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一粲正在給省人大寫建言書,就關井壓田一事,她自己也有很多想法,想以建言的形式呈上去。

門突然被敲響了,進來的是九墩灘鄉鄉長毛萬裏。

在沙縣的幹部隊伍中,毛萬裏算是死心塌地跟著周一粲走的人,這話可能難聽,但事實就是如此。當初毛萬裏去九墩,是在別的鄉惹出事兒後被沙縣縣委“發配”過去的。

周一粲在一次檢查工作時認識了毛萬裏,當時她覺得這人粗糙,不像個鄉幹部,又一想,鄉下的工作本來就粗糙,不像市府省府,說不定這種人還最適合。再者,她有個觀點,大凡犯過錯誤的人,在改正過程中都特積極。官道上,哪個幹部不想進步啊,哪怕是挨過處分降過級的幹部。

這種人要是用好了,指不定哪天就給你幹出大事。

那天他是在治沙現場看到毛萬裏的,他灰頭灰臉,脫個光膀子,汗水和沙塵在他身上繪出汙漬斑斑的圖畫,就衝這一點,周一粲就認為他能吃苦,能跟農民打成一片。

目前不犯錯誤不出問題的幹部好找,多得是,但敢犯錯誤犯了還能坦坦****跟老百姓摻和在一起的幹部,少。周一粲那天也算是被毛萬裏感動了,便在檢查會上表揚了他,沒想,因此卻跟毛萬裏結下了份奇緣。

毛萬裏怕是一輩子都忘不掉那次表揚。自從被縣委“發配”

到九墩後,表揚兩個字,就成了他遠方親戚,再也不登他的門了。毛萬裏為此苦惱,為此急,卻沒一點辦法,總不能厚著臉皮找領導要表揚吧?

沒想,新來的市長卻如此肯定他,還說他工作有思路,有辦法,開發區的同誌如果都能像他這樣,我們的開發區就有希望了。打那以後,毛萬裏心裏,就裝進了周一粲這個人。日後,他也找過兩次周一粲,周一粲很客氣,也很熱情,不但噓寒問暖,還表示出一種願望,想讓他做九墩灘的鄉黨委書記。當然,周一粲沒有明說,也不可能明說,毛萬裏卻從她的語氣裏,感覺出這意思。

有時候人的感覺就是這麽怪,毛萬裏如此粗糙的人,竟也能感覺出市長話裏的意思來。

周一粲說過,但凡有抱負的人,就應該有機會施展才華。

施展才華毛萬裏不想,做書記,他想,很想。

在開發區做上兩三年書記,就能打到縣裏去,如果周一粲這棵大樹還在(奇怪,僅僅兩次接觸,毛萬裏就將周一粲視為大樹了),他的前程真可謂不可估量。

人生就是這樣,對基層的小幹部來說,上麵有個人,比什麽都強。毛萬裏甚至想,如果周一粲早一點能來河陽,他能落到這個下場?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白天周一粲還想過要找毛萬裏,了解了解情況,這麽大的事,毛萬裏為什麽不跟她匯報?沒想,晚上毛萬裏就給到了。這天的周一粲用了點小計策,並沒急著把話題提出來,她倒要看看,毛萬裏會不會自己說出來?她很親切地請毛萬裏坐下,沏杯茶給他,然後道:“小毛啊,最近怎麽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又遇上不順心的事了?”周一粲原來管毛萬裏叫老毛,後來搞清楚他的年齡,改稱小毛了。毛萬裏三十二歲,不過麵相很老,看上去足有四十歲,沒辦法,沙漠裏風吹日曬,大自然的力量,誰也抵抗不了。

“整天跟老百姓嚷仗拔毛,能順心麽?”毛萬裏垂頭喪氣地說,他今天來,就是找周一粲訴苦的。這九墩灘鄉,他實在蹲不下去了。

“嚷仗?開發區的問題不是已解決了麽,怎麽,老百姓還有意見?”

“解決,誰給解決?前些年的補償款一分沒落實,今年又讓關井壓田,本來井裏就沒水,關不關的也無所謂,這一說關,老百姓意見馬上就有了。井是他們湊錢打的,誰家都貸了款,信用社天天上門討債哩。這倒好,上麵一說關井,老百姓立馬就找鄉上要錢,說是要了給信用社還款。”

周一粲聽到這,忍不住了,臉一沉道:“你跟我說實話,九墩這邊到底關沒關井,壓沒壓田?”

毛萬裏本還想多發幾句牢騷,一看周一粲變了臉,立馬止住了話頭:“周市長,這……”

“怎麽,你也不說實話是不?想不到啊,你們對關井壓田是這態度。鄉幹部都這認識,老百姓的工作怎麽能做好?我還以為,你毛鄉長的認識能高些,原來你還是跟過去一樣,沒一點提高。”

“周市長……”毛萬裏讓周一粲的批評弄緊張了,他還以為周一粲也不願意讓關井,哪知……

周一粲的臉越發陰了,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看來,在河陽,她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她這個市長,當得可真是有意思啊

毛萬裏不敢含糊了,鬥爭了半天,才道:“周市長,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關井壓田,我們隻是……

在口頭上宣傳了一下,沒敢真關真壓。”

“為什麽?”周一粲的聲音猛就高起來。

“是縣上暗示我們這樣做的,怕出事。再者,楊書記也是這意思,他說應付一下算了,別跟農民動真的,惹出麻煩,還是我們鄉上的事。”

“這個楊常五,他怎麽能這樣,膽子也忒大了,竟敢拿省上的政策當兒戲”周一粲嘩地發起了火,毛萬裏嚇的,縮在沙發角上,身子由不住地抖。周一粲發了一陣火,放緩聲音:“小毛啊,關井壓田,是人大代表秦西嶽同誌經過幾年的調查和論證,提出的一條綜合性措施,省委省府對此方案很重視,省人大也在常委會上表決通過了這議案,它是解決胡楊河流域幹旱缺水,生態惡化的一條根本性措施。

