法院方麵有沒有問題,我們都要認真查辦。你放心,如果法院方麵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說法,我強偉給,河陽市委給”

強偉說到這兒,轉向老奎:“回去吧老奎,別整天纏著秦專家,秦專家忙,他有大堆的工作要幹,這事兒,往後你直接找我。”

說著,他噌噌噌給老奎寫了一個號碼,說是自己的手機號,如果一個月內問題落實不了,讓老奎打這個電話。

那天的老奎很激動,出了市委大院,差點激動得要給秦西嶽跪下。“秦專家,不,秦代表,若不是你帶我來,我能見上書記?能拿上他的電話?不能呀,這市委大院,我來了多少趟,頂多就見個信訪辦主任,他們那態度,喲嘿嘿,不能提。還是你厲害,你厲害呀……”

老奎說著,眼裏的淚已滾出來。那淚跟黃河裏的泥水一樣,帶著太多渾濁不清不忍目睹的東西。

一個月後,事情還在原處擱著,老奎再到市委大院,就連信訪辦主任也見不到了。那個電話倒是通著,可老奎每撥通一次,對方就惡狠狠說一次:“你打錯了”

害得老奎白白花了十幾塊電話費。

秦西嶽知道,老奎的問題至今沒得到解決,非但沒解決,法院還揚言,如果他膽敢繼續無事生非告下去,就要治他的罪,最起碼也要關他兩年。天呀,無事生非,老奎是無事生非!

秦西嶽坐在沙梁子上,腦子裏一陣亂想,這時候小林又說:“秦老師,市上來電話,讓你火速回河陽。”

“叫我回去做什麽?”秦西嶽惱怒地問。

“市委辦說,隻有你去了,老奎才肯解下炸藥包。”

“解下炸藥包?”秦西嶽一愣,“你不是說已經炸了麽?”

“還沒呢,老奎是要炸,但讓許庭長穩住了。”

“混蛋”秦西嶽罵了一句,翻起身就往沙梁子下走。

老胡打後麵攆上來,問:“老秦你真要去,這事兒可懸著哩?”

秦西嶽沒理老胡,他的心裏已起了火。老奎的脾氣他知道,老漢一定是讓逼急了,不逼急,老漢也走不到這一步。

剛到沙梁子下,鄉政府的小車已開了過來,秦西嶽跳上車,衝司機吼:“快開”

在車上,秦西嶽才把事情鬧明白,是車上坐的崔鄉長告訴他的。崔鄉長說,老奎差點就拉響炸藥包,原因是陳木船情急之下,給公安局打了電話,結果電話裏還沒說上一句,老奎就吼出駭死人的一句:“媽媽日,是你們逼的,全炸死也怨不了我”吼完,就要用力拉繩扣兒,就在這關鍵時刻,周一粲突然從主席台上跳了下來,撲通一聲給老奎跪下了:“老奎,使不得啊,這一屋子人哩,你想想,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你這一拉,得有多少人掉眼淚。”

周一粲的聲音充滿了悲切,做出這樣的動作,她完全是下意識的。這時候她早已忘了自己是市長,更忘了在過去的日子裏,她也為老奎的事奔走過,甚至還在好幾個場合發過火。她隻知道,老奎不能拉那個扣,一拉,天就塌了,真的要塌。“老奎礙…”她這麽喊了一聲。

老奎的手慢慢放了下來。看得出,他被周一粲這一跪給打動了,一個市長,當著眾人的麵,給他跪下了,媽媽呀,給他跪下了。他茫然地掃了一眼會場,真是黑壓壓一屋子人。

老奎猶豫了,他沒法不猶豫,這些人,不都跟他有仇啊冤有頭,債有主,莊稼人還是信奉著這句話。

“那好,你讓他們出去,我隻找台上的,反正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想活了。”老奎的聲音已沒了底氣,或者,他的底氣被許豔容瓦解了。

周一粲這才抬起頭,說:“走可以,可老奎你聽我說,你兒子是沒了,就算是那幾個法警幹的,也得容一步步查清楚是不?你炸了主席台上的人,你兒子就能活過來?”

