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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借錢上,季蘇決定做最後一博,找了季教授的一位得意門生,前幾年他開了一間藝術品公司,聽說生意相當不錯。
下班把美芽送回來,飯也不顧得做就往外走,老鮑已經洗好了菜,也切好了,眼巴巴等她回來炒呢,可季蘇隻是掃了一眼,說媽,我約了人,今晚的飯就辛苦您做了。
最近季蘇不是下班不回家,就是回家紮一頭就走,老鮑已經有意見了,和萬家強說,一個年輕輕的小媳婦整天不在家吃飯,算怎麽回事?可氣的是,她說一次萬家強就護季蘇一次,萬家強說季蘇也有自己的生活,讓老鮑別管太多。
今天,老鮑決定不告狀了,讓萬家強嚐嚐沒飯吃的滋味,碗裏沒飯吃,看他還跟她唱高調不唱了!
沒成想萬家強看著冷清的鍋灶,和老萬說爸,咱出去吃吧。
老萬冷著臉哼了一聲,事情的原委,老鮑已和他說過了,別看他和老鮑整天吵得雞飛狗跳,可在關鍵時候他絕對站老鮑這邊,更何況絕不能給萬家強他們慣毛病,父母是可以隨便嗬斥隨便欺負的嗎?父母就是騎在脖子上拉屎他們也得認了,就因為他們是生養了他們的爹娘!
老萬板著臉,點了支煙,對萬家強看都不看。嗯,這就是態度,他得讓萬家強知道。
萬家強已鐵了心要把二老氣回去,索性軟話也就不說了,哈腰抱起美芽,問她想吃什麽,美芽說漢堡,薯條。萬家強說好,爸領你去吃。
老萬瞪著通紅的眼看著萬家強,把抽到一半的煙往煙灰缸一掐,一把拽起還一臉委屈的老鮑:“走!”
老鮑扭了一下身子,瞪他一眼。
老萬罵罵咧咧地說你他媽的不餓就不管我了?說著就手拿起飯櫥上的酒瓶子墩了兩下:“你他媽飯不做菜不炒地吊了大半晚上喪,我拿啥下酒?”
老萬一天兩喝,中午晚上必須喝酒,年輕那會早晨也喝,這兩年年歲不饒人了,在萬家強的恩威並施之下,早晨的酒算是戒了,可中午晚上戒不了,理由是不喝酒他吃不下飯,除非萬家強不打算讓他活了。
萬家強皺了皺眉,知道老萬的酒癮上來了,隻要上來酒癮沒下酒菜老萬就罵罵咧咧的滿嘴髒話,拉都拉不住。
萬家強不想讓美芽聽髒話,就給放到了大門外,虛掩了一下門:“爸,媽,快點,美芽餓了。”
老鮑這才不情願似地換鞋,和萬家強父子出去了,好像出去吃飯就是賞萬家強的臉,成全他孝心似的。
因為有老萬,就要喝酒,不管肯德基還是麥當勞都不讓喝酒,萬家強先去肯德基先給美芽買了漢堡和薯條,出來找了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二鍋頭,給老萬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這讓老鮑吃了一驚,怔怔地看著他:“你咋也喝上酒了?”
因為老萬的戀酒成癖,萬家強一直以來引以為戒,若不是因為應酬,基本滴酒不沾。
萬家強笑笑,說想喝。
老鮑馬上又一副眼淚汪汪的模樣:“讓我煩的?”
“不是。”萬家強嘴裏這麽說著,心裏一忽閃,何必非要把他們氣回去?能好說好商量地把他們勸回去最好了?遂抿了一口酒,深深地看著老鮑他們琢磨著著話要怎麽說才合適。
老鮑也覺出來今晚的不平常,更覺出了萬家強似乎有話正斟酌著怎麽出口:“有話要說?”
萬家強張了張嘴,覺得話還是不好說,話鋒一轉說:“不知我姥姥怎麽樣了?”
老鮑說前天才通了電話,好著呢,說等秋天收拾完了,讓你舅舅送來住一陣子。
萬家強一聽就暈了,幾乎是瞠目結舌地:“媽……您……您說……我姥姥也要來我家?”