市委市政府多次強調,一定要顧全大局,不能隻站在河陽一個市的立場上,置全流域的生死於不顧。

你們居然玩虛的,居然跟省委省府唱對台戲。

這事我會調查下去,看看到底啥人在從中作梗。

既然你今天來了,我順便把自己的態度說出來,你是鄉長,是政府的一把手,這些事,是你的份內工作。

一個人不管在啥時候,都應該把自己的份內工作做好,不能因為別人隨大流自己也隨大流。關井壓田是有爭議,但我們必須有一個認真對待的態度,這種欺上瞞下耍滑頭的做法,是非常可怕的!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九墩灘的問題怕不隻是關井壓田,到底你們瞞了多少,虛了多少,我想你首先應該給自己一個交代,其次,對組織,對群眾,也該有個交代。”說到這,她把話收住了,她覺得今天有些衝動,她不該衝動的。

“周市長--”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還約了客人,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找我。”周一粲的臉已經很冷了,毛萬裏再想坐下去,就很難。他艱難地起身,戰兒抖兒地說:“市長你批評得對,這次回去,我一定……”

“好了好了,你也甭給我盡表態,表態的話,我不想聽。

我還是原來那句話,你毛萬裏是一個有頭腦有思路的人,應該在那個崗位上幹出一番成績來。你這個樣子,可讓我有點失望埃”

毛萬裏揣著一顆撲撲亂跳的心走了,周一粲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中。

周一粲決計去趟省城,她要找那個叫麥瑞的小姐,瑞特公司至今沒有消息,令她甚為不安。

就在她提起電話要打給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周鐵山。周一粲猶豫了好長一會兒,還是接通了手機。周鐵山在那邊粗著聲音說:“怎麽,大妹子,一看是我,不想接是不?”

周一粲沒說話,她現在真是不想理周鐵山,沙漠水庫的事,讓她隱隱感覺到,周鐵山這人,危險!

可惜自己以前對他關注不夠,了解就更談不上!

“怎麽,還在為那事生氣啊?放心,不會有事的,出不了一周,水就調來了,工程的事,我保證,屬於我的問題,不用你大妹子發話,我自己會解決。再怎麽著,也不能給你大妹子脖子底下支磚。”周鐵山的口氣還是那麽友好,那麽把事情不當回事。

周一粲卻在犯難,對這個人,到底理還是不理?

僵了一會兒,她硬著頭皮說:“說吧,又有啥指示?”

“大妹子,你這是殺我啊,我一介草民,哪敢跟你大市長發指示。下午有沒安排,想請你吃頓飯。”周鐵山的聲音十分誇張。

周一粲想拒絕,但又覺拒絕不了。有些人,有些關係,真是難處理。這也是她到河陽後感受最深的東西,無奈,卻又充滿挑戰、充滿**。其實這世界上,最難處理的,還是人與人的關係,你得設法與不同的人打交道,你得學會跟不同的人過招。更重要的,這個過程中你還不能丟失掉自己,更不被別人左右。

要做到這點,難啊!周一粲一開始是想努力做到的,也想為此而堅決地拒絕掉一些**。可結果呢,到今天她才發現,**不是你想拒絕就能拒絕得了的,**無處不在,它不一定是錢,也不一定是色,它甚至不一定來自別人。你心中的某個念頭,某種欲望,還有野心跟目標,一旦跟別人的欲望和目標發生關聯,**便有了。多的時候她想,**就在自己身上,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口陷阱,這陷阱裏什麽都有,就看你能不能把它控製祝但你真要控製住了,你的人生怕也就暗淡無光了。

現在,她就立在陷阱邊上,明知道跟周鐵山交往下去,會踩到更多陷阱,但她又不能不去踩。

人的腳步,原本並不由著自己。

誰讓她體內老是湧動著一股欲望之火呢?

現在讓她放下那些目標,那些野心,幾乎不可能。

那她就隻能冒險!

“說吧,啥地兒?”

“上海灘怎麽樣,那兒新添了幾道菜,請你品嚐品嚐。”

“你真是能吃啊,哪兒新添了菜,你都知道。”

周一粲調整了一下心態,跟周鐵山打起哈哈來。

“我當然能吃,你們不都說我這個老板是吃出來的麽,我要是不吃,豈不是辜負了領導們一片厚望?”

周一粲沒再多說話,將電話輕輕壓了。

“上海灘”大酒樓位於河陽市最為熱鬧的大什字,浙江大廈的十二樓。浙江大廈是四年前修的,到目前為止,它還是河陽最具現代氣息的高層建築。當時修這幢樓,周鐵山的建築公司死了四個人,差點惹了官司,這事據說還驚動了齊默然。那時周一粲還在省上,但周鐵山這個名,她已是有所而聞。等她到了河陽,鐵山建築公司已更名為鐵山集團,按時尚點的話說,就叫組建了航空母艦。鐵山集團掛牌時,齊默然親臨現場,為其剪彩。周鐵山跟齊默然的關係,正是從那時候在社會上悄然傳開的。

這是一個雷區,周一粲一直不想碰,也從來不敢去猜測。

她想自己能避過這個雷區的,現在看來,還真是有點難。

特別是沙漠水庫的事發生後,她已經身不由己地走進了這個雷區。

算了,不去亂想了,亂想是會擾亂腳步的。

周一粲準時來到“上海灘”,熱情四溢的服務小姐將她引領到黃浦廳,周鐵山已等在裏麵。

看見她,周鐵山笑容可掬地站起來,這次他沒稱大妹子,而是稱呼了官銜:“都說周市長是一個守時的人,果不其然。”

周一粲沒接他的茬,掃了一眼包房,問:“人呢,不會就我們兩個吧?”

