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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朱天明的公司,已經處在人去樓空的停擺狀態,隻是破產的通告還沒正式地貼出來,別的員工可以吊兒郎當的不正經上班,可朱天明不行,不管好壞,他是中方CEO,得每天去點個卯裝裝樣子,在辦公室坐一會,打幾個電話,就去餘佳詩那兒了,一泡就是一天,這些,季藍都不知道,因為隻要公司沒徹底倒閉,哪怕是吊兒郎當朱天明也得每天去公司待著,遂也不多問。

公司已進入破產清算流程,朱天明沒了灰色收入,手頭拮據得很,現在他最惦記的,就是萬家強的那一車遠去了河北的貨,雖然合同也簽了,但外貿尾單商一下子拿不出幾百萬的貨款,這要是以前,欠著貨款就把貨拉走,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可因為貨是騙的,朱天明不敢堆放在青島本地,在付款時間上,就隻能讓步,貨可以先發,貨款等對方籌齊再結。

一眨眼,貨都拉走半個多月了,河北那邊的外貿尾單商就是不給結賬,朱天明也急了,一天好幾個電話地催,沒成想對方也是生意場上的老油條,既然貨拿到手了,款子的事,能拖一天是一天,而且他給出的不付款的理由,讓朱天明也啞口無言。

對方說以前包他們的庫底,都是直接把款打到公司賬戶,可這一次,朱天明要求他把貨款打到個人賬戶,似乎不妥,一來二去的交涉裏,兩人在電話裏吵起來了,朱天明就火了,要去河北把貨拉回來,餘佳詩不讓,說萬家強都已經報案了,這批貨哪怕是丟在河北一分錢結不回來,也不能拉回來,除非他想自投羅網。

冷靜下來一想,朱天明覺得也是,這麽大的一批貨,拉回來,也不好藏,萬一露出蛛絲馬跡讓警方曉得了,反而麻煩。

餘佳詩最擔心的是他雇的那個司機,會不會出賣他。

朱天明說那倒不會,車是臨時租的,牌子掛的是假的,司機是臨時從勞務市場雇的,他去租車雇司機的時候用的都是假身份,司機根本就不知情,還以為就是被人雇了 去送趟貨呢,他讓司機去收貨的時候簽的是他的假名,司機也覺得這屬正常,收貨麽,自然要簽貨主而不是他一個收貨司機的名字。

餘佳詩愣愣地看著她,半天沒說話也沒動。

朱天明問她怎麽了。餘佳詩悻悻然說你心思這麽慎密,下手這麽膽大,都嚇著我了。

朱天明捏捏她的鼻子說小傻瓜,這還不都是為了你麽,等河北的外貿尾單商賣完這宗貨,把帳結回來,咱的房供就出來了。

餘佳詩還是心有餘悸:“警察不會找門上吧?”

朱天明一翻身,把她壓身下,咬了咬她的鼻尖說不會,萬家強早就報案了,像這種大宗貨物失蹤案,如果警察能找過來,不用等到以後,早就找過來了。

餘佳詩眼裏的惶恐,這才少了點。

其實,讓她說的,朱天明有點怕,怕了的朱天明就像有一肚子怒火需要發泄的人,恐懼也是需要排解的,就拱開她的內衣,闖進去,瘋狂了起來,然後大汗淋漓地趴在她身上,覺得身心給洪水洗滌過了一樣的幹淨了輕鬆了。

萬家順覺得,既然哥哥這筆訂單是因為自己的慫恿才起意去做的,鬧到這步天地,自己就應該負點責任,就給朱天明打了個電話。

朱天明剛剛從餘佳詩身上翻下來,正擎著手機刷微信朋友圈呢,見電話是萬家順的,想了想,就沒接,他越是不接,萬家順越是覺得有問題,就更要一門心思打通,朱天明讓他搞的沒轍了,隻好接了,懶洋洋問他什麽事。

萬家順也顧不上多客氣,上來劈頭就問:“天明哥,聽說你們公司快破產倒閉了,是不是這麽回事?”

朱天明嗯了一聲,沒多說。

“那我哥的那批訂單呢?帳不會黃了吧?”

朱天明這才裝著一嘴你才知道的吃驚狀說:“家順,聽你意思你還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什麽?”萬家順問。

“你哥的貨啊,他壓根就沒交到我們公司,讓人騙走了啊,你還不知道?”