“我不管,我就要他們給我兒子償命”

“償命行,老奎你讓他們走,你兒子的命,我來償。”

誰也沒想到,這一天的周一粲會有如此驚人的表現。說完這句,她真就起身走向老奎,而且伸出手,示意老奎把她跟他捆在一起。

老奎沒想到周一粲會來這一手,一下就給慌了。

他怯怯地往後退著,嘴裏含混不清地發著聲音:“你……你……”

會議廳的氣氛有些緩和,剛才千鈞一發的局勢似乎消除了。

周一粲趁勢給左旂威擠眼神,示意他鎮定點,別亂來。

“後來呢?”秦西嶽忍不住問。

“再後來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電話裏說得不是太清,總之,麻纏著哩,市委強書記說,要你火速趕到河陽,排除險情。”

一聽是強偉發的命令,秦西嶽心裏就又氣上了,若不是事情緊急,他真是不想去。強偉啊強偉,你老說我偏激,老說我愛管閑事,你呢?難道這事你不該管,難道小奎的案子真就那麽難查,你一個市委書記都沒辦法?

就算上麵有人幹涉,有人施加壓力,那你也不能撒手不管,更不能隨便寫一個手下的電話號碼就日弄老奎。

莊稼人雖是老實,日弄急了,也有日弄急的辦法!秦西嶽恨著,怨著,嘴上,卻在一個勁地催司機往快裏開。他想,強偉讓他去救急,就證明事兒還不至於太糟。

但他想不通,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一步?

老奎怎麽敢綁著炸藥包,去炸法院!太可怕了!

轉念一想,又似乎能想通了。老奎,老奎礙…秦西嶽心裏,止不住地就呼起這個名字來。

對老奎,秦西嶽除了同情,更多的,就是替他鳴不平。

老奎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除了老實,再找不出別的特征。

你想想,如果不老實,他能把事兒擱到現在,等到現在?

如果不老實,當初他能那麽順順當當就讓法院把兒子火化了?

結果屍體一火化,法院就翻臉不認賬了,死活不承認小奎是他們動粗動死的,更不承認這件事上他們有責任。火化前說好給老奎的兩萬塊錢,更是沒了影兒!那可是一條人命啊,不,加上後來死掉的酸果兒娘倆,就是三條人命,活生生一家人!

攤誰頭上,能受得了?老奎能挨到今天,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車子在通往河陽的公路上疾駛著,秦西嶽心裏,已是惡雲翻滾,峰煙四起。看來,河陽真是要出事兒了,還是喬國棟說得對:“老秦,如今的河陽,真是危機四伏啊,隨便哪兒一翻騰,就能鬧出大亂子來。”

老奎這一炸,還不知炸出多少事來呢?!

東城區法院,情勢一陣險過一陣本來,周一粲的挺身而出,已讓老奎產生動搖,如果她不是心太急,或許老奎就漸漸喪失信心了畢竟,炸掉這一屋子的人,也絕不是一個老奎能做出的。說穿了,他今天來,還是要一句話,他的兒子小奎不能白死。

如果這時候有誰有站出來,承擔點責任,或是把致死小奎的凶手交出來,事情興許就能解決。但沒有!

主席台那麽多的人,沒一個人想到這點,或者想到了,但沒誰敢站出來!

僵持中,周一粲再次示意左旂威。

她的意思是讓左旂威趕緊表態,先給老奎一個承諾,把危機化解掉。左旂威這一天是嚇傻了,周一粲幾次給他使眼色,他都沒反應。如果換上平時,甭說是周一粲,怕是隨便哪個比他職位高的領導,隻要眼皮一動,他立馬就能想入非非,該想的不該想的全給你想到。可今兒個,他完全呆了,木了,跟僵屍一般立在那裏,真是把周一粲給氣死了。無奈之下,周一粲隻好鋌而走險,決計把老奎身上的炸藥拿掉!

周一粲動這個腦子時,另一個人也在動。

趁老奎的注意力完全被周一粲吸引,台下坐的許豔容悄悄摸了上來,摸到了最前一排,離老奎很近的地方。許豔容發現,老奎的炸藥包綁得並不科學,按說炸藥包應該纏著全身,這樣哪個方向都很危險,就算你有一流功夫,也不可能在幾秒鍾內將他身上的引線全解除。

老奎這方麵顯然不專業,他把炸藥包集中在了前胸,後麵隻用一根繩子捆著。許豔容尋思,如果能一步躍到老奎身後,先用雙手控製住他的兩條胳膊,不讓他動彈,然後再騰出手解開繩子,那麽,這個炸藥包就能在幾秒鍾內排除,至少能扔到窗外。

