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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家順搬家沒多久,萬家強也搬家了。
新家離金口路近,季蘇回去的就更勤了,因為老蘇沒退休工資,季蘇怕她在日常生活上過度節儉,就隔三差五買了菜和日常用品給送過去,偶爾的,也會遇上季藍,季蘇還挺感動的,覺得就平時季藍對母親基本無視或當她不過是個鄉下保姆而已的態度,父親去世後,金口路的家裏,應該看不見季藍的影子才對。可現在,她回十次娘家,至少有八次會遇上季藍,就覺得她這個人,或許隻是看上去冷淡,內心也是念情的,對她也就客氣了很多,在客廳遇上了,會主動打打招呼,說幾句話,對她的主動,季藍還是老樣子,愛搭不理的,好像她是這家的主人,而季蘇是不招人待見的賴皮親戚,幾次下來,季蘇就煩了,不再主動,於是,兩人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態,像兩個截然不同的生物品種,卻不得不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區域內。
人看待事務的時候,一冷靜,就會生出審視,時間久了,季蘇就看出來了,季藍回娘家,既不是懷念父親也不是看望老蘇,而是宣示她在這個家的主權,好像隻要她一天不回來,這個家就會背著她易了主似的。
季藍不是個多話的人,每次回來,都歪在書房的貴妃榻上看書,這張榻是季教授在世的時候,買的最貴的一件家具,是小葉紫檀的,季教授每當寫字畫畫累了,就會歪在上麵休息一會,因為長時間的人體摩挲,整張榻已經被磨得細膩而油亮。
季藍依在榻上看書的時候,老蘇會泡杯茶或蓮子羹端過去,放在旁邊的小幾上,茶香嫋嫋裏,榻上的季藍,就更是有了幾分大小姐氣。
季蘇看著就來氣,說媽,您又不是老媽子,您何必作踐自己。
老蘇就瞪著一雙莫知所以的眼睛看著她,說我咋作踐自己了?
季蘇就氣,說她自己又不是沒手沒腳,想喝茶不會自己泡啊,瞧您勤快得,生怕人家瞧得起您。
老蘇就抬手做要打的樣子,說我給你姐泡杯茶礙你什麽事了?
季蘇就氣氣地說礙我眼事,我就看不慣您按著自己往老媽子的方向作踐自己,您給人端茶端飯的,人家不僅連聲謝謝都不說,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的,在人家眼裏,您連老媽子都不如。
“自己家人,謝啥謝?”老蘇小聲說。然後又說季藍心情不好,讓季蘇別處處挑她的刺。
季蘇就納悶:“您怎麽知道季藍心情不好?”
在季蘇印象裏,隻有關係不錯的母女之間,才會交流彼此心情,可就老蘇在季藍心目中的江湖地位,按說沒這種可能。
老蘇就靦腆地笑了笑,其實也不是季藍親口告訴她的,是季藍和朱天明通電話的時候她聽來的,最近季藍總泡娘家,朱天明也經常電她,兩人說著說著電話就吵起來了,好像是她婆婆身體不好,朱天明把她接回家了。
季藍和婆婆關係不好,季蘇早就知道,雖然以前多少也聽過一點,主要是季藍婆婆特別庸俗還特別會說,而且衛生習慣非常不好,結婚沒多久他們就從家裏搬出來了,季藍寧肯在外麵租房也不願和婆婆在同一屋簷下過日子。
因為季藍和婆婆關係不好,季家和季藍婆婆打交道的機會也就很少,結婚前,季蘇見過季藍婆婆幾次,看上去是個精明的人,確實有點庸俗,表達能力特別強,聽她說一會話,季蘇就給舌燦蓮花這個成語找到了最好的注解。像這樣的婆婆,莫說季藍這種自詡清高優雅的兒媳婦和她處不來,讓季蘇和她相處,怕也有困難。
不由的,季蘇就挺同情季藍的,再回來遇上,四目相對的時候,也不再把她當空氣了,至少,用眼神笑一下。
季蘇和老蘇說,就算季藍不喜歡她婆婆,可總不能連家都不要了吧?
老蘇歎了口氣,說能入你姐姐眼的人,就沒幾個,讓她和不入眼的人在同一屋簷下過日子都很難,就甭說她討厭她婆婆了。
老蘇同情完了季藍又同情季藍的女兒欣怡,歎著氣說,你姐看不慣她婆婆,苦了的不是別人,是欣怡。說完,把包好的餛飩煮了,讓季蘇給送到書房去。
季蘇不給送,說不給她慣毛病,想吃自己出來吃,她不送。
老蘇就嘟噥了一句,端起來,自己要往書房去,季蘇說我來。老蘇以為季蘇是不忍心她勞動,終於肯送了呢,就笑了,把餛飩遞給她。季蘇接過來,轉身出了廚房,放在餐桌上,衝書房喊:“季藍,我媽給你煮了碗餛飩,你吃不吃?”