萬家順也大吃一驚:“天明哥,你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哥的貨丟了,和你們公司沒關係了?”

朱天明肯定地啊了一聲,又簡單把萬家強貨被騙的經過說了一遍,說莫說我們公司即將破產倒閉了,就算不破產倒閉,他沒把貨交到我們手裏,我們也不可能跟他結賬啊?這幾天公司領導還說呢,要追究你哥的違約責任,被我好說歹說壓住了。

萬家順也是五雷滾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一晚上跑車跑得心不在焉,不僅滴滴打車的單不搶了,連別人在路邊招手都看不見,再要不就是把客人拉錯了地方,顛三倒四到十點多,就垂頭喪氣地收了車,拎了幾斤散啤上了樓,讓陳玉華罵了一頓,說他大冷天的喝散啤,讓酒想瘋了。

萬家順就咣咣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我這裏有火啊。

陳玉華就罵了他一句去你媽的,你這裏有火我肚子裏還有冰呢。雖然嘴裏罵著,但還是把捂在鍋裏的倆熱菜給端了出來,萬家順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也不掛袋子,就這麽仰頭喝了一大杯,怔怔地看著陳玉華,眼淚突然就滾了下來。

把陳玉華真給嚇壞了。

萬家順從來不會這麽無緣無故地說來眼淚就來眼淚,陳玉華嚇得聲調都變了,小聲問是不是出事了?

萬家順點點頭。

陳玉華就更怕了,以為他在外麵出了交通事故逃逸了,就問:“事大不大?”

“大。”萬家順簡短地說了一個字。

“撞死人了?”陳玉華顫著聲問:“今年你買的是全險吧?”

萬家順就曉得她誤會成自己在外麵出了車禍了,就搖了搖頭,又倒了一大杯酒,仰頭喝了,才說:“不是我出事了,是我哥。”

“去你媽的,進門你就哭喪著一張臉,就不能把屁放明白點兒?”陳玉華緊繃繃的心頭,一下子就鬆弛了,張口就罵,罵完了又問:“出什麽事了?”

萬家順就把萬家強抵押房子貸款,貨又被騙的事說了一遍。

陳玉華就聽懵了:“你的意思是……咱哥家的抵押貸款還不上了,房子就不是他的了?”

萬家順點點頭。

陳玉華也怔怔看著他:“這一下子,你哥這不混得比我們還慘了?”

萬家順還是點點頭,末了才說都是我。

陳玉華一聽就火了,劈頭蓋臉地把萬家順罵了一頓,說別人遇到這樣的事,躲都躲不及,他可倒好,專門撿起幹屎硬往自己身上抹,天底下有他這號的嘛?充大頭你也分清了事再充,這事能隨便往自己身上攬嗎?

萬家順讓她罵得悻悻的,說這不當年是我鼓搗我哥去投標的麽。

“我操你媽!萬家順,我要再聽你這麽說一句,別怪我他媽的和你翻臉!”陳玉華勃然大怒:“你讓你哥去投標你哥就去投標了啊?他自己沒長腦袋還是你刀架他脖子上了?這麽說吧,不管這事是賠還是賺,那都是你哥自己的事,犯不著你來充大個的!”說完,風風火火進了臥室,翻出銀行卡,拉著萬家順就要出門。

萬家順連喝酒加上被她罵,暈頭轉向的,問她幹嘛,陳玉華說你哥家都這樣了,那三萬塊錢,你還好意思攥手裏啊!

2

第二天一早,萬家順捏著三萬塊錢去了萬家強公司。

哥倆先是相互默默地對視了一會,萬家順才拖了把凳子坐了,掏出錢,放在桌上,低著頭小聲說:“朱天明那兒還有七萬,等我給要回來。”

盡管萬家強已經是焦頭爛額,看見萬家順就氣不打一處來,可他能把錢拿回來,萬家強心裏還是一暖,就拿起錢看了看又放下,說別去要了,已經給退回來了。

一聽朱天明的早就給退回來了,萬家順既意外又吃驚,有點臉紅,就磕磕巴巴說,這錢他本不想拿,可朱天明說他不拿他心裏也不踏實,他就拿了,他也本想拿著就退回來的,可陳玉華那人,不用他說萬家強也知道,就是一見錢眼開的鄉下娘們,生生搶去給存上了,這是他跟陳玉華吵了一晚上才逼出來的,說著,把錢又往萬家強跟前推了推,說:“哥,您也別怪玉華,鄉下人,窮怕了,見著錢沒有不親的。”

萬家強苦笑了一下,拿起錢,在手上掂了掂,又放下了。這幾天,借貸公司跟催命似的催著他還錢,一天光電話就能打四五個,他拿什麽還?

