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次日,萬家強早早起了床,去早市買了老萬最愛吃的油餅和老鮑愛吃的茶蛋,拎回家,見季蘇端著鍋從廚房間出來,身後還跟著跟她搶鍋的老鮑,看樣子是老鮑非要做稀飯,季蘇不肯。

別看老鮑身強力壯地在城裏住了小三年了,但老鮑從不做飯,理由是她隻會做莊戶飯,怕把好東西做得別人不愛吃,更怕做糟踐了,當然,萬家強明白,老鮑的這些說辭,不過是說辭而已,真正的原因是她不願意下廚房。

季蘇邊在水龍下洗米邊說媽您歇著吧。

老鮑抄著手,帶著哭腔說這就要回去了,你就不能讓我給你們做頓早飯?

季蘇還是堅持讓老鮑看著電視等她把早飯好,聲音淡淡的,好像本來就這樣,也應該這樣,她已是適應,不圖改變,雖然聲音裏沒有一絲毫的譴責和怨氣,但在這個特殊的早晨,在萬家強聽來,就覺得這淡淡裏透著殘酷,就把吃的放在了餐桌上,拉了季蘇一把,說咱媽想做就讓咱媽做一頓吧。

季蘇低著頭,像在揀米裏的石子似的,說不用了。其實米很幹淨。

以往,萬家強覺得季蘇的倔裏透著可愛,可今天,覺得她有點過了,就有點強硬地拉了她一下,她微微一趔趄,原本扶著鍋沿的手,就鬆了,鍋一歪,濕漉漉的米和淘米水灑得到處都是。

那態勢,很是狼狽,不象不小心,倒像夫妻倆吵架,洗米的那個一賭氣,把盛了米米水水的鍋給扔了。

在場的人,都愣了。

老萬從房間溜達出來,瞥了廚房一眼,賭氣似的,把自己一屁股扔到沙發上,打開電視,老鮑也生氣了,好像季蘇是成心要摔鍋給她看,身子一扭,去了客廳,敞亮著嗓門說放心吧,我和你爸臉皮沒恁厚,我們吃了飯就回!

可老鮑他們還是沒走成。

因為萬家強的手機在臥室響了。

萬家強邊往臥室去邊納悶,琢磨著是誰呢?一大早就打電話,不可能是借貸公司的,因為該說的話他昨天已說了,何況他是抵押了房子借的款,想跑路賴帳都跑不了。

拿起手機,發現號碼很陌生,號碼歸屬地是老家。

萬家強嘴裏嘀咕著這誰呢,就接起了電話,是女的,果然老家口音,上來就說我找萬家強,口氣很橫,跟討債未遂凶相畢露似的,盡管知道老家人說話就這樣,可萬家強還是有些不快,嗯了一聲,問對方是誰。

對方說我小金。

“小金?”萬家強把腦子翻了一個遍也沒想起小金是誰,就嘟噥著到了客廳:“小金?哪個小金?”

老鮑的眼珠子卻噌地就亮了,警惕地站了起來:“小金?萬春燕家小金?”

老鮑這麽一點撥,萬家強想起來了,他確實有個叫小金的表妹,隻是幾年不來往了,所以,也就淡忘了,他恍然大悟似地啊了一聲,說小金啊。

那邊的小金就有了哭腔,說:“哥,你在青島?”

萬家強啊了一聲。

小金沒容他再說啥,就局促地說我和俺爸媽來青島了。

萬家強哦了一聲,正想該怎麽反應呢,小金又用帶著哭腔的家鄉話說,她媽病了,來青島做手術。

萬家強覺得再隻哦不接茬有點過了,就問在哪家醫院,小金說在青醫附院,然後讓萬家強等等,她媽想和他說話。

其實萬家強一點也不想和萬春燕說話,甚至恨不能手機立馬沒電自動關機,或欠費停機,因為他知道,但凡鄉下來青島治病的人,找在青島的親戚朋友,不外是希望給托托熟人,再要麽就是借錢。萬家強在腦子裏飛快地劃拉了一圈,是的,他不認識青醫附院的人,絕不是推托,是千真萬確地不認識。

可萬春燕找他不是讓他幫著托人,而是借錢。她在電話裏叫了聲萬家強,就嗓門哽咽地說:“家強啊,以前是姑媽不對,你別記恨我。”

萬家強簡短地說不會。老鮑在一邊瞪眼看著他,滿臉的好奇,都恨不能上來搶電話了。萬春燕接著說她做手術要交押金,家裏實在拿不出錢來了,問他能不能借她點。萬家強登時腦子就嗡了一聲,啊啊了幾聲,沒應成句:“多少?”