老鮑理所當然地啊了一聲,覺出了萬家強的不悅,遂小聲說:“你姥姥打小就疼你,就來住一陣又不是長住……”
話雖這麽說著,老鮑的嗓門還是低了下去,因為知道自己過分了,前天她和母親通電話,正好二妹在,二妹是個張揚的人,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心腸她是菩薩的大好人,哪怕給母親一毛錢,也要在兄弟姊妹間大肆廣播,好像所有兄弟姊妹加起來都沒她孝順。見是老鮑從青島打回來的電話,沒等母親說完就把電話截了過去,又是一頓炫耀,說她在濟南的女兒給姥姥買了雙軟牛皮鞋,老鮑不甘示弱,就和二妹吹牛萬家強說了,等過一陣要把姥姥接來住段時間,心裏憋著的那口氣,算是長長地出來了,總算壓了二妹一頭,因為不管二妹吹女兒多有出息多孝順,她可從來不敢吹女兒要把姥姥接到濟南住一陣。
盡管這先機讓她占了,可一撂下電話,老鮑也忐忑了,畢竟這不是兒子一個人的家,而且她和老萬住這兒,也不是兒子兒媳婦心甘情願的,是他們豁上老臉硬擠進來的,這要再把自己母親接來,是有點蹬著鼻子上臉,正愁著怎麽開口呢,萬家強這就把台階遞過來了。
萬家強怔怔地看著老鮑,又看看老萬。
老萬抿了一口酒,耷拉著眼皮說:“別看我,諾是你媽許下的。”說著也有些不滿地瞪了老鮑一眼:“兄弟姊妹七八個,就顯著你了?”
老鮑嘟噥著說:“我這不話趕話趕到那兒了嘛。”
老萬哼了一聲:“住個三天兩頭的就給送回去!”這麽說,看上去是在訓斥老鮑,其實是在說話給萬家強聽:放心吧,我不會由著你媽逞能把你姥姥放這兒長住的。
可萬家強知道,話是這麽說,到時候事肯定不會是這麽回事,八十多歲的姥姥雖然身體健康,就算能安然無事地跋涉到青島,他萬家強這做外甥的好意思讓她住個三天兩頭就往回送?怎麽著也得住個一個月兩個月的吧?
催債的眼瞅著就要堵門上了,他都恨不能這就把父母送回鄉下,哪還敢往這兒接姥姥?萬家強心裏又煩又亂,臉上就掛了相:“媽!這是我家,您想幹什麽就不能提前和我商量一聲?!”
旁邊桌子上的人紛紛回頭看萬家強。
萬家強知道自己嗓門高了點,可他再也摟不住火了:“家裏一共就那麽幾間房,我姥姥來了住哪兒?!”
這一次嗓門更高了,把在吧台裏算賬的胖老板都給驚出來了,張望著這邊,眨了幾下眼睛,仿佛在觀察會不會有啥危險,波及到他的店麵。
萬家強的目光和胖老板對接了幾秒,胖老板貌似看出了他的苦衷,用胖胖的手指在自己嘴上捂了一下,又往下一壓,大約是想告訴他,少說兩句,把火往下壓壓,就天下太平了。
萬家強虛弱地笑笑,無可奈何地看著又擎了兩眼泡淚的老鮑:“吃飯,有話回家說。”然後夾了菜,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他含著滿嘴的菜咀嚼的樣子很恐怖,好像吃的不是菜,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把他咀嚼爛了,再呸到馬桶裏去。
老萬雖然沾酒就迷糊,可他也看出來了,萬家強心裏很不痛快,具體這個不痛快是因為啥,他不知道,也不想問,因為知道問了也沒用,他老了,操不起那心了,活一天享受一天吧。
老萬就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繼續喝他的酒吃他的菜。
那頓飯吃得很沉悶。
萬家強想好了,這事不能拖了,也別等著吵架氣他們走了,還是直接說吧,讓他們回家住一段,可理由呢?讓他們回家的理由是啥?
萬家強想啊想啊想想個合適的理由勸他們回老家,都想到這天晚上的十點半了,眼瞅著老鮑看著看著電視就開始打瞌睡了,他才頓了頓嗓子:“媽。”
老鮑啊了一聲,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放下遙控器就要往臥室去。
萬家強說媽您等會,我有話要和您說。
老鮑又啊了一聲,清醒了一點,看看老萬,老萬仰在單人沙發上,早已鼾聲大作了,萬家強喊了一聲爸,老萬迷糊著好像被人推到了荒野找不到北,咕噥道:“啥,幹啥?”
萬家強說我有事跟您和我媽說。
老萬往上聳了聳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茶,看著萬家強。
“爸,您和我媽來我這兒住了兩年多了吧?”
老萬啊了一嗓子,看著他,很警惕,意思是幹嘛?小子,想攆我們走啊?
萬家強頓了一會,艱難地:“爸,媽,您和我媽能不能先去家順家住段時間?”見父母沒吭聲,又說:“或者回老家也行。”
老鮑一聽就炸了:“咋了?敢情你真要攆我們走啊?”說著大嘴一張,就要嚎啕,被萬家強一嗓子給喝住了:“媽!不是攆您,家順那邊的房子本來就是您買的,當初我也季蘇都沒意見,因為您買了房和家順他們一起住,就是覺得家順兩口子和您住一起,還是個照應,可是現在卻成了您二老出錢,房子成家順的了,爸,您別當我不知道,房子放在家順名下了,當時我之所以沒吭聲還是覺得我是老大,得有點高姿態,再就是反正是您和家順一起住,就當是家順兩口照應您的勞動付出了,可您看看現在,這都成什麽了?房子房子成家順的了,您呢,到我家一住就是這麽長時間,就算我沒意見,季蘇心裏平衡嗎?退一萬步講,就算季蘇沒什麽,您也好意思的麽?”
