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奎是拿玻璃碎片割斷自己大動脈的,發現時,人已僵了,血流了一地。
老奎自殺的這個晚上,周一粲心潮澎湃,難以平靜。
她終於如願以償,見到了齊副書記。
齊默然比她想象得要和藹、親切,臉上,甚至帶了一層慈祥。
周一粲本來是想請齊默然吃飯的,飯桌上談起話來,自然點。
可齊默然太忙,銀州最大的招商項目銀州國際商城就要破土動工了,這項目是齊默然一手抓的,談了三年,終於敲定,晚上他要設宴招待貴賓。他跟秘書說:“你告訴她,飯我沒空吃,但工作匯報我可以聽,讓她到銀州飯店等著。”
省委領導大都有好幾處辦公或休息地點,齊默然在銀州飯店的這間套房,平日很少用,他喜歡呆在更寧靜的桃花山友誼賓館,那兒風光旖旎,景色秀美,空氣更是清爽宜人。周一粲隨便填了點肚子,就到銀州飯店等,她等了三個小時,等得心都快要爛掉了,秘書又打來電話,說齊書記回了桃花山,讓她到友誼賓館大廳。
一聽齊副書記要在友誼賓館見她,周一粲的疲累一掃而盡,心跟著熱燙起來。要知道,齊默然是很少在友誼賓館接待下屬的,那兒更像是他一個私地兒,隻有周鐵山這樣的千萬富翁才有資格出入。關於友誼賓館,下麵已有不少傳聞,都很神秘。聯想到這些,周一粲就不能不激動,或許,齊副書記這樣做,是刻意的?
周一粲抱上字畫,打車就往友誼賓館趕,剛進大廳,就見齊副書記的秘書等在那兒。簡單說了幾句話,秘書帶她往樓上去,快到房間門口時,秘書提醒道:“齊書記最近很勞累,你不要耽擱他太多時間。”周一粲嗯了一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走了進去。
齊默然這一天的態度真是讓人意想不到,起先周一粲還想,是不是國際商城的合作很順利,齊副書記高興?後來又覺不是,齊副書記定是還有別的興奮事,才讓他滿麵春風,笑意盎然。
“一粲啊,不好意思,我今天喝了點酒,把你來來回回的給折騰了。”
周一粲趕忙說:“齊書記,你千萬別這麽說,你這一說,我心裏就越發不安了。”說著話,她端起杯子,給齊默然添了水,雙手遞他麵前。
“不安,有什麽不安的?”齊默然笑道,目光在周一粲身上來回的竄了幾竄,見周一粲紅了臉,他朗聲一笑:“怎麽,工作又遇到難題了?”
一看齊副書記心情不錯,周一粲說話也就大膽起來:“齊書記,河陽最近出了不少事,我這心裏,真是急埃”齊默然仍就笑笑:
“當然得急,不急怎麽行?上次我已批評了強偉,一個老奎,鬧得滿城風雨。”“這事我也有責任,是我當時沒堅持意見,讓小奎的案子拖得太久,齊書記你就批評我吧。”周一粲趕忙說。她這話有雙重意思,一,她想告訴齊默然,這事上她有不同意見,隻是考慮到班子的團結,才沒堅持。二,她想跟齊默然表明,到目前為止,她跟強偉還有喬國棟,都是保持一致的,要挨批評大家一起挨。周一粲這些話,是這些天精心考慮過的。
齊默然聽了,淡然一笑:“批評就不必了,老是批評,也不解決問題。招商引資的事呢,怎麽又變了?”
周一粲嘩地垂下頭:“齊書記,我就是找你訴委屈來的,瑞特公司的事,眼看要成功了,卻……”她做出一副委屈狀,兩隻手絞一起,無助得很。
齊默然默了一會,道:“你先別急,慢慢說,強偉到底怎麽回事,這事兒我問過他,他沒解釋原由。”
周一粲便將談判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由於還吃不準齊默然對強偉的態度,提到強偉時,她一直尊敬地稱他為強書記,具體事情,也沒亂加猜測。
齊默然聽完,臉上那層熱笑就不見了,換成了一副嚴肅色。
“一粲同誌,你到河陽有兩年了吧?”他忽然問。
“兩件零七個月,當時是你找我談話的,我記得很清。”
“不長,但也不短。”齊默然的話令周一粲摸不著頭腦,她懷疑是不是剛才匯報時說錯了什麽,怯怯地望住齊默然。
齊默然臉上的酒色在慢慢退去,這張臉曾在她初入仕途時點燃過她人生的希望,現在,這張臉的喜怒哀樂對她就更為重要。
“小周啊,你知道自己錯在什麽地方麽?”
