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偉的態度已經很惡了,盡管他還不能肯定,老奎的幕後就是秦西嶽,但老奎做這件事,秦西嶽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聽到風聲而不報,這樣的代表,要他何用!

“那我告訴你,我不知道”秦西嶽終於發作了,他沒想到強偉會如此卑鄙,如此無恥!

憑什麽懷疑老奎是受人挑撥?像老奎這樣的事,誰能挑撥,誰又敢挑撥!

“不敢承認是不?那好,秦專家,我也不逼你了,不過請你記住,這件事我會深查下去,如果查出幕後真有支持者,我強偉饒不了他,河陽人民饒不了他,黨紀國法更饒不了他”

強偉已從桌子後麵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充斥著強烈的火藥味兒,而且含滿了威脅。

秦西嶽被強偉的話激得更怒了,強偉豈止是在誤解他,簡直是在侮辱、強奸他,他的嘴唇抖著,顫著,心裏更是怒火中燒。半天,憤然吼出了兩個字:“無聊”

強偉還想說什麽,秦西嶽已摔門而出。

強偉被那一聲憤怒的摔門聲震住了。

其實這一天,他們兩個人都太過激動,如果有一方稍稍冷靜些,談話也不可能以這種方式結束。不過想到這一層,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這一天,兩個人心裏,都是被對方氣得鍋滾!強偉並不是刻意要把秦西嶽咋樣,他還有一層意思,想通過秦西嶽,把話帶到喬國棟那邊去,相比秦西嶽,強偉更懷疑喬國棟,但他又不能直接找喬國棟發這通火。

秦西嶽卻認定強偉是在侮辱他,走在路上,他還無不悲涼地想,就因自己曾經替老奎說過幾句話,就因自己深深地同情著這個失去親人的老農民,就被莫名其妙地拉入了這場政治漩渦中。

做出這樣的判斷,秦西嶽不是沒有理由。早在兩年前,秦西嶽就因一場民告官的事兒,跟強偉鬧翻過臉。

那時他在沙縣蹲點,沙縣在騰格裏沙漠南緣,胡楊河流域最下遊一個縣,是沙漠所的重點聯係單位,也是全省重點治沙單位。這些年,秦西嶽多的時間,都是在沙縣度過的,他的五個科研項目,還有三個課題,都跟沙縣的生態有關。

當時秦西嶽還不是太熱衷於替老百姓說話,盡管當代表也有兩年了,但大部分時間,還有精力,都被工作占著,幾乎沒有閑暇顧及代表的事。

那個叫王二水的農民通過關係找到他時,他還納悶,憑啥要找到他這裏來?

一開始,他也推托著,一則以代表的身份替王二水說話他覺得不大合適,況且自己還不是河陽市選出來的代表,就算人大代表有這個責任,那也得去找河陽市或者沙縣的代表。二則,他也怕因此影響到工作,在他心裏,治沙是高於一切的。可王二水哭哭啼啼,賴在他房間裏不走,說如果不替他做主,他就去省城,去北京。總之,叫王二水的男人是纏上他了。

秦西嶽原本就不是一個心有多硬的人,加上這些年在基層,親眼目睹了老百姓的苦,親耳聽了老百姓的難,對老百姓,真是有了一種感情。總感覺現在的老百姓,不好活。

於是也就耐著性子,聽王二水說。等把王二水的事情聽完,他心裏,就完全是另一個想法了。

“怎麽會這樣,這不是典型的拿老百姓開涮麽?”

王二水是山區的移民,他家原在五佛,那是一個十年九旱的地兒,山大溝深,而且山裏溝裏全都光禿禿的,沒樹。年初把種子撒地裏,然後眼巴巴的,等著天爺下雨,等到年底,天爺也沒落下幾個雨渣子,這日子,就難腸了。難來難去,山裏就立不住人了。市上跟縣裏研究來研究去,決計移民,將五佛山區三百餘戶人家移到沙縣一個叫紅沙梁的村子。

紅沙梁原來是個荒灘,這些年四周都移了民,紅沙梁擱在那,就有些難看。將山區的移民搬下來,整個九墩灘就連在了一起,一個嶄新的九墩開發區才能建成。為鼓勵移民,市縣出台了不少優惠政策。其中有兩條,對秦西嶽觸動很大,認為市縣政府的確是為民著想。

第一條是由農委跟財政局製定的,對這次移民的三百多戶,搬遷費由市縣兩級財政出,每戶再補助五千元安家費。

第二條是市縣兩級計生委製定的,為配合計劃生育,決計對兩女戶和獨生子女家庭給予五千元補貼,而且優先在紅沙梁劃撥土地。王二水兩個丫頭,老婆三年前結紮了,算是兩女戶。

誰知等搬遷下來,事兒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農委跟財政給的那五千,說是集中劃撥到了村上,由村上集中打井。計生委給的這五千,說是等移民村建成以後,由市縣鄉三級驗收合格,才能按規定撥款。