“跟市長大人吃飯,別人哪夠分量?”周鐵山說著,為她拉過椅子,恭敬地請她落座。

周一粲泰然自若地坐下了。

周鐵山一點都沒感覺到異常,或者說感覺到了,隻是裝沒感覺。周鐵山是誰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就在請政府官員吃飯,剩下的六十多天,是在陪官員們的老婆和兒子。他不但吃出了一個鐵山集團,更吃出了一身本領。拿他的話說,官員們在餐桌上咧一下嘴,他就知道哪兒有了問題。憑著這身武藝,他不但打拚出了一個響當當的集團公司,自己獲得的榮譽,更是多得數不清。目前他不但是全國優秀企業家,還是全國人大代表,去年他又獲得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幾乎該享有的,都有了。

過癮啊!這些榮譽和利益麵前,委屈算個啥,冷臉算個啥,難道他受過的委屈和冷臉還少?甭說是周一粲給他冷臉,就算齊默然給,他也一樣不在乎!

他爽朗地笑了一聲,衝門口招了一下手,就有五位花枝招展的服務小姐款款而來。這下,輪到周一粲吃驚了,雖說她經過的場麵也不少,跟企業家吃飯更不是頭一次,見過的服務小姐,更是多得數不清,但今天這五位,還是把她震住了。

她有片刻的失神,不,是失態。

等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在服務小姐身上盯得過久時,才驚然收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強作輕鬆地道:“幹什麽,你想選美啊?”

周鐵山又是朗聲一笑:“讓市長大人享受一下這兒的服務,順便也提點寶貴意見,以便我們改進。”

周一粲再次受驚,啥時候這地方也是周鐵山的了?

以前隻聽說他跟這兒的老板關係不錯,沒想到……

周鐵山這才裝作忽然記起什麽似的說:“不好意思,一直沒顧上跟你匯報,一個月前,我將這兒買下了,七樓到十五樓,這樣招待起客人來,方便。”

周一粲哦了一聲。這一聲哦聽似平淡,裏麵卻有不少味兒。

浙江大廈七樓到十二樓,都是餐飲娛樂,加上十二到十五樓的賓館桑拿,算是河陽最顯檔次的一條龍服務。一氣買下九層,周鐵山的實力不小埃

“這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她又跟了一句。

“市長大人笑話我了,我一心想收購河化集團,可你們不批,錢放著沒用,不如先小打小鬧一陣。”

此話一出,周一粲就明白,今天這頓飯是啥目的了。

五位小姐忙活了一陣子,餐具茶具一應兒擺好,笑吟吟站在了他們身後,兩個服務員伺候一個人,餘下一個,隨時聽候周鐵山使喚。周鐵山將提前點好的菜單捧給周一粲,請她過目。周一粲掃了一眼,簡簡單單六道菜,外帶兩碗粥,兩道麵點。她心裏想,這一道菜,少說也值一千吧。等菜上來,她就傻眼了。她雖貴為市長,但如此豪華如此奢侈的吃法,她還是頭一次經見。

第一道菜叫“雙龍戲鳳”,兩隻龜甲色眼朦朧地盯著一隻烏雞,其狀,其態,做得活靈活現。河陽的龜甲都是死龜甲,就算個別酒店有活的,那也是蔫裏吧嘰隻剩一口氣的。

今兒這道菜,龜甲顯然是剛剛空運過來的,說不定還是派專車候在機場,第一時間就拉來的比起南方那些大酒店的龜甲,一點也不遜色。烏雞就更讓周一粲吃驚。烏雞周一粲當然吃過,它是大補品嘛,對女人尤其有藥膳作用。可這隻烏雞,是正宗的江西泰和雞。

在如今這個啥都愛造假啥都愛冒充的年代,能吃到江西泰和雞,真是一件奢侈的事。

更奢侈的,今兒這頓飯,壓根不用你動手,如果再懶一點,嘴都不用自己張,身後那兩位如花似雨的小姐,會一點一點喂你。周一粲一開始顯得很不習慣,讓人家如此伺候,真是作虐啊!可一看周鐵山吃得有滋有味,就連服務小姐半露的酥胸貼他臉上,也不臉紅,也不避諱,該怎麽吃,照怎麽吃,很享受。她心裏就不舒服了:

我怎麽總也脫不了小家子氣啊,不就吃頓飯麽,瞧你緊張成這樣!還有,到了這時候,她也算明白,今兒這場麵,多多少少,周鐵山有出她洋相的動因在裏麵。

想到這層,她索性就放開了,把自己交給兩位小姑娘,任由她們喂她,服侍她,折壽她了。

菜過兩道,服務小姐捧來兩杯冰鎮洋酒,不是XO,口感要比XO軟得多,味道也相對清爽一些,周一粲呷了一口,感覺佷舒服,心想定是酒店調酒師自調的。

因為前兩道菜都是大補類,周一粲感到身上有點熱,加之兩位小姐軟綿綿的身子不時要蹭向他,雖是女人,但她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緋紅著臉,半真半假地道:“周老板不愧是精英中人啊,會享受,今天我算是學習了。”

周鐵山一點不在意她話裏的意思,借著酒勁,開始實話實說了:“咱們誰也別在拗口了,我早就說過,幾百年以前,咱倆是一家,你也別笑我沒禮節,我是個大老粗,粗慣了,還是覺得叫你大妹子爽口。”

“難得抬舉,難得抬舉埃”也不知為啥,周一粲心裏那道防線慢慢就鬆動了,你還別說,鬆動下來的感覺真是不一般。

周鐵山接著道:“不瞞你說,今兒個請你來,還真是有事兒。”