這時,萬春燕可能覺得自己以長輩的姿態扮哀兵扮得差不多了,聲音立馬就虛弱了下來,說萬家強啊,我累了,沒勁說話,讓你妹妹和你說吧。這口氣,讓萬家強刹那間懷疑,他和表妹的感情好到了曾經青梅竹馬似的。

有了萬春燕在前麵的感情鋪墊和楚楚可憐的哀兵唱,小金似乎有了些底氣,張口就說押金要交五萬塊錢。

萬家強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這麽多?”

小金說醫生說了,這是手術押金,交不上不給做手術。

萬家強沉悶了一會,還沒說話呢,小金就飛快說我一會把銀行卡號發短信發給你,你把錢打到我卡上行了。

萬家強看了老萬他們一眼,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呢,又不好直接說沒錢,隻好模棱兩可地說看看……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然後,老鮑老萬就圍了上來,問咋回事,萬家強大體說了一下,老鮑像等了百年終於等來了複仇機會的複仇者似的,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她也有今天!”然後虎視眈眈著萬家強:“家強,我咋聽你說看看,咋?你還真打算借給她?”

萬家強心裏有點亂,說:“媽,我說看看就是借?”

情急之下,又追了一句:“我拿命借給她啊?”

老鮑正沉浸在落水狗送上門來讓自己痛打的快意恩仇裏,萬家強說拿命借給她這話,根本就沒入心,以為這是萬家強不想借錢還找了個說辭,遂恨恨說:“對她這號人,你用不著藏著掖著,也更用不著怕得罪她跟她哭窮,直接說,不是沒錢,是不借!”

老萬一直乜斜著眼,沒吭聲,把萬家強拉到一邊,小聲問姑媽住什麽病房。

萬家強說沒問。

老鮑就攆過來,說老萬鹹吃蘿卜淡操心,讓他趕緊洗臉刷牙,吃了早飯就去長途站,然後跟萬家強說,昨晚她想明白了,萬家順家她是不能去的,還是回老家自在,行李都打好了,讓萬家強吃完早飯就送他們去長途站。

老萬定定地瞥著她,老鮑也不甘示弱。

萬家強的手機響了一下,是短信,是小金的,發了一個銀行賬號,還有他們在醫院的病房號,末了,沒頭沒尾地附了三個字:快點啊。

老萬歪頭來看,可眼花了,沒戴老花鏡,看不清,就問:“誰的?”

萬家強說小金的。

“說什麽?”

“給了個賬號和醫院病房號。”

老萬哦了一聲。

老鮑說:“萬家強,刪了。”

萬家強有點為難地看看她又看看老萬。

“敢!”老萬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2

吃完早飯,老萬像往常一樣,往沙發裏一癱,對拖著行李站在他跟前的老鮑看也不看:“今天不走了。”

“為啥不走?”老鮑明知故問,知道他惦記著在醫院裏的萬春燕,更惦記著萬家強到底借不借給萬春燕錢,不走,就一定是想住在這兒督促著他把錢借了再說。

“你走啥走?急著回去搶屎吃?”老萬沒好氣地說。

萬家強也明白老萬的心思,反正他沒錢可借,就說媽,晚兩天也成。

老鮑知道,哪怕她現在就拖著行李去長途站回了老家,惦記著萬春燕的老萬也絕不會就範,遂把行李一扔,跟萬家強說:“不走可以,你給小金打電話。”

“幹嘛?”萬家強有點摸不著頭。

“告訴她你沒錢,讓她另想辦法。”老鮑邊說邊拿白眼挖老萬。

其實,自從接到小金的電話,萬家強就在琢磨著怎麽回複她,雖然這些年和萬春燕和小金沒多少交集,但他還是不想讓小金他們覺得他說沒錢借是因為記仇而故意的。至於自己的實際情況,他不想和小金說,其一,告訴了小金,很快就會傳回鄉裏,雖然他沒幹什麽丟人的事,可把他當驕傲的父母臉上會掛不住;其二,在小金跟他借錢的時候他說這些,就算是事實,也會給人故意哭窮推諉的感覺。

看著隨時會對老鮑一躍而起的老萬,萬家強一橫心:“好,中午我去醫院看看,順道告訴小金,讓她另想辦法。”