把老蘇嚇了一跳,攆出來輕輕打了她一下,端起來,往書房裏送,要不是怕剛出鍋的餛飩燙著母親,季蘇真想一把把她拽回來。
老蘇回頭看了她一眼,突然小聲說:“你姐今天心情不好,都哭了。”
季蘇一驚,想問為什麽,又怕母親分心撒了餛飩燙著,就耐著性子等她回廚房,不等季蘇問,老蘇就小聲說,今天季藍進門沒多一會兒,朱天明就帶著欣怡來了,說要和她一起回家,季藍不回,兩人就在書房裏吵起來了,聲音雖然不大,可老蘇聽見了,朱天明說她要實在不願意回那個家,就離婚。當時季藍就毛了,說離就離,就把朱天明從書房推出來了,把欣怡嚇得不輕,站在客廳裏可憐巴巴地抹眼淚,苦苦地求她爸千萬別和她媽離婚,咳,老蘇也抹了一把眼淚,說欣怡嚇得淚眼婆娑的,怪可憐的。
季蘇也挺意外的,就她知道,朱天明除了長得帥一點,其他條件都一般,當年為了追季藍,那勁頭,但凡認識季藍和朱天明的人都知道,朱天明都恨不能脫掉了鞋子,赤膊上陣地追了,好容易把季藍追到手,那是碰在手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把周圍的女孩子給羨慕得不行了,而結婚以後的季藍,因為丈夫的寵,也幸福得像嫁給了民間王子的幸福公主。
可現在,因為不喜歡婆婆,兩人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季蘇還是沒想到的,就說不會真離吧?
老蘇說誰知道呢,我看小朱挺生氣。
季蘇嗯了一聲,覺得還是不至於,就想依著季藍的那個傲勁兒,朱天明為了母親跟她提離婚,一定很幻滅,不由的,心就軟了一點。
其實,這不是朱天明第一次跟季藍提離婚了,早在半個月前,他就提過一次。
季藍覺得朱天明提離婚,不過是逼她接受他母親的一個手段。兩個月前,朱天明獨居的母親,煮稀飯把鍋燒幹了,引起了火災,好在不嚴重,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鄰居也怕了,怕朱天明的母親有一天真的引起了大火災,自己也跟著遭殃,就三番五次地勸朱天明把母親接走,朱天明也曉得母親和季藍的不睦,就一直拖著,直到這次,母親燒幹鍋,點著了廚房,把消防車都招來了,朱天明實在沒辦法了,不管季藍同不同意,就應把母親接回了家。
不管多麽不喜歡,畢竟都是朱天明的母親,所以,一開始,季藍再不喜歡婆婆也拚命忍了,可誰知婆婆變地越來越不可理喻,譬如,她上完大便不曉得衝廁所,明明吃過飯了,還嚷著沒吃,如果這些,是季藍咬咬牙還能忍過去的,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婆婆像個餓怕了的人一樣到處藏吃的,什麽排骨米飯紅燒肉魚啊蝦啊的,她到處亂藏,有時一開抽屜,裏麵是一塊黴得臭烘烘的排骨,衣櫥角落裏說不準塞著好幾碗黴得冒青煙的米飯或者是臭得讓人目瞪口呆的魚蝦……
為這,季藍和她吵和朱天明吵,朱天明也勸過母親,她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再也不藏吃的了,過不了幾天,季藍就會在更隱秘的地方發現她藏變了質的食物……朱天明也帶她去看過醫生,醫生說這是老年癡呆症的前兆,除了吃要減緩症狀的發展,在醫學上毫無辦法。
季藍都崩潰了,提出把她送養老院,可平時看上去稀裏糊塗的婆婆,居然一聽養老院就清楚明白得很,像個知道即將被大人遺棄的孩子一樣,哭得如喪考妣,縱然朱天明再狠心也做不到把一聽去養老院就哭成淚人的母親送出去。
季藍毫無辦法,為了眼不見心不煩,索性下班就回金口路待著,等快要上床睡覺的時候再回,朱天明一個人既要接送孩子又要照顧老年癡呆症前期患者的母親,根本就忙不過來,就和季藍爭執,爭執中也提出過離婚。
第一次聽朱天明提離婚,季藍真震驚,不亞於平地上起雷。她沒死纏爛打,說好,你想離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
她把結婚證都找出來了,朱天明卻不去了,說是說氣話。
如果上一次朱天明說拿離婚嚇唬她,她還能原諒的話,那是因為他是在家說的,外人不知道,可今天他居然吵到了娘家,當著老蘇的和欣怡的麵說要離婚,這對於季藍來說,太傷自尊了。
因為讓朱天明鬧的心情脆弱,所以,今天,季蘇喊季藍出來吃餛飩,她倒沒裝聽不見或者幹脆不屑一顧,從書房出來了,看看餐桌上的餛飩,拖來椅子,坐了,拿起勺子,舀了一隻餛飩,想吃,見老蘇和季蘇在旁邊看著,又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放下勺子,端起餛飩就去書房了。
季蘇在心裏切了一聲,轉身回了廚房,想幫老蘇收拾收拾再回家,沒一會,季藍端著空碗進來了,見季蘇在擦洗洗碗池,伸了伸手,想把空碗放到洗碗池裏,又不好意思,縮了回去,端著站在一旁,想等季蘇清洗完了洗碗池再洗。
季蘇心下一軟,就說:“你下班就回這邊欣怡怎麽辦?”
季藍一愣,說:“朱天明。”
季蘇就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們這樣對孩子不好。”
季藍淡淡說:“知道。”過了一會又說:“欣怡的初中可能要再你們學校讀。”
季蘇看了她一眼,說:“第一誌願報我們學校?”
季藍嗯了一聲,問:“你帶不帶新初一?”