齊默然忽然換了對周一粲的稱呼,不再稱她同誌,像以前一樣,改稱她小周。周一粲心裏一熱,齊默然能這樣稱呼她,就證明……
“可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周一粲試探地答。
“不,”齊默然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裏踱起步來,轉了一圈,原又回到周一粲身邊,停下,俯視住她,道:“是你太缺乏主見,缺乏獨立行事的能力。
我是讓你配合強偉同誌搞好河陽的工作,但沒讓你一味地順從。還有,這兩年,你的表現令我和高波同誌失望,你年輕,有魄力,原想把你派到河陽,會給河陽帶來一股子生氣。沒想,你自己缺少闖勁兒,缺少一股銳氣,反倒成了強偉同誌身邊的一個花瓶。”
“齊書記,我……”周一粲說著,就要往起站。齊默然打斷她:“你先別急,等我把話說完。”
“小周啊,幹工作不能怕,更不能藏頭藏尾。
現在是市場經濟年代,你不衝,別人就衝,這跟賣產品一個道理,你的市場占領不了,別人的產品就擠進來了。強偉同誌盡管有種種不足,但有一點,他比你強,敢幹,敢冒險,敢把自己的意誌充分顯露出來。”
周一粲糊塗了,齊默然這是肯定強偉呢,還是……
“就說河化集團這件事吧,省委一直很重視,也跟強偉同誌交換過不少意見,但他就是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肯放棄。你卻相反,本來瑞特公司是你一手抓的,我也支持你的想法,投資就投資,別往兼並啊收購啊這上麵扯。扯不好,會出亂子。
河化集團是什麽,是河陽的一麵旗幟,是全省骨幹工業企業,怎麽能輕而易舉就讓外國人收購去呢?這個問題你好好想想,往深刻裏想。”
“齊書記,你的意思是……”周一粲不由得站了起來,麵對住齊默然。她感覺齊默然的呼吸有點熱,她自己也熱,這熱似乎不是由緊張產生的。
“我沒什麽意思,小周啊,別老揣摩領導的意思,你的這個毛病不好,很不好,老揣摩別人,這哪行?幹工作,還得靠自己的思路,靠自己的判斷,你說呢?”
周一粲臉一紅,輕輕嗯了一聲,垂下了頭。
“當然,河陽的問題是複雜,不複雜省委也不會派你去,省委對你,還是很抱期望的,你可不能讓我們失望喲。”
說到這兒,齊默然笑了一下。他這一笑很有味道,非但令周一粲沒有輕鬆下來,反而越發有點緊張。
周一粲站在那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有些尷尬。
“坐,坐,小周,你在我麵前,用不著緊張,也用不著老拿害怕的眼神對住我,我齊默然還沒專斷到那份上吧?”
齊默然這句話,一下讓周一粲放鬆下來,是啊,我怕他什麽呢,在這樣一位平易近人的領導麵前,有什麽可怕的?
