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看著陳玉華沒心沒肺地衝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老鮑大放厥詞。

他默默地扶起老鮑,默默地掐著她的人中,直到聽見老鮑嗓子裏有咯隆隆的響聲,看見老鮑慢慢睜開眼,用手無力地拍了一下地麵,哭了一聲老天爺啊……

老萬站起來,怒視著陳玉華。

突然的,陳玉華就有點怕了,但嘴上依然不認輸,說爸,你別覺得房子是你買的就了不起了,我們就得處處捏著小心過日子,您也不出去打聽打聽,誰家娶兒媳婦不給買房子?啊,養豬還得先壘個豬圈呢,何況我也是爹媽打小疼著寵著長大的一姑娘!

老萬說我買房給你們住還不如砌豬圈養豬!

陳玉華就愣了,說爸,您這麽說是啥意思?

老萬說沒啥意思,你給家順打電話,讓他回來,然後收拾收拾東西,給我滾!你們全都給我滾!

陳玉華愣愣地看著他,說:“你說啥?”

“滾!”老萬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陳玉華一屁股坐地上,就開始天啊地啊地哭起來了。

老萬的頭都快要炸了,抄起電話就撥了萬家順的號碼,讓他趕緊滾回來。

萬家順是半個小時以後到的,他進門刹那,陳玉華一個鯉魚打挺從地板上跳了起來,瘋了一樣地衝到陽台上,把腿跨在窗戶上衝萬家順喊:“萬家順,你要我還是要爹娘!?”

萬家順哪兒見過這陣勢,真嚇傻了,忙推著同樣嚇傻了的老虎說:“快,去跟你媽說,爸誰都要,一個都不能少。”

“我操你媽!萬家順,誰他媽的稀罕你一個都不能少,今天你隻有倆選擇,要麽要我和老虎,要麽要你爹娘,你要是要我們娘兒倆,這就讓你爹娘收拾行李從這個家滾出去,你要是要你爹娘——我就不活了,從這兒跳下去!”說完,又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萬家順,你別當我嚇唬你,這處處看人臉色的破日子我早他媽的過夠了,再這麽過下去,我還不如一了百了地死了利索!”

喊完,陳玉華的腿又往外偏了偏:“滾!趕緊給我滾!”

她視死如歸的氣勢把萬家順嚇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老萬,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了聲爸。

這一聲喊,像一雙有力的手推倒了老萬心中一堵業已風化許久的土牆,一瞬間,他看不清這個世界,看不清身邊的每一個人,他隻是機械地應了一聲,說家順啊。淚就下來了。然後,他轉身,回房間,默默地收拾東西,老鮑像隻知道即將失去家園的老狗一樣,站在他身後小聲地哭。末了,老萬回頭喝了一嗓子:“哭!你她媽逼除了昏倒就是哭!”

他老了,手腳很慢。他希望正在收拾的時候,萬家順進來,說爸,您別走,我要您和我媽。

其實,就算萬家順這麽說,他也得走,人老了,幫不上孩子啥了,也不能毀了孩子的日子啊,這樓22層高呢,萬一她真跳下去,還不死死地摔成一攤泥啊?他咋能讓孫子沒娘呢?要不然,等孫子長大了,問起他媽,他咋說呢?她陳玉華可以不仁,但他通情達理的長輩,他不能不義啊。

現在,他算是想明白了,在兒女跟前,父母就沒個贏的時候,因為心裏有愛啊,幹啥啥不忍。

3

進電梯的時候,老萬恨不能電梯失靈,從22樓摔下去,把他和老鮑摔死算了。可電梯好好的,平平穩穩的把他和老鮑送到了一樓。

走出電梯的刹那,老萬覺得,他邁進的不是公寓大堂,而是地獄,周遭一片黑暗,而他,找不到出路。老兩口在電梯門口茫然地站著,擋了進出電梯人的道,被人撥來推去裏,那種處處被人嫌棄的絕望,排山倒海地往老萬心裏湧。

後來,他們上了街,站在川流不息的街上,老鮑抹著眼淚問他上哪兒?

老萬的眼淚,刷地就滾了下來,也不看紅綠燈,在車流裏狼奔豕突地走了一會,把司機們惹火了,就沒見這麽不懂規矩不要命的老頭,把喇叭按得山響,老萬也火了,回頭衝司機吆喝:“有本事你從老子身上壓過去,老子活夠了!”