“哦?”周一粲抬起了頭。

“你也別緊張,還是那樁老事兒,河化的事。”

“老事兒,我咋沒聽說?”周一粲故意道。

“哎喲我的大妹子,你就甭裝糊塗了,河陽誰不知道我周鐵山要收購河化,你再裝,這飯就吃得沒意思了。”

“哦,是這事啊,你不是早就在收購麽,今兒咋又想起跟我說了?”周一粲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口氣。

這口氣讓周鐵山犯急,沒假思索就說:“你別提這事,再提我就一頭撞死。”

“別別,你撞死了,我可擔待不起,河陽還指望著靠你周大老板奔小康呢。”

“看,又來了是不?說好了不能挖苦我,你要是再挖苦,我就真從這樓上跳下去。”

兩個人互相鬥了一陣嘴,該發的牢騷發了,該挖苦的,也挖苦了,周一粲心裏,算是多少找回了一些平衡。

其實這兩年,她最最恨的,就是周鐵山不拿她當個人,啥事都往強偉跟前跑,都往姓宋的老爺子那兒跑,甚至有時寧肯求喬國棟,也不來找她。

一個市長若是被本市最大的企業家晾著,心裏該是啥滋味?

周一粲也絕不是聖人啊,有些事她可以看得開,有些事,沒法看開,看開了,興許這市長也就做不成了。

“怕是晚了,河化集團馬上就要簽約,你還是另找項目吧。”

“扯他娘的淡,他想當賣國賊,我還不答應呢。”周鐵山一激動,就露出了真相。或許在心裏,他已把周一粲當自己人,用不著再狗模狗樣的裝了。

周一粲也不計較,這個時候如果還計較,就顯得她太沒水平。

她擺了擺手,示意服務小姐們出去,周鐵山說不必:“她們沒長耳朵,有耳朵的,不會留在我這裏。”

周一粲抱以淺笑,沒在這問題上糾纏,幾個小丫頭,出不出去無所謂,留下,也是一道菜,能讓心情好點。

她順著原話道:“你不答應又能奈何,當初你不是誌在必得,結果呢?”

一句話,就又勾起了往事。

周鐵山提出收購河化集團時,周一粲還沒到河陽,這事一度炒得沸沸揚揚,當時周鐵山向河陽官方提了兩個方案,一是全線收購,資產重新評估,市上給予優惠政策,職工整體安置,負債由他承擔。二是隻收購核心部分,由鐵山集團重新注入資金,全力啟動,力爭三年內救活河化。

方案醞釀了接近半年,並且經過了河化集團職工大會的表決。

可在進入實際操作程序後,強偉突然發話,停止收購,工作組撤出。這事立馬引起軒然大波,周鐵山接受不了,找強偉質問,強偉什麽也不解釋,跟周鐵山玩起了沉默。

後來周鐵山將此事反映到省委、省人大,省委副書記齊默然找強偉了解情況,強偉說:“

他跟我葫蘆裏賣假藥,這麽大一家企業,交給他我不放心。”

“那你交給誰放心?”齊默然很不高興,他在省委召開的國有企業改製工作會議上,已拿河化集團當了改革典範,強偉此舉,等於是撤了他的台。

“齊書記,鐵山同誌可能沒跟你說實話,據我掌握,他收購河化集團,真實意圖,在於拿到那塊地皮。”

“哪塊?”

“就是河化集團的主廠區。”

齊默然默了一會,道:“他收購河化,河化的地皮當然就是他的,你這話我怎麽聽不懂?”

強偉沒再解釋,他已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他相信齊默然也聽得很明白,齊默然所以裝糊塗,隻是不想讓他把話說得更明白。

果然,齊默然沉吟了一會,道:“好吧,這事省委不幹預,原則上還是那句話,企業改革的自主權在企業手裏,政府隻是起引導和調控作用。你強偉也不要太專斷,還是多聽聽職工大會的意見。”

這事隨後便進入了冷處理,四處找領導鳴不平的周鐵山也縮起了頭,不再那麽張揚了。但,另一個消息卻不脛而走。省委要調走強偉,讓他去政研室工作。有人甚至說,齊默然在會上發了話,不換思想就換人。又是半年後,河陽的班子大調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省委沒動強偉,卻動了宋老爺子,讓他徹底休息了。周一粲來到河陽,頂替了在河化收購案中表現最為積極的原市長。有消息說,這是省委高波跟齊默然較量的結果,也是兩個人中和的結果。

誰知道呢,高層的事,天上的雲,永遠都處在變幻莫測中。

但一個事實是,周鐵山收購河化的希望宣告破滅,河化集團在再次申請貸款後,艱難地起動了。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我就不相信他姓強的能把河陽的地坐穿逼急了,讓他在河陽一天都幹不成”周鐵山憤憤道。

聽到這兒,周一粲便知道,這話不能再說下去了,再往下說,她就要犯錯誤了。有些錯誤值得犯,有些,不值。“吃菜,吃菜,別盡顧著說話,這麽好的菜,不吃浪費了。”

兩個人足足吃了三個小時,吃畢,借著酒勁,周鐵山硬拉周一粲去樓下演藝城坐坐,周一粲哪肯再給他機會,借口自己喝醉了,不行了,硬是從周鐵山的盛情中逃了出來。

第二天她來到省城,麥瑞小姐也從西安趕了過來。見到她,麥瑞略略有些緊張,麥瑞本不該這樣,可惜,她跟周一粲之間,提前發生過一些事,她答應過周一粲,要在這事上出力。

生怕周一粲質問,麥瑞搶先一步說:“對不起,周市長,這段日子我不在國內,沒跟你及時聯係。”