老萬說我也去。

萬家強說好。

老鮑知道攔不住這父子倆,轉而對正要領美芽出門的季蘇說:“小季,把萬家強身上的銀行卡收起來。”

季蘇淺笑了一下,說收不收的都一樣,他沒錢。

萬家強怕季蘇被老鮑追急了給說出實情,忙把手包裏的銀行卡一古腦拿出來塞到季蘇手裏,然後催她快走,別遲到了。

見季蘇把萬家強的銀行卡收到包裏出了門,老鮑才一臉勝利地看著老萬,那意思,兒子的財政大權都交了,我看你還能怎麽著。

果然,老萬黑著臉,從玄關上抄起帽子,邊往外走邊招呼萬家強:“走。”

萬家強有點愣:“爸,您這是要上哪兒?”

老萬說不是中午要去看你姑媽嗎?

“可這會才早晨,我得先到公司上班。”萬家強心裏一陣發慌。

“我跟你去公司,省得中午你跑回來接我。”老萬到底是老了,再加上愛煙嗜酒,記憶力衰退得厲害,來青島這幾年,他的活動半徑越來越小,基本控製在萬家強家2千米以內的範圍,再遠了,怕找不回來。

萬家強心裏一陣叫苦,滿腦子都是怎麽說才能把老萬攔在家裏,可老萬已出了門,張著手就等他出來就關門了。

萬家強僵持著,說公司事多人也多,反正中午從公司去醫院也要路過家這邊,順道接著他就行了。

老萬翻了老鮑一眼,說懶得在家看有些人腚一樣的臉。萬家強還沒開口呢,就被老鮑從門裏推了出來說他願意跟著你就跟著吧,好像他那張鍋門爺爺臉還挺招人希罕似的。說著,咣地就把萬家強關在了門外。

老萬見萬家強呆呆地站在門口不動,招了一下手:“走啊。”

萬家強兩腿跟罐了鉛一樣的沉,一步一步挪到電梯門口,艱難地咽了一下唾沫:“爸,您回家吧,別跟我去公司了。”

老萬有點不高興:“咋?怕我給你丟人?”

萬家強說不是。

老萬按了電梯下行按鍵:“去了我不多說話。”老萬以為萬家強不讓他去,是因為他以前在公司鬧得不愉快。

今天,萬家強倒不擔心老萬和員工鬧頂了,因為工人早就跑光了,關鍵是工人跑光之前搬光了所有能搬的東西,整個公司就跟劫後的戰場似的,老萬不傻眼崩潰堆了才怪呢。

電梯來了,萬家強機械地上了電梯,又下到了地下車庫,發動車子後,他歪頭對老萬說爸,我們直接去醫院吧。

老萬眉開眼笑,嘴裏卻說不是中午嗎?

萬家強笑笑說上午中午都一樣,其實,他隻是不想讓老萬看見公司的慘敗模樣,去醫院的路上,在路邊的小超市買了些營養品,看萬家強付錢的時候,老萬一下子想起了他給了季蘇的銀行卡,就小聲問萬家強身上還有其他卡沒?萬家強說沒有。

老萬躊躇了一下,問萬家強是不是還恨姑媽。萬家強說談不上。

“就是,怎麽說也是你姑媽,身子裏都淌著老萬家的血。”從超市出來,老萬走得很慢,琢磨著找詞把萬家強和萬春燕的關係往近裏拉一拉,就說當年的事不能隻怪姑媽,老鮑也有責任,萬家強爺爺奶奶去得早,沒出嫁的姑媽跟著哥嫂過日子,雖然他慣著姑媽,可老鮑也沒少給姑媽臉色看,還經常做了好吃的藏起來。

萬家強打開後備箱,把東西碼進去,後備箱蓋都合上了,卻見老萬依然在一臉期望地張望著自己,就知道他其實是有話要說的,當然是希望他能借給姑媽錢,萬家強不敢接住老萬著滿是熱切期望的目光,遂裝做沒看見一樣,匆匆繞到車前,發動了車子,老萬拉開了車後門,想了想,又關上了,坐到了副駕駛位置。

車開出去二十幾米了,老萬終於忍不住了:“家強……”

萬家強用鼻子嗯了一聲。

“別不借……”

萬家強從沒聽父親用這麽柔和的強調和人說過話,帶了些乞求。

萬家強默默地開著車。

老萬側著臉,一直看他,萬家強把車停在路邊,搓了幾下臉:“爸,我想借。”

“就是,咋說也是你姑媽。”老萬眉開眼笑。

“可是……”萬家強看著老萬:“可是,爸,我沒錢。”

老萬的笑臉,就像瞬間凍僵了一樣,老半天才緩過來:“沒……沒錢?萬家強,你公司好幾十號人養著,大房子住著車開著,你說沒錢誰信?”