司機就更生氣了,說:“你活夠了另找死法,別要死還尋個墊背的。”

老萬想想也是,自己活夠了也不能平白無故地害人家司機啊。就對司機揮了揮手,讓車過去了,衝車尾巴說了聲對不住。然後大口大口地吸著汽車尾氣說如果這是毒氣就好了。

老鮑說毒倒是有毒,就是死得慢點。

老萬就讓她逗笑了,眼裏還含著明晃晃的淚,說走吧。

老鮑又問上哪兒?

老萬想了想,說反正不能回棉花村讓人看笑話。

是啊,臨出來之前,他倆太高調了,好像進城就是一腳踏進了天堂,就算再回棉花村那也是衣錦還鄉地省親才成,就現如今這副潦倒嘴臉,哪兒有臉回去?

見他一時難住了,老鮑就小聲商量說要不咱去家強家?

老萬沒吭聲。

老鮑就又說以前家強不說搬了新家就把咱接去嘛。

“那是以前,不是現在。”老萬歎了口氣:“就算家強請,咱還有臉進那個門?”

老鮑想了想,是沒臉,老萬為了幫萬家順還害得萬家強把車都賣了,現在房明明是老萬買的,可讓萬家順給雀占鳩巢地給攆出來了,這不分明是啥啥都虧著萬家強便宜了萬家順,到這步天地了,又投奔萬家強,這叫啥?這不分明是挑好樣的孩子欺負麽?

“不行。”老萬說。

“可總得有個地方去上啊?”老鮑抹了一下潮濕的眼角。

老萬說車到山前必有路,那些一把年紀在城裏混的鄉下人也沒見睡在大街上,總能想出法子!他說得鏗鏘有力,好像隻要找個地方睡一覺,一片嶄新的天地就出現了。

最後,老兩口決定先找家小旅館住下,然後找點合適的小買賣做著,養活老兩口應該沒問題。因為做小豆腐的工具在萬家順家沒帶出來,小豆腐是不能賣了。老萬決定,找不到活之前,先去前海沿一帶撿礦泉水瓶子,別看揀瓶子不起眼,一天也能揀個三十四十的,遇上需要找人幫忙的再搭把手,還能額外掙點。

老萬盤算了一下,照這麽算的話,一天掙五十塊不成問題,刨去住宿三十塊,剩下二十,節儉著點,也夠吃了。

想到這裏,老萬黯然地歎了口氣,誰能想到呢?在棉花村耀武揚威的老萬、那個嚷嚷著要進城當老太爺的老萬,卻淪落到了揀礦泉水瓶子的份上!

站在盛夏的街上,老萬想,如果有錢包撿就好了。想想萬家順兩口子的所作所為,兒子還真不如錢靠譜呢,他這麽說,被老鮑斷然否定了,說咱家強就不這樣。

老萬又是一陣愧得慌。

他們來青島也快一年了,知道靠海的小旅館也不便宜,就往長途站的方向走了幾裏路,在華陽路上找了一個家庭小旅館,怕老板不讓住,沒敢說打算住下以後去撿礦泉水瓶子,隻撒謊說進城找人,也不知什麽時候能找到。

這天晚上,他們過得很淒惶,傍晚時,老萬拉著老鮑去吃餛飩,可老鮑吃不下,眼睜睜看著一碗水煮飛雲一樣的餛飩坨成一個麵疙瘩,末了還淚眼婆娑地問老萬,你說,家順兩口子今晚能吃得下飯去?再要麽就是他兩口子今晚能睡得著?

事實證明,萬家順兩口子不僅吃得下還睡得著,這不是因為他們的良心壞了,而是他們都沒想到,暴吵了一頓,真的就能把父母從這個家裏攆走,甚至萬家順要出門前還指著陳玉華的鼻子說,等回父母回來了,她要敢再給父母臉色看,有她好看的!