萬家強一口起把這些話突突完了,停下來喘了口氣,見老萬氣得隻剩下了往外倒氣的份兒,萬家強心裏難過得像刀割一樣,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要不然,等法院來執行騰房的時候,父母的毀滅感一定比現在還要強烈上千百倍,就把心往硬裏一挺,繼續說:“如果您不願意回家順那邊,就先回老家住兩年,不用您種地,生活費我出,行不行?”
“這是誰的意思?”老萬也惱了,可他是男人,都當爺爺的人了,不能跟老鮑似的,風吹草動就得扯著嗓子嚎一頓,他得有個男人架勢,先把原因搞明白了。
“我的。”萬家強說,他知道,盡管如此,可在父母那兒,百分百會認為是季蘇的意思,而且是季蘇逼他開口攆老兩口走的。果然,老鮑抹著眼淚忿忿道:“還用問?肯定是季蘇的主意!怪不得這陣子不是在家黑著一張臉就是撒腿就往外跑!是故意的吧?給你下完任務就跑了,把你推出來當槍使,她這主謀是不是跑回娘家躲著裝沒事人去了?”說著氣勢洶洶地跟萬家強要老蘇家電話號碼,她要打過去問問,她這當婆婆的哪兒對不起她了,惹得她這兒媳婦下命令往外攆。
“不該季蘇的事,她不知道。”萬家強說。
老鮑很用力氣地嗬了一嗓子,那意思是鬼才信呢。
萬家強也不甘示弱,說確實跟季蘇沒關係,這陣他一直在想這問題,趁老萬夫妻身子骨還結實,回鄉下生活幾年沒問題,把給他們做臥室的那間房騰出來,季蘇利用周末和假期辦個輔導班什麽的,如果辦火了,她就辭職辦所教育機構,這個計劃,早就設想好了,可沒成想父母又被萬家順兩口子攆出過了,就給擱淺了,現在又提起這茬是因為這一兩年企業不好做,如果季蘇辦班能辦好的話,他就把公司關了,和季蘇一起創業。
老萬黑著臉抽煙,唯有老鮑在嘖嘖不停地憤憤著:“這不都是她的主意?還說和她沒關係。”見萬家強不吭聲,過了一會又道:“放著好好的老師不當,她打算當個體戶?誰信?我看她就是找轍攆我們走!”
萬家強也沒客氣:“媽!我發現您對季蘇從來就沒往好處想過,您當老師是那麽好當的啊?今天這個考核明天那個考核,甭管五冬六夏,早晨6點必須出門,如果這事能成,就能過上舒服日子,不行啊?”
老鮑抹著眼淚說你眼裏就隻有老婆沒爹娘。
萬家強不想在這些永遠糾纏不清的話題上糾纏下去,就說您隨便怎麽猜怎麽說,這都是我的意思,和季蘇沒關係。老鮑賭氣說等季蘇回來,她一定要問,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萬家強說隨您的便。關於讓父母回老家的事,他和季蘇說過了,季蘇的意思是把原因實事求是告訴父母。萬家強不讓,怕會讓父母傷心,傷心這東西,傷人元氣,父母這麽大年紀了,傷不起了。末了,季蘇說父母是他的,隨他看著辦吧。
可季蘇做夢也沒想到,萬家強處理來處理去,戰火終究還是燒到她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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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蘇提著禮物去見季教授的得意門生,去的路上,臉火燒火燎的。她原以為連續借了好幾周錢,臉皮已經練厚了,可見著季教授的學生,才說兩句,眼淚刷地就掉了下來。
季教授的學生歎了口氣,什麽也沒說,從文件櫃裏拿出幾分借貸合同,擺到季蘇眼前,季蘇看了一眼,就啥也不說,眼淚掉得更快了,這幾份借貸合同告訴季蘇,季教授的這位學生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很風光,事實卻已經是今非昔比了,處境比萬家強好不到哪裏去,他的廠房和設備都已經抵押貸款了,而且抵押設備的那份貸款已經逾期了。
季蘇拖著灌了鉛的腿從季教授的學生的辦公室出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老半天,才上了公交,她不想回家,不想看那棟即將易主的房子也不想看萬家強一家人的臉。
期間,萬家強給她打了個電話,問怎麽樣了,季蘇說沒怎麽樣,說著,就哭了起來,在夜幕降臨的公交車上,人雖然不多,可季蘇分明還是感覺到了自己的絕望,來得冷氣逼人,像刀子一樣刻碎了她的自尊,她啜泣著說家強,今晚我不想回家,想回娘家靜一靜。