王二水認為縣上欺騙了他,搬遷時縣上的幹部並沒說這話,而是拿著紅頭文件,拍著胸脯說,人一到紅沙梁,錢就到。

王二水的老婆有病,鄉上結紮時連驚帶嚇落下的,一直沒錢醫,到現在還沒好。當時鄉上認定是醫療事故,說要賠償,但也一直沒賠到手,這一搬遷,原來的鄉政府不管了,說他移了民,算是沙縣的人,應該找沙縣要。沙縣這邊呢,說移民跟醫療事故不沾邊,哪兒落的病,就得到哪看。

王二水來來回回奔了幾趟,非但沒把遺留的問題解決掉,新的問題又有了。

紅沙梁村分地時,沒分給他,理由很簡單,他沒交村上的集資款。原來,移民村並不都是移民,沙縣這邊先派幾戶過去,等於是那兒的主,移民呢,算是客。

村裏的規矩,除了縣上鄉上定的那些,剩下的,就由這幾戶定。紅沙梁因為打井成本高,加上要治理土地,村上定了一個標準,搬遷戶每戶先交一萬,用於打井和修路。

王二水哪有一萬塊錢?他始終認為,五佛那邊搬遷時,縣鄉兩級啥條件都沒提,更沒提這一萬的事,等人搬遷下來,這也要收錢,那也要收錢,就連蓋房修院子,也要先交三千的宅地費。這不公平!王二水以前當過民辦教師,在村裏算個文化人,文化人向來多事,向來就不討人喜歡。

結果,他質問得越多,村上就越煩他,鄉上就更煩,煩來煩去,就沒他的地了。

王二水一家住在地窩子裏,住了一年多,還是沒分到地,非但沒分到地,紅沙梁機井裏的水,也不讓他吃了。

從山上帶下來的糧食吃盡了,僅有的幾個錢也花光了,他的生活陷入了絕境。而且這一年多,他因四處上訪,成了搬遷戶中的釘子戶,縣鄉村三級幹部,見了他就躲,有消息說,鄉上已把他列入黑名單,打算將他一家原退到五佛去。

“荒唐,真是荒唐”骨子裏,秦西嶽還是一個愛激動的男人,這也許是知識分子的通病,凡事愛發牢騷,愛拿自己的標準去評價事物,可現實往往又離他們的標準甚遠。尤其凡事隻要一沾了“官”字,就離譜得沒邊兒,雲裏霧裏,讓他們怎麽也看不懂,於是乎,他們就用牢騷來代替不滿,用不滿來表達自己的意誌。可光發牢騷頂什麽用?

喊幾句荒唐能解決問題?

冷靜下來後,秦西嶽開始想辦法,替王二水想辦法。

他把王二水手裏的文件全要來,看了一晚上,終於確信,王二水告的有道理,上訪也有道理。所有的文件,都沒提向搬遷戶要錢的事,更沒提那一萬。而且,那兩個五千,文件裏規定得很清楚,都是人一到紅沙梁,就由縣財政直接撥付,用於移民蓋房安家,而且寫清楚是發放到移民手中。

既然有道理,就應該堅持。秦西嶽不相信,偌大的世界,找不到一個講理的地方。市縣這麽多領導,不會連一個替老百姓辦事的都找不到!

接下來,不用王二水再哀求,秦西嶽就主動攬過了這事。

一開始,為慎重起見,他還是把話說得很謙虛:“我替你問問,政府不應該說話不算數。”王二水很感動,王二水心想,有了秦西嶽出麵,他的地,還有錢,很快就能到手。

可是一晃三個月過去了,王二水的問題絲毫沒進展。

秦西嶽問過鄉裏,鄉裏說這政策是縣上定的,應該問縣長。

秦西嶽問縣上,縣上又說這政策是市裏定的,應該問市裏。

秦西嶽最後問到了市裏,主管副市長打著哈哈:“這事嘛,當初考慮得不大成熟,結果留了後遺症。這樣吧,我跟有關方麵說說,能解決盡量解決。”

秦西嶽就等,兩個月又過去了,王二水除了得到鄉上一筆二百元的救濟款,還有兩袋子糧,核心問題,一個也沒解決。秦西嶽這才相信,世上,真還不大容易找到講理的地兒,上上下下幾十號子領導,真還找不出一個能切切實實為老百姓解決問題的人!

後來王二水妻子的病又重了,懷疑是子宮瘤,王二水想拉妻子到縣醫院做個診斷,沒錢。無奈之下,秦西嶽掏出一個月工資,先讓王二水給妻子看玻

這件事算是深深刺痛了秦西嶽,也讓他的思想發生質的轉變。

要說他對那些所謂的“破事兒”“爛事兒”“沒人管的事兒”

真正感興趣,還就是打這以後。

就在那段時間,秦西嶽利用閑暇,刻意到紅沙梁村走了走,跟移民們喧了喧,才發現,王二水說的情況,移民中普遍存在。惟一不同的,是王二水站了出來,其他的人,卻吞了、咽了、默默忍受了。

“哪見過錢的個影影子,說好了給五千,還不都是哄人的。

等把你遷下來,說過的話就都忘了,要死要活,是你自個的事,人家哪有那閑心,還管你移民。”鄉親們怨聲載道,說的話難聽死了。秦西嶽又問:“這麽大的事,為啥不向上反映?”