可許豔容怕的是,窗外停著那麽多車,有那麽多司機,一旦炸藥包爆炸,後果仍是不堪設想。

恰在這時候,許豔容聽到了警車聲,她心裏一驚,這種時候怎麽能叫警車啊,好話說都不頂用,還敢拿警車嚇他?轉而她就明白,一定是剛才陳木船的電話起了作用。

陳木船盡管隻講了半句,但那半句對神經敏感的公安來說,已經足夠。不過也好,隻要警車一開來,院裏的司機很快就能撤走,她期盼著周一粲能再拖延一陣,隻要院裏的司機撤走,她就有可能排除這場險情。

許豔容又嚐試著往老奎身邊靠近,她發現老奎抖得厲害,證明他這陣怕了,知道事情的後果了。

“你別過來,你也不是啥好東西”老奎忽然發現了她,扯著嗓子罵出一句。許豔容嚇得趕忙往後縮了縮身子,還好,老奎的注意力很快又讓周一粲吸引了過去。

“老奎你要相信我,我們坐下來談,問題總有辦法解決,你說是不?”

“談個頭!少拿這些話日弄我,走開”

老奎這次是讓警車聲給氣的,樓下的警車不停地叫,就像村裏那隻瘋狗,整天到晚汪汪,吵得一村子的人心煩。

對付我老奎,你們有警車,對付害死我兒子的人,你們就沒招了?

“老奎我是一片真心,你要……”周一粲還沒說完,老奎的手已伸到胸前,他做出了一個危險動作。

周一粲嚇得忙將話咽了回去,陰住臉,不敢再張口了。

局麵再次陷入僵持。

老奎喘著粗氣兒,看得出他的內心正在經曆著一場鬥爭。

台下有人開始往外走,門口亂作一團,台上的領導更是惶惶不安,誰都開始想著逃命了。

就在這時候,又一幕險情出現了!

誰也沒想到,左旂威這時候忽然跳了過來,他想抱住老奎,用武力製服他。這個危險動作嚇壞了陳木船,陳木船驚喊一聲:“老左你別亂來”

老奎陰陰的笑了笑,他就知道,這一屋的人沒一個想為他解決問題,他們都是耍猴的,真正可憐的,是他這隻猴子。一層悲傷襲上來,很快彌住了老奎的心。老奎想起自己的兒子,媳婦兒,還有孫子。天呀,每每想到這,老奎就覺沒法再活,天把他的活路斷了,斷了個荊他的兒子莫名其妙就給死了,死了還問不到一句好話。媳婦兒帶著小孫孫,也被他們連逼帶嚇的,一頭紮進了水井。

留下他一個老不中用的,還活個啥,活個啥麽?

“我不活了”老奎猛就喊出一聲,兩隻手同時伸向胸前那個繩扣,就在他拉開繩扣的一瞬,一個身影鹿一樣躍過來,一雙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使不得呀,老奎叔--”

這聲音老奎熟悉,許豔容老奎更熟悉,她就是曾經判兒子小奎跟媳婦兒離婚的那個法官,兒子的死,少說也有她一半責任。老奎想掙彈,但雙臂被許豔容牢牢控製了。許豔容喊:“快解繩子,小心不要碰到炸藥包”

周一粲這才醒過神,轉到老奎身後解繩子,無奈,她對炸藥包一竅不通,手抖了半天,還是不敢往繩子上碰。

許豔容又喊:“幫我抓住一條胳膊,小心,身體不要挨近他。”

周一粲猛地伸出雙手,使足了力氣,將老奎一條胳膊高高舉到了空中。

會議廳裏上演了極其驚險的一幕。

眾人發愣的空,許豔容已果斷地出手,將老奎身上的炸藥解了下來。按事先想好的辦法,奮力撞開窗戶,將炸藥包拋了出去。

僅僅半分鍾,不,比這更短,樓下便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炸聲震天。

炸聲動地。

炸聲讓整個河陽晃了三晃。

周一粲癱到了地上。

半個小時後,秦西嶽趕到。此時的東城區法院已被封鎖起來,警察裏三層外三層,將法院圍個水泄不通。

參會人員已被安全撤離出會場,有消息說,案犯老奎也被帶走。現場沒死人,但兩輛小車炸飛了。

秦西嶽看見市委書記強偉的影子,他正在事故現場,衝前來救援的警察講著什麽。

爆炸案後,河陽城陷入了靜默。

這靜默是表麵的,大家心情都很沉重,都陷在爆炸的陰影裏拔不出來。可靜默的深層,一場看不見的鬥爭正在驟然湧起。這鬥爭似乎孕育了多年,潛伏了多年,就等有個機會,突然間爆發。