從手機裏傳來公交車報站的聲音,知道她在公交車上不顧顏麵地嚶嚶哭泣,萬家強的心都碎了,說好的,你去吧。
放下電話,萬家強心裏難過得不行,在客廳裏來回踱了幾圈,一抬眼,就是父母咒怨的眼神,就覺得心裏堵極了,也想出去走走,就抓起車鑰匙往外走。
老鮑噙著滿眼的淚問:“你上哪兒?”話音一落,就被老萬拍了一下胳膊,扭頭一看,老萬正瞪著她呢,大約是瞪她不該在這時候主動開口。
萬家強甕聲甕氣地說我出去走走,您和我爸早點睡。然後,去車庫開了車,在街上瞎轉了一會,停了車,捶了方向盤一把,千腸百結地想怎麽辦,想父母到了自己這兒,怎麽就突然這麽賴性了呢?想當初,陳玉華一嚎嚎他們不走她就要跳樓,他們就麻利地離家出走藏匿在了茫茫人海裏,說真的,雖然找父母他也操心也花錢了,但是他更喜歡那個時候有骨氣的父母,現在他都把話說得算是難聽了,可他們還是執著地要和他一起住,萬家強就不知父母這到底是什麽心理狀態了。
或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老了,得已經不能和兒女治氣了?
萬家強想不明白,就開車去金口路找季蘇。
他趕到的時候,季蘇正坐在客廳裏落淚,萬家強知道,他們曾寄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沉溺了,他默默攥著她的手,說把之前借到的那些還了吧。
五十萬對一百多萬來說,相差甚遠,不還回去也沒用
季蘇哽咽著點了點頭,挨家給借過錢的人家發短信要帳號,要到了,萬家強就用手機銀行給轉賬還了錢。
因為季蘇到處借錢,房子要被拍賣的事,老蘇都已知道了。可自始至終,老蘇沒問萬家強一句為什麽,也沒譴責過他,這讓萬家強心裏更是自責難過了。
三個人在客廳默默坐著,誰也沒話,老蘇看看季蘇又看看萬家強,突然說你看季蘇,瘦得臉上就剩倆大眼睛了。說完,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萬家強心裏,有個巴掌已經扇了自己好幾次了,那種愧疚的痛,無法用語言表達。
老蘇像夢遊似的,突然問他們餓不餓。季蘇和萬家強這時候哪兒還有心思吃,都搖頭說不餓,可老蘇還像沒聽見一樣,起身去了廚房,說冰箱裏還有餛飩皮和餡,包點給他們當宵夜。
季蘇忙起身去拉她,說別忙了。
老蘇一轉身,把她推回來了,說季蘇啊,你給媽好好坐著。說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滾,哭得季蘇的心都碎了,突然地就想抱著母親,嚎啕大哭上一場,可是,她又知道不能,雖然她和老蘇哭上一場心裏會放鬆,但是,這對萬家強將是毀滅性的譴責。所以,不管心裏有多少難過,她們都必須堅強地忍住了。
老蘇把季蘇推出來,一個人,好像要和誰賭氣似的在灶上忙叨著,不時拿袖子蹭一下眼角,但每次都好像是被煙熏了眼,順道擦一下而已,可季蘇和萬家強都知道,母親一定是在流淚,卻不想被他們看見。
後來,老蘇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餛飩出來了,被熱氣熏得,臉紅潤潤的,帶著溫暖人心的笑,,把餛飩往他們跟前一擺,說吃吧,吃飽了明天更有勁。
老蘇沒文化,說話樸素得很,但季蘇知道,母親所說的這個吃飽了明天更有勁,意思是吃飽了才有力量迎接明天的挑戰,就含著淚,默默地吃餛飩。
老蘇默默地看著倆人吃完餛飩,來收碗的時候說:“還年輕,有手有腳的從頭來過也不怕。”
老蘇有句口頭禪:眼是狗熊手是英雄。腳踏實地了一輩子的淳樸老人,她沒埋怨萬家強也沒數落季蘇,說房子被拍賣了他們也不會睡大街上,還有她呢,自從季教授走了,這一百多平方的房子她自己住,都嫌空得慌,正好搬過來熱鬧熱鬧,要是萬家強的公司開不下去了,她這裏還有幾萬塊錢的棺材本,大生意做不了,起個小生意沒問題,隻要人勤勞肯吃苦,這世上就沒過不去的火焰山。
老蘇越是這樣說萬家強心裏就越是難過,覺得自己對不起季蘇也對不起老蘇,大顆的眼淚就滾了下來。知道敗局已無法挽回,季蘇倒淡定了,微微笑著說你幹嘛啊,十年前我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還不一樣活好好的?
