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嶽是在沙漠裏被緊急召回的。那天他從強偉的辦公室出來,一怒之下,連夜就回了沙漠。路上他還在憤憤不平:

居然懷疑我,真是吃飽了沒事幹,撐的!

秦西嶽雖然是一介知識分子,但對官場的事,並不陌生。

對官員的不作為,甚至胡亂作為,更是深惡痛絕。

常年在基層跑,秦西嶽深深感到,如今的基層政府,說得多,幹得少,有的地方甚至隻說不幹,或者說一套幹一套。

這種陽奉陰違的做法,害苦了百姓。加上官員間的勾心鬥角,政治上的互相拆台,爾虞我詐,更是將百姓當成了他們鬥爭的工具,當成了他們手中的一張牌。很多看似為民的事,一旦揭開內幕,卻荒唐得很,可怕得很。這些官老爺,打著為民辦事的幌子,謀得卻是自己的政治利益,政治前途。

一旦事情跟自己的政治利益相衝突,他們便立刻抽身而退,再也不顧及當初說過什麽了。那些可憐的老百姓,明知當官的在耍他、戲他,卻一點沒辦法,隻能眼睜睜的,讓他們耍到底。老百姓可憐呐!

這是秦西嶽在基層最深最痛的感受。過去說百姓是一群羊,不在乎誰趕上。誰趕也得挨鞭子,也得乖乖兒聽話。現在,就連羊也不好當,不隻是一根鞭子抽你,是幾根。

這個讓你往東走,那個讓你往西走,弄得老百姓有時連路都沒法走。

在基層呆久了,跟地方官員打的交道多了,你對世事的看法,就不能不變。

世事是個啥?說穿了,就是官民合演的一場戲,自古至今,官和民,就是世事的一對主角,一對矛盾。

這對主角能配合到啥地步,矛盾能協調到啥程度,世事就是個啥樣子。秦西嶽沒說現在的世事不好,但,讓他樂觀,他樂觀不起來。

回到沙漠還沒三天,所裏就打來電話,讓他火速回去。

秦西嶽風塵仆仆趕回沙漠所,還沒來得及擦上一把汗,所長車樹聲便走了進來。車樹聲的臉色很難看,陰沉、抑鬱,而且還染了一層打抱不平的江湖色。一見這臉色,秦西嶽就知道,所裏出事了。

果然,車樹聲沒顧上跟他寒暄,直截了當就將院裏剛剛做出的決定說了。

秦西嶽被社科院停了職!

車樹聲說,前天下午,分管社科院的毛西副院長帶著院黨組幾個人,突然來到沙漠所,召開了一個短會。毛西問了句秦西嶽去了哪,未等車樹聲詳細匯報,毛西便急不可待地宣布了院黨組剛剛作出的決定:

暫停秦西嶽同誌在沙漠所的一切職務,責令沙漠所將其立即召回,在其所犯嚴重錯誤未徹底查清以前,不得參與沙漠所任何工作,更不得以研究員身份到基層調查工作……

“嚴重錯誤?我犯了什麽嚴重錯誤”秦西嶽厲聲問道。

車樹聲沒急著回答,看得出,院裏做出這樣的決定,他也無法接受。不過作為沙漠所的行政領導,他有責任將事情妥善處理好。

“這麽著吧,老秦,你也別急,先回家休息幾天。

這事我再跟院裏交涉,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裏?”過了一會,車樹聲道。

“休息?你讓我休息?”秦西嶽怒瞪住車樹聲,院裏這個決定還有車樹聲這番話,真是令他無法接受。

“不休息還能咋,決定做出了,就得執行。”

“想得美”秦西嶽吼了一聲,就要往外走。車樹聲攔住他:“老秦你想幹什麽?”

“我找毛西去”

“你找他管什麽用,決定又不是他一個人做出的,是院黨組。”

車樹聲的聲音高了起來,他對秦西嶽的這股衝動很為不滿。

一個老同誌,總也這麽衝動,不出事才怪!

“那我去找院黨組”秦西嶽推開車樹聲,大步朝外走去。

車樹聲追上來,“老秦你聽我說,現在不是你找黨組的時候,是黨組要調查你的問題”

“問題?”秦西嶽收住腳步,回過頭來,詫異地盯住車樹聲,“你也認為我有問題?”

車樹聲被他的頑固勁兒激怒了,今天他本來是不想多說話的,眼下不說又不成,他望住秦西嶽,重重地說了聲:“是”

秦西嶽的臉一陣泛白,進而一片蒼白,嘴唇顫抖著:“我明白了,什麽院黨組,什麽毛西副院長,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老秦你太偏激了,你為什麽總要這麽偏激?”

“我偏激?你們不明不白停我的職,不讓我工作,竟說我偏激?

”

“老秦你想想,上麵為什麽要停你的職,難道你自己一點覺悟都沒?”

“為什麽,不就懷疑我跟老奎不清白麽,不就懷疑老奎那個炸彈是我教唆著綁上去的麽。

你們除了整天懷疑別人,還能做什麽?”

“老秦你冷靜點,出了這樣的事,你應該反省反省你自己”

“我反省什麽,你說我到底該反省什麽?”

秦西嶽的態度已經很糟糕了,車樹聲想跟他說好話,都沒法說。這個倔老頭子!他真想丟下他不管,愛咋鬧鬧去。

一個人如果總也聽不進別人的意見,這個人的思維方式還有行為方式就很可怕了。

車樹聲無奈地歎了口氣,他不希望秦西嶽這樣,他也不想看到秦西嶽在偏激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老奎那一個炸彈意味著什麽?

一個平頭老百姓以生命向這個社會宣戰,以最原始也最絕望的方式發出自己最後的一聲喊,這些,他秦西嶽難道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他在裝作不知道!