第一個趕回來的,就是喬國棟。他在五佛下鄉,檢查五佛的民主評議工作,聽到消息,飯也沒顧得吃,跟司機說:“馬上回去。”司機也讓老奎的事嚇著了,悄聲建議道:“喬主任,要不再等兩天,這個時候回去……”

“等什麽,這個時候還能等”喬國棟說得很堅決,這是他少有的一種果決口氣。司機沒敢再磨蹭,以最快速度趕了回來。

還在路上,喬國棟便接到不少電話,有給他報告消息的,也有拐彎抹角,向他表示問候的。還有的,索性更直接:“喬主任,你回來吧,這個時候,你怎麽還能在下麵呆住?”

對這些電話,喬國棟一概沒敢搭理,隻聽,不說。聽完,將電話一合,閉目沉思。

回到家,喬國棟還沒來得及洗個澡,將身上的塵埃去掉,門就被敲響了。這一晚,位於河陽市中心市人大家屬樓裏,真是熱鬧,來來往往的人們將一大堆信息帶來,又將一大堆信息帶走。喬國棟先還激動著、憤憤不平著,後來,後來他冷不丁就想:這些人跑來做什麽,為什麽要急著跟我說這些?

直到睡覺,喬國棟還是沒能等到強偉電話。他原想,自己有可能還趕不到河陽,強偉就會打電話給他。可惜他錯了。

強偉這邊,情況卻是另番樣子。

秦西嶽是在晚飯後被強偉請去的,強偉一臉怒氣,看得出他已發了不少火。從現場回來,強偉就一直在發火。

秦西嶽正視著他,目光沉沉地擱他臉上,很久,什麽也沒說,無言地坐下了。

強偉第一次在秦西嶽麵前發怵,真的,他怵了。

如果秦西嶽進來就質問他,進來就衝他發脾氣,興許,他的表現會是另番樣子。可秦西嶽居然能保持沉默,居然能如此冷靜地克製住自己。這讓他受不了。

半天後,他終於張口嘴,問:“怎麽回事,老秦?”

他本不想這麽問的,但這一天他的腦子太亂,有些古怪的想法鑽在腦子裏,怎麽也轟不走。有那麽一刻,他勸自己,算了強偉,這事怕真是跟秦西嶽無關,別老是往他身上瞎想。但,秦西嶽那種目空一切居高臨下的態度刺激了他,他最終還是沒能控製住自己,將這話問了出來。

秦西嶽一愣,不明白強偉這話的意思。瞬間,他便明白了強偉“請”他來的意思。強偉一定是把他當成老奎的幕後了。這個混蛋!不過他忍著,破天荒地沒把心頭的火發出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強書記。”

秦西嶽略略加重了後麵三個字的語氣。

強偉敏感地捕捉到秦西嶽語氣的變化,這細微的變化再次刺激了他。“不明白?”他突地抬高了聲音,陌生地瞪住秦西嶽,“怎麽,出了這麽大的事,難道你還能沉得住氣?”

果然如此!秦西嶽感覺自己的心被人猛咬了一口,血冒出來,但他繼續忍著。

“老秦,你是專家,又是人大代表,你到河陽來,我們歡迎,你替老百姓說話,我們也歡迎。可這次這事,做得太過了吧?”

強偉出乎意料的,甩出這麽一串子話。

事先他並沒想著要跟秦西嶽這麽說,他請秦西嶽來的目的,一是想跟他交交底,小奎跟老奎的事,他不是在拖,也不是不解決,真是一下兩下沒法解決,個中緣由,複雜著哩。二來,也是想穩住秦西嶽,不要讓他一激動就把事情捅上去了。

誰知他終還是驅不開那想法,一想到秦西嶽還有喬國棟跟老奎的密切來往,不由地就要把事情往壞處想。

這種可能不是不存在啊!

“強書記,請你把話講明白點”秦西嶽沒法再忍了,再忍,等於就是向強偉承認,老奎這個炸藥包,是他教唆著綁上去的。

“明白點?老秦,我說得已經很明白了,難道那一聲爆炸聲,你沒聽見?”

秦西嶽氣得,簡直就想衝強偉怒吼。出了這大的事,強偉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居然就先懷疑別人。“強書記,你太過分了吧……”

“我過分,炸藥包都炸到法院了,我還過分?!老秦,我不想跟你吵,請你如實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