萬家強就含著淚堅強地笑了一下,使勁攥著她的手,往桌上頓了頓,讓老蘇放心,他不會讓季蘇受太多苦的。
他看見老蘇背過身去,又悄悄擦了一下淚。
回家路上,萬家強把和父母交涉回老家的事說了一遍,估計他們會衝她發難,讓她有點準備。
季蘇幽幽說就不能實話實說啊?
萬家強別著臉看車窗外,假裝沒聽見。
是的,這陣子因為這季蘇和他吵過架,還不隻一次,他和季蘇誰都清楚父母的虛榮,季蘇說這不能全怪他的父母,有相當一部分虛榮,是萬家強給培養起來的,譬如他們以為萬家強的公司很有實力很有前途很賺錢,萬家強從來都是沉默地讓他們以為自己的認為是正確的,他們的兒子在青島開公司了,做老板了,混發達了,他們當然也要跟著風光了……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老家但凡和萬家強有點聯係的人,不是托他幫著辦這個事那個事就是借錢,還有萬家順,今天這事不方便跟陳玉華要錢明天那事不能讓陳玉華知道,好像陳玉華是他合法的奴隸主,她存在的使命就是沒收他的工資和獎金,而萬家強作為他哥哥的使命就是充當他的掏錢救星。
季蘇說不僅萬家順還有他父母,都摸著他軟肋了,不管是不是當著萬家強的麵,逢人就誇他孝順,把萬家強生生地誇成了架上的鴨子,下不來了。季蘇說他這是用愚孝培養父母的壞毛病,萬家強也明白,可父母一輩子就沒趾高氣揚過,因為他,好容易他們可以挺直腰杆喘幾口粗氣了,萬家強不忍心不讓他們舒坦地喘幾口。
然後,兩人再也沒說話。
3
季蘇到家,和老鮑他們打招呼,老鮑像聾了一樣,連看她都不看,坐在沙發上,兩眼盯著電視機。老萬在沉著臉抽煙。季蘇知道,雖然老兩口誰都沒說話,可擺出來的姿勢,都是準備好了開戰的,她決定不再說話,隻要她不開口,他們就抓不著和她開戰的茬。
季蘇徑直回臥室,打開衣櫥找了套幹淨的居家服,準備洗澡,美芽卻跑過來,小聲叫媽媽,好像裝了一肚子駭人的秘密要告訴她,季蘇看著剛7歲的美芽,想到小小的人兒又要跟著父母過苦日子,心裏就酸酸的,抱起她在臉上貼了貼:“美芽,想不想和媽媽一起洗澡。”
美芽搖了搖頭,害怕似地張望了一眼客廳,說:“媽媽,奶奶說要找你算賬。”
季蘇心裏一震,但依然外強中幹地笑著說不會的,奶奶那是說著玩的。
美芽嚴肅地否定了她的說法,說奶奶說媽媽不孝順,要把爺爺奶奶攆回老家,回老家就見不著美芽了,見不著美芽他們會傷心的,所以他們是堅決不會投降的。
季蘇知道老鮑這是在動用親情戰術,她但主意已拿定了,既然萬家強願意瞞他們就讓萬家強瞞著辦吧,反正她是不吭聲,就算老鮑跑到跟前指著她的鼻子吵她都不回敬一句,就這麽著了。
所以,她抱了抱美芽,說事情不像奶奶說的那樣。美芽問那是什麽樣?季蘇就給問住了,愣了片刻,艱難地笑了笑,問美芽覺不覺得媽媽很壞。美芽搖頭。季蘇就笑了,說所以嘛不是奶奶說的那樣。
美芽也笑了。
萬家強一進門,借貸公司的電話就來了,總不接也不是事,也怕老不接電話,借貸公司的人會找幫混子堵到門上,這是借貸公司常用的催債手法,到時候,把老人孩子的驚著還算輕的,就老鮑和老萬的虛榮勁,知道最讓他們驕傲的兒子混得就要被攆到大街上去了,肯定會覺得沒臉見人,連跳樓的心都有了。
所以他邊接電話邊往陽台走,並順手關上了陽台門,事實求實地把情況說了,希望他們能通融一下,在他們的監督下把房子賣了而不是通過法院拍賣。萬家強早就打聽過了,抵押借款式的民間借貸,隻要還不上錢,沒別的說,走司法程序,拍賣抵押物還款,可不管抵押物是什麽,一旦拿到法院拍賣,價格上是要吃很大虧的。
借貸公司不肯,說沒法院協助,他們的權益得不到保障。
萬家強怕父母還沒走呢,他們就堵到門上,隻好好聲好氣地說,那就按他們的程序來吧,該起訴他起訴他,他不上訴,判決生效了就拍賣房子,上訴因為知道上訴是百分百的垂死掙紮,嘛用沒有,由此產生的費用還得由他承擔,他犯不著折騰自己。現在,萬家強覺得自己雖然還活著,還有心跳,可已躺在了砧板上,那柄即將斬下來的利刃,也高高地懸在那兒了,除了老實地成為肉,他無路可逃。