周一粲笑笑,對麥瑞,她是用不著生氣的,也沒到質問她的時候。周一粲做事有個原則,付出多少,就要回報多少,回報的時間可以晚一點,但不能騙她。

如果騙了,那就可能是另一種結果。

“沒關係的,我最近也很忙,市上又有新項目,也是大投資,精力全熬在那上麵去了。”

“是麽?”麥瑞有點意外,沒想到周一粲會帶來這麽一個消息。“能透露點麽,周大姐?”她忍不住就問。這也許是職業習慣,隻要一聽到項目,她就動心,就想了解。

她換了兩個女人間以前那種親熱的稱呼,眼神裏流露出一種渴望。

“你個小丫頭,啥都想知道。”周一粲嗔怪了一句,岔開話題道:“合作的事,你們那邊進展如何?這麽長時間沒消息,可不是瑞特的風格埃”

麥瑞趕忙說:“正在準備預案呢,我來的時候,方案還沒拿出來。”

周一粲哦了一聲,目光不為所察地在麥瑞臉上掃了掃,她感覺小丫頭在撒謊。

“會有什麽變化?”她問。

“暫時還不好說,關鍵看董事局怎麽考慮。”

麥瑞的目光撲兒撲兒的,也在窺探周一粲的心思,兩人一談起正事,就都藏頭露尾,像是在玩遊戲了。

“歐陽先生呢,他怎麽說?”周一粲進一步問。

“這……”麥瑞為難了,她害怕周一粲問起歐陽,周一粲卻偏偏問起了他。

周一粲的目光在麥瑞臉上定格了幾秒鍾,轉而一笑道:“算了,既然不方便說,我也就不問了。”

“不是那個意思,周大姐你別這麽想。”

麥瑞顯然在經驗上處於劣勢,讓周一粲幾句話就給搞慌亂了。“這樣吧,要不晚上我再跟他通一次電話,聽聽他怎麽說?”

“為啥一定要等晚上呢,老是在晚上給別人的老公打電話,這可不是個好習慣。”周一粲聽起來像是在說玩笑話,但這句話的分量,真是太重,麥瑞臉色當下一變,吃驚地盯住周一粲。周一粲卻從坤包裏拿出補妝鏡,很認真地為自己補起口紅來。

“那……我現在……打給他?”

“算了,跟你開玩笑呢,你也沒必要犯急。說吧,今天想上哪兒玩,周姐陪你去。”

周一粲這陣兒已完全沒了市長的做派,倒真像一位又體貼又溫柔的大姐姐。

“不……不用了,周姐你是大忙人,哪敢耽擱你時間。”

“啥耽擱不耽擱的,周姐這趟來,就是想和你多聊聊,走吧,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這一天的周一粲幾乎是用強迫的手段,不管麥瑞樂不樂意,硬是拉她轉了好幾個地方。金店、時尚購物中心、香港城等等,到哪兒都買給麥瑞一堆禮物。麥瑞不敢接受,卻又拒絕不了,到後來,都想撇下她逃跑了。

最後周一粲帶她走進一家男士精品店,花三千塊錢買了一條領帶,又花五千多元買了一條鱷魚皮帶。

麥瑞好奇地望住她,不明白她買這兩樣禮物做什麽?

周一粲款然一笑:“女人要學會給自己心愛的男人買禮物,盡管錢不多,但能送得出手,拿去吧,我想他會喜歡。”

麥瑞的臉唰地紅了,垂下頭,囁嚅道:“周姐……”

“放心,周姐啥也不知道,隻要把事兒辦好,周姐不會跟任何人說。”

麥瑞的臉不僅僅是紅了,瞬間,變幻出多種色彩,後來呈現在她臉上的,是一種蒼白,一種虛脫。她這才知道,要想擺脫一些不該有的關係,是多麽難。

她無力地跟周一粲告別,提著一大堆東西,難民一樣往回走。

麥瑞的家庭條件並不好,生在鄉下,父親常年有病,是母親含辛茹苦,將她跟弟弟供著讀完了大學。

麥瑞考上研究生那年,曾經遇到過一個男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小商人,錢不算太多,但心地善良。

麥瑞跟他有過三個月的同居生活,後來分開了,男人給了她一筆錢,算是對她的補償。靠著這些錢,麥瑞艱難地讀完了研究生,在瑞特公司的國內招聘會上,她認識了歐陽默黔。此後,她的人生便開始走上快車道,先是在深圳公司幹了一年,接著又到上海,後來還在國外實習了半年多,學識和眼界都猛增不少,加上她聰穎好學,又具有良好的吃苦品質,在瑞特這樣的公司,隻要你肯努力,就會不斷有平台供你發揮。當然,麥瑞能有今天,與歐陽默黔的暗中提攜分不開,他們兩個也因此有了一種難以理清的關係。這些,原本是秘密,是見不得光的,他們自以為瞞得很好,卻不料,還是沒瞞過周一粲那雙眼睛。

這個女人,老辣啊!

麥瑞心裏發出陣陣恐怖。

周一粲花光了隨身攜帶的幾萬塊錢,心情無比快樂,將麥瑞這隻小鳥牢牢鑽在手裏,瑞特公司的事,十有八九就跑不了。現在她隻有一個信念,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瑞特公司的投資拿到,如果能讓談判回到原來的路子上去,那更好,實在回不去,也不是她的過錯。她想,齊副書記會原諒她的,她已盡力了,至於河化集團到底是讓瑞特收購,還是讓周鐵山收購,暫時還不能考慮太多,她相信,到時候齊副書記一定會有辦法,如果他真是想讓周鐵山收購的話。

至於瑞特,她是越來越有信心了,隻要麥瑞不背叛她,歐陽那邊一切事兒就都好辦。真是奇怪啊,她咋就能捕捉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呢,想到這個,周一粲笑了,她起先也是無意的,後來,後來……算了,不想了,這種事想起來就讓人鬧心,男人跟女人,大凡都逃不過這一劫吧,可惜,自己在這方麵一片空白!