她調整了一下心態,大方地坐下了。
接下來,周一粲就從容多了,說話也不像先前那樣,說前一句,還得斟酌後一句,變得流暢起來。她一流暢,屋子裏的空氣也跟著流暢,齊默然臉上的笑,就更流暢。
這一晚,齊默然雖是沒跟她明說什麽,真的沒,一句明確性的指示都沒,但,齊默然潛意識裏的那層動機,還是讓她捕捉到了。後來她緩緩起身,帶著某種韻味,也帶著女人在心情好時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種態,走到門口,從自己提進來的那個包裝袋裏取出字畫,輕輕打開,道:“齊書記,這是河陽老書法家吳二水先生最滿意的一副作品,他請你雅正。”
齊默然一見到字畫,本能地兩眼放光,當下就撲到到字畫前。
周一粲暗自一喜,盡是裝作平淡地說:“二水老先生是一個怪人,他的字畫,雖不像外界傳得那樣神秘,可他自己,卻是執愛得很。”
“不,二水先生是個奇才,他得了子魚的真傳,這字,果真不一般埃”齊默然由衷地發出一聲歎。
他一直想收藏一副二水的字畫,但二水這個老頭子,頑固得很。周鐵山費了很大勁,都沒搞到他的真跡,他自己呢,又不好親自上門去討,這個遺憾便一直藏在心裏。
今兒看到這副字,他算是無憾了。他在字畫前陶醉了好久,緩緩抬起目光,感動地說:“小周,謝謝你啊,你算是了了我一個心願。”
周一粲吟吟道:“齊書記,這點小事,一粲還是能替你辦的。”
一個一粲,一下讓屋子裏的氣味親切了很多。
看完字畫,周一粲就將沙漠水庫的事說了,她隻是說到了水庫滲水,但沒提原因,更沒提周鐵山。
齊默然聽了,略一沉吟,道:“滲水問題要抓緊解決,市上要是找不到好的工程隊,可以到水利廳去請嘛,他們的專家不會解絕不掉這個問題。至於上遊協調放水,難度是大一點,但眼下旱情緊急,又不能不解決,這樣吧,你明天到水利廳去一趟,把兩個問題都跟他們提出來,聽聽他們的意見。”
聽到這兒,周一粲就知道,調水有希望了。
她知道自己該告辭了,起身,戀戀不舍地說:“齊書記,你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就去水利廳,水荒不解決,我這心裏,也不安得很。”
齊默然沒有挽留她,臨出門時,又叮囑道:“一定要放開膽子幹,拿出點魄力來,不然,都成了四平八穩的幹部,工作還怎麽開展?”
從友誼賓館出來,周一粲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這晚齊默然的許多暗示,還有他後來說的話,仿佛一支興奮劑,刺激著她的神經,令她無法自禁。
她不想讓這份好心情過早地逝去,更不想讓丈夫車樹聲破壞它,這晚她沒回家,自個登了賓館,心花怒放地泡在了水缸裏。
熱氣騰騰中,她再次想起齊默然說過的那些話,仔細揣摩著每句話的含意,是有含意啊,齊默然的話,向來不會說得明白,怎麽理解,完全就看聽話者的悟性。
周一粲自信不是一個悟性多差的女人,揣摩別人話裏的深刻意思,她深信自己在行。
她終於有了一種勝利在望的把握,放開膽子幹,這是今晚所有談話的核心。
她舒心地笑了,一個久困在心中的疙瘩總算解開,她再也用不著縮手縮腳了。
她的笑很燦爛,盡管這笑讓熱騰騰的水汽給掩了,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笑得很舒展。
她緩緩打開身體,讓溫柔如手指的熱水棉花一樣覆蓋了自己……
這時候可憐的老奎正在猶豫著,到底還能不能活下去,手裏這個玻璃碎片,要不要放在自己的喉嚨邊?
接完電話,強偉就往河陽趕,路上他一句話不說,許豔容也不敢多嘴,雙手抱著方向盤,開得聚精會神。
快到河陽地界時,接他的車子到了,強偉跳下車,跟許豔容一句話也沒說,鑽進了自己的車子。
望著他的車子箭一般離去,許豔容心裏,湧上一股非常複雜的情感。
她正發著呆,手機響了,一看號碼,她立刻打起精神。“什麽事?”她問。
“許庭你在哪,我有重要情況跟你說。”
“我在路上,什麽事,你說。”
“我找到了那個乘務員,她叫林芳,住在烏魯木齊。”
“她怎麽說?”
“她什麽也不肯講,不過從她的精神狀況看,一定是受了驚嚇。
”
“能肯定嗎?”許豔容將車停在路邊,隻身鑽進了路邊的一片林子。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真是太重要,這兩年,她一直在找這個乘務員,可她像蒸發了般,突然就沒了蹤影。
“她現在在鐵路部門一家招待所工作,不過據同事講,她已經有一年多沒上班了。”
“馬上跟鐵路公安取得聯係,這事一定要保密,另外,要注意保護她的安全。”一到這種時候,許豔容當警察時的職業敏感便竄了上來,當年,她可是市刑偵隊有名的女警花。
“知道,許庭你放心吧,這一次,我們一定會拿到證據。”
“好,我等你好消息。”
接完電話,許豔容心裏忽然就明亮了,剛才的不安還有憂慮一掃而盡,她跳上車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一腳踩開油門,就往河陽衝。
這個林芳,就是小奎死亡案的關鍵人證,隻有她能證明,小奎那天是突發性心髒病死亡還是另有原由。
許豔容之所以苦苦尋找她,就是想證明一件事實,她在小奎死亡案中是清白的,小奎的死跟她沒一點關係!