“反映?你以為都是王二水啊,沒腦子!惹惱了村上和鄉上的人,以後還活不活人了?”一句話就把真相給道了出來。

原來移民們剛到紅沙梁,就有人打過招呼,要他們多幹活,少說話,尤其不該說的,千萬別說,說多了別怪不客氣。

有兩個跟王二水一樣的,掂不清輕重,也想鬧鬧,結果分地時就給分到了離井最遠處,還是沒平整過的地。

單是把地往好裏平,就得多花幾千。“人是算賬的,哪個輕哪個重,得辨個清楚。多說一句話多花幾千塊,誰敢說?”那個分了爛地的人衝秦西嶽說。

秦西嶽似乎明白了,小小的紅沙梁,名堂大著哩。

果然,他在後來的調查中了解到,農委和財政給的那五千,市裏的一半是落實了,縣裏因為財政緊,沒落實。

市裏給的一半,說好是要落到移民頭上,誰知鄉上村上硬是給截留了。鄉上要修政府大院,要買車,正四處籌錢哩,這錢能到了移民手裏?村上截留的那點,全用來招待鄉幹部還有電幹部了,不招待,地誰給你劃,電誰給你拉?還有打井隊規劃隊什麽的,村幹部正愁沒錢招待哩,你個王二水,還到處告狀,村幹部能不拿你出氣?

秦西嶽長長地歎了一聲,以前雖說也在鄉下跑,但他隻管治沙種樹這些事,份外的事,他懶得理,也沒時間理。這下好,一個王二水,忽然就把他拉到了民間,拉到了田間炕頭。這一拉,秦西嶽便發現,老百姓真正關心的,不在於你一年種多少樹,壓多少沙,降低多少蒸發量。

老百姓十個手指頭,整天都為一個喉嚨係盤算著,就這,盤算得不好,還要餓肚子。

一次市縣聯席會上,秦西嶽忍不住就說:“我們總在計劃移民,總在規劃新村,問題是,移民來了咋辦,他們的問題誰解決?

不能像一場風,把人刮來就完事了,得想辦法讓他們立住腳。”

主持會議的喬國棟連忙打斷他:“老秦,別扯遠了,就議治沙,別的話,會後說。”秦西嶽對喬國棟,看法有所不同。

覺得喬國棟綿軟些,沒強偉那麽專斷,也沒強偉那麽強硬。

凡事到了喬國棟這裏,都是以商量的態度辦的,不管辦得成辦不成,他總有一個好態度。不像強偉,首先在態度上就有問題,其次,強偉往往把話說得很死,跟你沒商量的餘地。

還有一層,喬國棟是人大主任,秦西嶽的下意識裏,總覺得人大主任就是站在人民這邊的。因此上,這些年他跟喬國棟就走得近,交流的也多,有了事兒,他不去找強偉,更不去找周一粲,而是徑直就往喬國棟這兒跑。

見喬國棟攔擋,秦西嶽沒敢再往深裏扯,不過會後,他還是從頭到尾將王二水還有紅沙梁村移民的問題向喬國棟如實做了反映。

喬國棟先是不說話,後來讓秦西嶽問急了,重重歎了一聲,道:“老秦,基層的事你可能不了解,不比你們科研單位。

基層有基層的難處,市縣也有市縣的難處,這些事,咱不說了,好不?”一聽喬國棟打官腔,秦西嶽不樂意了:“老喬,我可沒拿你當什麽主任,正因為信得過你,我才把這些話說出來,你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喬國棟猶豫再三,還是拉開了話頭。

“老秦啊,不瞞你說,這種事兒,多。當初移民,其實不是那麽回事,這裏麵另有隱情。我怕說出來,你會罵我。”

“說”

喬國棟就給說了,話還沒說完,秦西嶽就跳了起來,指著喬國棟鼻子就罵:“好啊,怪不得老百姓怨聲載道,原來,原來……”

移民完全是個陰謀!說陰謀也許欠妥,但相當長的時間,秦西嶽就認為,這是陰謀,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市縣兩級壓根就不是為五佛山區的農民著想,沙縣要搞開發區,要建新農村,選來選去,就把地點選在九墩灘。為啥?

九墩灘是荒漠,是未開墾區,如果把這兒開墾了,建成綠樹成蔭瓜果飄香的新沙鄉,那麽,從市上到縣上,那可就功勞大了,政績自然不用多說。

這比搞一個經濟開發區劃算,也比搞一個形象工程務實。

方案定下後,市縣兩級開始抓落實,層層承包,責任到人。

市裏由剛剛擔任市委書記的強偉親自抓,縣上也由一把手直接抓。市縣兩級各部門,都要圍繞這一中心工作,全力以赴給予支持。其餘各縣,都要統力配合,密切協作。兩年後,開發區初具雛形,井打了,村建了,公路也通了。但獨獨紅沙梁那一塊,還空著。

這很不雅觀,也很失麵子,一塊荒漠將嶄新的開發區攔腰斬斷,不倫不類,很難看。幾番討論後,強偉做出決斷,一定要把這一片荒漠開發出來,要讓它有人煙,要讓它跟整個九墩灘形成整體。可這個時候,動員移民已經很難了,山區幾個縣,凡是能移的都移了,剩下的,要麽移民成本太高,要麽,當地老百姓不樂意。

挑來揀去,最後才發現五佛還有一個山溝溝,住著三百多戶人家。強偉如獲至寶,當下就拍板,就移這三百多戶!