歐陽跟麥瑞的關係,在別人看來興許是小事,在瑞特公司,卻是大忌。瑞特公司是堅決不許公司主管跟下級有私情的,特別是非正常男女關係。作為有婦之夫的歐陽,不會不考慮這一層!聯想到麥瑞今天的怕,周一粲越發自信地笑起來。

可惜,周一粲錯了。

麥瑞的緊張並不是因了跟歐陽這層關係,當然,這層關係對麥瑞有影響,但影響絕沒周一粲臆想的那麽大。

麥瑞分神,是因了另一個人。

周一粲絕沒想到,麥瑞壓根就沒去國外,也不是剛從西安回來。周一粲打電話約她的時候,她剛剛跟強偉分手。

強偉是突然出現在她麵前的,之前並沒電話預約,他讓麥瑞措手不及。

強偉說是來省城匯報工作,順道上來看看她。

麥瑞一聽就是假話,她會讓一個市委書記惦著?

準是等不到瑞特方麵的消息,心裏發急,專程跑來打聽消息的。

看來,河陽方麵是真急了。

這是瑞特公司的一個戰術,目前看來運用得還成功。

其實一開始,瑞特公司的目標就是衝河化去的,這裏麵的具體原由麥瑞掌握得不是太清,歐陽沒跟她說,公司總部也從來沒透出過消息,麥瑞完全是從歐陽的神態和話語裏做出判斷的。

跟歐陽在一起久了,歐陽的眼神還有心計,她多少能讀懂一些。她懷疑,河化集團一定有值得讓瑞特公司動心的地方,不是那塊地皮,瑞特公司的眼界還沒低到那份上,究竟是啥,她不想知道,她做事有個原則,不該自己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反而對工作很不利。

談判開始前,歐陽跟她交代過一件事,讓她側麵了解一下河化集團的情況,重點是河化目前的子公司情況,還有它涉及的產業。

麥瑞一一做了,那天在談判會上,她遞給歐陽的,就是一份關於河化子公司的詳細資料,其中包括河化目前涉足的十二個產業,三個領域。

如果不是因了周一粲,瑞特公司會直接跟河陽方麵談收購事宜的,但周一粲提前插進來,提出單純性投資,這才逼迫瑞特改變方向,從投資談起。

想不到強偉最終幫了瑞特公司,讓瑞特心想事成。

這些,歐陽再三交代過,絕不能提前暴露,對周一粲,更得瞞著。歐陽想玩一箭雙雕的遊戲,他要讓周一粲跟強偉兩個人先鬥,鬥的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對瑞特公司更有利。按歐陽的幻想,他不但要拿到河化,還要以國內最低的成本舒舒服服拿到!

“我了解強偉,他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急著要在河化身上做文章。我們先按兵不動,再拖他三兩個月,到時,就會有戲。”這是歐陽臨走時跟她說的話。

沒想還沒拖上兩個月,強偉就耐不住了。

強偉很熱情,一點看不出他是一個大市的市委書記,簡單寒暄幾句,強偉問:“貴公司還沒消息?”

麥瑞搖搖頭,臉上露著歉意說:“公司高層正在緊急磋商,估計下個月就有消息。”

強偉哦了一聲,掏出紙巾擦把汗,天真是太熱:“

我把河化集團的詳細資料帶來了,請麥瑞小姐看看。”

麥瑞做出一副驚喜狀,雙手接過資料:“太感謝你了,強書記,這兩天我正在四處搜集河化集團的資料,有了這個,我就省心多了。”

“幹嗎不跟我要?這又不是什麽機密,以後需要什麽,隻管找我。”強偉說得極為輕鬆,臉上的笑也很輕鬆,目光,卻在麥瑞臉上停了許久。麥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微微紅著臉道:“謝謝強書記了,以後需要什麽,我一定找你。

”

“這就對了嘛。”強偉嗬嗬笑了一聲,道:“好了,不打擾你了,我也急著回去,有消息立馬告訴我,我在河陽設宴歡迎你們。”

強偉說走就走,像一陣風,突然地旋進來,還未等麥瑞適應過來,又旋走了。

送走強偉,麥瑞緊著給歐陽在電話裏做了匯報,歐陽聽完,默了一會,道:“先不理他,按我們的計劃進行。”

這計劃便是拖。

麥瑞將強偉帶來的資料放進櫃子,正準備著上街,周一粲的電話便到了。

這一天,麥瑞小姐算是經受了一番考驗,生怕在周一粲的熱情和厚禮麵前,一不小心說漏嘴,將天機泄露出去。還好,她算是把這場戲給應付了過來。

麥瑞真是奇怪,為什麽河陽市的一二把手會在同一天出現在她麵前他們兩人的思路和合作方向,怎麽會有如此大的分歧?

難道真如歐陽所說,國內最大的特點就是政出多門,各自為政?難怪歐陽老是告誡她,要她充分利用官場矛盾。“這個矛盾抓住了,你在國內辦事就從容得多。”

車樹聲這一天回來的很晚,周一粲做了一桌可口的菜等他,他就是不回來。起初周一粲還忍著,沒給他打電話,想給他一個驚喜。等到晚上九點,車樹聲還不回家,她就耐不住了,打電話問他在哪兒,車樹聲說在外麵。

周一粲說我知道你在外麵,外麵也有具體的地兒。

車樹聲又說在路上,然後就不耐煩地掛了機。她又接著等,等得肚子都感覺不到餓了,困意已席卷全身,她好想上床睡覺。又過了半小時,樓道裏還是沒有腳步聲,她就來氣了,再次撥通他的電話:“你到底在哪條路上,這路是不是出了車禍,堵得走不開?”車樹聲說:“我在老秦家裏,你幹嗎一遍遍的打電話?”周一粲果真聽到秦西嶽的咳嗽聲,想發火,又忍著沒發。飯是斷然沒心思吃了,草草洗把臉,上床。躺到**後,她就開始恨車樹聲,恨自己當初瞎了眼,嫁了這麽一個沒出息沒情調的男人。