她知道,正是基於這個原由,強偉才在小奎一案中顧慮重重,一直下不了狠。就在昨天晚上,她要回自己房間時,強偉還憂心忡忡地問她:“你跟我說實話,在小奎這件案子中,你到底……”強偉雖是沒把話說完,但她清楚他要問什麽。
跟以前一樣,她仍然沒回答他,隻是戀戀不舍地望了他一眼:“安心休息吧,別想得太多。”
強偉趕到現場時,位於西城區的“燕子樓”已被控製起來,老板娘燕子還有幾個服務員全都被帶走,昨晚住在這兒的賓客也一一接受了盤查。
負責此案的老虎幾個也被隔離起來,惟一活躍在現場的,就隻有刑偵隊長宋銅。
看見強偉的車子,宋銅緊忙跑過來:“強書記,你可回來了,我有重要情況跟你匯報。”
強偉冷冷地掃了一眼宋銅,沒搭話,守在現場的公安局副局長走過來,跟強偉說:“屍體已經運走,現場勘查也搞完了,可以確定,他是自殺。”
“具體時間?”強偉黑著臉,表情如鐵。可以想見,他現在是怎樣一種心境。
“時間大約是淩晨兩點到三點,法醫正在做最後鑒定,詳細情況馬上就會出來。”
“什麽時候發現的?”
“早上九點。”
“九點?”強偉問完這句,沒等公安局副局長說話,掉頭上了車,跟司機說:“回去”
市委會議室裏,其他的常委們早已等在這兒,會是強偉離開昌平時電話通知的,接二連三出事,出的都還是大事,他現在真是開會都開不及。走進會議室,強偉掃了一眼會場,發現公安局長徐守仁,西城區區委書記,區長等都已坐在那兒,市人大主任喬國棟卻不見影子。
“老喬呢?”他問通知會議的秘書長。
秘書長趕忙起身:“喬主任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不能參加會議。”
“身體不舒服,昨天他不是還找老奎談心麽,怎麽現在身體就不舒服了?”坐在邊上的周一粲突然發了話。
周一粲是一大早從省城銀州出發的,本來她今天是要去水利廳,昨天晚上洗完澡,她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連夜就將電話打到了水利廳長家裏,廳長聽完,說了一番畏難話。就在周一粲心情快要暗淡的時候,廳長竟又轉過了話頭:“你明天先回市裏,抓緊寫份報告,把旱情還有水庫可供水量一並寫清楚,然後派人送來。
調水的事,容我先跟上遊幾家水庫商量一下。”
周一粲的情緒立馬高漲,廳長雖是沒答應,但有了這番指示,周一粲便堅信,水的問題一定會解決。至於二號區滲漏工程,那是下一步要解決的事,暫時還不能提太急,不過周一粲心裏,好像也有底了。今兒一大早,她就急著往回趕,時間不等人,她要趁熱打鐵,爭取在最快的時間內,將上遊水庫的水調下來。半道上她便得到老奎自殺的消息,這消息驚出她一身冷汗,也讓她的心情再次變得沉痛。然而,現在不是沉痛的時候,她慶幸自己走得早,要是落在強偉後麵,這陣兒說話,怕就沒這麽理直氣壯了。
一聽喬國棟找老奎談心,強偉猛然一驚。“怎麽回事?”
他問周一粲。
“讓老徐說吧,這事老徐應該清楚,讓他跟大家談談。”
徐守仁挪了挪屁股,目光不安地投向強偉,強偉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望也沒望徐守仁,甩過去一個字:“說。”
會議就這樣拉開序幕。據徐守仁說,昨天下午四點鍾,喬國棟突然給他打電話,說要單獨見見老奎,問允許不?