偏在這時候,車樹聲的手機響了,一看是老婆周一粲從河陽打來的,沒接,壓了電話,他將秦西嶽拉進屋子,繼續說:“老秦你聽我說,這事非同尋常,你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上麵不是平白無故停你的職。”

秦西嶽不說話了,車樹聲很少用這種口氣跟他講話,車樹聲一用這種口氣,就證明事情比他想得要嚴重。

但到底有多嚴重呢,他想不明白。一種感覺告訴他,有人怕了,老奎這一炸彈,怕是炸到了有些人的致命處,他們想堵住他的嘴,不讓他亂講話。

可我是亂講話麽?

秦西嶽靜靜地思考了一會,跟車樹聲說:“好吧,我聽你的,先回家,回家總行吧?”

車樹聲無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老頭在想什麽,但他不點破,眼下有很多事,他也不明白具體原由,也不想明白原由,他就一個心思,要老頭收回那些心思,原回到學問上去。

當初秦西嶽要當人大代表,車樹聲就堅決反對過,無奈上麵非要讓他當選,他隻能點頭。這些年,為這個代表,他跟秦西嶽之間沒少發生過爭執。他原本是不敢跟秦西嶽吵的,秦西嶽是誰啊,在沙漠所,秦西嶽不但德高望重,而且在專業方麵,已成為一座山,無人可企及。

無論資曆還是成就,秦西嶽都遠在他之上,遠在沙漠所所有專家之上,在國際治沙領域,他也是頂尖級的專家,是寶。但就是這樣一個人,這些年卻突然迷上了為民請命,而且樂此不疲。車樹聲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力量讓老頭熱衷於這些事,難道僅僅是責任感,僅僅是對老百姓的那份感情?不,絕不。

如果這樣想,那就簡單了,也離譜了。

到底是因了什麽,車樹聲雖準確地說不出,但隱隱,能感覺出。這也許是秦西嶽更能感染他的地方,卻也是十分危險的地方。車樹聲向來對專業以外的東西不感興趣,特別是政治,他不希望秦西嶽在那條道上走得更遠,走得更徹底,他希望他單純、虔誠,或者還如以前那樣,成為一個徹底的知識分子,能在學術這口井裏,沉得更深。

但,這可能麽?

想到這兒,車樹聲的心情愈發沉重,感覺有些話必須要跟秦西嶽講,卻又一時半會找不到切入點,隻好尷尬地歎了一聲,道:“收拾東西回家吧,我送你。”

秦西嶽的家在黃河北岸,一個叫水車灣的市郊結合點上,這兩年銀州發展得快,黃河以南已沒地兒發展了,開發商還有外來投資者都將目光聚集到了黃河北岸,水車灣便成了香餑餑。

坐在公交車上,秦西嶽腦子裏盡是一些破碎的畫麵:

河陽爆炸案,一場久拖未決的官司,一個白發蒼蒼孤苦無助的老人。還有河陽不見峰火的鬥爭,以及大片大片的荒漠,荒漠深處大張著的幹渴的嘴……後來他想起了那張臉,那張藏在幕後冷冷地盯著河陽的臉。

他知道,自己被突然停職,絕不是強偉所為,這點上他還信得過強偉。強偉縱是對他再有意見,那也僅僅是意見,是完全可以通過交流就能解決的。

停職這種手段,隻有那個人能使得出,而且他斷定,強偉的日子一樣不會好過,說不定,很快就要挪窩了。

他正是想到了這一層,才突然冷靜下來,他不能再給強偉火上澆油,畢竟,他是個客,強偉才是真正的主,要想解決河陽的問題,還得依靠強偉。

這時候他才嘩地明白,那天強偉為什麽會那麽衝動,那麽過激,甚至不惜傷害他,也要把內心的懷疑講出來。那不是懷疑,那是怕,強偉說不定早就聽到了風聲,甚至……

老奎這一炸彈,炸得真不是時候啊!秦西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公交車開得很野,這座城市的公交車總是很野,一上路便像發瘋一樣,在跟招手停和出租搶乘客。秦西嶽記得,去年的兩會上,他還在一封提案上簽了名,就是關於給銀州公交限速的提案,好像是陳石代表發起的倡議。但時間過去了一年,有關方麵雖說也對公交公司進行了整頓,但公交車的瘋狂勁一點也沒減下來,相反,因搶道發生的事故卻隔三差五就見諸報端。車子一個急刹車,秦西嶽被顛了起來,頭差點撞到車頂上,他正要跟司機理論,猛然發現一個人影鑽入了他的視線。

“停車,快停車”秦西嶽衝司機大叫。

公交司機剛剛躲過了一場車禍,頭皮還在發麻呢,哪能顧得上秦西嶽的叫。

秦西嶽在車窗裏眼睜睜望著那個人影兒離他遠去,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自個卻無能為力。遂暴跳如雷地吼:“我讓你停車,你為啥不停?狗東西,啥時候你才能把車開得像個車?”

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一聽秦西嶽罵他狗東西,不顧危險來了個急刹車,車子“吱”的一聲,險些頂在前麵一輛長途車上。

車內的人被慣性推得聚齊了往前栽,秦西嶽沒抓扶手,整個人騰空甩了過去。若不是正好撞在一老太太懷裏,怕是今兒個,他那口花八百塊錢鑲的假牙就給崩了。

“你罵誰?”司機從駕駛座上跳過來,一把撕起秦西嶽,沒容分說就給秦西嶽搧了一個嘴巴!

這一嘴巴搧的,全車人都給震住了!