季蘇說不一定,這要看學校安排。
季藍又淡淡哦了一聲說:“如果你不帶新初一,麻煩你給介紹個好班主任。”
季蘇也嗯了一聲,說:“其實能選出來當班主任的老師,都很優秀。”
“還是想挑一個更好的。”季藍小聲說。
季蘇看了她一眼,說好,等新初一的班主任確定了我再告訴你。
季藍說了聲謝謝。
季蘇看著她,想勸她別這麽和朱天明僵著,可話又不知從何說起。季藍也看到了她眼裏的欲言又止,就笑笑,去洗碗了。
季蘇擦幹手,拎上買好的菜,就回家了。
老萬和老鮑都在,老鮑正包餃子,見季蘇大包小包回家,老萬迎上來,說季蘇回來了啊,你媽趕早市買了薺菜,說要包薺菜餃子給你們吃。
季蘇挺開心,搓著手看著一蓋墊的薺菜餃子摩拳擦掌,直嚷著有現成飯吃真幸福,老鮑就抬眼看了老萬一眼,說:“你看看,這人和人就是不一樣,有現成飯吃大媳婦高興成這樣,老虎媽可倒好,我賣上命去也做不對她心思。”
老萬瞥了她一眼:“就你話多!”見老鮑撅著嘴懶得搭理他,就又追了一句:“就你做菜放那點油,跟點眼藥似的,那菜能好吃了就奇了怪了。”說著,給季蘇拖開了一把椅子,說:“小季,你放心,今晚這餃子餡我沒敢用你媽調。”然後問季蘇怎麽回來這麽晚。
季蘇讓老兩口的這翻熱情弄得有點手足無措,就笑著說順路買了點菜回娘家看了看,老萬這才啊了一聲,催著季蘇給老蘇打電話,讓她過來吃餃子。
季蘇猶豫了一會,說我姐在家,過不來。
當麵不喊季藍喊姐姐,那是不想讓季藍的冷漠傷著自尊,但在人後,說起季藍,她都認真地說她是姐姐。
一聽季藍也在娘家,老萬兩口子就跟事先排練過的事的,一唱一合地羨慕老蘇有福氣,兩個女兒雖然都不是親生的,可比親生的還孝順……
季蘇聽著,也沒說什麽,笑了笑,就洗手過來幫老鮑包餃子。
萬家強進門,餃子也上了桌,老萬抿了幾口酒,才說不管走到哪裏,都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們兄弟倆雖然分開單過了,但還是要相互幫襯著點。聽到這裏,萬家強就曉得父親這頓飯吃得是有來頭的了,就笑著讓他有什麽盡管說。
老萬這才看了看季蘇說:“小季,我說了你別嫌我給你攬事啊。”
季蘇心裏一咯噔:“爸,您說吧,能辦到的,我會盡力去辦,我辦不到的,您也別怪我就成。”
老萬覺得兒媳婦的態度挺老實,就嘿嘿笑了兩聲,說:“這事吧,說難也難,說不難就你一句話的事。”
讓季藍給陳玉華安排工作的事,以前公婆在季蘇跟前敲邊鼓打小鑼地說過幾回,因為心裏沒底,季蘇都沒吭聲,這次也是,盡管想到了,還是沒明說,隻笑了笑,隱晦地旁敲側擊說爸:“那可不一定,有的事,您看起來很簡單,但做的時候很麻煩。”
“這事不麻煩。”老萬篤定地說,又看了萬家強一眼才說:“小季,你看,玉華年輕輕的,總在家閑著也不是個事,你能不能托托你姐?讓她也進大單位上班。”
果然,應了季蘇的猜測,猶疑了一會,才說上次她不是跟你說不行了嘛。
“那是我說,你說就不一樣了。”老萬語氣肯定的好像他就是季藍:“人家跟我非親非故的,說辦不了是正常,你說就不一樣了。”
“爸……”季蘇想說其實我和我姐的感情一點也不好,和大街上的路人甲路人乙差不多,可又覺得這時候說這話,像故意往外推事似的,就看看萬家強,萬家強當然明白,但又覺得一口回絕,父親麵子上會掛不住,就說你現在也別這麽肯定,還是抽機會問問再說吧。
萬家強把話說到這兒了,她也隻能說好,心裏,卻懊惱上了,從到青島那天起她就知道,季藍不僅從沒把她當妹妹,更沒把她放在眼裏,盡管小時候她常常覺得很受傷,可現在她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和親情,不再是那個渴望從季藍那兒得到親情認可的小季蘇了,所以,心無所求的她也用不著用渴求的眼神眼巴巴地看季藍的臉色了,可現在公婆又讓她為陳玉華的事去求季藍,不由的,就有些懊惱得為難,覺得自己好容易才在季藍跟前站住腳的那些不亢不卑,又要因為求她而萎頓。何況今天季藍剛說了希望她能幫欣怡找個好班主任,她這就為陳玉華的工作去找她,顯得太像交易了,季蘇不喜歡這種感覺。
夜裏,她和萬家強這麽說,萬家強攥了攥她的手,半天才說,就當幫我爸媽的忙吧,陳玉華不上班,在家大眼瞪小眼的,難免有矛盾。
季蘇嘴裏說好,可事後見了季藍,卻怎麽也開不了口。有好幾次,她下班回了金口路,張望著書房的門口,幾次開口又開不了,想去找季藍說又邁不出腳,老蘇都看出來了,問她是不是有什麽事要找季藍說,季蘇心裏一驚,否認了,覺得人真的不能求人,還沒等開口呢,矜持就端不住了,流露出些卑下來招自己痛恨。
老萬那邊等了又等,也沒等來季蘇的消息,就打電話問萬家強,聽父親都有些惱火了,不得已,萬家強說了實話,說季蘇和季藍的關係很疏淡,根本開不了這個口。
老萬就覺得,在自己家人跟前,什麽開得了口開不了口的,都是死要麵子活受罪!死要麵子活受罪,這景雖然老萬這輩子也弄過,可那是跟外人,跟自己家人也死要麵子活受罪,這不成裏外不分,自找罪受麽?