人大主任要見當事人,哪敢不許?徐守仁當下就打電話,做了安排。五點一刻,喬國棟來到“燕子樓”,當時值班的是老虎跟一個姓張的年輕警員,他們將老奎帶到會客室,打開手銬。喬國棟說,你們回避一下,我要單獨跟老奎談談。談話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二十,中間晚飯都沒吃。晚上九點鍾給老奎送飯時,情況還好好的,沒見啥異常,沒想,早上醒來,就……
“是早上醒來發現的,還是上午九點才發現的?”強偉陰住臉,問。
“他們兩個醒來就九點鍾了。”徐守仁說著話,黯然垂下頭去。
徐守仁很是懊悔,本來,安排宋銅負責此案,也是他精心布的一盤棋。一方麵,宋銅是刑偵隊長,這案子由他負責,也是天經地義,況且安排之前,省廳就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他想不安排,也由不得他自己。
另外,徐守仁這樣安排,也是出於對小奎一案的考慮。
小奎的案子遲遲了結不掉,查,查不出問題,不查,問題似乎又擱在那裏。思來想去,他想讓宋銅等人參與到老奎一案來,說不定,有些真相就會自動跳出來。這是一盤妙棋,也是一盤險棋。
誰知中間會發生這樣一個變局?
他想的還是不周到埃
“醒來就九點鍾,這怎麽解釋?”強偉的聲音聽上去很隨意,但裏麵,卻有股不怒而威的味道。
“他們……他們夜裏打牌……遲了,早上睡得晚。”
徐守仁很是內疚地說。
強偉哦了一聲,這一聲哦的,徐守仁頭上立馬有了汗。
“那……玻璃碎片是怎麽回事?”隔了一會,強偉又問。
“初步確定,是……”
“是什麽?”強偉緊追了一句。
徐守仁再次抹了把頭上的汗,求救似的盯住強偉,意思是這關係到案情機密,能不能不在這兒說?
強偉像是沒看見徐守仁的目光,依舊低沉著頭,用不容抗拒的口氣說:“要講就把話講完,吞吞吐吐,有什麽遮掩的?”
周一粲接話道:“講吧,老徐,現在不是藏著掖著的時候。”
強偉惡惡地瞪了一眼周一粲,這個女人今天為什麽這麽愛多嘴?!
徐守仁隻有硬著頭皮講了,這一刻,他真是有點恨強偉。
公安工作不比行政工作,有些東西,不能講就是不能講,對誰也不行。可強偉逼著他講,他又能如何?
強偉沒想到,徐守仁會講出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事實,如果早知道這樣,他是說啥也不會讓徐守仁在會上講的。
但晚了,等他草草地宣布會議暫開到這裏時,所有的目光,都疑惑地盯在了他臉上,怕是沒人相信,他強偉對此一無所知,他一定是借徐守仁的嘴,想把喬國棟徹底推向絕境!
強偉後來深感後悔的,就是這次會。但是有一點他再次錯了,到這種時候,他還是沒能把信任的目光投向徐守仁,而是……河陽的空氣再次緊起來,由於喬國棟涉嫌威逼和恐嚇老奎,對老奎的死負有直接責任,強偉不得不專程趕赴省城,向齊副書記做專項匯報。跟他一道前往的,是公安局長徐守仁。
路上強偉再次問徐守仁:“會不會搞錯,杯子真是老喬讓拿進去的?”
“這不會錯,我再三問過老虎跟小張,他們說,喬主任跟老奎談了不到二十分鍾,喬主任就喊著讓他們給老奎倒水。小張將杯子和暖瓶提進去後,喬主任就將他打發了,水是喬主任親自倒的。”
“拿了一個還是兩個?”
“一個,喬主任自己帶著杯子。”
“談完後為什麽不檢查,這點常識你們都沒有?”
強偉忍不住又用起了批評的口氣。對徐守仁,強偉的意見不是一天兩天,當初提他當公安局長,他就有點不痛快,後來平衡來平衡去,還是將他放到了一把手的位子上。
這些年徐守仁不是說沒幹工作,而是問題總大於成績,公安係統,總是不盡人意。幾次會上,他都想把他拿下來,無奈,徐守仁背景複雜,他摸了好幾次,都沒摸清這個人的底。就連餘書紅,都不止一次替他說好話。
可強偉心裏,就是喜歡不上這個人!