本來車上的乘客就對公交車怨聲載道,不坐吧,它是個車,坐吧,每次都提心吊膽。今兒個這連著兩場驚險,差點讓乘客魂飛體外,還沒從驚嚇中醒過神,又見年紀輕輕的小司機打了頭發花白的秦西嶽。這一下,車內的乘客不饒了,全都擠過來,圍住了小司機。

“揍這狗日的,年紀輕輕不學好,敢打老人”

“帶他去派出所,有人養沒人教的東西,太無禮了”

吵鬧聲響成一片,人們七嘴八舌中,就聽有人驚呼,剛才被秦西嶽撞翻的老太太口吐白沬,昏了過去。車內更亂了,賣票的小丫頭本來還想給司機幫腔,一見老太太真的倒在車內,渾身發顫,嚇得臉色頓變,說不出話來。

秦西嶽撕開小司機的手,隻說了句:“小夥子,今兒個我沒工夫跟你講理,下次坐你的車,我再跟你慢慢講。”

說完,扔下憤怒中的眾人,跳下車,朝黃河鐵橋走去。

此時已是下午五點多鍾,太陽已越過西山頂,慢慢向西天處墜去。夕陽把一天裏最美的色彩灑下來,輕輕包裹了黃河鐵橋,也包裹了橋下那靜靜流淌的黃河水。

走在橋上,秦西嶽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小司機搧的那一巴掌,早已讓他忘到腦後,腦子裏反反複複出現的,還是那張麵孔,那個位高權重深藏不露的省委要員!

秦西嶽住的是一座老式四合院,這院子原本很大,曾是銀州頗負盛名的梅家花園,是黃河邊一大景。

裏麵不但有西北人難得一見的奇草異木和小橋流水,更有深不見底的故事,和淹沒在故事深處的那些悲悲切切若明若暗的人。

可惜時過境遷,一切都已煙飛灰滅,小院再也看不出當年的繁華,更聞不見傳說中的那股腐化氣息。縱是這樣,這院跟水車灣別的院子仍是迥然不同,一眼就能分辨開。秦西嶽現在住的,隻是原來花園中最敗落的一處,一處叫做“聽水坊”

的下人住過的地方。

院子裏靜靜的,這院最大的好處,就是靜。

秦西嶽住進這兒二十多年,最喜歡的,就是這份靜。推開院門,他的目光略帶悵然地衝院子裏望了望,仿佛一個離家數年的老人,拖著一身啤憊,重新回到了故園。

那目光,就有一層很深的味兒。姚嫂聽見門響,走出來,一見是秦西嶽,驚訝地說:“秦老師,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秦西嶽衝姚嫂笑笑,說:“你到我房間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講。”

秦西嶽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保姆姚嫂放假,這是他在路上就已想好的。等姚嫂進來,他說:“你回去吧,這都快三個月了,還沒給你放一天假。

你去把家裏的事兒處理一下,等我這邊休息滿了,再給你打電話。”秦西嶽當然不能跟姚嫂講實話,隻說自己剛下完鄉,加上年紀大了,院裏體諒他,給他放了一月假。姚嫂家在定西,一個很苦焦的地方,因為丈夫有病,幹不成重活,大兒子正在北京讀大學,小兒子明年又要高考,家裏錢緊得快要催著命了,這才一狠心,跑到省城做保姆。一聽秦西嶽給她放假,姚嫂喜得不成,她真是想家想瘋了,想得頭發都掉了不少。

鄉下女人不跟城裏女人,家始終都在自個褲腰帶上拴著,走到哪,都放不下。三個月沒聞見家的味兒,姚嫂這心裏,早已沒別的味兒了。當下就要收拾東西,連夜去坐火車。

收拾了一半,忽然望見秦西嶽臉上有傷,嘴角還殘留著血絲,忙問:“秦老師,你的臉?”秦西嶽這才記起挨打的事,他硬撐著笑笑,說:“沒事,走路不小心,摔倒了。”

姚嫂也顧不上細問,匆匆將行李收拾好,跑去跟可欣說再見。

秦西嶽製止了她,說:“你去吧,這錢你拿著,路上給家裏人買點零碎。”姚嫂硬是不拿,說已經拿過工錢了,哪能再多拿錢。秦西嶽說:“讓你拿你就拿著,這麽久不回家,總不能空著雙手進家門?”一席話說得,姚嫂的雙眼差點就濕了。

送走姚嫂,秦西嶽在院子裏平靜了一會。這事太突然,一時半會的,他還轉不過彎。不過也好,他們這樣做,等於是提醒他,他的堅持是正確的,這些年的努力,也沒白費。他正考慮著要不要跟省人大李副主任打個電話,把情況反映一下,可欣屋裏傳出聲音,好像是她醒了。

秦西嶽慌忙奔進去,躺在**的華可欣正要掙紮著坐起來。

華可欣一直有病,這病是驚的,嚇的,這些年她一直臥在**,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跟人交流。前年,可欣的病有點好轉,能扶著拐杖下地了,思維也漸漸正常,誰知突然而至的一場變故,又把她給打倒了,病情再次複發,到現在,還是不能開口說話,別人說話她也聽不懂,就像傻子一樣,吃喝拉撒都要別人照顧。

“可欣你別動,我回來了,要什麽,我給你拿。”

秦西嶽邊叫邊奔過去,扶住了華可欣。華可欣伸直目光,傻傻地望住他,望半天,忽然咧開嘴,很是恐怖地一笑,又給倒下了。

可欣的樣子再次刺痛了秦西嶽,這些年,每每跟可欣單獨在一起,秦西嶽的心,就會被濃濃的悲傷壓祝有時候他往沙漠去,也不能不說沒有逃避的動機。人是不能長期被悲傷壓住的,壓久了,他怕自己也會瘋掉。

陪可欣坐了一會,電話突然叫了起來,秦西嶽拿起電話,一聽竟是思思的聲音,當下激動的:“思思,是你麽,你咋在這個時候打電話?”