兩人正說著,萬家強的電話又響了,因為不厭其煩,萬家強已經把電話調到了靜音上,可靜音關聯著震動,於是,他的手機,就跟犯了癲癇病的人一樣,嗡嗡地叩擊著桌麵,在大板台上跳舞。

“催債的?”萬家順小心翼翼問。

萬家強點點頭。

萬家順抓過手機,給掛斷了,然後關了機,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萬家順強忍著淚,問:“哥,你是怎麽打算的?”

“事已如此,我還能有打算嗎?”萬家強拍打著手裏的錢,說了聲謝謝,正好工人的工資拖了好幾天了,這兩天得想辦法湊齊了,發下去,大家撇家舍業地跟著他幹了這麽些年,都不容易,他不能虧待了他們。

萬家順也嗯了一聲,問夠麽?

萬家強看了看手裏的錢,說不夠。又說,我再想辦法吧。

萬家順含著眼淚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萬家強,突然無語凝噎,這就是讓他和父母驕傲了多少年的優秀大哥啊,現如今被錢這個王八蛋逼到牆角上了,可是,作為一芥草民的他,居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哥在牆角裏艱難喘息,卻絲毫也幫不上忙。

萬家強送他到門口,看他往樓梯走,突然喊了一聲:“家順。”

萬家順站住,回頭,滿眼都是亮晶晶的淚,哽咽著,應了一聲。

萬家強說別讓咱爸媽和你嫂子知道。

萬家順點點頭,淚就滾了下來。

這天下午,萬家順又給他送來五萬塊錢,說這是他全部的家底了,先湊合著把工人的工資發了,握著這五萬塊錢,萬家強隻覺得胸口凝結著巨大的哽咽,哽咽得讓他說不出話,他知道,萬家順兩口子雖然自私了點,但這兩年過得也很不容易,別人的出租車,都是分白班司機也夜班司機輪換著來,可萬家順為了掙錢,不請司機,白班夜班地全自己靠著,也是因為他如此地辛苦,所以,用了兩年時間,他就還清了欠萬家強的錢。萬家強深知,這五萬塊錢是萬家順的汗水和陳玉華過日子上的摳門,現如今能大方地借出來給他用,完全是出於兄弟的情義。

但這些錢,隻夠給工人們發半個月的工資。

有半個月的工資發著也好,至少能安撫惶惶不安的人心,其實,安撫有什麽用呢?萬家強已經拿不出一分錢維持公司的運轉,隻能任由工人們每天來了在車間裏說笑,打牌,拿手機上網玩遊戲,再或者,性急點的工人,索性跟他要了張工資欠條就走人了,看著亂糟糟的車間和滿車間都是浮動的人心,萬家強的心,像刀割一樣的疼。

著是他為之奮鬥了十年的企業啊,已徹底的風雨飄搖。

黃昏時,他再一次接到借貸公司電話,就想,或許,是時候告訴季蘇了。然後,就是動員父母回老家或者去萬家順那邊住,他曾經是最令他們驕傲的兒子啊,他不想讓老人看到自己如今已潦倒成這樣,他們會心碎的。

3

傍晚,萬家強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家,強顏歡笑著和家裏的每個人都打了招呼,草草吃了幾口飯,手機就響了,估計是借貸公司經理的電話,就往沙發上瞥了一眼,沒起身去接。

季蘇知道,做生意的人,難免遇上不願意接的電話,譬如催貨款的,催訂單的等等,就瞥了他一眼說不願意接就關了吧。

萬家強頭也不抬的說不用。

手機不屈不撓響得煩人,季蘇起身,去拿了隻靠枕,壓在手機上,整個家裏,瞬間就安靜了下來,依然在抱枕底下倔強地響者的手機,就像一隻遙遠的蜜蜂一樣,嗡嗡地叫著。

萬家強他從未像現在一樣討厭自己,覺得自己就像那些上了媒體新聞的老賴。

白天的時候,他接過借貸公司光頭經理一個電話,也如實說了自己的現狀,希望他能寬限一段時間,光頭經理就冷笑,說如果寬限每個還不上款的顧客,接下來的生意他怎麽做?怎麽周轉?其實,萬家強也明白,所謂寬限幾天,也不過是無謂的掙紮,因為隻要貨找不回來,結不了帳,就是寬限到明年,他照樣還是還不上,就歎氣,不再說什麽了。