為將這一工作盡快落實,強偉要求市縣兩級盡最大努力為移民提供便利,能給的優惠政策一定要給,能扶持的資金一定要扶持。

可這兩年移民,市縣財政都盡了最大的力。

河陽財政狀況本來就不好,這幾年加上骨幹工業企業破產倒閉,工人大量下崗,財政壓力越來越大。下麵幾個縣,情況就更糟,尤其五佛,是全國十八個幹旱縣之一,十二個特困縣之一,財政哪還有能力扶持農民?

僅僅養活公務員和教師,就壓得縣財政喘不過氣。

但在此種情勢下,相關部門又不得不表態。於是,在毫無兌現能力的前提下,相關方麵匆匆出台了那些個政策,目的,就是先設法把山區的農民移下來,至於移下來怎麽辦,誰也沒想過,也沒能力去想……

“難啊,老秦,你是沒在市縣工作過,你要是當上一天縣長,就能理解其中的甘苦。有些事,不是我們成心要騙老百姓,而是迫不得已……”

“你少找借口”秦西嶽拍案而起,“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麽老百姓會說,寧可信傻子的話也別信政府的話,寧可跟騙子打交道也不要跟幹部打交道。原來你們,原來你們……”秦西嶽說不下去了,他這個市縣兩級政府的座上客,哪裏會想到,政府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對哄農民。

第二天,秦西嶽拿著王二水給他的那一撂文件,徑直找到了市委書記強偉的辦公室。“我就想問問,欠移民的錢,啥時給?”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種語氣跟一個市委書記講話,也是生平第一次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態度質問一個比他級別要高的領導。

強偉抬起頭,慢慢將目光對在他臉上,像欣賞一幕獨角戲一樣,欣賞了一陣,然後笑著說:“秦專家,哪來那麽大的火?

你這一發脾氣,我都不知道該咋工作了。”

那天強偉很爽快地答應他,欠移民的錢,一分也不會少,鄉上花的,鄉上吐出來,縣上沒給的,立即給,不夠的,市財政出。總之,當初怎麽答應移民的,現在怎麽兌現,絕不能虧了這些移民。

秦西嶽聽完,轉怒為喜,帶著歉疚和不安說:“對不起,強書記,我剛才脾氣太衝。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到之處,請多原諒,多原諒埃”說完,就像逃似的,趕緊往外溜。

強偉叫住他,道:“老秦,謝謝你提醒我,這件事,我沒做好,應該接受你的批評。”一席話說得,秦西嶽臉紅了好幾天。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還是讓強偉耍了。他就奇怪,一個堂堂的市委書記,怎麽就愛好耍弄別人呢?

強偉非但沒按自己說的辦,還把找他反映情況的幾個市縣幹部批評了一通,包括喬國棟,也在一次會上,讓強偉不點名的批評了。

等他半年後再回到沙縣時,紅沙梁的村民,竟沒人敢跟他說話,當初對他抱有很大信心的王二水,也不聲不響地離開了紅沙梁,帶著患病的妻子,還有兩個年小的女兒,回他的老家繼續過那種靠天吃飯的日子去了。

這種事經見的多了,能不變?甭說是秦西嶽,怕是換了任何人,都得對強偉他們的做法深深打上一個問號。

爆炸案發生的第二天,強偉主持召開了一次市委常委會。

這次會議主題很明確,一:盡快平息爆炸案風波,將事態控製在應該控製的範圍內,避免惡性傳播和擴散,以確保河陽的穩定與團結。二:查清老奎的真實動因,特別是幕後有沒有指使者,如果有,指使者是誰,動機何在?

一接到電話,河陽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喬國棟心裏便嘡了一聲,這次會議很可能是衝他來的,他已聽說強偉找秦西嶽興師問罪的事了,難道強偉真要衝他下手,真要給他定一個幕後指使者的罪名?