“爸,你怎麽在家裏?”秦思思沒想到,接電話的會是老爸,一下興奮的,聲音都變了形。“我想問問姚阿姨,我媽的病這兩天好點沒,結果卻逮著了你,爸你啥時回來的,你不是說還得在沙漠裏呆好久麽?”思思是個孝順的孩子,比起兒子如也來,秦西嶽更喜歡這個女兒。可惜子女們一大,就都學鳥一樣飛走了,秦西嶽攔不住,也不能攔。

“爸請了假,想休息一段時間,順便也照顧照顧你媽。”

秦西嶽盡量裝出輕鬆的樣子,不讓思思聽出口氣有什麽不對勁。

“早該這樣了,治沙治沙,你治了一輩子沙,不是照樣還沙塵漫天麽?我倒是心疼我媽,孤孤單單的,沒人陪。”思思跟她爸說話,從來是沒遮沒攔,想起啥便說啥,秦西嶽也不計較,爺倆抱著電話,燙上了。後來秦西嶽問,歐陽那邊的事怎麽弄下了,到底投資的事有影子沒影子,可別幹那種投機取巧的事。秦西嶽對投資的事不大懂,也懶得跟女婿問,對歐陽,他一直缺少好感,到現在還是如此。他常聽新聞上說,這兒是假投資,那兒也是假合作,目的都是想騙落後地區的錢。他怕歐陽做出什麽差事來,壞了女兒的一生,就想提醒思思,多操點心。沒想思思卻說:“他的事我懶得管,反正他們在到處投資,誰知道呢。““思思這可不行,他是你丈夫,你怎麽能不管?“

“爸。”思思嗔了一聲,“他們是國際投資公司,很多事都是保密的,可不像國內,啥事都能跟老婆講。”

“啥國際國內的,一家人就不能瞞。你告訴歐陽,要做事就正正規規做,別動歪腦筋,他要敢打餿主意,我饒不了他。”

“爸,這點你放心,歐陽還不至於那麽損,再說河陽投資的事,可能有變化,他們公司正在研究呢。”

秦西嶽哦了一聲,沒就這個話題再多說,問了幾句女兒的生活,叮囑說:“別太勞累,要注意休息,別老拿身體拚。

你跟你媽一個性格,工作起來,比我還狂熱。”思思有點感動,硬撐著笑了一聲:“爸,不跟你扯了,我要忙去了,你也要注意身體,記著陪我媽去醫院,過兩天我寄藥來。”

思思在香港一所大學做助教,教的是中國古代文學本來秦西嶽鐵定了主意要她在國內發展,誰知她卻因了一個強逸凡,硬是給跑到了香港。到香港沒兩年,竟又愛上了歐陽默黔,不等秦西嶽這邊發話,她便把自己嫁掉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讓人理解不了。

跟女兒通了一番話,秦西嶽的心情好了許多。他想,停職就停職吧,反正缺了他秦西嶽一個,天不會馬上塌下來。

不如趁這段時間,好好把胡楊河流域的問題思考一下,這是大事,這次一定要拿出一個係統的方案來,再也不能學上次,考慮不充分就將方案提交上去,結果弄得方方麵麵都很被動。

這次實地查看以後,秦西嶽對自己提出的關井壓田,也產生動搖了。他想在下一個方案裏,對其進行補救。是的,一個方案或是政策,如果最終還是傷害到農民的根本利益,這方案或政策就是有缺陷的,不完美的。環境是要治理,生態是要保護,但農民的切身利益,也不能不考慮。

這是秦西嶽這次下去後,獲得的最大啟發。

晚上八點,周一粲突然打來電話,開口就問:“怎麽回事,秦老師,院裏怎麽能停你的職?”秦西嶽剛給華可欣喂過藥,哄著她睡下,腦子裏還在想白日車上看見的那個身影,周一粲這個電話,一下又把他拉到現實中。

“你是聽誰說的,怎麽現在啥事兒都不能過夜?”

對車樹聲的這位夫人,秦西嶽向來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這是兩家的特定關係造成的,車樹聲較秦西嶽年輕,論資曆論年齡,他都該算晚輩,事實上他也是秦西嶽的學生,當年他讀研,秦西嶽曾給他上過課,他們的感情就是在那時建立的。等進了沙漠所,他一直給秦西嶽做助手,兩年前沙漠所調整班子,原定要讓秦西嶽擔任所長,可秦西嶽堅絕不當這個“官”。

院裏斟酌來斟酌去,最後讓車樹聲扛起了這麵旗。

但在秦西嶽麵前,車樹聲從沒拿自己當領導。

車樹聲跟周一粲結合在一起,當初是由華可欣做的大媒,一開始小兩口也算恩愛,慢慢,周一粲的誌向變了,兩人間的隔閡多起來,特別是周一粲要走政道,車樹聲堅絕不同意,兩人為此還鬧過很深的矛盾,可惜周一粲主意已決,不顧丈夫的強烈反對,毅然地踏上了仕途,並表現出強烈的政治欲望,到河陽擔任市長後,周一粲盡管有所掩蓋,有著刻意的收斂,但秦西嶽明白,掩蓋隻是一種手段,一種策略,掩蓋的背後,才是她越來越明確的從政目的。對此秦西嶽不好評判什麽,人各有誌,誰也不能為別人的選擇說三道四。但他有點擔心,一個人如果政治目的太過強烈了,是容易走岔路的。