像所有人都不能接受失去家園一樣,他不能接受失去房子,卻又無力反抗。現在,他想的最做的,已經不是怎麽還債,因為想也沒用,而是怎麽安頓父母,怎樣避免讓蒼老的他們心碎,別讓母親一急,就抽過去,所以當著父母的麵他不能接這電話,也不能關機,一旦關了,父母肯定得沒完沒了地刨根問底,這是老萬夫妻的作風,好奇心重,喜歡指手畫腳。

果然,季蘇話音一落,正在喝稀飯的老鮑話茬就跟了上來:“關啥機?”說著狐疑地看著萬家強,那意思是你做下見不得人的禍了?

萬家強知道,如果他不馬上編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抵擋,不僅老鮑,已喝得暈乎乎的老萬也會殺進質疑的陣容,把他往牆角裏逼,遂像沒事人一樣說:“沒啥,這不你們還沒吃完飯嘛,懶得接電話。”

老鮑跟挖死對頭似的,朝放手機的方向挖了一眼,操著濃重的家鄉口音嘟噥這誰啊,吃飯的時候打電話,成心討人嫌。說著,看了季蘇一眼:“小季,你接,就說萬家強在茅房裏,讓他呆會再打。”

季蘇就覺得胃輕輕地往上跳了一下,這陣子,因為借貸公司像狗追骨頭一樣地追著萬家強還款,萬家強那顆心,早就給追得外焦裏冒煙了,聽老鮑這麽說,也皺了一下眉頭,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媽——!”

見兒子吆喝自己,老鮑遂白了季蘇一眼,小聲辯解說,我就這麽說說,也沒吩咐小季去拿。

雖然嘴上不承認,但老鮑這麽說的目的確實是,希望季蘇能聽得出她這句話裏的吩咐,把手機拿來遞給萬家強,因為在她理解,萬家強不接電話,不是不想接,是因為正吃著飯,懶得去五米外的沙發上拿手機,於是,就衝季蘇來了這麽一句……一想到自己本是向著兒子吩咐媳婦的,卻還被兒子嗬斥了一頓,老鮑就委屈的要命,覺得兒子這是向著媳婦不給她這當媽的臉了,筷子一撂,身子一扭,背著飯桌做抹眼淚狀,飯桌上的氣氛登時就黏稠稠地沉了起來。

老萬從酒杯上抬起眼皮,分別掃了萬家強和老鮑一眼,繼續耷拉著眼皮喝,這就是老萬,隻要杯裏有酒,天塌下來都和他沒關係,在青島這兩年,按說生活比鄉下舒適多了,可不知為什麽,老萬總覺得好像有個什麽事擱在胸口放不下,這種放不下讓他很恍惚,很淒涼,他覺得自己像條喪家狗,和老鮑說,老鮑白他一眼說你才喪家狗呢,嘴裏這麽說著,眼神也迷離了。

就眼下這情形,除了美芽最好誰都別說話,一說,非嗆起來不可,可這幾天萬家強心裏焦透了,實在沒心情哄老鮑開心,遂夾了一筷子菜,發狠似的塞嘴裏嚼著,像嚼著恨了十年八年卻一直沒得機會報仇的王八蛋,起身去拿手機,不是為了接,是為了掛斷。

萬家強睡不著吃不下,眼窩飛快地摳了下去,還發青,季蘇覺得不對,問他怎麽了,他既不敢告訴季蘇真相,又想讓她有點心裏準備,就小心地說沒啥,結帳不順利。

季蘇也挺擔心的,說萬一姐夫公司倒閉了怎麽辦?萬家強想說其實他公司倒不倒閉和他的貨款已經完全沒了關係,他的訂單雖然完成,但是沒交貨啊,是被騙子騙走了……可看著季蘇滿眼的擔憂,滿肚子的真相又不忍傾倒而出,隻有苦笑……

這幾天借貸公司也說了,如果再還不上款,他們就上門了。

萬家強知道,再不說不行了,中午,就去了學校,在學校門口給季蘇打電話,說要請她吃飯。

季蘇剛下課,正跟同事商量中午吃什麽呢,就接到了他的電話,還招惹了好些羨慕,都說季蘇真是好福氣,都結婚這麽些年了,老公還能跑到單位請吃飯,這樣的幸福驚喜,不是所有已為人妻為人母的女人都能收到的。