雖然陳玉華巴不得公婆就此離家出走,不和她在一個鍋裏摸勺子了,可她也知道,買房子的錢是公婆掏的,真把他們趕走,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但她願意強詞奪理地吆喝吆喝,殺一殺公婆的威風,讓他們曉得,別以為這房子是他們買的她就得看他們臉色,他們欠了她這兒媳婦的,因為按常理,她和萬家順結婚那會兒,公婆就應該給他們準備新房,卻沒有,這房子就當補上當年對她的虧欠了。

陳玉華甚至想象過,傍晚的時候,公婆兩個拎著大包小包的青菜,沒事人一樣回來了。

可是,沒有。

陳玉華就想可能是公婆想給她點顏色看看,不伺候她了,他們在外麵吃了飯再回來。就領著老虎上街隨便吃了點。

天漸漸黑頭了,時鍾一個鍾點一個鍾點地往後挪,公婆絲毫沒回來的苗頭,陳玉華心裏就有點忐忑了,打電話問萬家順,公婆給他打電話了沒有。以陳玉華的邏輯,公婆不回來,還有一個可能是打電話把萬家順拎到某個地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訓斥一頓,解解心頭的氣。誰知不問還好,一問,萬家順一下子就炸了,反問我爸媽還沒回來?她真怕了。真怕了,心氣就收起來了,小心翼翼地說是不是去咱哥家了?

萬家順沒接茬,隻咬牙切齒說陳玉華,我告訴你,如果我爸媽沒事還好,如果他們有事,我我……!我他媽下輩子都和你做仇人!

掛斷電話,萬家順恨恨地拍了兩把方向盤,在心裏,既怨陳玉華也怨父母,不就雞毛蒜皮地吵兩句麽?已婚的兒子和父母一起住,哪兒有不吵的?吵起來哪兒有好聽的?爹娘也都這把年紀了,氣性咋就這麽大呢?有心打電話問問萬家強,又怕挨訓,就在父母經常去的地方兜兜轉轉地找了一會,眼看都快十一點了,知道再不打這電話就不行了,就撥了萬家強的手機。

萬家強剛洗完澡,正要睡覺,見電話是萬家順打來的,心裏一咯噔,親戚朋友之間,平時打電話沒什麽,可臨近深夜的電話,一般沒什麽好事,就忙接起來,問怎麽了。

萬家順這才磕磕巴巴問父母過來沒。

萬家強一聽就毛了,說咱爸媽不是和你們一起住麽,深更半夜地到我家來幹什麽?

“白天也沒來?”萬家強寄希望於父母從他家出來後,又到哥哥家來過,然後又走了,這樣的話,他覺得自己肩上擔的罪責還能少點。

可這是個周末,萬家強一整天都在家,就說沒。問萬家順到底怎麽回事,不得已,萬家順隻好實事求是地說了,萬家強一聽就炸了,飛快穿上衣服,顧不上回答季蘇的問話就衝出門去。

夜已經深了,知道在街上也找不出眉目,哥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回了趟棉花村,結果,迎接他們的隻有暮色和滿院子的蜘蛛網,一看就是經久沒人走動了,看著從小長大的地方變得如此的蕭條,萬家強心裏的淚,就滾滾地下來了。

哥倆站在院子裏發了一陣呆,誰也沒驚動,又悄悄轉身回了青島。

青島雖算不上一線城市,人口也有千萬之眾。萬家強曉得,如果父母存心躲著他們,靠他們單槍匹馬的力量,就是挖地三尺也未必找得到,遂去電視台和廣播電台做了尋人廣告,希望見著老萬他們的人能給他們提供線索。

老萬是在第二天晚上看見電視新聞的,是的,生平第一次,他上了電視,還是青島市收視最高的新聞節目,他在電視裏看見了自己和老鮑的照片以及兩個兒子殷切的呼喚,看著看著,他和老鮑都落淚了,正當他們淚眼婆娑時,旅館老板兩口子興衝衝地跑過來,問電視上剛剛演的那倆人是不是他們。

老鮑剛要說是,被老萬一把扯住了,說不是不是,我哪兒有恁好的命,趟上這麽孝順的兒子。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老萬還是決定盡快給萬家強打電話,讓他趕緊告訴電視台,把尋人啟事撤了,要不然,被棉花村的人看見可咋辦?還不說啥的都來了?!