人跟人的關係,就是這麽怪。等所有的風暴過去之後,強偉才明白,不是說徐守仁真有什麽令他討厭的地方,還是因了兩個字:關係。徐守仁的副局長,當初是宋老爺子一手提拔的,正是這一點,才讓他對徐守仁有了根深蒂固的偏見!
也正是因了他的偏見,才讓徐守仁這個局長,當得更為艱難!
多麽可怕!
偏見這東西,不但能遮蔽掉一個人判斷事物的目光,更能把人的思想引入歧途。
“我不是說過麽,因為是喬主任找老奎談話,他們就沒敢按規定行事。”徐守仁大約是被強偉問急了,惱燥地說了這麽一句。
強偉被他嗆的,心裏那個滋味,甭提有多別扭,但又不好發作。兩個人一路沒再說話,等到了銀州賓館,見了齊默然,徐守仁的話就多起來,也不管齊默然發多大的火,他還是堅持著將情況匯報完了。
這一刻,強偉有點感謝徐守仁,如果不是他一道來,這次匯報,他真是不知該怎麽張口。
齊默然火發夠了,罵也罵不出新內容,平靜了一會,指示道:“你們馬上去省人大,這事非同小可,該匯報的地方,一定要匯報到。還有,下一步怎麽做,要多聽省廳的意見,今天如果有時間,你們也去一趟省公安廳,業務上的事,我不好多說什麽,還是按省廳的意見執行。
國棟同誌做下這種事,我很痛心,但痛心解絕不了問題,省委會召開會議,對河陽的問題做專題研究,在省委做出決定前,河陽不能亂,亂了,你強偉給我負責”
強偉隻能點頭,見齊默然有送客的意思,他搶先站起來:“齊書記,我們這就去省人大,你的指示,我一定牢記。”
“你少給我說這些不中用的話”
等人大、公安、政法委等一路匯報下來,一天時間就過去了,晚飯還沒顧上吃,河陽這邊就打電話催,說家裏起火了,宋老爺子找到市委,要求市委嚴懲凶手,給老奎一家一個交代。
一聽宋老爺子也跳將了出來,強偉的頭“轟”一下大了。
晚飯是在家裏吃的,上次來,他沒顧上回家,當然,也跟心情有關。心情好的時候,強偉是愛到家裏吃的,心情一壞,就連家也不想回,怕影響老婆孩子。
這一次心情同樣糟,但他不願跟徐守仁一塊吃。
徐守仁想吃涮羊肉,強偉心說,這都啥時候了,還有心思找臊?他扔下徐守仁,打的回了家。不幸這一天老婆胡玫也在生氣,胡玫的老父親有病,她哥嫂又不管,老人一個人祝強偉讓她把嶽父接到這邊來,胡玫又怕這樣一來哥嫂會徹底撒手不管,一直猶豫著,不接。
不接也沒關係,經常去照看便是,反正胡玫也沒多少事。
誰知這事給他們的家庭帶來一係列的不和諧,三天兩頭的,就鬧矛盾。鬧到現在,強偉都不覺那是矛盾了。
強偉回到家,胡玫也沒問他啥時到省城的,來省城做什麽。
跟往常一樣,一見麵就開始嘮叨,說她哥嫂的壞話,罵她嫂子不是個東西,典型的狐狸精,教唆她哥不幹人事兒。
罵完嫂嫂,接著罵她哥,越罵越帶勁。強偉起先忍著,沒說啥,後來飯端到了桌上,胡玫還在罵,強偉就忍不住了,說:“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我輕易不回來,一回來,就得聽你說這些。”
“你不回來還怪我了,是我不讓你回來?”
胡玫啪地將話頭轉向強偉,嘮叨了幾句,說:“不是你家的事,你當然懶得聽。”
“吃飯吧,吃完我陪你去看老人家。”強偉忍住火,訕笑著勸道。
“你別假情假義了,你心裏咋想的,當我不知?”
“咋想的?”強偉擱下筷子,盯住胡玫。
“你們都一個鳥樣,巴不得他早死”胡玫憤憤的,好像一肚子氣是強偉瘴給她的。
“我說你這人咋回事,你們家的事,扯上我做什麽?”