被人羨慕的感覺好極了,像中了大獎那麽好,季蘇就幸福得滿肚子甜蜜地出去了,見麵就嬉皮笑臉地挎上萬家強的胳膊,問他今天太陽打那邊出來了。

萬家強沒心思和她開玩笑,甚至連話都懶得說,隻是用手戳了戳西麵的方向,問她想吃什麽。

季蘇說你請客嘛,你說了算,你請我吃完麻辣燙我也開心。這是真的,被羨慕的虛榮勁過去後,日子還得腳踏實地地過。

萬家強說去春和樓吧。

4

春和樓在中山路,是青島的老字號飯莊之一,經營正宗魯菜,很早以前,萬家強就說,作為正宗山東人他都快不知道正宗魯菜是什麽味道了,要帶季蘇去吃,但季蘇不舍得,因為聽去吃過的同事說,春和樓的飯菜味道確實不錯,缺點是量少,顯得價格就高了。

像所有已婚女人一樣,季蘇不能免俗地喜歡所有既口味好又量大實惠的菜館,可今天,既然萬家強想去,季蘇也不願意破壞這氣氛,就隨著他去了。

看著季蘇滿臉都是美滋滋的開心,萬家強就想,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會怎麽樣呢?想到這裏,萬家強的腦子就像電腦被切斷了電源一樣,啪地一片黑屏。

或許,季蘇會抓狂,會咆哮,所以,他想讓這一切的發生的時候,環境稍微體麵一點,至少別招惹來圍觀的。

季蘇眉開眼笑地說是不是你訂單的帳結了?

萬家強這麽大方,讓季蘇完全有理由這麽想。

萬家強笑了笑,沒說話。季蘇就挎著他的胳膊往春和樓去,到了,找了個小單間,叫了春和樓的招牌菜。

等上菜的間隙,季蘇就把手撐在桌麵上,托著下吧,笑眯眯地看著他的眼睛:“有什麽好消息,現在說吧,就當是開胃小菜。”

萬家強勉強地笑了一下,說不。他知道,如果現在說了,毫無疑問,點了菜也得扔,誰都不會有心情吃。

季蘇撅了撅嘴,等菜上來了,問他要不要啤酒,萬家強擺擺手,說開著車呢。季蘇說這麽好的氣氛不喝點什麽可惜了,就點了一紮鮮榨西瓜汁,給萬家強和自己倒了一杯,因為揣著心事,萬家強的胃裏,就像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吃什麽都味同嚼蠟,嚼半天咽不下去。因為心懷希冀,季蘇吃得很開心,時不時地還哼哼小曲,終於,飯吃到了尾聲,季蘇把筷子一放,複又甜蜜地看著萬家強:“現在可以說了吧。”

萬家強點點頭,說你做好思想準備。

季蘇笑得嘴都合不上了:“這準備我都做了一個多月了,說吧,老婆我接得住。”

萬家強就慢慢地把辦假離婚證,抵押了房子借款,訂單貨物被騙的事說了。

自始至終,季蘇一句話沒說,等他說完,過了一會才問:“就這些?”

萬家強點頭,小聲說就這些。

眼淚像決堤一樣,刷地從季蘇臉上滾滾而下:“萬家強,你想讓我說什麽?”

萬家強慚愧地低下了頭。

季蘇說:“萬家強我想把剛吃進去的飯全吐出來!”

“萬家強我恨你!”

“萬家強你憑什麽一個人決定了我們一家人的命運……”

一直是季蘇在說,滔滔的,像一場兩個人的控訴大會,萬家強一聲不吭。

末了,季蘇一把抓起手包,起身走了,腳步噔噔的,跺得老樓地板咚咚響,像轟鳴的戰鼓,擂在萬家強心上。

除了愧疚,萬家強還能怎麽辦呢?當初季蘇也勸過他,做生意要穩妥,不要冒進,可他總覺得做人要樂觀……

萬家強從春和樓出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兜兜轉轉,公司,是不想回的,因為還欠著工人的工資,公司又沒活幹,隻要他在公司門口一露頭,工人就像蒼蠅撲肉一樣,嗡地就擁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他什麽時候開薪,問得他的心裏,就像炸了一個二踢腳又炸了一個二踢腳,關於發生在他身上的倒黴事,工人也知道,可知道有什麽用?人家老老小小也張著口等他們拿錢買米回家填肚子呢。

不敢去公司,萬家強就回了家,一連好多天,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鮑和老萬覺得奇怪,問他咋不去公司,萬家強懶懶說最近公司沒活,老萬就瞪著眼說:“天天在家打遊戲,活能主動送門上?”