“爸,這是真的。”萬家強知道,瞞不過去了:“我真沒錢,我讓人坑了,公司早就停產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話說到這裏,萬家強沒敢說家裏房子很快就要被拍賣的事,隻是艱難地梗了一下脖子:“所以我才希望您和我媽先去家順那邊或是鄉下住一段,好讓季蘇辦輔導班,多少也能掙兩個,先把難關渡過去再說。”

“難到仨瓜倆棗也要掙的份上了?”

萬家強點頭:“工人的工資還欠呢。”

“照這麽說……你是真沒錢借給你姑媽了?”

萬家強還是點點頭,車已到了醫院,萬家強下車,把東西拎出來,老萬定定看了他一會,把東西拎過來:“你別去了。”

“別,我來都來了,別讓姑媽覺得我還記她的仇。”萬家強躲閃著,老萬卻霸道地把東西搶到手裏:“矗到她跟前,你又沒錢借,這不找不自在嘛?我就說你一早接了個電話,出差了。”

萬家強鼻子一酸,到底是父子,老萬再混也明白這時候的萬家強去了醫院,隻有徒增尷尬的份,就拎著東西,快步往病房去,邊走邊回頭招呼萬家強:“公司的事,別告訴你媽。”

萬家強啊了一聲,追了兩步,說我在這兒等您。

2

一見著萬春燕,老萬的眼珠子就紅了,是糖尿病並發症,萬春燕的兩條小腿爛了,整個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腐肉的味道,眼睛也紅腫的厲害,但不是哭的,也是糖尿病並發症,據說早晚會瞎的。

醫生說了,萬春燕想要活命,得先截肢,就是從膝蓋以下齊刷刷地拉掉。

老萬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覺得看一眼自己的眼睛都疼,他坐到床邊,握著妹妹的手,淚水雙流,萬春燕抽打打地哭著說哥你可不能不管我。

把病房唯一的方凳給了老萬以後,老金就隻能站著了,站了一會,好像累了,靠牆蹲下了,顯得人更憔悴了,非洲難民一樣又瘦又黃。小金看樣子懷孕有五六個月了,挺著個肚子坐在床腳上,陪著她媽哭,這情形,簡直是淒涼透了。

老萬問手術押金還差多少。

小金說不都告訴我哥了嗎。

老萬說萬家強是說要交五萬押金,然後沒再往下說,看看老金,意思也很明白,一共五萬塊錢的押金,你們總不能一分沒有吧?

小金明白了老萬的意思,訥訥說差五萬。

老萬嚇了一跳,說:“你們就一點也沒準備?”

萬春燕就又哭上了,她得糖尿病的這些年,早就把家底花空了,能湊齊來青島的路費交上住院押金就不錯了,哪兒還有交手術押金的錢?

小金這邊說著,萬春燕那邊哽咽得就更是聲聲斷腸了,死死攥住老萬的手:“哥,能借的親戚我都借遍了,我就剩你這麽點指望了,你要不借給我,我就死路一條了。”

老萬艱難地點點頭,說我想想辦法吧,就不想多呆了。因為呆著難受,就像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親人掉深井裏去了,你夠不著撈不著,就算義薄雲天跳下去救,也是枉搭性命……

老萬站起身,喃喃說我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就出了門。

萬春燕從老萬的喃喃裏大抵是看出了無望,從床頭撈起杯子就往老金身上砸,邊砸邊罵他沒本事窩囊廢,跟他沒過一天好日子,得了病隻能等死……

老金披著被砸了一身的滾水追出來,在走廊裏攆上了老淚縱橫的老萬:“哥……”

老萬有心不住腳,可聽著老金那嗓門裏帶血的聲音,心一軟,就站住了:“老金,你老婆是我妹妹,但凡我有點能耐,我能眼看著自家妹子遭罪袖著手不管?”