不成,老萬就還不信這邪了,不管咋說,季藍都是季蘇的姐姐也是老蘇的繼女,總歸來說,也是沾親帶故,求她,比求不認識的陌生人還是要方便的。
老萬決定親自出馬,不指望季蘇了。
季蘇不說季藍每天下了班都回金口路麽,這就說明她是個孝順孩子,沒忘了老蘇這個繼母,隻要她是孝順孩子,就好辦,到時候他把話跟老蘇一說,老蘇跟季藍絮叨絮叨,這事基本就成了,因為季藍孝順麽,孝順的孩子都聽老人的話。
說幹就幹,這天,老萬特意留了幾碗小豆腐沒賣,拎著就起金口路了,進門就寒暄說,聽季蘇說老蘇也是在鄉下長大的,隻要是在鄉下過過苦日子的人,就沒有不喜歡吃小豆腐的,這不,他特意留了兩碗,送過來給老蘇嚐嚐。
苦出身的老蘇確實也愛吃莊戶飯,見老萬大老遠地拎著給自己送了來,也挺感動的,兩人寒暄了半天,都寒暄得找不到別的話說了,老萬才把心一橫,拿出一副老大哥的氣勢來,說他今天來,其實也不單單是送兩碗小豆腐給她嚐嚐,是有事要求她。
老蘇就懵了,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退休工資都沒有的家庭婦女,能幫人辦得成啥事?除了當年季教授求她別自卑,隻管把心放踏實了和他過日子之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她用了求這個字,就有點受寵若驚了,說親家,您可千萬別用這個求字,有啥事,您盡管說。
老萬就把希望季藍幫陳玉華安排份工作的事說了。說真的,老蘇很為難,兩手搓來搓去的說這是我可不敢替孩子答應。
老萬就笑,說您又不是美芽姨媽單位的領導,您就是現在答應了也沒用啊。說完,哈哈一笑,氣氛就鬆疏了好多。
事實是,老蘇和季藍也開不了口,一連幾天,季藍下班過來了,就進書房去看書,老蘇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下,因為想找機會跟季藍提這事,去書房的次數,就多了,季藍本就心情不好,回金口路,不過是躲個清靜,可老蘇總在眼前晃個不停,就有點煩,遂趁老蘇出去的空,起身,把書房門掩了,也沒關,隻是掩上,老蘇就會明白,季藍曉得,在自己跟前,老蘇小心著呢。
老蘇開不了口,老萬就天天往這兒跑,因為大連路菜市場離著金口路也就三公裏左右的樣子,每天上午十點左右,賣完小豆腐,老萬就沒事了,沒事了的老萬就拎著特意留下的一碗小豆腐往金口路跑,雖然他每次都說是知道老蘇喜歡吃小豆腐,特意留一碗送給她,可一個周下來,老蘇就覺得,那些吃下去的小豆腐,就像一扇一扇的石磨,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坐臥不安。
雖然老萬來了也不問陳玉華工作的事,可老蘇看得出,他的心,都快急得長瘡了,她隻好把牙咬了又咬,把心裏的那隻腳也跺了又跺,在這天晚上,特意做了季藍喜歡吃的蝦仁煎餃,趁端給她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說了。季藍挑了挑眼角,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又看煎餃,嘴角撇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好像突然明白了這盤煎餃的意義似的,用鼻翼無聲笑了一下,半天才說,我看看再說吧。
老蘇的心裏,就像有隻巨大的氣球被人鬆開了捆著吹氣口的繩子,嗖地就鬆弛了好多。
老萬再來,就心定神怡了好多,說季藍說要看看再說。
老萬也像個被悶在橡皮房子裏四處刨窟窿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也鬆了口氣,說:“親家,你莫要怪我逼你……咳……一言難盡啊。”
老蘇就定定看了他,等他下文,老萬卻沒事人一樣呲呲牙說鄉下人進城過日子不容易啊,上有老下有小的,還有銀行貸款要還。
老蘇說一月還四百,跟沒還有啥區別。
老萬說:“有區別有區別,你們城裏人不曉得鄉下人的脾性,欠著別人的錢睡不著覺。”
老蘇就想起了萬家強被老萬逼著賣掉了的車,心頭有股熱熱的火,就蔓延開來了,就很不開心地說了句不是鄉下人進城不容易,城裏人也不容易,要不是家順盤車把家強家裝修的錢花了,家強也用不著去賣汽車。
老萬哢吧了幾下昏花的老眼:“說啥?你說啥?”
老蘇就意外得很,說:“你該不會不知道家強把車賣了吧?”
老萬就急了,說:“我前陣聽說送修理廠大修了,咋?修好就賣了?”
“修啥修?”老蘇不高興地說:“家強回去找你要錢,聽說錢讓你挪給家順了,就直接把車開去賣了。”
老萬就覺得胸口被人打了一拳又一拳,頹然地說是賣了啊。
老蘇見他臉色不太好,就不敢往身裏說了,就緩和了一下口氣,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賣就賣了吧,反正是幫了自家兄弟又不是讓人騙了去了。
一連幾天,老萬話很少,連賣小豆腐的時候,都很少笑了,總是一手收了錢,一手默默地把小豆腐遞出去,賣完小豆腐也不再去找老蘇了。老鮑覺得不對勁,就問他怎麽了,老萬看看他,歎口氣,問她,人老是不是就要辦糊塗事?