有野心不是件錯事,怕得就是野心左右了人的意誌,這種教訓不是沒有,但秦西嶽又不能提醒她畢竟,他也是個對政治一知半解的人,但骨子裏,他反感一切偽裝的人,他認為周一粲這兩年在河陽的表現,至少帶了偽裝的色彩。特別是她對強偉還有喬國棟的那種尊敬,更像是作秀。憑他對周一粲的了解,周一粲是不會真心對自己的政治夥伴抑或是政治對手真心尊重的。

她在政治上的日趨成熟既證實著秦西嶽對她的判斷也加重著秦西嶽對她的擔心,秦西嶽對她敬而遠之,也是想以這種方式提醒她,凡事不可過,做人必須得有基本的準則,從政可以講究策略,但不能過於陰謀。陰謀是副毒藥,既能傷害別人更能傷害自己。但這些大道理秦西嶽不可能跟周一粲講出來,得靠她自己去悟,去發現,去驗證。

人生就是這樣,誰也在探索,誰也在總結,但更多時候,誰也處在迷路中。

秦西嶽沒想到,自己被停職,第一個打電話過問此事的,竟會是周一粲。

“我也是剛剛聽說,秦老師,你不能就這麽忍了,他們這樣做,對你很不公平。”周一粲又說,口氣有點激動。

“一粲,這事就不勞你費心了,我想院裏會給我一個說法。”

“……”周一粲默了片刻,大約是覺出秦西嶽的冷淡,不好再說下去,吭了一會,簡單問了問華可欣的病情,將電話掛了。

接完電話,秦西嶽剛想輕鬆地吐口氣,一個想法忽然冒了出來,周一粲的消息咋這麽快?按說她不應該在第一時間就知道,車樹聲是絕不會跟她講的,車樹聲的脾氣他還是了解,這人絕不會多事,況且,他對自己的夫人,本來就有一肚子怨氣。那麽,她從哪兒知道的?猛地,秦西嶽想起了那個人,是他?!

秦西嶽倏地從沙發上彈起,這個想法嚇了他一跳,一種不祥的感覺瞬間攫住了他。盡管他對周一粲也抱有微詞,但畢竟隻是小節上的,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可就壞事了。

他搖了搖頭,想努力把這個混蛋的想法趕走,但越想趕走想法卻越牢靠,鑽在他腦子裏,頑固地不肯退去。

周一粲啊周一粲,你可要小心啊,如果真跟他扯上什麽瓜葛,你這輩子,怕就輸定了。

秦西嶽腦子裏久久趕不走的那個人,就是省委副書記齊默然!

省委副書記齊默然原是華可欣的上司,華可欣在省教育廳當科長的時候,齊默然是副廳長,後來他一路飆升,由教育廳副廳長升為廳長,然後又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常委兼部長,直到目前的省委二號人物。秦西嶽跟齊默然的關係,要說更早,他們曾經是一所大學的同學,隻不過齊默然比秦西嶽晚兩級,後來又在同一個省工作,加上華可欣這層因素,兩人的接觸也算密切。華可欣將自己的部下介紹給車樹聲,齊默然還稱讚過她辦了一件好事,婚禮那天,齊默然還專程到現場祝賀。這在當時,是很讓人鼓舞的。

齊默然跟周一粲認識,大約就在那次婚禮上。

後來他對周一粲表示出一種關懷,周一粲為此很是興奮。

秦西嶽想,周一粲對從政感興趣,很大程度上是受了齊默然的影響。人的一生中,不可避免要受到別人的影響,特別是身份和地位都很顯赫的人,他要是影響起你來,簡直沒法抵抗。

秦西嶽自己就有這方麵的深切感受,他從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專業書的知識分子變成一個民生問題和社會問題的關注者,進而又成為一個實踐者,也是受到一位師長和益友的影響。從這個意義上,他能理解周一粲,但,周一粲如果現在跟齊默然套近乎,或者說繼續對齊默然抱有崇拜心理,那就離危險很近了。

這些話,要不要說給車樹聲,怎麽說?秦西嶽猶豫良久,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念頭畢竟,他也隻是猜測。就算事實如此,現在提醒周一粲,周一粲能信?

周一粲當然不會相信。周一粲目前隻相信兩種人的話,這也是她到河陽後,在複雜的政治環境中總結出來的。

一種是權力比她大政治主張比她明確的人,一種,是身邊的親信。可惜周一粲目前還沒有培養起來親信。

河陽的幹部隊伍,大致上呈兩種趨勢,一種是老派力量宋老爺子的人,這種人目前占少數。一種,就是強偉花六年心血從宋老爺子手中瓦解過去的力量,這股力量目前占主流。作為後來者,周一粲也有過這方麵的努力,她認為這是一個政治家必須要做的努力,沒有自己的力量,你就無法真正擁有政治上的地位,甚至都不敢大聲說話。

常委會上的發言就是典型例子,按說她能在那樣的環境下率先向強偉提出詰問,該是件鼓舞士氣的好事,河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死氣沉沉的團結不叫團結,啞著嗓子的服從也不叫服從。

老奎製造的那一聲巨響,至少是讓她先醒悟了。

她承認自己這兩年,是滑頭了點,也是太謹慎了點。

你越是不敢講話,反而話語權離你越遠。她想改變這種狀況,改變過去那種死氣沉沉的局麵。但結果呢?沒一個人響應她,喬國棟雖是說了,但那不是順應她,這一點周一粲很清醒。

她跟喬國棟,說穿了都是孤家寡人,屬於沒有力量的人。

遺憾的是,培養親信或是力量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不會一蹴而就。跑她跟前討好的人多,要好處或實惠的人也多,但真正能牢靠地站在同一立場上的,沒!