幕後指使者?喬國棟犯惑了,昨天到現在,關於這兩年他跟老奎的一次次接觸,反複地在他眼前閃現,攪得他坐臥不寧。他仔細地咂磨跟老奎說過的每一句話,包括遞過的每個眼神,越想,這心就越不安,也越後怕。

強偉敢把那麽強硬的話講在秦西嶽麵前,對他,怕就更不會客氣。

老奎,你這一胡來,我反倒說不清了。

平心而論,老奎做出這麽大的舉動,喬國棟心裏,也很為震撼。

老奎是喬國棟的聯係對象,對上訪戶,人大有人大的製度。

一般上訪戶,由信訪辦或對應的委員會負責接待,重點對象,則由人大幾位領導重點接待。誰接待,誰負責,而且一責到底。老奎這兩年上訪勤,他的問題又比較棘手,不隻是牽扯到河陽的執法問題,關鍵是出了人命。

喬國棟豈敢輕視,主動將老奎定為自己的接待對象本來他跟老奎交流的很好,老奎的行蹤,他也能掌握,誰知……

兩個月前,老奎又來找他。那天他很忙,真是抽不出時間,便跟辦公室的小王說:“你把老奎帶到法治委去,讓老薑好好做他的工作,順便告訴老奎,他的事兒我已向省人大反映了,叫他不要再亂上訪,安心在家等著。”說完,他就陪省上來的領導下鄉檢查工作去了。結果一趟鄉下完,回到河陽,他就聽說,老奎讓陳木船狠狠教育了一通。

按分工,人大這邊,陳木船分管政法和財經,兼管全市的政法係統。小王帶著老奎去找薑委員,恰好碰見了陳木船。按規定,陳木船是不該插這一杠子的,誰知那天陳木船愣是插了一杠子。他將老奎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連批評帶嚇唬,訓了將近一小時,訓得小王都有些坐不住,想溜出來給喬國棟打電話。老奎挨完訓,回去後,就再也不跟喬國棟聯係了。

事後喬國棟才知道,那天老奎來之前,東城區法院的左旂威和區人大黃主任找陳木船匯報工作,言談中提及了老奎,說老奎之所以抓住兒子的事不放,硬給法院栽贓,是有人給老奎撐腰,想借機搞亂法院。

法院苦口婆心,做了很多工作,老奎就是聽不進去,非要當初帶回小奎的兩個法警抵命。

“這工作不能幹了,你在前麵拚命地幹,偶然出件事,就有人在背後給你做文章。一件小事,一攪和,就成了天大的新聞。”這是左旂威的原話。

黃主任也趁勢說:“左院長說得對,陳主任,老奎這件事,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區法院已經掛了黃牌,要是今年黃牌摘不掉,整個政法口都得受影響。我們懷疑……”

黃主任吞吐半天,最後凝視住陳木船,用一種略帶攻擊性的語調說:“陳主任,有些人動機不純,這不明擺著是給你找麻煩麽?”

一句話,就打翻了陳木船心裏的五味瓶,見了老奎,不發火才怪。

陳木船那一通火,等於是把把老奎的希望給徹底罵滅了,喬國棟擔心老奎真出什麽事兒,派人找了幾次,想跟老奎談談,疏通疏通他的思想,老奎避而不見。他親自找上門去,三間破房子,兩間大暢著,裏麵空空如也,中間一間鐵將軍把門。問村民,說老奎到小煤窯背煤去了。

喬國棟起初還信以為真,認為老奎心灰意冷,不打算再上訪了,想安心過日子。昨天爆炸聲一響,他才忽地明白,老奎背煤是假,到小煤窯弄炸藥才是真!

“糊塗啊,他咋就能走這一步?”喬國棟心裏直歎。歎完,便替自己的處境擔憂起來。對重點上訪對象,市裏早就明確規定,不但要耐心細致做好他們的工作,更重要的,就是不能出問題。這些年,河陽的上訪專業戶一年比一年多,出的事也一年比一年多。

有些事,一出了,便沒法再挽回,隻能一級一級追查。

他還因為這事,查過不少人呢。這一次,強偉能放過他?

喬國棟想不下去了,也不能再想。老奎這一個炸藥包,雖是沒釀成慘禍,對他,卻是致命的。昨晚他已聽說,陳木船住院了,說是受了高度驚嚇,精神出了問題。

是精神出了問題,但不是老奎嚇住來的,是他太急於扶正,太急於把他喬國棟攆走,急出來的!一想陳木船,喬國棟越發不安,這一次,他怕是……

世事複雜啊!喬國棟歎口氣,帶上材料,匆匆向河陽賓館走去。

賓館會議廳內,氣氛莊嚴而凝重,空氣緊得有點逼人。

會議廳門口,兩個保安很威武地站著,站出一種氣勢。

進門時喬國棟忽然想,難道還有一個老奎要摸到這兒來?

不過這想法也隻是那麽一閃,很快就讓會議室裏的沉重和肅穆趕走了。坐下的一瞬,喬國棟發現,強偉的目光冷冷地射在他身上。

強偉今天是擺足了勁兒,從那張暴怒的臉上便能看出。

昨天晚上,他連夜將左旂威叫去,訓了半晚上,訓得左旂威差點要哭。“現在是什麽時候,啊,構建和諧社會!

你倒好,讓人揣著炸藥包炸會場!