“我們家的事?好啊,你終於說實話了,怪不得你避在河陽,幾個月不回來一次,原來你是嫌我家事兒多。”
攤上這樣的老婆,強偉還能說啥。“無理取鬧”
他恨恨地吐了一聲。
胡玫越發不依了:“我無理取鬧?老的小的全甩給我,你們倒好,一個個沒事人似的,躲在避事堂裏圖自在,還說我無理取鬧。”胡玫也有胡玫的委屈,這些日子她陪父親陪得太辛苦,就等著強偉回來,好好發泄一下。
“誰避了,我這不是工作忙麽?”強偉想耐心做解釋,也想對胡玫親切一點,可說出的話,讓人聽不出一點親切味。
“少拿工作忙壓人,就你有工作,我沒,我靠你養活了?”
胡玫越說越離譜,越說越接近於無理取鬧。
胡玫最早在天下第一關嘉峪關當中學老師,後來強偉到昌平擔任市長,省上考慮到具體情況,將胡玫調進了省城,家也隨著搬進省城。
胡玫一開始在銀州十三中幹得很起勁,後來因為職稱的事,跟學校鬧翻了,吵著要離開十三中,到重點中學二中去。
胡玫文憑低,隻上過兩年師範,教教小學還可以,教中學,費勁。強偉給她做工作,她偏是不聽,非要進二中。沒辦法,強偉托人將她調進了二中,結果,矛盾因此而生。
她自己吃力不說,學生成績也一落千丈。學校征求強偉意見後,將她調到了後勤,胡玫非但不領情,還說強偉是拿權力擠兌她,不讓她有所成就。
氣得強偉真想把她再次弄到嘉峪關去。後勤在學校,等於是閑角,胡玫因此有了失落感,加上強偉很少回家,她便想強偉一定是心裏有了別人,想把她甩開。
後來她還真就發現了強偉一些事兒,比如回家後常有人深夜給他打電話,手機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短信等等。最可氣的,兩年前強偉親自到省城,將教育界人稱一朵花的周一粲要到了河陽,給他當助手。
胡玫就認定,強偉跟周一粲,狼狽為奸,不幹淨。
胡玫還在嘮叨,強偉這心裏,就不隻是煩了,啥都有。
他扔下筷子,黑住臉道:“這飯還讓人吃不吃了?”
“愛吃吃,不愛吃拉倒!反正天天有人陪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做的飯,你當然沒味口。”
“胡玫你有完沒完,蹬鼻子上臉的,你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你自己做下見不得人的事,還問我想幹什麽?”
胡玫一聽強偉抬高了聲音,自己也不示弱,啪地站起來,叉住腰,擺出一副跟強偉血戰的架勢。
罷罷罷,這飯,不吃了。強偉一邊沮喪地歎,一邊收拾東西,準備往外走。胡玫見狀,猛就哭起來:“姓強的,我就知道,你現在煩我了,看不起我了,你走,走了你就別再進這個門。”
強偉猶豫了一陣,還是一狠心,出來了。
站在人流擁擠的街上,強偉莫名地就湧上一層傷感,街燈閃爍,映出他那張略略憔悴的臉,後來他來到濱河路,在黃河邊走了一個多小時。一對對偎依著的情侶,還有打情罵俏的**者,四下拉客的姐兒,手裏捏著票子跟姐兒們討價還價的民工和老人,無不刺激著他的眼睛,腦子裏,忽兒忽兒就閃出許豔容的麵孔。夜風清涼,黃河濤濤,黃河邊的這座城市,把形形色色的東西呈現給他。這個晚上,他終是忍著,沒給許豔容打電話。
周一粲真就放開了膽子,目前這種情況,她不放開還真是不行。喬國棟現在是徹底不能工作了,強偉又讓老奎弄得焦頭爛額,哪還有精力顧及別的。很多工作,就自然而然地到了她這邊。她先是催水利局向省廳打了報告,原想自己親自送去的,實在抽不開身,隻好在電話裏向廳長做了解釋。
廳長很理解她的處境,寬慰道:“你不用親自跑了,這事我親自協調便是。”周一粲很感動,關鍵時候,還是有人向她伸出友愛之手。水利局長前腳去了省城,她後腳便來到沙漠水庫,水庫的情景還是老樣子,拉水隊伍像兩條長龍一樣,十分紮眼地排在那裏。
這樣的情景縱是誰見了,也輕鬆不得。太陽還是那麽火熱,不是火熱,是毒,沙漠的太陽咋就不能溫柔一點?