既然找不到,那就不再去找。對第一種,周一粲卻抱著堅定不移的態度。特別是齊默然,無論別人怎麽評價,她都不會產生動遙

齊默然對周一粲,屬於那種有恩者。

在周一粲兩次關鍵的提升中,齊默然都起過重要作用。第一次,是她在教育廳由副處長升為處長,本來都已內定的事,到會上卻遭到華可欣的強烈反對。

華可欣的意見幾乎跟秦西嶽如出一轍,認為她有政治投機心理。周一粲很不明白,為什麽對政治抱有興趣就被認為是投機,為什麽在政治上采取點策略就被認為是不光明,那麽真正的光明又在哪裏?好在關鍵時刻,齊默然替她說話了。周一粲記得很清楚,當時已為組織部長的齊默然聽到消息後,隻跟教育廳長說了一句話:“不要對年輕人太求全責備。”

就這麽一句,她的副字就取掉了,而且破例的,沒再走任何程序。這事算是對她觸動很大。第二次,就是她到河陽。當時是因了省委一項政策,要挑選一些年富力強的女幹部補充到地市級班子中,周一粲有幸被選中,但在會上,她的去向同樣引起了爭論,據說當時省委高波書記主張讓另一位女同誌到河陽,她呢,到一個新組建的市上去。也是齊默然說了一句話:“周一粲這個同誌,我還算了解,她應該有這個能力。”

高波書記隻好征求強偉的意見,強偉那次倒是說了句公正話:“河陽是個老市,應該有新鮮血液不斷湧進來,周一粲年輕,又在政治熱情,還是讓她來吧。”

高波書記這才讓那位比她大十多歲在黨校做副校長的馬列主義女生去了那個新設立的小市。

有了這兩次說話,加上以前那點兒關係,周一粲心裏,自然而然就對齊默然親了,近了,有時候不由地就把自己劃在了齊默然這邊。這是一種慣性,由不得哪個人,你處在政治這個場中,想不把自己劃到哪一邊,很難,就算你不劃,別人一樣劃。這兩年,河陽底下就一直拿她當齊默然的人,她不想承認都不行。

就連強偉有次跟她交換意見,也禁不住就說:“齊副書記這邊,還是你匯報吧,畢竟,你說話他相信一點。”

這話什麽意思,壓根就不需要去猜!

當然,周一粲對齊默然的信任,還不僅僅是這個原因,怎麽說呢,齊默然在政治上優秀的表現,還有他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那種泰然自若的鎮定與從容,都是影響她的因素。她雖是聽到過一些負麵意見,但如今隻要是個幹事的人,哪個不被別人議論?

何況一個省委副書記。

強偉緊急去省城後,她有過衝動,想給齊副書記打個電話,將河陽發生的事還有自己對老奎爆炸案的看法一並做個匯報。

電話撥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就難住了,這樣做合適麽?

齊副書記不是已經找強偉了解情況了麽?

周一粲的消息自然不是來自於齊默然,這點上,秦西嶽真是有點多想。她是等過,也焦灼地渴盼過,但怎麽可能呢?齊副書記是斷然不會主動跟她打電話的,更不會把這種消息告訴她。強偉走了省城後,周一粲跟喬國棟碰過頭,是喬國棟告訴她的。

周一粲聽了很是震驚,忍不住的,就將電話打給了秦西嶽,誰知秦西嶽竟不領情!

周一粲就是搞不明白,秦西嶽對她,為什麽會有那麽深的成見?

這個老頑固!

兩天後,強偉回來了。

僅僅一趟省城之行,強偉就變了,變得不再那麽驚慌,不再那麽胸無成竹。他有了底氣,而且足得很,這從臉麵上一眼就可以看出。

周一粲她們還在辦公室裏焦急地等候,強偉已在市委大院發號施令,開始做他的部署了。半小時後,常委們接到電話,要再次召開常委會。等趕到會議室,就發現,省委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餘書紅也坐在那裏。

她怎麽會來?

周一粲心裏嘩地閃過一絲不祥。

餘書紅冷著一張臉,表情如鐵。這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女人,凡是跟她有過接觸的人,無不為她那張冷臉而心生敬畏。

這個時候,餘書紅突然出現在河陽,不能不令人深思。

會議開得很簡短,強偉並沒向與會者介紹餘書紅,餘書紅也沒像慣常那樣,先跟常委們打個招呼,自始至終,她就像不存在一樣,那張臉從會議開始一直冷到了結束,目光始終固定在一個方向。更令人驚訝的是,餘書紅一句話沒講,她用沉默回答了常委們的疑問。

強偉先是簡短地傳達了一下省委的指示,接著道:“省委要求我們,立即對小奎死亡一案展開詳查,徹底打破這起案件的堅冰,將真相還原出來,給老奎一個說法。對老奎的極端過激行為,另案偵查。不管怎樣,對破壞社會安定團結、嚴重危害公共安全、

以恐怖手段製造異端的不法行為,都要堅決予以打擊。

小奎一案,由政法委牽頭,市區兩級人大法治委,紀檢部門參加,具體工作由政法委成明同誌負責。

老奎一案的偵查,由市公安局牽頭,具體工作嘛,由國棟同誌負責。”說到這兒,強偉特意停頓了片刻,目光,緩緩掃在了喬國棟臉上。這個決定真是意外,所有的常委都驚了一驚,就連喬國棟本人,也是那麽的意外,那麽的震驚。

強偉接著說:“國棟同誌是人大常委會主任,負有監督一府兩院工作之責,這次讓他親自抓案件偵破,也是省委主要負責同誌的意見。這表明,無論是省委還是市委,我們都堅持一個原則,就是歡迎人大監督,充分尊重人民代表的民主監督權力。我們辦案,不是辦給政府,也不是辦給黨委,是辦給廣大的老百姓,要讓老百姓看到,在構建和諧社會的今天,我們的黨,我們的政府,是充分尊重民意的,是切切實實為老百姓的安居樂業著想的。

隻有堅持這個原則,我們黨的威信才能樹起來,我們構建和諧社會的目標才能實現。”

強偉一氣將工作安排完,然後問:“有不同意見嗎?”