我看你這個院長是當出水平了,能上焦點訪談了”

左旂威嗚咽著嗓子,想解釋什麽,強偉罵:“你少給我解釋,我早跟你講過,老奎的事不是小事,要認真對待。

你怎麽對待的,又是怎麽解決的?惹出這麽大的亂子,我看你這次咋收拾?”左旂威紅腫著雙眼離開後,強偉又將電話打到省裏。這個電話他一開始本不想打,可思來想去,這個時候要是不打,將來一旦有啥變故,怕更不好收拾。於是,他懷著難以言說的心情,萬般無奈地,撥通了那個手機。電話裏,他先是跟省委辦公廳副秘書長餘書紅做了一番檢討,然後嗓子一啞,很沉痛地說:“紅姐,這次我把禍闖大了,你不知道,我這心裏有多難過,一個老奎,把一座市給炸翻了,還不知衝擊波要衝到哪兒。紅姐啊,我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我不是多貪戀這個位子,可是以這種方式結束,我不甘心哪”

電話那頭的餘書紅聽了半天,一字兒未吐,最後,無言地將電話壓了。

這一壓,強偉便清楚,省委那邊已有了反應。

他一夜沒合眼。

早上,他還猶豫著要不要開這個會,咋開?正犯著愁,手機來了短信,打開一看,是餘書紅發來的,隻有短短四個字:立即善後!強偉心裏嘩地一亮,紅姐畢竟是紅姐,關鍵時候,還是心裏惦著他。強偉感動著,掙紮著,給紅姐回了短信:

放心,我會采取果斷措施!然後,他就打電話通知秘書處,緊急召開常委會。

強偉知道,考驗自己的時候到了,這個時候如果拿不出特別手段,不來點奇招狠招,這輩子,怕就再也沒機會了。而他真是不願意在這件事上栽跟鬥,這事上要是栽了跟鬥,他強偉這些年,等於是白在官場裏打拚了。況且,他也不應該栽跟鬥!

小奎的案子,真是另有隱情!

這兩年,隻要他一提這案子,立馬就有電話打過來,方方麵麵的壓力還有阻力豈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又怎是秦西嶽這樣的書呆子能搞得清?!

他強偉難道不想給老奎一個說法,他強偉難道就忍心讓老奎一趟趟地喊冤?

況且冤不冤,也不能由他老奎說了算,得有事實,得有證據!

為這證據,他強偉動的腦子還少?

他掃了一眼會場,除了市長周一粲,其他人的臉色,都那麽蒼白,那麽灰暗,包括喬國棟,臉色也比他難看,比他更撐不祝撐不住好,撐不住就證明,喬國棟心裏有鬼!

一提有鬼兩個字,強偉的恨就來了表麵看,河陽似乎風平浪靜,四大班子緊密地團結著,都為一個中心目標,那就是建立經濟社會。可暗中,卻不知有多少人在較勁兒,尤其喬國棟,簡直就是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眼裏。

今兒個,強偉就要大著膽子,拔刺了。

強偉清了下嗓子,鄭重地宣布,現在開會!

對第一個議題,強偉幾乎沒容別的常委插言,順著昨晚想好的思路,一氣就將話講到了頭。

強偉的大致意思是:出了這樣的事,我很悲痛,也很震驚!

在全市人民集中精力抗旱支農時,東城區法院突然發生這樣一起觸目驚心的事件,令人沉痛!

事情既然出了,我們也用不著怕,更用不著沮喪。

應該就這一事件,展開深思,認真反省我們自己,檢討我們自己。看我們的工作中,到底還存在什麽問題,有哪些地方,還跟老百姓的要求有距離。老奎的事情拖了兩年,至今未得到合理解決,為什麽會拖,是誰拖的?

早在去年三月,我就在老奎的上訪信上批示過,要求政法係統開展自查,認真檢點自己,查找執法中的不足,給老奎一個交代。為什麽到今天,老奎還討不到一個說法?

涉案的當事人,為什麽至今還沒得到處理?是真的沒問題,還是有問題我們掩著藏著,不敢揭出來?

講到這兒,一直在揣摩強偉心思的喬國棟頓然明白,強偉要狠了!他今天的講話是一個信號,或許他也意識到,再不狠,自己就沒了機會!果然,強偉頓了一下說:“這事一定要一查到底,牽扯到誰,都不能放過。下去之後,由政法委牽頭,成立專項工作組,對小奎意外死亡一案,從頭查起。我就不信,一個人莫名其妙死了,會查不到原因”

強偉說到這,目光朝喬國棟臉上掃了掃,這一掃讓喬國棟感覺到對方的力量,感覺到自己的不自在。

奇怪,他怎麽會不自在呢?