車樹聲大她八歲,周一粲不知道當初為什麽會選擇他,看上他哪一點?反正糊裏糊塗就嫁了,嫁了才知道,車樹聲不是她想要的那種男人,他身上有太多的東西,她接受不了,也改變不了比如迂腐,比如古板,比如他不食人間煙火的那股書呆子氣。還有,他在夫妻生活間表現出的那種無趣、乏味、甚至教條式的死板,總之,這門婚姻帶給她的,除了失望,再沒別的。

好在女兒還算努力,前年順利考上了大學,也算了結掉她一樁心願。

車樹聲進門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鍾。這些天他很忙,除了應付所裏的工作,還要陪秦西嶽到處奔走。

秦西嶽在家裏安穩了沒幾天,就又耐不住了,特別是跟張祥生談完話後,更為活躍本來,調研組上周就要下去,張祥生突然接到一個會議通知,要去北京,這事又給耽擱下了。秦西嶽呢,一天也閑不住,這些日子,他在廣泛地向各層麵征求關井壓田的意見,還就一些具體的法律問題,請教吳海教授。車樹聲看得出,老頭子是對關井壓田有了動搖,至少,他自己也在懷疑了。

最初提這個議案,車樹聲就反對過他,老頭子聽不進去,非要固執己見。事實證明,這方案考慮得不成熟,特別是對沙漠地區農民生產積極性的打擊,超出了最初的預想,老頭子是好心辦了件不討好的事。不過也好,經過中間這些反複,對下一個方案,會有很大的幫助。

這天,也不知秦西嶽又聽到了什麽,一大早就打電話:“今天你把工作安排掉,陪我去見一個人。”

“誰?”

“問那麽多做什麽,去了不就知道了?”秦西嶽的口氣很衝,一聽就知在氣頭上。車樹聲隻好將手頭的工作推開,趕到他家裏。華可欣還是老樣子,不見好也不見不好,不過姚嫂回來了,昨晚回來的。車樹聲跟姚嫂扯了幾句,簡單問了些她家裏的情況,又叮囑了幾句,意思是讓她好好照顧華可欣,報酬的事,如果嫌低,可以跟他講。姚嫂正要說話,秦西嶽擱下電話出來了:“你亂說什麽,誰讓你管我家保姆的事了,我秦西嶽再窮,姚嫂的工錢還是付得起的”一通火發的,車樹聲怔在了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姚嫂就更為尷尬,抖著目光,瞅瞅這又望望那,嚇得氣也不敢喘。

“算了,我現在這脾氣,臭得很,幹嗎要衝你發火。”

見車樹聲被自己罵得僵住了,秦西嶽又自嘲地說。

姚嫂這才緩過氣兒來,趕緊打圓場:“就是嘛,你們兩個,好好的,幹嗎要吵架?”

“不是吵架,是他毫無理由地罵我。”車樹聲耿耿道。

“好,好,我向你檢討。我秦西嶽現在脾氣不好,火氣大,自己窩囊還要連累別人。”

“到底怎麽了,老秦,你這口氣咋不對勁?”車樹聲意識到什麽,緊忙問。

“我咋能對勁,你讓我咋對勁?”秦西嶽再次激動起來,車樹聲猜想一定是河陽那邊又有了啥消息,追問下去,果然如此!

就在昨天晚上,姚嫂回來不久,河陽來了兩位代表,兩人給秦西嶽帶來一條可怕的消息。有人指示省公安廳,想將老奎的事草草了了!

“省廳已派了專案組下去,要全麵接管此案。”秦西嶽說。

“接管就接管,總比沒人管好吧?”車樹聲說。

“算了,這事跟你說不明白,走,陪我到省委去。”

“省委?”車樹聲猶豫了。

“走啊,我已跟他們約了時間,我就不相信,他會一手遮天”

車樹聲終於明白,秦西嶽是要去見誰。

兩人剛出了門,就被迎麵趕來的一夥人圍住了。

這夥人全是水車灣的,領頭的正是那個出門總要拉下東西的隔壁老吳。

一見秦西嶽要出去,老吳一把拉住他說:“秦老師,你今天不能外出,你要帶領我們,保衛水車灣。”

“保衛?”秦西嶽聽得沒頭沒腦,水車灣又咋了,老吳帶上這一幫子人,到底要幹啥?

“你還不知道吧,秦老師,那個姓佟的又向各家各戶發通知了,說是最後通牒,下個月十號,如果我們不搬走,他們就要強行拆除。”巷子裏頭的何老太搶著說。

“通牒?我咋沒收到,你們到底在說啥?”

“他們怕你,沒敢往你家發。”

水車灣的老水車師傅黃河謠從人堆裏擠過來,站他麵前說。

“黃師傅,這到底咋回事,不要急,慢慢講。”

黃師傅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這才將事情經過說給了秦西嶽。

原來,一年前銀州市已將水車灣這一片的開發權通過招標,授給了銀都房地產開發公司,老板正是那個姓佟的。一年間,銀都公司先後跟水車灣的住戶磋商過多次,但終因水車灣的住戶死活不離開自己的老窩,拆遷安置的事便一直僵著。就在秦西嶽陪可欣去醫院的那天,銀都公司派人向水車灣三百多戶人家發了通知,要求他們限期搬遷,否則,銀都公司將依法進行拆除。