老金使勁點頭,說知道。然後搓著手問老萬有沒有煙。

老萬說有,掏出煙,剛要點,從護士站出來一護士,瞟了他們一眼,用水靈靈卻冷冰冰地說病房區不準抽煙。

老萬忙收起煙,說不抽了不抽了。對老金說到院裏說。

老萬特意和老金去了後院,怕老金看見萬家強。

兩人找了個石凳子坐了,點煙。老金抽了兩支煙,才慢慢打開了話匣子,老萬這才知道他們來青島都一個禮拜了,要不是被手術押金逼得實在沒轍了,他們也不會給萬家強打電話。

老萬聽得長一聲短一聲地歎氣,心裏,卻沸水一樣地滾著,人啊,少挪貴,老挪賤,要不是治那口氣,為了那巴掌大的一點麵子,都這把年紀了,誰願意背井離鄉地挪騰。

老金絮叨了半天,才說:“哥……我知道你沒錢,我們是想找萬家強幫幫忙,我也說了,按說我們沒臉跟你張嘴。”

老萬知道老金早晚會繞到萬家強身上,就琢磨著這話要怎麽說,才不會讓老金覺得是萬家強記著仇故意不幫他們,瞧他姑媽在惡有惡報裏掙紮的熱鬧。

“他姑父……”老萬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萬家強的事,我也不知該咋跟你說……怎麽說呢……萬家強公司讓人坑得都停產了,工人的工資都發不下去,孩子也難著呢。”

說著說著,老萬就覺得老金的臉色不對了,是那種明知道開了口就會讓人啐一臉唾沫,卻還是不願意相信事實的殘酷性,心存僥幸地迎上去開了口,卻果然落了一臉啐,無地自容、尷尬。

老金是個沒多少文化的農民,可麵子特薄,知道他現在肯定是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老萬覺得他必得做點什麽,向老金證明,他不是故意不借,更不會趁自己親妹妹生病的時候快意多年前的恩仇,就說,其實萬家強來了,因為沒錢,所以他就沒讓他上病房去,怕大家都尷尬。說完就噌地站起來,拉著老金說:“別光聽我一張嘴說,讓萬家強拉你去公司看看,都停產有些日子了。”

老金跟著老萬趔趄了幾步,就停下了,去看什麽呢?去驗證一下人家沒撒謊?咋借錢還借出強勢來了?這就像端著瓢去鄰居家借糧食,鄰居都說沒有了,你還非得去掀人家糧囤子看看啊?不行,這麽不要臉的事,他老金幹不出來,所以,他掙脫了老萬的拉扯:“哥,您瞧您說的,我信不過旁人還信不過您啊?不去……我不用去看。”說著,轉身回病房:“你告訴家強,別為這事上心,我和他姑都體諒他,我再另想辦法。”

老金邊說邊逃也似地回了病房。

因為了解老金的心氣,老萬也就沒再勉強,覺得心裏怪不好受的,又坐回石凳上抽了根煙,掏遍了身上的口袋,一共才一百五十七塊錢,是萬家強平時給零花錢攢下的,他一張張理整齊了,站在住院處門口等著,見出來一護士,便上前攔了,托她把這錢捎給老金,又把病床號和名字告訴了她,護士不大情願,說你自己上樓送不就行了。

老萬咳了一聲,說我送他不會收,拜托了,對護士拱了拱手,轉身往萬家強停車的地方去。

遠遠看見父親來了,萬家強推開了車門,問姑媽怎麽樣。

老萬搓了一把臉,就說了倆字:“不好。”又揮揮手:“走吧。”

萬家強正想把老萬送回家,老萬卻說要去公司看看,萬家強有點急了,說現在公司連個工人都沒有,有什麽好看的。

老萬斬釘截鐵地說沒工人我就看機器。

萬家強頓了頓:“機器也沒了。”

老萬盯著他不相信似的。

“沒錢發工資,讓工人搬走了。”萬家強小聲說。

“那我就看廠房!”老萬火了一樣,嗓子就亮了上去。

萬家強把方向盤一打,在馬路邊停了“:爸,您這是怎麽了?就幾間破廠房有什麽好看的?!”

“我願意看!”

“我不讓看!”

老萬倔勁一上來,就來擰車鑰匙發動車子,在老家那會老萬是最早一批拖拉機手,在老萬印象裏,拖拉機和汽車一樣,都是汽車,隻要會開拖拉機就會開車,跟萬家強說幾次了,等哪天有空了,找個空曠地方,讓他試試手,萬家強一直沒敢。

萬家強一把捂在老萬手上:“爸,您這是幹嘛呢?沒見滿大街都是車嗎?”