強偉接著又說:“不管如何,這件事要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目前首要的任務,是善後!第一,要嚴格控製事件外傳,未經允許,各級新聞媒體不得報道,宣傳部要把好這個關。

眼下我們正在全力構建和諧社會,凡是與和諧社會不相吻合的聲音,我們都要製止。

我們不是怕監督,不是怕曝光,但這件事,要站在講政治的高度來對待。第二……

強偉一氣講了五點,等於將第一個議題定了調子。

估計講得差不多了,他才轉向身邊的宣傳部長:“

還有要補充的麽?”宣傳部長趕忙搖頭:“沒,沒了,你講得很全麵。”

“接下來討論第二個議題。”說完這句,他端起杯子,開始喝水。講了這麽多,口真是有點幹,不過還好,一番話講得,他心裏的火不是那麽大了,心態也慢慢平和。他想,他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完全表達給了各位常委,接下來,就要看他們如何響應。

強偉將目光依次兒掃過各位常委的臉,目光所到之處,常委們一一垂下頭去。看得出,今天的常委們,誰都怕說話,誰也不願意第一個站出來說話。今天這話不好講埃

場麵令他有些許的沮喪,但同時,也讓他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自信。

怕就意味著他強偉的權威還在,怕就意味著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敢公開站出來,跟他強威唱對台戲。這很好,他要的就是這效果。政治說穿了就不是一個活躍的東西,政治的精髓其實就在服從兩個字。不過在不同時期,服從兩個字有不同的表現方式。所謂的民主,在他強偉看來,就是一把手公開把態度亮出去,其餘的人能同步跟進,能順著一把手給出的方向,在鋪開的藍圖上,繪上自己的一筆。當然,這一筆必須繪得恰到好處,繪得不顯山不露水,讓人瞅不出破綻。這樣,一張大家繪出的藍圖,粗看起來,就像出自一個人之手。

這不是說他強偉有多專斷,問題是你如果不專斷,這盤棋你就掌控不了,河陽這駕馬車,你也駕馭不了。

古往今來,大凡能幹出點事兒的,哪個不專,哪個不斷?

強偉也講過民主,特別是剛來河陽的那兩年,他幾乎民主得過了頭,可結果呢,越民主越出事,越民主步調就越難統一。如果不是他醒悟得早,怕是,河陽早就沒他說話的份兒了。

就說你手裏有一張藍圖,想讓大家齊心協力把它繪好,如果有人偏是給你故意繪出不協調的一筆,那麽這張圖,還能叫藍圖?

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想想這幾年,明裏暗裏,他讓別人算計了多少?大好的機會,又讓別人“民主”掉了多少?如果真能一條心,他強偉能這麽被動,河陽能到如此困境?

不過今天,強偉還是想鋪開一張圖,他倒要看看,在座的六位常委,會怎樣繪上自己的一筆?

沉悶,壓抑,誰也不想第一個說話,甚至,就沒想著要說話。

隻要強偉的目光一碰過來,便馬上垂下頭,裝出一副受苦受難相,生怕強偉點上自己的名。強偉有點惱怒,輪到你們說話的時候,一個個啞巴似的,到了下麵,說得一個比一個多,一個比一個難聽。不說是不,不說我就點名,一個個輪著講!

強偉再次掃了一眼會場,這一次他掃得更為尖銳,仿佛那目光,帶了刃一樣,要劃開這一張張沉默的臉,看看他們內心裏到底怎麽想。

強偉都差點要開口點喬國棟的名了,市長周一粲突然開口說話了。

周一粲原本是不打算說話的,她的神誌似乎還沒有完全從昨天的驚險中恢複過來。

昨天那一幕真是太可怕了,事後她反複地想,自己怎麽就能做出那麽驚人的舉動呢?換在平時,怕連一半的勇氣也沒。但昨天,她竟做到了。但,昨天那一幕,卻也給她帶來太多的混亂,到現在,腦子都昏昏沉沉,清醒不過來。再說,出了這麽大的事,說什麽?昨晚她就想,自己在這件事上到底該持什麽態度,是保持冷靜,任其發展?

還是站出來,盡一個市長該盡的職責?這選擇的確很難,保持冷靜,她做不到,她怎麽能冷靜得了?!要盡職責,怎麽盡,盡到啥程度才算合適?這是個難題埃合適這個詞,很關鍵,也很難掌握。深了,會讓強偉不高興,會讓很多人不舒服,更會破壞現有的這種微妙關係。淺了,那不又成了應付?應付對她來說,更難!後來索性想,先不主動,靜觀其變。看強偉還有喬國棟,會采取什麽措施。

然而,強偉剛才那番話,一下就把她的想法推翻了。

到了這時候,強偉還在搞一錘定音,還在拿著鐵榔頭砸別人。

這種做法,她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我講幾點。”她拿過話筒,略略平定了一下情緒,盡量用溫和的聲音道:“我們今天開這個會,目的是為了什麽?

善後我不反對,出了任何事,都得善後,不能無限製地把影響擴大下去。可這後怎麽善?單純地講平息,講製止,合適不?小奎的案子是拖了兩年,誰拖的,大家都說自己沒責任,那麽責任到底在誰?

為什麽一個簡單的案子,一年多時間就是查不實,我想有必要把負責案件的同誌請來,當麵給大家做個匯報,讓大家會會診。其二,這麽快就認定,老奎爆炸案幕後有指使者,是不是太草率了點,會不會有轉移方向的嫌疑?”說到這兒,她突然打住了,推開話筒,坦然地,又略帶難過地,將目光投向強偉。

強偉並沒回避,他知道周一粲一定會講,昨天的事,她功勞最大,表現也最突出。加上對小奎的事,周一粲一直有意見,現在該輪到她反駁了。

但沒想反駁會來得這麽快,這麽有針對性。“還有麽?”