他老實的態度,讓借貸公司的光頭經理有點意外,掛了電話,晃了一會腦袋便兀自說,到底是文明人,識大局。
萬家強從陽台出來,就見老萬和老鮑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萬家強知道,這二老肚子裏都攢了足夠的火藥,正瞄準呢,遂沒吭聲,耷拉著腦袋拖了把椅子在離他們稍遠點的地方坐了。
老萬沉著嗓子說萬家強。
萬家強嗯了一聲,不響,甚至都蓋不過從衛生間門裏隱約傳出的水聲。
“我和你媽出來那會,街坊鄰居和親戚朋友沒不知道的……”
“對,您二老生養的兒子都有出息,孝順,接您二老進城養老,不回鄉下那要啥缺啥的破地方了,還有我姑媽,她不是去告您嘛,不是告贏了嘛,瞧把她本事大的,瞧她能拿您怎麽辦,有本事她讓法院把您綁回去,看哪兒值錢把哪兒切下來賣了,她不來青島綁您說明他沒本事,讓您主動送門上去,這輩子他就甭做這美夢了。”萬家強知道老萬會這麽說,索性替他說了,說得不徐不急,連他自己個兒都覺得有點殘酷:“您現在冷不丁回去,怕街坊鄰居笑話您被兒子媳婦攆回來了。”
萬家強沒執著地把父母往萬家順家攆,因為去了萬家順家,畢竟也是在同一城市住著,父母不知哪天勤快,就會到他家看看,一看他的家沒了,就會知道真相,所以,萬家強想來想去,覺得最省心的辦法,還是勸父母回老家。
老萬漲紅著臉,舉了舉手裏的水杯,做要摔狀:“萬家強,我和你媽活這把年紀了,還怕什麽笑話?啊?我和你媽是怕給你臉上抹灰,往後你回村,咋抬頭?”
“那我就不回去了。”萬家強說。
“你打算不認我們了?啊?萬家強!你小子過上好日子就打算不認爹娘了?!”老萬的杯子啪地就扔到了地上,強化玻璃杯很結實,在地板上打了幾個滾,滾到角落裏去了,憋屈地窩在角落裏,黃黃的茶水,像一條強壯的小便,在地板上曲折迂回地撒了一線。
隨著水杯落地,老鮑開始嚎啕,這次,她毫不節約力氣和嗓門,兒子都要攆他們走了,她還嚎啕得那麽顧忌,顯得她不夠傷心,一定得撕心裂肺才成。
萬家強抱著腦袋深深地把臉埋進了手掌,突然,感覺有人碰了他的胳膊一下,他抬頭,是美芽,嚇壞了一樣,怯怯地看著爺爺奶奶,嘴裏喃喃地叫著爸爸,萬家強就覺得心尖上被人剜了一刀,他抱起美芽,說沒什麽的,就進了臥室,摸著美芽的臉說爺爺喝酒了,所以美芽不要怕,等爺爺醒了酒就好了。美芽也怯怯說爺爺喝了好多酒,他說喝了酒才有力氣和爸爸打架,美芽問爺爺為什麽要和爸爸打架。
萬家強想了想,說因為爺爺生氣爸爸沒出息,以後啊,爸爸一定要努力,等爸爸有大出息了,爺爺就不生氣了。
萬家強不想讓美芽懂太多,現在想來,童年是人生最快樂的時光,越長越好,別的家長喜歡自己家的孩子早點懂事,萬家強不,他希望美芽越晚懂事越好,這樣可以把快樂抻長一點。
事已至此,萬家強不想多辯解什麽了,就咬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父母必須回老家,把美芽安頓好,到臥室陽台給萬家順打了個電話,說我這邊的情況你也知道了,我考慮再三,還是讓父母回老家比較合適,可讓他們自己回,他們會覺得沒麵子,好像灰溜溜被兒女攆回去了一樣,最好的辦法是我們一起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把他們送回去……
萬家順當然知道萬家強現在的難處,說哥,爸媽要實在不願意回去,就先讓他們住我家吧。
萬家強心裏一熱,但還是否定了萬家順的提議,因為隻要父母留在青島,他事業破產房子被拍賣的事就早晚得露陷,還是送他們回老家更安全。
萬家順吭哧了半天,說哥,你比我有文化,平時咱爸媽最聽你的了,你要勸不動他們,我恐怕也夠嗆。
萬家強想了想,也是,父親雖然很疼愛萬家順,但他對萬家順的疼愛向來都是嗬斥式的、母雞在雨中罩小雞式的,一直拿他當個沒長大、需要人保護的孩子。
誰會聽一個需要自己保護的孩子的話?