如果萬家強辯解一句,老萬就會有十句滿是大道理的教訓等在那兒,用陳玉華的話說,老萬兩口子一輩子沒攢別的,就攢大道理了,還全是往別人身上使的。

所以,萬家強不辯解,拎起包就往公司去,因為沒工資發,不少工人已經走了,隻留了兩個年齡大的,天天在公司門口蹲著,隻要萬家強一來,一個小時左右,那些因發不出工資而去別處討生活的工人,就陸陸續續地擎著一臉悲憤殺回來了。

這天,又是如此。

萬家強的辦公室被擠得水泄不通,他把已重複了無數遍的原因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抱手拱拳地向大家道歉,眾人嗡嗡地說了些什麽,萬家強聽不清也不想去聽,他們大多是外地來青打工的,背井離鄉,要的不過是幾個血汗錢,而他,卻讓他們流了汗,沒得錢付,所以,他不指望他們體諒自己,隻是抱著頭,坐在那兒,滿耳朵都是他們悲憤交加的聲討,像嗡嗡的緊箍咒一樣在他的腦袋邊盤旋……

不知過來多久,他抬起頭,辦公室裏已空了,是的,不僅沒了人,連打印機電腦複印機甚至連窗台上的花盆和牆角裏的一隻水桶也沒了,眼見要錢無望,他們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東西。

望著空****的辦公室,萬家強知道,大約,他們是再也不會來了,因為他們從萬家強不辯解不推諉的姿態上看到了絕望,生活要緊,他們沒有太多的精力在這裏消磨一份無望。

從那以後,萬家強吃過早飯就到公司呆著,好像生活還是原來的樣子,隻是,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到他眼裏飄著濃鬱的空茫。

季蘇也是。

所以,回家後,他們很少說話,怕說多了,滿胸膛的絕望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倒出來,因為這,老鮑還跑到萬家強跟前告了好幾次狀,說季蘇整天見著她和老萬不說不笑的,甩臉色呢。

萬家強隻是深深地看著老鮑,不說話。

他什麽也不想說,因為民間借貸公司已打電話告訴他還款期到了,他再不想辦法就隻能法院見了,這官司一旦到了法院,等著萬家強的,肯定是隻輸不贏,然後是房子被拍賣。

所有的辦法他都想盡了,夜裏,他和季蘇說。

季蘇仰著頭,看著他的臉,一聲不響,過了好久,他聽季蘇悉悉簌簌地起了床,去了客廳,然後他陸續聽見了啪啪的幾聲開燈聲,所有房間裏的燈亮了。

萬家強瞪著天花板,覺得眼睛很疼,疼得他躺不住,就起床了,看見季蘇正在挨個房間看,看廚房看陽台看儲藏間,但沒去看父母和美芽的房間。

她深情地看著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淚光閃閃。

萬家強定定地看著她,就覺得內心裏有堵牆一樣的東西,轟然地轟然地坍塌個不停,他默默地走到她身邊,攬著她,把所有燈都關了,回臥室,把她按在床沿上:“我想想辦法。”

事實是,他沒辦法可想,因為是外地來青島的,人脈本就不廣,再加上沒上幾年班就辭職開了公司,除了生意上的交集,和外界聯絡的就更少了,至於生意場上交集的那些人,你親我熱也不過是為利益往來,真情含量比較低,但他還是抱著僥幸的心理試探過了,結果和他預想的一樣,還沒等開口借錢,隻說到抵押借款,貨物被騙了,血本無歸,人家的眼神就開始飄忽,婉轉一點的,開始和他比賽哭窮,這樣一哭窮,縱使他臉皮再厚,借錢的口也是張不開的,人家都說沒錢了,還怎麽張?有的直接連哭窮比賽也不和他搞,不是借口有急事要辦就是接個電話哼哈幾句,隨便編個理由就撤了,而萬家強,就像一誰都不待見的孤魂野鬼,被丟棄在人情冷漠的荒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