老萬就一句話,必須去公司看看,否則,這家他還就不回了,不是不回鄉下的家,是不回萬家強的家。

爺倆就這麽在街上僵著,把本就不寬敞的江蘇路給堵了,好容易繞過萬家強車子的車,錯過他車窗時,都不忘衝他瞪一眼,萬家強知道,再僵持十分鍾警察就該來了,隻好投降。

3

站在空****的、燈管上結了長長的蜘蛛網的車間,老萬隻是踢了踢地上的一隻破紙箱子,什麽也沒說,就轉身走了。

萬家強問他去不去辦公室坐會,老萬沒說話,披著一脊梁的陽光,走在秋天的大街上,他粗糙的右手舉到齊耳的高度,笨拙地張開著,像一把蒼老的樹根,微微的擺了一下,意思是不要了。

萬家強鎖上車間門,追出來,載著老萬滿街得晃**。

大概晃**了一個多小時後,老萬才問:“你天天來上班?”

萬家強嗯了一聲。

“天天守著這麽一個空****的爛攤子?”

萬家強還是嗯了一聲。

“這爛攤子有什麽好守的?守著難受哇?”說完,老萬臉上,就跟洪水開了閘一樣,他疼兒子,怎麽能不疼呢,想到兒子每天守著一個破敗的公司,心得荒涼得跟冬天的曠野似的他就難受,他哽咽著說:“等過兩天,等你姑媽做完手術,我就和你媽回老家。”

“爸……”萬家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安慰父親那顆滴血的心,雖說誰都知道,生意場上沒長勝將軍,可一旦失敗輪到自己頭上,還是接受不了,尤其是像他這麽慘烈的失敗:“我公司的事,您別告訴我媽。”

老萬在嗓子裏啊了一聲,算是答應了:“就這麽讓他們白坑了?”

萬家強說已經報案了。

“有指望麽?”老萬的眼裏泛起了一層薄薄的亮光。

“有。”其實萬家強心裏沒底,但他願意給老萬點希望。

“就是嘛,我就不信,騙子能橫行天下無敵手!”雖然在城裏住了快三年了,可老萬到底還是鄉下人,骨子裏還是很淳樸的,心思簡單,很認真地以為,這天底下的事情,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沒什麽值得懷疑的。

爺倆開著車在馬路上晃**。

老萬歎氣說我和你媽不是非要賴在你家,你媽這人好咋呼,愛掐尖,有你們兄弟倆給墊著底,在村裏沒少得罪人,整天炫耀倆兒子搶著要接我們進城享福,借著和你姑媽打官司治氣這茬進了城……結果呢?拿意外財買了房,還讓萬家順媳婦給攆出來了,兜了一肚子氣,家順的家不願意去,老家沒臉回,為啥呢?來青島快三年了,既然是出來養老享福的,哪兒有年紀越大越往家送的道理?我就怕人家說抖擻了一圈,還是讓兒子給攆回來了,咳,人要臉樹要皮……臉往哪兒擱哦……

萬家強不知說什麽才好,隻好假裝專注地開車。

老萬歪頭看著他:“和你說實話,你媽真是羊角風。”

萬家強大吃一驚:“爸!您不說是神經官能症嘛?”

“糊弄他們的!想笑話我?沒門!”老萬臉上浮起一絲狡猾的笑意,很就消失了:“你發現沒?”

“啥?”萬家強歪頭。

“自打到你家,你媽就沒犯過病。”

萬家強嗯了一聲。

“大夫說了,這毛病不能生氣,在你家沒人招惹她,日子過得舒心,她就不犯病了……單是因為這我也不願回老家,你媽跟我大半輩子沒享啥福。”老萬眼裏滑過一層水花。

萬家強這才明白,老萬其實也不是個一肚子傳統思想的鄉下老爺們,也知道心疼自己的女人,萬家強哽咽了一下,說爸,等情況好點了,我就把您和我媽接回來。

轉來轉去,就轉到中午了,爺倆找了家小酒館坐了,給老萬要了瓶小二,老萬拿起酒瓶端詳了一下,把酒還給了老板,說中午喝不下,要兩盤餃子就成了。

萬家強有點吃驚:“真不喝?”

老萬搖頭,說沒心思。悶著頭等餃子的時候,又突然問,讓我和你媽回老家,就是怕她知道你工廠的事?