他視住周一粲,問。

周一粲本來還想說下去,強偉這麽一問,她倒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講了。吭了一會,道:“沒了”

這一聲回答令她失望,她這才發現,自己對強偉,有一種衝不破的怕,或者叫習慣性屈從,怎麽會這樣呢?

強偉笑笑,他居然笑了!他從周一粲身上收回目光,原又望住大家:“好,總算有人提不同意見了,大家踴躍點,有不同意見,盡管提出來。”

會場的氣氛再次變緊,甚至比剛開始時還多了那麽一層味兒。

周一粲短暫的一番話,眼看要把會議引向另一個方向了,強偉這麽一問,掀起的那道微瀾唰地又平靜下來。

這兩個人,到底在演什麽戲?

常委們的目光仍然聚在周一粲臉上,此時的周一粲已沒剛才那麽鎮定,那麽理直氣壯。

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層少有的虛紅,那是因內心的劇烈掙紮而引起的麵部反應,難道她在後悔?

強偉仍然在等,他想,會有人繼續接著周一粲的話講下去的。

可惜,誰都沉默著。強偉並不希望今天的會議沉悶,他希望熱鬧點,激烈點,有時候太沉悶並不是件好事。

矛盾這東西,與其讓它藏在暗處,還不如讓它徹底爆發出來。

隻有爆發出來,你才能找到解決的方法,它要是永遠潛伏在水下,你連它是什麽顏色都看不到!

“老喬,你談談。”強偉終於將話頭遞給了喬國棟。

喬國棟緩緩抬起沉著的頭,剛才周一粲意外地向強偉發難的時候,他迅速調整了一番自己的思維,並對會場形勢做了個判斷。

他堅信,強偉今天是不會放過他的,單憑他跟老奎那點兒聯絡關係,強偉就能把他徹底樹到對立麵上,況且從強偉的態度看,他依據的怕還不隻是這一點。說不定昨晚,他又搜羅到什麽。

喬國棟本來還心虛,周一粲這一開頭,他立刻就不虛了,不怕了,今天這出戲,他決計豁出去,順著周一粲的話音,來它個顛覆!或者,他今天要變被動為主動。

主動總比被動好!

人不能一輩子都被動,關鍵時刻,還得主動一點。

這是喬國棟最近才悟到的官場哲學。

我就不相信,我喬國棟主動不了一次!

“我的心情跟強書記一樣,也很沉重,相信在座各位,都有同樣的感受。強書記說得沒錯,我們是要深查,是要借此事件清理和整頓我們的隊伍。但對關起門來說話,我有點不大讚同。我們既然要查,就應該光明正大地查,就應該在群眾的監督下去查,為什麽要怕報道,為什麽不讓媒體介入?我想我們應該召開新聞發布會,將這一事件公之於眾,凡事隻有放在老百姓的眼皮底下,置於廣大群眾的監督之下,才能不走樣子,不搞過場,才能實事求是把問題查清楚。這是其一。其二,我們今天這個會,能不能變個調子,不要就事論事,不要僅僅局限於老奎跟小奎身上,河陽這些年,出了多少事,有幾樁查到水落石出了?單是一個老奎,好辦,派一個工作組下去,幾天就能把老奎的問題解決掉。問題在於,河陽有太多的老奎,這些年經濟發展的同時,老百姓利益這一塊,我們保證了多少?遠的不說,單是沙縣開發區這一塊,遺留的問題就不少,如果解絕不好,我想我們還會……”他吭了吭,沒把遭到報複四個字說出來。

此番話一出,會場氣氛就變了。二三把手同時向一把手發難,這樣的場麵常委們還沒遇到過。況且,喬國棟一提開發區,常委們便明白,他在揭強偉的傷疤了。

好啊,今兒這場戲,有看頭了。常委們本來還擔心,會議會再次出現一邊倒,那樣的話,老奎的問題非但解絕不了,河陽往後的政治生活,又會走到一言堂上去。

這是誰也不想要的結局,卻也是最無奈最現實的結局。

其實在座的常委,哪個願意老是由別人說了算啊?誰的心裏,都在渴望著有一天自己的聲音能成為最響最亮的聲音,也是別人必須要服從的聲音!喬國棟一席話,立馬讓常委們來了精神,他們倒要看看,今兒個,強偉該怎麽收場?

“老喬”強偉下意識地就叫了一聲。

喬國棟止住話,轉過目光,正視住強偉。

他真的是正視住強偉!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足足有一分鍾,強偉這才道:“接著說,老喬你接著說。”

這一天的強偉,差點就亂了方寸,事後他也承認,他是讓喬國棟提到的開發區給搞懵的,開發區是他的軟肋,碰不得。他怕喬國棟講個沒完,那樣,會議可真就不好收場了。幸虧中間省上來了電話,要他立即趕往省城,向齊副書記匯報爆炸案,會議才順勢停了下來,要不然,他可能當場就要栽到喬國棟手裏。

喬國棟不簡單啊,相比周一粲,他才知道最該打哪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