4

一見到父親,萬家強就哽咽了。

因為從家裏走的匆忙,老萬沒帶刮胡刀,兩天沒刮胡子讓他看上去特狼狽。

萬家強說爸,不就吵場嘴,您說您何必呢。

老萬剜了萬家順一眼,梗著脖子沒說話。

萬家順小心翼翼地叫了聲爸,說玉華其實也是說氣話,您怎麽還當真了。說著拉開車門,請老萬上車:“我已經把她狠狠罵了一頓了,您要覺得還不解氣,回去接著罵。”伸手來拉老萬,被老萬甩開了,又去攙老鮑,被老鮑翻了個白眼:“我和你爸還想多活兩年呢。”

萬家強一看這樣,知道父母一時半會不想回萬家順家了,就遞了個台階,說算了,還是讓爸媽先住我那兒吧。然後,小心地看著父母。老萬哼了一聲,拉開車門,把老鮑推上去,自己也上了車,對已經屁顛屁顛坐駕駛座上的萬家順說:“去你哥家。”

等車到了,老萬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零票子扔車後座上,一字一頓說:“我給你車錢了!”

公婆和陳玉華他們鬧矛盾的事,季蘇大體已經知道了,但具體是怎麽鬧的,鬧到什麽程度,萬家強沒說,她也沒問,傍晚下班回來,見公婆已經在家了,也沒多想,多做了幾個菜,一家人和和氣氣地吃了,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都晚上十點了,見公婆還沒走的意思,才覺得不太對勁,把萬家強拽到一邊,小聲問說你爸媽怎麽還不回去啊?

萬家強含含混混地說不回去了。

季蘇哦了一聲,以為是今晚不回去了,就說也好,剛剛鬧了矛盾,讓他們分開冷靜冷靜,說著,招呼萬家強去書房幫她支折疊床,順便問今晚大家怎麽睡。

萬家強要睡折疊床,讓父親睡沙發,老鮑和季蘇她們睡大床。

老鮑說哪兒能給他們夫妻分床,她看了,美芽的床挺寬,她摟美芽睡,讓老萬去睡折疊床。

夜裏,季蘇問公婆要在這兒住多久。

萬家強心裏一慌,就含含混混地說爸媽沒說。其實,從萬家順把父母送進門來後一臉的如釋重負上,他也看出來了,萬家順似乎有把父母當包袱卸給他的意思。萬家順走的時候,母親又追到門口,讓他抽空把她和老萬的拖鞋和擦臉毛巾送來,也是一時半會不打算回去住的樣子,萬家強心裏就直咯噔,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當初父母說買了房子和萬家順一起住,他還挺開心也挺感激萬家順兩口子的,可這才一年不到,就給攆出來了,還是從父母掏錢買的房子裏攆出來了,也太不象話了!雖然萬家順一再強調是陳玉華太潑了,他也氣得要命,要不是看在老虎麵上,早就跟他離了。萬家強聽著,嘴裏不吭聲,可心裏明白這是弟弟在撇清呢,總有人把兒子不孝順的原因推到兒媳婦身上,可萬家強不信,如果兒子孝順得態度強硬,媳婦再潑也不敢亂來。

季蘇翻了個身,說在家具城訂了幾張學習桌椅,如果公婆打算多住幾天,就通知他們晚點送貨。

“算了,這事……不好問。”萬家強的心是虛的,為了掩飾聲音的發飄,就故意摟著季蘇,鼻子埋在她長長的頭發裏,嗅啊嗅的,說真香。

季蘇想了想,覺得也是,問了真好像要攆公婆走似的,就往他懷裏偎了偎說睡吧。

他們的新房一共一百四十多平,是三居室,他們夫妻一間,女兒美芽一間,另一間原本是給老萬夫妻準備的,可老萬買了房,季蘇就想周末和假期裏利用這間房開家庭輔導班,多少也能賺點,因為新房還貸著款,雖然萬家強的公司看上去還不錯,可不知什麽時候就會來上一下子資金緊張,讓她沒處抓沒處撓的,就跟萬家強商量,她利用周末的時間和書房的空閑,辦個補習班,倒不是指望這掙錢貼補家用,掙了,就攢著,萬一萬家強什麽時候資金緊張,她也好拿出來應一下急,不用東跑西借地狼狽。

萬家強知道季蘇原本就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自從他因為發不出工資被工人堵在辦公室裏幾次,真把季蘇嚇怕了,生怕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季蘇也說了,如果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她就真的沒臉出去借錢了,能借的人都已經借遍了,雖然事後都很快就還了,可找人借錢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受、太傷自尊了,她開這個輔導班,賺錢不是為別的,就是為了掙點錢存在那兒,給自己找點安全感。