萬家強想了想,點著頭嗯了一聲。

老萬有點羞澀地小聲哼哼,其實我慢慢和她說,她受得住。

萬家強的腦袋就轟地響了一下:“爸……”

老萬有點結巴地:“家強,爸不是要賴你家……你媽也這把年紀了,我想讓她過得舒心點。”

餃子上來了,兩盤,熱騰騰地橫在萬家強和老萬之間,嫋嫋的蒸汽,像一道霧簾一樣模糊著父子眼在彼此眼裏的神態。

萬家強抿了抿嘴唇,知道不說實話不行了,就哽咽著叫了聲爸,然後,才說房子很快就要拍賣了,他是怕父母受不了這打擊才讓他們回家的。

老萬木雕一樣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後來,萬家強把兩盤餃子都打了包,扶著老萬上車的時候,突然覺得父親一下子蒼老了,背塌了,腿彎了,輕飄飄的也沒什麽力氣。

萬家強給父親係上安全帶,說爸,我本不想告訴你,最近季蘇提天到晚不在家,也是為了借錢補窟窿。

老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暗淡了,因為萬家強說借到的錢是杯水車薪又還回去了。

然後他們回了家,在小區的地下車庫裏,爺倆呆坐了半天,最後老萬掙紮著坐直了,拍拍萬家強的手:“天無絕人之路。”過了一會,主意已定似地跟萬家強說:“我想好了,不回老家了,過幾天我和你媽搬家順那邊去。”

萬家強意外地:“爸——”

老萬歎氣:“我不放心,爸得親眼看著你東山再起。”

萬家強明白老萬的心思,是不甘心兒子就此沒落了,也怕回了老家後萬家強報喜不報憂,就想在青島親眼看著。想想,這也是做父親的一片苦心,萬家強心裏就微微地哽了一下,說好。

老萬又說房子要拍賣的事,不能告訴老鮑,讓萬家強放心,過幾天他就和老鮑去萬家順家,陳玉華要敢再給他們耍臉色,他們也不客氣了,房子錢是他掏的,雖然落在萬家順名下,可世上的事,得講個道理不是?

萬家強點頭,讓老萬放心,就算房子被拍賣了,也比剛畢業留城那陣強,至少他還有輛車呢,拍賣了房子,除了還借貸公司的欠款,估計還能剩個十萬二十萬的,足夠支撐他東山再起。

老萬使勁點頭,表示信他,爺倆等電梯的時候,老萬突然看著萬家強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家強……”

萬家強嗯了一聲,看著他。

“你這輛車值多少錢?”

這輛桑塔那雖然車齡不高,但買的時候就是輛二手車,買到手又開了小兩年了,萬家強大抵盤算一下說大概也就五六萬吧。

老萬默默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似地說:“不知道賣了車給你姑媽交手術費還來不來得及。”

其實,老萬張口問這輛車的價錢時,萬家強就想到了,隻是沒吭聲,他願意把這個表達權首先給父親,讓他有機會敘述作為一個哥哥,對親妹妹的關愛,遂笑笑說好歹也是輛車,恐怕不是說賣就能賣得了的,不過,可以去典當行抵押借款,跟他抵押房子一樣,抵押三個月,等三個月後,估計房子也拍賣完了,餘下的款項該給他的也給了,正好可以拿來贖車。

老萬沒想到萬家強會這麽痛快,忍不住眼睛又酸了:“到底是血親。”又擔心季蘇會不會不願意。萬家強說不會,他和季蘇從來沒因為錢的事吵過嘴,盡管如此,作為夫妻,還是要相互尊重的,等今晚把事情和她說說,明天再去典當行抵押借款,反正姑媽的病拖也拖了有點時間了,就不差這一天了。

爺倆這麽商量定了,才上了電梯,在電梯裏,老萬又追了一句,借錢給你姑媽的事,別讓你媽知道。

萬家強點頭。

老萬有些不好意思,定定看著萬家強,歎了口氣,想笑,卻笑不出來,隻是咧了咧嘴說別怪爸。

萬家強說我怪您幹嘛。

“你都這麽難了,我還讓你典車借給你姑媽錢。”

“您不說我也會的。”

老萬也凝重地點點頭:“這點,你比萬家順仗義,你姑媽再不對,也是自己家的血親,但凡有點辦法就不能見死不救。”

萬家強說是啊,如果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能見死不救,否者,這輩子都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