這一天的常委們,算是領教了強偉的強硬,也真正感受到了他的與眾不同。聽完他的分工,誰也沒發表不同意見,這個時候,你還敢有什麽意見?況且,強偉這一次的講話還有工作安排,真是讓人挑不出刺來。

喬國棟第一個表態:“沒意見,我服從。”強偉適時地插話道:“老喬,不是服從,這不跟大家商量麽,有不同意見,可以提出來,我們再議。”他的臉色有點兒好轉,甚至透出一股和善。可惜喬國棟的目光沒往他臉上去,從進門到現在,喬國棟一直在盯著餘書紅看,他在研究,餘書紅為什麽會來?但顯然,他解不了這個謎。

見喬國棟表了態,其餘的常委也跟著表態,會議很快形成決議。強偉換了一種略為輕鬆的語氣道:“既然大家沒有意見,就按會議定的辦,下去之後,既要分工協作,又要密切配合,互相之間,多通氣。另外,這次省委還給了我們一項新任務,今年全國文明城市的評比,省委建議我們河陽參加。

這是一個新課題,也是一項新挑戰,我們河陽是一座傳統的農業城市,方方麵麵的條件不是太好,但既然省委提出了,我們就要以新的姿態迎接挑戰,大家先在思想上有個準備,具體怎麽搞,政府這邊先拿個意見,改天再議。”說完,強偉宣布散會。

從會議開始到結束,周一粲都沒回過神兒。強偉講了些啥,安排了哪些工作,她一概沒聽清。這是很少有的,但卻實實在在發生了。事後她才明白,這天搞亂自己的,不是強偉,而是餘書紅!

周一粲跟餘書紅,算來隻見過兩次麵,可憐得很,但就這兩次,餘書紅三個字,就深深紮在了她腦子裏,而且紮得那樣痛,那樣不舒服。

第一次見麵,是她當了處長不久,有次齊默然到自己的娘家教育廳視察工作,正好就有她的匯報。等匯報完,齊默然笑著說:“進步不小嘛,好,進步好,人總是要進步的。年輕人嘛,就該這樣,要有闖勁,要有幹大事的決心。”一席話講得,周一粲心裏真是高興。

晚上教育廳設宴,招待這位從教育廳走出去的省委要員,廳長特意叫上了周一粲。齊默然也很高興,還特意讓她上他的車,路上問了她許多事,包括她對將來有何打算。許是太過激動,也許是心裏早有那種打算,那天的周一粲,居然就大著膽子跟齊默然將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她說她想到基層去,想接受鍛煉,考驗一下自己的意誌還有工作能力。齊默然聽完,微笑著說:“有這個想法很好麽,老是蹲在機關,有什麽出息?

應該去下麵鍛煉鍛煉。”

那天真是一個好日子,它對周一粲的一生,都有深刻影響。

車子開進飯店後,齊默然仍然談興很高,有點舍不得她似的,笑著跟廳長說:“我看今天大家也別太見外,就都湊一起吃吧。

想想也真是快,當年小周結婚,我還喝過她的喜酒呢,轉眼間,這都十年過去了,時間這玩意兒,了不得。”

廳長當然領會他的意思,哪敢不從?

笑談中就將周一粲安排在了主賓席上,跟齊默然麵對麵坐著。

齊默然那時已在省城形成他的風格,就是不拘言笑,平易近人,始終都能跟下屬拉近距離。而且跟女同誌接觸,從來不避不諱,落落大方。正是這一點,反倒讓人覺得他真實可親,值得信賴。

如果那天不是餘書紅的突然出現,那頓晚餐應該是很美的,很值得人回味。可惜,中間出現了餘書紅。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齊默然突然接到了電話,那時手機還不是太普及,算是奢侈品。一桌的人,也隻有齊默然有。電話一響,桌子上的熱鬧便戛然而止,都在伸直了目光,把好奇探過去。

打電話的正是餘書紅,像是有什麽急事,在跟齊默然匯報。

事情可能棘手,齊默然聽到一半,感覺電話裏交流比較費事,道:“你過來吧,我正在跟過去的老同事一塊吃飯,見麵再說。

”說來也真是奇怪,就在那一刻,周一粲突然生出一種怪怪的感覺,女人的感覺。

一聽電話裏是個女聲,又好像跟齊默然比較近,周一粲突然間就不舒服了,也不自然了。這種感覺好生奇怪,卻又驅趕不走。等餘書紅心急火燎地趕來,周一粲第一眼注意的,居然是餘書紅的麵孔!同是女人,餘書紅顯然感覺到了周一粲的不懷好意,那種目光隻要一擱到臉上,沒有哪個女人感覺不出。

周一粲很快便欣慰,餘書紅長得實在是太平常了,平常得近乎嚇人。電話裏那麽動聽的聲音,怎麽就會是這樣一個帶幾分醜相的女人發出的呢?