老鮑說不見得,我娘家媽媽都九十多歲了也不糊塗。
“可我怎麽覺得我糊塗了?”老萬想啊想啊,想起了夏天他逼著萬家強匯五萬塊錢回棉花村旅遊給他壯臉,想起了他背著萬家強把這錢挪給了萬家順,想起了他把大洋賣了本來想買套房子放在自己名下,等他和老鮑走了,就當是留小禮物一樣,讓倆兒子甜蜜蜜地瓜分了,可現在看來,可能性也不大了,因為陰錯陽差的,房子就買在了萬家順名下。老萬覺得自己被萬家順算計了,被算計得還那麽心甘情願,雖然房子落在萬家順名下的事除了他、老鮑和萬家順兩口子誰都不知道,可他覺得,這不讓萬家強知道就是欺騙,就是對厚道兒子的虧待。雖然萬家強從沒問過也沒說過什麽,但老萬覺得他啥都明白,不問,是怕他這當爹的左右為難,可他怎麽能因為萬家強的厚道更加虧他呢?
想著想著,老萬的眼睛就潮濕了,想扇自己兩巴掌,可見老鮑瞪著一雙莫知所以的眼睛看著自己,就改成摸了兩大把胡茬,才歎氣似地說:“家強把車賣了,都是我害的。”
老鮑嚇了一跳,問出什麽事了。
老萬說去年夏天的事了,就把前因後果又說了一遍,末了又歎氣說:“家強厚道。”
老鮑也抹了一把眼淚說,可不。
兩人成淚眼婆娑著,老虎闖進來了,說要去公園玩滑板車。老萬硬氣了一下,問:“你媽呢?”
老虎說媽媽在看電視劇。
老萬忽地就站了起來,被老鮑一把扯住了:“你虎頭虎臉的,要幹啥?”
老萬就衝客廳裏嚷了一句:“看!看!就知道看電視劇,是能看出飯來還是能看出錢來!”
陳玉華忙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沒事人一樣伸了個懶腰說老虎,走,跟媽媽上街玩去。
老虎一個呼啦,就跟她跑了。
老萬恨恨地,踢了門一腳,被老鮑拽了一下子:“踢壞了不用花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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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季藍主動給季蘇打了電話,問陳玉華會不會操作電腦。老萬去金口路找母親的事,季蘇知道,就猜季藍這麽問是為了給陳玉華安排工作,就讓她等會兒。掛斷電話,直接給陳玉華打過去。
見是季蘇的電話,陳玉華很警惕,因為她用筆記本電腦看韓劇已經看得出神入化了,能用數據線把筆記本鏈接到電視機上看,這樣屏幕大,看起來舒服。就問是不是公婆告她狀了。季蘇就笑,說她又不是家長,就算告狀也告不到她這兒,是季藍問。
陳玉華鬆了口氣,問是不是工作的事有信了。
季蘇說可能。
陳玉華這才炫技似地說,要問她會不會別的嘛,她不敢打保票,唯獨電腦,她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季蘇給季藍回了電話,順便把陳玉華的電話號碼也給了。
可季蘇萬沒想到的是,陳玉華所謂的會玩電腦,不過是會混論壇會看電視劇,可季藍公司要的是會處理文字文檔的打字員。好在陳玉華也要強,去公司報到之後,回家覺也不睡了,成宿成夜地抱著電腦練打字,說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這份正規大單位的工作,可光打字不行,還要會排版會調字號,會製作簡易表格。萬家順也不會,出去現學又來不及,季蘇不想讓季藍說三道四,索性讓陳玉華住過來,手把手地教了幾個晚上,勉強過關,季蘇才算長長地舒了口氣。
陳玉華進城以後,一直在個體私營單位打工,大都工資不高,上班不許遲到,下班沒個準點,說加班就加班。工資稍微高點的,還要看老板臉色,而眼下這份工作,一切都按規矩來,她也珍惜得很,每天上班兢兢業業,下班就抱著電腦練打字、WORD排版,簡易表格製作,連老虎過來喊她一嗓子都不耐煩,所有家務,都丟給了公婆。老萬老兩口子雖說辛苦,可看到陳玉華為了工作這麽上進,他們也高興,任勞任怨地承擔了所有家務,好像陳玉華真的有多大的前程似的,給供了起來。
期間,萬家強過來看望父母,見老兩口忙裏忙外的,陳玉華沒事人一樣在電腦上混BBS,心裏挺不舒服,回家和季蘇說,想把父母接過來。
季蘇問為什麽。萬家強就把原因說了,說陳玉華欺負二老人老眼花看不清也不懂電腦,整天泡在電腦上玩,把所有家務扔給倆老人忙活,他看著不舒服。半天,季蘇才說,房子是你爸媽買的,如果家順兩口子不自覺,讓他們搬出去租房住就是了,把父母從他們自己家接出來算怎麽回事?
公婆買房和萬家順他們同住,季蘇沒意見,甚至還暗暗感謝萬家順兩口子,畢竟公婆是從鄉下進城的,對城裏規矩和習慣未必懂得,就算他們買房自己住,她和萬家強也不放心,但有萬家順兩口子在,就放心多了。可讓老兩口搬出來,就等於騰房子讓給萬家順兩口子住。季蘇多少有些心理不平衡,這麽想著,也這麽說了。萬家強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吭聲。其實,當父親說買房貸款了時,萬家強就曉得房子放在萬家順名下了,可父親不說,他也不想問,跟季蘇也沒提,畢竟父親沒把一碗水端平,還有害得他把車都賣了的這檔子事擺在那兒,不管季蘇多大度,心裏不舒服都是難免的。
季蘇說陳玉華不自覺,你爸媽說說她不就行了?