銀都公司的事秦西嶽知道,對方也登門拜訪過,態度很好。

銀都公司想讓秦西嶽帶個頭,主動搬到安置區去,秦西嶽沒表態,銀都公司也沒再找過他。

秦西嶽以為這事就這樣了,沒想,銀都竟然來了個強行拆除。

“這事,這事……”秦西嶽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複黃師傅,站在那兒發急。車樹聲接話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秦老師有事,明天你們來,明天再商量辦法。”

“不行啊,秦老師,我召集大家也不容易,如今為了生活,誰不忙?大家扔下各自的事,也是為了水車灣不被姓佟的霸掉。秦老師你要是不帶我們去,我們這麽多人,就賴在你家不走。”老吳拉著哭腔說。

秦西嶽猶豫了一會,很難為情地說:“你們先等等,我真是約了人,很重要的。要不我先去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調整一下時間?”說完,他又夾著材料往裏走了。

車樹聲站在那兒,心想這人真是沒救了,啥事都想管,啥事又都管不出個名堂。

過了一會,秦西嶽出來說:“這樣吧,上午我跟你們去,下午我就不能了,我真是有重要事兒。”

大家理解地點點頭,一行人說走就走。車樹聲跟了幾步,心想人家去說水車灣的事,我跟著做啥?就想回單位。

秦西嶽朝後望了一眼,道:“走啊,你磨蹭什麽。”

車樹聲正要跟他解釋,秦西嶽不耐煩地說:“一道去看看,對你工作有好處。”車樹聲隻好硬著頭皮跟著去了。

一上午,他就摻在水車灣的上訪隊伍中,先是找了銀州市拆遷辦,接著又找市建委,最後才到銀都開發公司。秦西嶽帶著人跟銀都公司理論的時候,車樹聲躲在樓下。閑著無聊,他突然思考起一個問題:

秦西嶽原本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老學究,他變成這樣,到底是自己愛管閑事還是別的原因?他想了很多種答案,但沒一個能說服自己。最後他搖搖頭,決定不想了,這問題,不好想。

上午無果而返,秦西嶽顯得非常鬱悶,他跟車樹聲說:“怎麽現在哪兒都是這樣,老百姓的問題說是大問題,但就是沒人管,你跑斷腿也還是沒人管。那麽,這些人到底在管些啥事?”

“不知道。”車樹聲說。

“你當然不知道,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人,怕是全中國也沒幾個”

下午,秦西嶽才帶著他,來到省委。一想將要見的人,車樹聲不由得就替秦西嶽擔起心來,他現在是公開跟齊默然較勁了,這樣下去,會有好結果?

秦西嶽啊秦西嶽,你這是鋌而走險,我車樹聲反對你當代表,反對你往這條道上走,就是怕有一天,你沒了回頭路。

你縱是再有一腔正義,在這強大的力量麵前,你又能奈何?

難道你不怕……

兩個人坐在接待室裏,等了一下午。起先說是四點半鍾接待,到了四點半,又說齊書記正在開會,會議結束可能要等到五點半。秦西嶽像是豁出去了,不見到齊默然,他就不離開省委。車樹聲這才知道,老頭子為見齊默然,已前後申請了六次,將近半月時間,省委接待室一直說齊書記沒時間,無法安排。老頭子一激動,竟將電話打到了北京協和醫院,要跟正在療傷的省委高波書記通話,高波書記的秘書這才將電話打到省裏,讓接待室設法安排,務必讓齊書記接待一下秦西嶽,還說這是高波書記的意見。

“你是怎麽打聽到高波書記電話的?”車樹聲出於好奇,問了一句。

“不該問的少問。”秦西嶽惡聲惡氣說。

於是就不問,於是就等。直等到六點下班,也沒有人通知他們。六點過二十,來了兩個年輕人,說是齊書記要陪外省來的客人吃晚飯,要他們回去,改天有時間再通知。

這下,秦西嶽憤怒了,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指住年輕人的鼻子就罵:“我秦西嶽是國家高級專家,全國勞動模範,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人,光是我獲得的國家科技進步獎,就有五項。我不是猴子,不是讓你們耍的。你們馬上給齊默然同誌匯報,今天要是見不到他,我連夜坐飛機,去中央”

車樹聲這陣也是一肚子氣,眼見著秦西嶽將兩個秘書罵得狗血噴頭,就是不出麵阻攔一下。

兩個年輕人挨了罵,這才慌了,跑去見領導,半小時後,省委信訪室的一位副主任走來,說是先陪二位吃飯,飯後安排時間。

“不吃,我就在這兒等”

就在這工夫,省人大辦公廳一位副主任趕了過來,好言相勸,想勸走秦西嶽。沒想秦西嶽衝著那位副主任又是一陣惡罵,罵到中間,他怒不可遏地就撥高波書記的手機,手機響了半天,通了,秦西嶽開口就說:“高波書記,我是沙漠所高級專家秦西嶽,是民盟中央汪民生同誌的弟子,我現在在省委接待室,為見齊默然同誌,我等了半月。

今天如果見不到齊默然同誌,我就直接去見汪民生同誌。”

秦西嶽還在跟高波書記通話,邊上幾位,早已嚇得沒了臉色。

又是半小時後,齊默然親自趕到接待室,熱情地迎走了秦西嶽。

他們談了半晚上,到底談的啥,秦西嶽沒說,車樹聲也沒敢問,不過他覺得,老頭子這一次,怕是把亂子動大了。

這一天的車樹聲算是開了一次眼界,大眼界。是的,秦西嶽說得對,他做學問做傻了,做呆了,做得成早幾年的秦西嶽了。將秦西嶽送回家,回來的路上,腦子裏突然又跳出一個問題:做學問為了啥,做官為了啥?

難道僅僅為了自己的抱負,那麽抱負又是啥?!

秦西嶽還跟他講過一句話,中國的知識分子,真是讓學問給害了。

那麽自己呢,是讓學問害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