她的牙齒尤為糟糕,典型的四環素牙。

一個女人首先應該擁有一副好牙齒,周一粲對自己最滿意的,不是漂亮的暗帶幾分嫵媚的臉蛋,也不是三十多歲還沒變形保持得如同青春少女一樣的嫋嫋身材,而是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當下,她就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氣舒的,令她自己都覺詫異。

齊默然跟餘書紅到裏間單獨商量工作時,她心裏是很坦然的,她甚至為餘書紅生出一層遺憾。

一個女人如果失去容貌上的優勢,在這個世界上掙紮是很艱辛的。她想。

事情很快解決了,齊默然笑著走出來,跟桌上的人解釋:“一點小事情,她們弄錯了。”說完,指著一張椅子說:“還沒吃飯吧書紅,忙活了一天,來,坐下一道吃。”

剛剛生出點心理優勢的周一粲又讓書紅兩個字給刺激了,還好,周一粲還知道收斂,知道控製,熱情地站起來,拉過身邊的椅子說:“這邊坐吧。”

那天的餘書紅真就坐在了周一粲身邊,不過坐下的一瞬,她的目光在周一粲臉上掃了掃,很輕蔑的,一掃而過。

周一粲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掃。那是一個女人居高臨下的一掃,裏麵有太多意味,周一粲雖是個小處長,但對這種目光並不陌生。喜歡用這種目光掃人的人,大都具備了兩個特征:一是明顯的地位優勢,二是強大的心理優勢。當時周一粲並不知道餘書紅是何人,還把她錯誤地跟自己拉在了一個檔次上,等吃過飯,快要辭別時,齊默然才笑著說:“你看我這腦子,都忘了跟你們做介紹。餘書紅,我們部裏新來的副部長。”

就這一句話,嚇得周一粲好幾天開不了口。真的,那個時候她真是這樣,典型的小官員心理。

第二次見麵,是在周一粲將要到河陽赴任時,組織部找她談話,例行公事。周一粲去的比預定時間要早,一般組織部門找人談話,誰都不會遲到,提前半小時就算是晚到了。去了先在樓道內排隊,等著叫名字。周一粲在樓道裏心情激動地排隊時,餘書紅過來了。

這時候的餘書紅已離開組織部,到辦公廳任職。

周一粲趕忙站直了身子,衝餘書紅微笑,她渴望餘書紅能認出她,並跟她熱情地說上幾句。可沒有,餘書紅是停下了腳,也朝她臉上望了望,像是很費勁地思考了一會,然後一揚頭,過去了。

周一粲心裏湧上的,不隻是失望,感受複雜得很,真是三言兩語說不清。

奇巧的是,她被叫進去談話的時候,餘書紅也在場,而且沒按慣例回避。後來她才知道,那天的餘書紅是專門到組織部陪同談話的,這是新出台的一項規定,周一粲事先並不知道。

可見她人雖是已到了代市長的位子上,但信息量還有結交麵,卻遠遠跟不上。那一天周一粲心情真是複雜,她渴望餘書紅能跟她談點什麽,又怕她真的跟她談什麽。好在,餘書紅那天話不多,幾乎就沒怎麽說話,談話主要是組織部一位副部長跟她進行。談到中間,周一粲偷眼望過餘書紅,發現她拿著一封文件,看得很專注,她的臉很冷,目光遮擋在文件背後,看不清,不過周一粲能感覺出,那雙碎小的眼睛裏流露出的,絕不是友好的目光。談話結束,周一粲禮貌地告退時,餘書紅突然說:“往後少化點妝。”

就這麽一句,就把周一粲良好的自我感覺給粉碎了。

兩次加起來,餘書紅給她留下的印象,便是冷,近乎刻保到河陽她才聽說,餘書紅的確不善言笑,麵部表情尤其生硬,不過在省委大院,她的威信奇高。

就是這麽一位冷臉女人,居然親自跑到河陽替強偉壓陣,可見,強偉此行,使了多大的功夫!

天氣很美,銀州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

秦西嶽還是老習慣,早上五點半起床,打半個小時太極拳,然後進廚房,弄早餐。早餐很簡單,一盆小米粥,兩個小菜,一碟花生米,就著從街巷水嫂那兒買來的饅頭,就可以有滋有味地吃了。多的時候,秦西嶽都是自己先吃過,然後再給可欣喂。可欣要是狀態好點,能自己吃得了早餐,那這一天,秦西嶽就會無比開心,感覺太陽都要比平日溫暖幾分,不,百分。可這樣的日子太少,少得都成了他生活中的奢求。今兒早,可欣還是他喂的,可欣也喜歡喝粥,而且隻喝小米粥。這一點,她跟梅姨像完了。秦西嶽對小米粥的依賴,或是這份兒感情,就是在她們母女的精心伺候下養成的。喂完可欣,秦西嶽收拾好屋子,本能地,就往外走。走出小院,腳步都快要邁出小巷了,忽然記起,自己被停職,不用上班了。

秦西嶽的步子僵住,僵了好長一會,這時候太陽已從東邊爬出,勃勃的,要往外跳。黃河岸邊的這座城市,日出總是帶著幾分壯觀,尤其太陽躍出東邊大青山頂的那一瞬,簡直稱得上神奇。你在銀州生活,別的景色你可以視而不,獨獨這日出,你沒法不關注,沒法不激動。可這一天,秦西嶽顯然對日出少了興趣,甚至,一點兒感覺也沒。

他在街巷裏默立良久,立在風中,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是灰色的,悶,壓抑,裏麵疙疙瘩瘩,堵了很多東西。後來他挪到院門外那棵老榆樹下,想活動一下身子,順勢把那些疙疙瘩瘩的東西驅走。可雙臂忽然沉重得舉不起來,腿也灌了鉛似的,邁不動。秦西嶽索性放棄掉這愚蠢的想法,就那麽站著,任晨風吹過他的臉,拂起他的頭發。

街巷裏人來人往,上班的腳步已是很緊,自行車摩托車穿梭其中。

巷子最裏那個漂亮的女孩也在她媽媽的攙扶下走了出來,仍然拄著雙柺,艱難地往地上擱腳步。她的腿還沒好起來,估計還得一段時間。隔壁的老吳日急慌忙奔出院子,走了幾步又掉頭回來,惶惶地進院,定是拉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