萬家強既感動又難過,作為一個大男人,竟然混到讓老婆自己籌備安全感的份上,覺得挺失敗的,這麽說給季蘇聽了。季蘇就笑,說對於萬家強那麽大的公司來說,她用這種方式攢安全感,相當於螳臂當車,可笑得很,可就算不攢安全感,她也想攢點錢,趕緊買上輛車,自從萬家強把車賣了,不僅萬家強、包括她在內,出行太不方便了。

萬家強就拍拍她的後背,笑,說成,你負責買車,我負責給咱家換別墅。

可她負責攢車的計劃還沒開始呢,公婆就來了,萬家強知道,季蘇的計劃,十有八九要泡湯。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父母和萬家順住得這段時光,肯定很辛苦,而且整天和陳玉華生氣,母親犯病犯得比在老家還頻繁,就是他們過得一點也不舒心的鐵證,想著想著,萬家強在心裏歎了口氣,想,等天亮了,找機會和季蘇談談,看是不是讓父母住這邊,不回去和陳玉華他們淘氣了。

父母含辛茹苦了一輩子,老了老了,他想讓他們過幾天舒心日子。

第二天一早,季蘇做早飯,老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自打和陳玉華鬧僵,老鮑算是想明白了,甭管是親兒子還是兒媳婦,人家要成心不希罕你,你就是把自己作踐成老媽子也沒人領情,隻會欺負得更沒顧忌,在這世界上見過怕財主的怕當官的怕混的怕橫的,就是沒見過怕逢人就哈腰的老媽子的,所以,夜裏她和老萬商量好了,有了萬家順那兒的前車之鑒,他們到了萬家強這兒,得把架子紮起來,兒女成了家,當爹娘自己不紮架子,沒人起哄幫你架秧子。

沒事幹的老鮑挨間屋轉,轉到了書房,見屋裏一件家具都沒擺,就問萬家強這房空著幹嘛?正在給美芽梳小辮子的萬家強就就咧著嘴說:“給您和我爸住。”

老鮑一愣,眼睛就潮了,呆呆地看著萬家強:“這還給你爸和我留著呢?”

看著母親滿臉的感動和滿眼的殷切,萬家強腦子一下子就短路了,突然想起來,關於讓父母在這兒長住的事,還沒和季蘇談呢,他生怕母親這會兒因為感動就這事跟他絮叨起來沒完讓季蘇聽見,就啊啊了半天說是啊是啊,邊說邊往廚房裏瞟,如果季蘇知道他連商量都沒和她商量就決定把父母留在這邊住了,一定會因為自己不被尊重而不高興。

可老鮑很高興,也很滿足,擎著一眼的淚花,把窩在沙發上的老萬拉過來,指著空****的書房,顫著嗓音說:“還是咱家強看得長遠,早就知道咱有今天……”

老萬瞪了老鮑一眼,老鮑就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搭上一輩子的老本買房把小兒子買成了白眼狼,不是件值得張揚的光彩事,一遍遍地絮叨什麽?

到底家強是讀過書的人,曉得道德禮儀廉恥這些老景兒,老萬在心裏歎了口氣,怪不得老話說,爹娘也有昏君式的,萬家順從小嘴甜,說話專撿大人愛聽的說,帶到人前,就跟顆甜豆似的,所以老萬打心眼裏偏著他,也正是因為偏著他,他才會又幹了件昏君事,就是把棺材本全掏出來買房買到了他名下。

萬家強兩口子都上班去了,老鮑在把每個房間又打量了一遍,怏怏說,現在想想,真沒臉賴在家強家。

老萬瞪了她一眼:“你這說的是人話嗎?賴在家強家?我是他老子,住他家讓他養是天經地義的事!”

老鮑把肥碩的身子一扭:“少在這兒逞能,有真本事你就到家順家天經地義去!”