萬家強就苦笑,說他爸媽都眼花了,看不清電腦上的內容,就算看清了,也不懂,還以為陳玉華在苦練業務呢,連他去了,都怕打擾陳玉華學習,說是找份好工作不容易,時不時提醒他說話小聲點。說著,萬家強的眼睛就濕潤了,說父母也都六十多歲的人了,大熱天,也不舍得開空調,老兩口在廚房裏忙得揮汗如雨,他看著心疼。
季蘇心裏也酸溜溜的,說爸媽不懂,咱老這麽悶著不說也不是辦法啊。
萬家強說那怎麽辦?總不能我一個做大伯哥的去數落陳玉華吧?
季蘇覺得由她去找陳玉華談也不合適,很有自我感覺良好,嫌棄陳玉華不孝順的嫌疑,就讓萬家強打點電話跟萬家順說說,讓陳玉華多體恤著點老人,別整天盯在電腦上看電視劇。
想來想去,萬家強覺得也隻能這樣了,就給萬家順打了個電話,讓他第二天中午去公司找他一起吃飯。萬家順問什麽事。萬家強想了想,說見麵再說吧。
夜裏,回家跟陳玉華說,陳玉華也一愣,平時,一般都是他們有事找萬家強他們,很少有萬家強主動找他們,這冷不丁的,難道是為房子落萬家順名下的事?
兩口子嘀咕了大半夜,末了,陳玉華說,如果真是為這事,萬家順就態度好點,說房子在他名下,也是當時被逼急了沒辦法的權宜之計,他也就是頂個名,但房子還是父親的,總之,得讓萬家強兩口子心裏踏實,別逼著他寫字據什麽的,要不然以後肯定是麻煩。
萬家順說不能,他哥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陳玉華就哼哼地冷笑,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萬家強是不是那種人要等公婆沒了的那天才知道。
萬家順說你這不咒我爸媽麽,做勢要打。陳玉華一個骨碌滾到他懷裏,仰起一張剛敷完麵膜的嫩臉說你打你打,有本事你朝我臉上打。
原本還虎視眈眈的萬家順,一下子就笑了,一大嘴巴吻上去,滾成了親昵的一團。
第二天中午,萬家順早早去了萬家強的公司,哥倆在公司門口的飯館坐了,見萬家順警惕得像個偷玉米唯恐被人類逮住的猴子,就覺得好笑,問他幹嘛警惕成這樣,是撿乘客錢包了還是闖紅燈被交警追了?
萬家順不自然地笑了笑,說哥你啥時候也變這麽幽默了?嘴裏這麽說著,表情還是有點不自在,萬家強點了三個菜,說今天叫他過來,不為別的,就覺得父母太辛苦了,讓他說說陳玉華,別整天泡在網上看電視劇,多少也分擔一點家務。
萬家順含了一嘴菜,愣愣地看著萬家強,說哥,你找我過來就為這事啊?
萬家強嗯了一聲。
萬家順那顆懸著的心,才落回了胸腔,恨恨說這個陳玉華就是屬懶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看我不收拾她!
萬家強忙說:“你千萬別因為這回去和陳玉華吵架,我就是……覺得咱爸媽挺辛苦的,你抽時間說說玉華,電視劇不是不可以看,但得有個節製。”
萬家順點頭,其實,關於陳玉華看電視劇這事,他也來氣,也說過她幾次,可每次都是剛說完能好個三天兩天的,過一陣她又掉回電視劇的窟窿裏爬不上來了。
雖然萬家強找他說的不是他所擔心的房子落在誰名下的事,萬家順的心,也放回了肚子裏,可還是很惱火,其一,陳玉華迷電視劇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其二是被萬家強找到麵上,這意味著在哥哥眼裏,自己和陳玉華做得很欠缺,很不孝順,甚至很混賬,夜裏收車回家,見陳玉華還趴在電腦上看電視劇,就一把拿過鼠標,啪地給管了。
陳玉華正看地興起,以為萬家順忙著給她關電腦是想和她過夫妻生活,就頭也不回地說你先洗好了上床,我看完這集就來。
萬家順還是不說話,一把抄過鼠標,又給她關了。陳玉華就惱了,忽地站起來,沉著臉說你再這樣,今晚就甭想沾我的身啊!
“誰稀罕!”萬家順生氣地說:“陳玉華,我告訴你啊,你在家最好自覺點,別什麽都讓我爸媽幹。”
陳玉華眨巴了幾下眼,這才明白萬家順一點兒也不想睡她,而是有人跟他告了她的狀,就有點氣,說:“我聽你話不對味啊,誰?啊,誰跑你跟前下蛆了?”說後麵這句時故意扯著嗓子衝著外間:“有意見當麵提,背後戳擠我算什麽本事!?”
萬家順一把扯過她胳膊,往床的方向推了一把,壓低了嗓門說:“大半夜的,你想幹什麽?”
陳玉華一個趔趄就跌坐在床沿上,像條不服氣的魚一樣,一個打挺又蹦了起來,嗓門一下子就亮了上去:“我幹啥?啊!萬家順,大半夜的你回來找事你還有臉問我幹啥!?”說著,就嗚嗚地哭上了。陳玉華一哭就陳芝麻爛穀子地數落,哭著數落說當年你窮得三根筋挑了個腦袋,除了我,哪個姑娘見著你不躲著走?我陳玉華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不是讓你花言巧語騙了,我犯得著跟著你進城當二等公民了?
除了陳玉華陳芝麻爛穀子的哭,萬家順啥都不怕,可隻要她一哭,他心裏就亂成了一團麻,倒不是理虧,而是又煩又亂,好像全身上下都是嘴都找不到講理的開始在哪兒。所以陳玉華也知道,不管她多麽不占理,隻要她把眼一閉,嗚嗚一哭,就是治萬家順的一貼特效藥。
果然,萬家順讓她哭得好像遭了電擊的老鼠,先是一腦袋紮到**拿毛巾被把頭蒙了起來,又覺得不對,又拿毛巾被連嗚嗚大哭的陳玉華兜頭包進來按倒在**,氣喘籲籲地說行了行了,深更半夜的讓我爸媽聽見又該心裏不好受了!