孫主任膽戰心驚跟在她後麵,他已做好了最壞打算,隨時準備著挨訓。但是這一天的周一粲很怪,居然就沒向任何人發火。
在堤壩上開了個短暫的現場會,周一粲講了幾點,一是想方設法,滿足拉水群眾的需求,同時要注意安全,維持好秩序,不能發生搶水賣水等惡劣行徑。
周一粲的擔心不是多餘,沙漠裏就是這樣,隻要水庫的水跌破警戒線,就有人在私下做起水的交易,包括水庫的職工,也敢在這節骨眼上變著法子撈外快。
正是擔心這點,她才堅決否決了水庫管理處向拉水群眾發票的建議。
隻要一發票,事兒準亂。第二點,也是她這次來水庫的真正目的。
她讓孫主任向市計委打一份報告,就二號區的滲漏工程重新立項。“這次你們把工程算細點,還有哪個區位存在問題,也一並提出來。”沒想她話音剛落,孫主任就急不可待地從包裏掏出一份報告,雙手遞給了她。
孫主任也許是太想立功了,將功折罪是亡羊補牢中最好的方法,可惜,他這份報告寫錯了調子,跟周一粲要的不是一樣東西。
周一粲當著大家的麵,匆匆掃了一眼,眉頭就緊了。
孫主任寫的不是什麽立項報告,是工程事故報告,裏麵除了曆數工程公司一大堆不是外,還特別提到了驗收的事,說驗收是水利局跟建築工程管理部門聯合召開的,水庫管理處隻是下屬單位,驗收中沒有實質性權力,等等。
周一粲收起報告,目光在孫主任臉上盯了很久,那是多麽複雜的目光啊,又是多麽怵人的目光。最後,她將報告原又遞給孫主任:“這個你自己留著。”就這麽一句,她就掉頭離開了堤壩,往下麵樹林邊停車處走去。
孫主任的雙腳僵在了堤壩上,他搞不清,周一粲為什麽不把這個帶走?
回到河陽的第二天,周一粲叫來了公安局那位副隊長。
據她掌握,沙縣人大辦公室主任賈一非車禍遇難後,強偉曾暗示交警部門,將此案草草了結,肇事方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賠付,賈一非的妻子章含秋一開始還又哭又鬧,可很快,也緘口不語。到現在,章含秋就跟沒事人似的,躲在沙漠裏,那份平靜不得不令人生疑。周一粲堅信,這起車禍案的背後,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黑幕。聯想到賈一非出事前曾多次找市委,跟強偉反映情況,強偉還在一次常委會上指名道姓地批評賈一非,就在她打算單獨找賈一非了解點什麽時,賈一非突然出車禍死亡。
副隊長調查到的情況也是這樣,他還說,當初處理了案件的兩名交警,目前均已升了官。周一粲聽完,平靜地說:“按你的計劃,繼續查下去,人手不夠,可以跟我提。”副隊長連忙搖頭:“夠,這種案子,參與的人多了,反倒不好。”
副隊長剛走,就有人跑來匯報,說九墩灘那邊搞徇私舞弊,關井壓田的事根本就沒往下落實。
“有這回事?”周一粲吃驚地抬起了頭。
“這事千真萬確,鄉上跟縣上聯合搞哄騙,表麵上說在關,其實一口井也沒關掉。”
“這怎麽可能?!”周一粲不得不震驚了,怪不得秦西嶽對她有看法,怪不得隻要一問及關井壓田,下麵的人就吞吞吐吐,搪塞她,應付她。
這項工作按市上的分工,是由一位副市長抓的,但此人很少向她匯報工作,有事情,總愛越過政府這邊,直接去找強偉。
周一粲強迫著自己,沒把心中的火發出來,但是,她怎麽也想不通,在胡楊河流域的治理越來越成為一個尖銳話題,全省上下對此寄予高度關注的今天,沙縣和九墩灘鄉,怎麽還敢如此明目張膽跟省上對著幹?她真是想拿起電話,打給省人大張祥生副主任,她倒要問問,省人大做出的決議,是不是誰想推翻就可推翻?
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她相信,有人一定知道內幕,被瞞住的,說不定就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