老萬就啞了。

在家無聊,萬家強家又在一片新小區裏,周圍沒有菜市場,老萬想做小買賣都做不成,就在家看電視,可電視,一個電視機遙控器一個機頂盒遙控器,兩人用來用去就給用繞了,電視看不了,報紙雜誌沒意思,想出門吧,不認路,怕走迷糊了,兩人心裏就焦焦上了,人心焦的時候,瞧什麽都不順眼,就甭說兩口子了,在一塊過了大半輩子,就是朵花也看膩了,何況是一臉褶子的人!老鮑嫌老萬抽煙嗆,老萬嫌老鮑煩,兩個人吵吵了一天,在晚飯桌上,老鮑就氣鼓鼓地說,等買床的時候,買兩張單人床行了,老萬身上有煙油子味,聞了一輩子了,她都聞惡心了,不挨著他睡了。

一聽說買床,季蘇愣了一下,看看萬家強。

萬家強哼哼哈哈地說好說好說。

季蘇就覺得事不對了,她知道,如果她再不問,事情就會在萬家強哼哼哈哈的打馬虎中繼續挺進,就心平氣和地問:“買什麽床?”

一桌子的人麵麵相覷。

老鮑那顆焦了一天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這萬一季蘇不鹹不淡地來上一句又不是長住,買什麽床?到時候他們要咋反應才能對撇子哦?

老萬抿了一大口酒,耷拉著眼皮說萬家強不說那間屋是給我和你媽留的嘛,光留了屋不添床咋睡人?

季蘇最害怕會變成現實的猜測,終於隱隱露出了一絲兆頭,說:“爸,您不是買房子了嗎?怎麽又要住這邊來?”說著看看萬家強說:“不說好了我在書房辦輔導班嗎?桌椅的定金我都交了。”

“我和你媽不來,那是書房,我和你媽來了,它就是我和你媽的睡房。”老萬聲音不高,但很威嚴裏透著點流氓無賴的味道,老萬自己是這麽感覺的,他以為拿了錢在萬家順家就有了他和老鮑的一席之地,結果卻是,錢和萬家順的家都成了他也無法收複的失地,現在唯一可占領的,也就是萬家強家了,如果再不強硬點,他咋辦?回鄉下和隔壁的萬春燕抵擠眼為仇讓老鮑一年犯十次打挺?嗯,是的,一想到老鮑一生氣就打挺的毛病老萬就心頭發緊,想著她兩眼一閉,直挺挺地就倒在地上,牙關緊閉,渾身抽搐,老萬就心頭淒惶,覺得自己這男人當得失敗,才讓女人一個跟頭一個跟頭地往地上昏。

說完這句話,老萬繼續頭不抬眼不睜地喝酒,活像個幾輩子沒見著酒的酒鬼,萬家強知道,父親這是在用喝酒遮掩尷尬,這就跟出軌的男人被老婆逮著了,總要死皮賴臉地辯解之所以犯了混,是因為酒,自己酒後亂了性,讓那搖著尾巴等機會的狐狸精得了逞,其實,鬼都知道男人想犯桃花混了,和酒精沒半點關係,可幾千年來中國男人已經習慣了拿酒精當仕女手裏的團扇,既能扇風找涼,又有裝飾性,最關鍵的時候還能拿來遮掩臉。

季蘇瞠目結舌地看著大家,萬家強和老鮑他們耷拉著眼皮繼續吃飯,桌上隻有筷子碰盤碗和咀嚼的生活,活像上世紀初的電影默片,他們的沉默讓季蘇覺得他們是統一了路線結了盟,隻為對付自己這個敵人。

所以,她放下了筷子。直直地看著萬家強,眼睛裏像有無數的利箭在刷刷地往外射。

萬家強知道,再裝傻不行了:“我正打算和你商量呢。”

“那現在就商量。”季蘇也沒客氣,公婆來也來了,又提出了買床,以後要怎麽著,想必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唯獨把她這兒媳婦當成大敵防著瞞著,這讓季蘇覺得人格上受到了侮辱,再說了,她對長期和老鮑生活,沒有足夠的信心。

怎麽說呢,就結婚這些年來,她對老鮑的了解,是老鮑這人好強愛掐尖,仗著有一生氣就打挺的毛病,想欺負誰就欺負誰,如果別人不讓她欺負的話,她會一打挺就昏倒在地牙關緊咬啊,這一招,簡直成她的生化武器了,有一次,老鮑來青島住。萬家強洗澡的時候把玉佩吊墜摘在衛生間忘記帶了,事後想起來,到處找,快把家翻個底掉了,老鮑才小聲說她當是萬家強不要的就撿起來了,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來,給了萬家強,萬家強當時就不高興了說媽,您別亂拿東西,拿了也記得跟我們說一聲。