陳玉華哭得更來勁了,說他們不好受我還不好受呢,整天像個囚犯似的讓人盯著的日子,你覺得我舒服啊?
“我爸媽是那號人嗎?”
“是!就是,他們就是專門欺負兒媳婦的老間諜!”
“你再說小心我動手了啊!”聽陳玉華說父母是老間諜,萬家順也不高興了:“別當我怕你,深更半夜的我是怕鄰居聽見了笑話。”
陳玉華就扯著嗓門啊啊地哭了兩聲,示威似地看著他:“我不怕丟人!”
自從進城,老萬就養成了個習慣,不管多晚,每晚都得等到萬家順收車回來,才能放心地合眼睡覺,這聽萬家順進門了,剛迷糊著呢,就讓隔壁兩口子的吵吵聲給弄醒了,就推了推老鮑,說兩口子吵啥呢?你去看看。
老鮑早就醒了,雖然隔著一堵牆,可也聽了個差不多,就一翻身,說咱倆都成兒媳婦眼裏的老間諜了,還看啥看?
“啥老間諜?”老萬坐起來。
“說咱倆整天盯著她,跟家順告他狀。”老鮑氣哼哼說,因為買房子的錢是老萬掏的,老鮑住著就踏實多了,隻要陳玉華沒騎到脖子上給氣受,她就懶得去管他們兩口子的閑事。
聽陳玉華在隔壁嘟嘟噥噥地哭起來沒完,老萬挺煩的,起身披上衣服,站門口喊了一嗓子:“家順!深更半夜的不睡覺你們吵吵什麽?”
本以為這一嗓子能起到一點震懾作用,可沒成想陳玉華不僅哭得更響了,還啪地按亮了燈跑出來,質問老萬自己這兒媳婦當得怎麽樣。
雖然對陳玉華有不滿,可他一個當公公的,當麵說,顯得很婆婆媽媽,好像專門盯著兒媳婦的不是似的,就敷衍說好,好著呢。
陳玉華就說既然好著呢,您幹嘛跟家順告狀?
老萬雲裏霧裏的:“我要有啥不滿意的我就直接說了,我跟家順告啥狀啊。”
陳玉華也懵了:“您沒跟家順告狀我啥家務都不幹,全推給您和我媽?”
“我和你媽是那樣人嗎?!”老萬生氣地說:“沒誰是幹活累死的!”
陳玉華就徹底懵了,狐疑地盯著萬家順:“你在外麵遇不順心事了?”
“沒!”萬家順沒好氣地說。
“沒不順心事你回來找什麽茬!?”說著,陳玉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了個趔趄。夜已經深了,萬家順不想就這事繼續往深裏糾纏也不想把萬家強供出來,就和稀泥似的擺了擺手說好了好了,算我找事!嘟噥著悃了,連腳都沒洗就上了床。
陳玉華披頭散發地坐在床沿上生了一會悶氣,突然想起昨天萬家順說萬家強約他今天過去趟,就心裏一個激靈,捅了他一下,說你哥找我事了?
萬家順惱惱地說你有完沒完?
陳玉華撅著嘴,說你不告訴我今晚這是怎麽回事,我就睡不著。說著,去掀萬家順的被子,趴在他臉上好聲好氣地說是不是你哥?
萬家順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算是默認:“總之,以後你自覺點就行了。”
說真的,陳玉華雖然不怕萬家順也不怕公婆,但對萬家強兩口子,還是很敬重的,這敬重裏有點兒怕,不想讓萬家強兩口子對她印象不好,就像頑皮搗蛋的小孩子拚命遵守紀律給老師看一樣,就想在萬家強兩口子那兒落聲好。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理,也跟萬家順說過。萬家順說還用問,你他媽的這就是看人下菜碟,你勢利眼,我和我爸媽這兒都是一幹二淨的窮骨頭,你就和我們硬碰硬,咱哥嫂呢,是多少還有點肉的骨頭,你總上蹭上前去沾點油光,當然要端好臉了。陳玉華就呸他,說才不是這麽回事呢,她對萬家強兩口子的好裏,有敬重一樣的畏懼。萬家順就嗤笑她,說懂不懂?這叫敬畏,他剛從收音機上學來的新詞,她對萬家強兩口子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從人格上敬仰他哥和她嫂子。
陳玉華覺得,有那麽點意思,遇上潑的賴的,她不怕,大不了臉皮一撕,一塊兒潑一塊兒賴就成了,可對做事有理有據也處事得體的萬家強兩口子,她那一身的潑和賴,就像想吞天的狗一樣,徒有一張大嘴,卻不知從哪兒下口。
接下來的幾天,陳玉華就謹慎了很多,下班回來,象征性地去廚房幫兩下忙再往電腦上紮。
可是,對於她這樣一個資深電視連續劇迷來說,突然不能上網看電視了,就跟不情願地戒煙似的,很煩躁,就算不看電視劇也心不在焉的,下意識的,就總想往電腦那兒湊,湊過去了,又怕公婆看見,就多開幾個頁麵,老萬他們過來的時候,她快速切到WORD頁麵,他們不在的時候就看電視劇。可因為電視劇有聲音,一看就會露餡,她特意去信息城買了個耳麥。可因為天生摳門,她買的耳麥很劣質,漏音厲害,尤其是她戴著它看電視劇,看見老萬兩口子一進來就快速換網頁的行為,活脫就是現代版的掩耳盜鈴。