可父母不走,一旦借貸公司派江湖小弟上門蹲點或是被法院封門,在父母這老一輩人的心目中,其毀滅性不亞於舊社會被滿門抄斬,到時候,老鮑還不得一天打五次挺?老萬還不得借酒澆愁把自己醉死?
這些,都是萬家強不敢去想像的。所以,又給萬家順打了個電話,說如果實在不能把父母勸回老家,就讓父母先去他們家住一陣子,雖然父母有可能因為和陳玉華不對付而產生矛盾,可總比留在萬家強家等晴天霹雷強。
萬家順說成,問什麽時候過來接合適。
萬家強想了想,說下周吧,我先跟爸媽通個氣。
萬家強是想,如果不能從自己家直接把父母勸回老家,就先讓二老住到萬家順家曲線救國也好,陳玉華人潑,嘴上不饒人,早晚有把父母惹得待不住的那一天,到那時候,他態度強硬一點,堅持讓父母繼續住萬家順那邊,因為房子是父母買的麽,剛愎自用的父母一定忍不下這口氣,說不準就收拾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打完電話,萬家強從房間出來,老鮑已經不嚎啕了,正小聲和老萬嘀咕什麽,見萬家強從臥室出來,立馬就止了聲,老鮑的手一揚,嘴一張,又要繼續嚎啕,萬家強大著嗓子喊了一聲:“媽——!”
老鮑大大張著的嘴,就跟電影定格了一樣,沒出聲,呆在那兒半天合不上。
萬家強說:“下周萬家順過來接你們過去。”
老鮑那顆原本燃起了一點希望的心,一下子又跌了回去,嚎嚎著又哭上了:“我和你爸就是家順兩口子攆出來的,你讓我們回去這不是把我和你爸往虎口裏送嗎!”
萬家強決定了,鐵石心腸,不為所動,從茶幾上拿起報紙說沒事你們早點休息吧,說完,和剛從衛生間出來的季蘇一起回了臥室,那架勢,在老鮑和老萬看來就是到底咋辦我已經說明白了,想怎麽折騰隨你們的便,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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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萬和老鮑麵麵相覷,老鮑抹了一把眼淚說她不想去萬家順家看陳玉華的臉色過日子。
老萬耷拉著眼皮,不高興地說:“不去家順家就得回棉花村,這都出來快三年了,就這麽回去了,還不讓那些擎等著看笑話的人把笑話給瞧了去啊?”
老萬的意思是為了麵子,陳玉華的臉色難看也得忍了,這麽想著,心裏就窩氣得很,沒地發泄,看了看眼前,又看看茶幾,老鮑就知道他想找東西摔,見他一把抓起了電視遙控器,忙撲上去奪過來:“摔壞了你給買啊。”說著,把一個沙發靠枕塞他手裏:“摔吧,使勁摔,摔不破還沒動靜。”
“媽個X的,你兒都往外攆你了,你還替他著哪門子想?”說著,探身過來搶遙控器。老鮑往身後藏,不給,喝了點酒的老萬沒把持住,整個身子壓在老鮑身上,老鮑讓他壓得哎呀哎呀地直叫,還被老萬打了一拳,也沒多重,因為撈不著摔遙控器,純是泄憤。
老鮑嗚嗚地哭了起來,這次哭,和之前的嚎啕大哭不一樣,之前的嚎啕大哭是戰術,現在,是因為傷心還有灰心難過。
老鮑的哭聲穿門而入,萬家強就覺得這哭聲像上帝的審判一樣,在他心裏翻滾著轟鳴著,像雷管一樣炸得他的心巨疼,他抽出枕頭,死死地壓在自己頭上。
季蘇知道他難過,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臉,全是淚,遂心裏也揪了一下,把他的頭攬進懷裏,說睡吧,會有辦法的。說到這裏的時候,季蘇已經暗下了決心,去法院起訴,申請判決抵押貸款無效,先把房子保住了再說,但不能告訴萬家強,因為在這件事上,萬家強的態度已經完全是願賭服輸。
現在,聽著婆婆的哭,一浪蓋過一浪地在客廳裏洶湧著,季蘇的心,焦躁得像即將爆炸的毛栗子,說家強,要不別等下周了,你把爸媽送家順家去得了。
見萬家強不吱聲,知道他難過,就歎氣,也知道,不管去萬家順家還是回鄉下,都是公婆打心眼裏打怵的事,要不然,以他們硬朗的身體,不用接不用送的,想去哪兒都就自己去了。
老鮑在客廳裏哭了半天,見萬家強兩口子也沒出來,就傷心地泄氣了,說要不,咱還是回老家吧,不上家順那兒討氣吃,也別讓萬家強做難了。
在老鮑琢磨,萬家強鐵了心要攆他們老兩口,隻有一個原因:兒媳婦容不下公婆。現如今這樣的事遍地都是,莫要說她和老萬住了快三年了。聽說有不少城裏媳婦,對鄉下公婆連一星期都容不下,也是因為這,老鮑在季蘇跟前一直很硬氣,不是她想當個惡婆婆,是怕自己硬挺不起來,會讓季蘇覺得她這鄉下婆婆到她地盤上了,想怎麽捏就怎麽捏她。
老萬後腦勺一炸一炸地疼,知道血壓又上來了,摸著黑,起床摸了片降壓藥,連水也沒倒就幹咽下去了,使勁抻了抻脖子才說:“不回!”