好嘛,就這麽一句,老鮑當即就挺了過去,倒在了季蘇腳邊,季蘇沒見過這陣勢,嚇得失聲尖叫著跳到了一邊,從那以後,她對老鮑就心有餘悸了。

萬家強兩口子的話說到這兒,老萬夫妻的傻也就裝不下去了,都放下了筷子,唯有老萬的酒杯還在手裏攥著,像戰士攥著一枚手榴彈,隨時準備扔出去把敵人炸個稀裏嘩啦。

萬家強說我們到裏屋說吧。

季蘇說不用,既然是說爸媽的事,我們就當著爸媽的麵說吧,我喜歡開誠布公。

萬家強就看看老萬兩口子,盡量聲音平緩地說:“這麽說吧,現在除了咱家,咱爸媽沒地方去了,咱媽身體不是太好,和姑媽打官司打得老家也沒法呆了,前兩天和家順他們鬧得也沒法繼續一起住了。”

說到這裏,萬家強停住了,其一,關於決定性的言論,他不想由自己來下,想留給季蘇,這樣既給季蘇留了餘地也算是給父母一個麵子,其二,他怕萬一季蘇聽他一個人就決斷了這個家庭的未來,會生氣發火,讓大家都下不來台,以後的相處就更難了。

可是,季蘇沒他希望的那麽賢惠,而是徑直說:“房不是咱爸媽買的麽,鬧得住不到一起去了也應該是家順他們而不是咱爸媽搬出來啊。”

“萬家順家樓層太高,咱爸媽在鄉下生活了一輩子,畏高,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長期這麽下去,身體肯定吃不消。”萬家強邊說邊瀏覽著每一個人的反應。

季蘇什麽也沒說,抓起筷子吃飯,發狠一樣地吃。

老鮑有點不好意思,剛要張口說啥,被老萬瞪了回去,那意思是別犯賤,這是咱兒子的家,她不就個兒媳婦嘛,兒媳婦這景,給臉給多了會膨脹抖擻,膨脹到數就拿我們這些老骨頭不當回事了。

於是老鮑複又恢複了耷拉著眼皮的樣子,繼續吃飯。

季蘇實在咽不下去了,覺得憋屈得慌,把碗一推,就回臥室了。

老鮑看著亂糟糟的飯桌,要收拾了去洗碗,被老萬粗暴地攔下了,總之,在萬家順家低伏做小吃了虧的老萬認準一個道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自己養的兒女也不行,你要想過舒服點,就得硬氣。

一向不做家務的萬家強,那天晚上,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夜裏,摟著季蘇,也不說話,就在她耳後的頭發裏蹭啊蹭的,季蘇明白,隻要萬家強這樣,就是心裏覺得愧的慌,那些憋在心裏的刻薄話,終還是沒忍心說出口。因為知道萬家強善良也極要麵子,而嫁給一個這樣男人的妻子,某些時候,也隻能隱忍地選擇默認。

她默默流了一會淚,最終還是決定投降,因為明白,事實就像萬家強說的,公婆投奔他們,也是走投無路的無奈,自從公婆和萬家順他們住一起,陳玉華每天都要在QQ上向她控訴公婆。

盡管如此,季蘇還是決定裝傻,有些真相,說透了的唯一意義就是讓大家尷尬甚至是無地自容,還是心照不宣的好。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去家具城逛了逛,看好了一張床,快要付款了,突然覺得自己昨晚的言行,肯定會讓公婆心裏不舒服,就想給彼此個台階下,打回電話,跟老鮑說正在給他們買床,問他們喜歡硬一點的還是軟一點的?

老鮑和老萬剛吃完飯,還沒來得及收拾桌子,一聽季蘇這麽說,心裏一暖,眼淚泡子就不爭氣了,說小季啊,媽知道,我和你爸來是唐突了點,按說你和萬家強結婚買房我們一點力也沒出,這會來享清閑福,是怪沒臉皮的……

季蘇這人不怕別人來硬的,就怕別人通情達理的,用萬家強的話講,別人一通情達理,她就恨不能化身天使,忙和老鮑說千萬別這麽說,讓她擔待著點自己昨晚的態度,問她喜歡軟床還是硬床,她好讓商家配床墊。

老鮑忙說在老家睡慣了硬炕,還是硬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