終於,陳玉華還是被耳麥給出賣了。
她不戴耳麥的時候,外界隻要有點風吹草動她就把頁麵換到WORD上去,可她戴上耳麥了,耳麥就是個雙刃劍,既可以不把電腦裏的聲音傳出去,也因為戴著它,對外界的聲音就不那麽靈敏了,尤其是這個劣質耳機,漏音厲害,她看電視劇的時候,根本就瞞不了老萬兩口子,他們貌似被瞞住了,隻是給她留個麵子,懶得和她生氣罷了,可也因為戴著耳麥,她總是要等老萬兩口子走近了才能發現,然後手忙腳亂地換頁麵,時間長了,老萬他們就知道了,陳玉華這是打著愛崗敬業的幌子玩兒呢。
老鮑就挺不高興的,覺得陳玉華的這套掩耳盜鈴的把戲,是把她和老萬當老傻子耍,就挺惱火的,這要擱以前,住萬家順他們租的房子裏,老鮑不會嘮叨,因為不管怎麽說,房子也是人家租的,哪怕她和老萬身為爹娘,也是寄人籬下,說話做事的分寸,都得拿捏好了。可這房,是老萬出錢買的,雖然在萬家順名下,雖然貸款也是萬家順還,和大把的房款比起來,那點貸款充其量就是大肉跟前的一小撮蔥花而已,所以,在老鮑心理上,不管在誰名下,隻要大頭錢是老萬出的,這房就是老萬的,她也就理直氣壯把這兒當自己家。
一開始,老鮑絮叨的時候,陳玉華還會心慌氣短地辯解兩句,久了,就煩了,迷戀上網的人都知道,當網上有東西吸引我們的時候,莫要說絮叨我們,誰喊我們一嗓子我們都會煩誰,因為在潛意識裏,明白沉溺於網絡和沉溺於酒精沉迷於麻將桌沒什麽區別,挺沒意思的,人在做沒意思的事的時候,不喜歡一遍遍被提醒自己不該身在其中沉溺下去。這種感覺,也像我們在搞見不得人的小動作,被人吆喝了一嗓子,心理上會一緊,下意識地產生抵抗情緒,久了,就積累成了心煩的抗拒。
現在,陳玉華就是如此,沉迷於看韓劇,當她的掩耳盜鈴被識破之後,索性就光明正大了,連網頁也不切換了,不管老萬兩口子怎麽在身邊晃來晃去怎麽旁敲側擊,她都當沒看見沒聽見。一怒之下,老鮑飯也不做了碗也不洗了,洗衣服隻洗她和老萬的,把萬家順一家三口的髒衣服都碼在衛生間裏,因為天氣熱,衛生間裏潮濕,很快,衣服就長了黴點,怎麽洗也衣服上都有印子。萬家順要好,一看衣服上有黴點印子就罵陳玉華。陳玉華得冤得不行了,好像整個地球都在欺負她,就呼天搶地地哭,不是鬧著回娘家就是要跳樓。
萬家順就說你別當我還是以前的萬家順,有種你就回娘家,別看老子是個戶口在鄉下的農民,可現在不比從前了,隻要有吃飯的本事,沒人在意你是什麽戶口,現在還有好些城裏人想把戶口落到鄉下還得花錢托關係呢,最關鍵的是我萬家順這個進城農民現在有房有車,不是以前那個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的萬家順了,陳玉華你別一不高興了就拿回娘家離婚嚇唬我,有本事你現在就和我離,城裏別的沒有,可我想找個結婚的姑娘,還真不難,瞧瞧吧,多少大齡姑娘剩在家裏急得嗷嗷撓牆呢,你想騰地方就利索著點!
陳玉華還真沒讓他嚇住了,先是瞪著眼看了他一會,突然就去收拾行李,收拾完了,領著老虎就雄赳赳往外走,邊走邊說:“走,老虎,咱給人家騰地方娶小老婆,我也出去給你找個新爹!”
一看陳玉華要領著老虎走,不僅萬家順,連老萬和老鮑眼睛都圓了,七手八腳地上來拉,說陳玉華你這幹嘛呢,曉不曉得孩子明天還得上學啊?
陳玉華就像得勝的母大蟲,站在門口,抱著胳膊乜斜著萬家順和老萬他們,說:“你們也知道老虎明天還得上學啊?知道還不給我老實點!有輛破車買套破房就有資本欺負老娘了?!”
自從天天和老鮑雞毛蒜皮地叮當,陳玉華的脾氣越來越爛,張口閉口老娘,為這,萬家順也跟她吵,可陳玉華就跟打了十管子雞血似的,越說越來精神,一副在說就撲上來打到底的架勢,成了這個家裏的誰都惹不起。
日子就這麽雞犬不寧地過了大半年。有一天一句話不合,陳玉華和老鮑又吵吵起來了,畢竟老了,老鮑嘴皮子沒陳玉華麻溜兒了,連氣加急,就給昏倒了。
按說不管吵吵多麽厲害,起因也不是化解不了敵我矛盾,見婆婆氣昏了,陳玉華都應該見好就收才對,可自從陳玉華和老鮑把日子過成了冤家對頭,老鮑就隔三差五地昏倒,每一次都是有驚無險,陳玉華不僅拿著不當回事,還認為老鮑這是特意的,眼見吵不贏她了,就拿昏倒當殺手鐧用。所以,當老鮑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時,她依然卡著腰嗲嗲不休地賣弄嘴上功夫。一旁的老萬,不由得就悲憤了,甚至開始懷疑生兒育女是人類犯了一個沾沾自喜的天大錯誤。
他默默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