老鮑說按說兒子媳婦可以了,人家都是供個大學生累得脖子伸老長,可他們家就沒,不是他們家富裕,是萬家強懂事,自打大一下學期就幹兼職幹家教,基本沒跟家裏要一分錢,為了省錢也為了掙錢,上了四年大學暑假就沒回過老家,過年回家也不忘用打工賺的錢給老萬買兩瓶酒給老鮑買件衣服,後來又談戀愛、結婚、買房也沒向家裏伸一分錢的手,街坊鄰居們看著是既羨慕又眼氣,兒子媳婦白手在城裏按了家,還容他們住了小三年了,可以了。
老萬眼珠子一瞪說他還在我家住了十好幾年呢!我要他領情感恩了?
“那是!你少讓孩子領情感恩了?喝點酒就絮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還不是念經給孩子聽生怕孩子不孝順你嘛?真是的,你不追著兒子領情感恩能在兒子家賴唧唧住三年?”老鮑反駁他,雖然一想回去會招惹街坊鄰居的說道她也打怵,可到底是做媽的心軟,一想到兒子那硬得跟冰溜茬子似的態度,就琢磨著他一定是在媳婦跟前犯了難的,媳婦又不是件衣服,不稱心了就脫下來扔,再不好也要湊合一輩子才叫個圓滿,盡管城裏生活比鄉下舒服多了,可要因為她和老萬讓兒子和媳婦過不舒坦,她這心,就跟推著木輪車走在崎嶇不平的石子路上似的,在胸膛蹦達得忐忑,心直蹦達著不得安生的日子,再舒服也不招人希罕,老話說得好,心不踏實短人壽呢,自己親媽還健朗著呢,她更得惜命愛身子。
老萬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在黑暗中瞪著她。
“你不回我自己回!”老鮑翻了個身:“當爹你就有功勞了?”
“照你這麽說我生了他造了他給了他一條命,我還有罪了?”
“吆,瞧你這高尚勁吧,當年……”老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可不好意思說那事吧,以著她那點文化又掰扯不清楚:“當年你一到黑夜裏就往我身上爬是為了造萬家強?!你……你是為了自己快活!造出個萬家強來,是你自己快活的副業!跟做豆腐必得出豆腐渣一個理!”
老萬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隻剩了使勁咳嗽的份兒,其實他沒感冒嗓子裏也沒痰更沒其他會造成他咳嗽的毛病,他是理屈詞窮,老萬就這樣,每每理屈詞窮了就會使勁咳嗽,好像要把喉嚨咳破要把肺咳碎了吐出來似的。
每當老萬像頭老驢似地咳起來沒完,老鮑就得意洋洋地痛打落水狗:“也就咱萬家強,就你這號爹,要擱別的兒子身上,大學沒用你供,結婚你沒掏一分,買房的時候你袖著手,人家啥都打點停當了,你倒擺起當爹的譜來了,該你盡心的時候你哪兒去了?孩子仁義不和你計較,你還把自己當孩子一輩子還不完的債了?”
老萬再也不咳嗽了,噢了一嗓子:“回!我他媽的這就回!你那張X嘴也給我閉上!”
老萬的惱羞成怒,萬家強他們聽見了,季蘇悄悄捅了他胳膊一下:“過去看看吧。”
萬家強說算了,父母是兩口子,一起過了大半輩子了,再吵也惱不到哪兒去,他一摻和,反而尷尬了,既然他們吵來吵去決定了要回老家,不正好嘛,他去說什麽?勸他們不吵了?除非他立馬改弦易轍不讓他們回老家了,這不自己犯抽嘛?如果不是這樣,說其他都沒用,他也就沒自找挨嗆的必要了。
萬家強一夜沒睡,半夜,他聽見母親進進出出,去儲藏間,去美芽臥室,間或裏傳來開櫥門或是弄紙箱子的聲音,就知父母已商量好好回老家了,母親在打點東西呢,就一陣黯然地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