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刑警隊出來的季蘇,徹底傻了,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個起訴,會給萬家強惹出這麽大禍,她站在秋風侵骨的街上,一遍遍地哭著問林大生,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我隻是不想讓他們拍賣我們的房子,我們奮鬥了十年才買上的房子。

到底是職業律師,這樣的場麵大約是見多了,略約想了一會,說這類經濟詐騙案,通常情況是民不舉,官不究,現在撈萬家強唯一的希望就是季蘇先去法院撤訴,然後說服民間借貸公司的人去市刑警隊撤銷報案。

季蘇滿臉是淚地問:“撤銷了報案萬家強就沒事了吧?”

林大生頓了一下,說希望是這樣吧。其實,還有一點他沒敢告訴季蘇,如果說萬家強用假證簽署合同騙貸款屬於經濟犯罪的話,那麽,用假離婚證和假的法院判決書,也是觸犯了國家刑法,這樣的事,一旦到了執法機關,也有既成事實的犯罪經過,怕是很難洗刷幹淨了,可是,見季蘇整個人都快崩潰了,林大生還是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先去讓民間借貸公司求他們去刑警隊消案也好,至少撤銷了經濟詐騙這一條,可以免去數罪並罰,在量刑上,至少能從輕處罰。

兩人先去了區法院,把起訴的案子申請撤銷,等趕到民間借貸公司時,已經快下班了,光頭經理正收拾一桌子的亂七八糟,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並不認識季蘇,隻當是臨下班又來業務了呢,忙招呼他們坐,又張羅著要泡茶。

季蘇哪兒還有心思喝茶?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光頭經理就愣了,做民間借貸這麽多年,這樣的場景倒是經曆過很多次,大都是合同到期,還不上貸款的欠債人來哭哭啼啼地懇求寬限段日子或是怎麽著,這也是光頭經理最怕的,所以,臉呱噠就沉了下來,左右端詳著林大生和季蘇說:“我沒記得二位跟我們公司有業務啊?”

林大生這才說他們是為萬家強的事來的,說著,把季蘇去法院撤銷起訴的簽字文件遞給他,說:“這位是萬家強的太太,當初萬家強確實是隱瞞了太太來貴公司貸的款,萬太太也是在得知房子要被拍賣之後,迫不得已去法院起訴的,其實,萬太太也沒有賴帳的意思,就是希望能保住家,以其他方式償還借款。”

光頭經理這才恍然大悟著哦了一聲,帶著悻悻的恨意看了季蘇幾眼,說:“你們有你們的道理,我也有我們的道理,這麽說吧,像這種情況以前我們也遇上過,什麽老公瞞著老婆用假證明貸款?還不都是一看還不上貸款了,又不想房子被拍賣想出來的下三濫招式?擺明了坑我們的!”說著,光頭經理拿手指敲著茶幾沿:“我們合理合法地做民間借貸,我們容易嗎?我們的錢也是高息民間融資融來的,你們不還錢,我就沒本錢也沒利息給我的上遊客戶,如果借款的人都像你們似的,老子就甭活了,早讓人拿菜刀剁成肉泥丟街上喂狗了!”

知道光頭經理在氣頭上,林大生忙替季蘇說好話,說季蘇一個弱女人哪兒有那麽多的章程,去起訴借貸公司,也是一個女人情急之下想護住家,做事莽撞了,要是她好好谘詢一下律師的話,也就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了,這不,出事以後,她才知道自己草率了,也曉得該谘詢谘詢律師了,就找到了他。林大生一頓好說歹說,終於把光頭經理說得氣消了一點。

光頭經理睥睨了他們一會,好像嚴格的老師端詳兩個頑皮搗蛋的學生到底有沒有撒謊,半天,才說:“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現在來找我,也晚了吧?”

林大生忙說不晚不晚,就把想法盤托出來,希望光頭經理看在季蘇的誠意上,能去刑警隊把報案消了。

人一旦被人求著,優越感就會油然而生,光頭經理也是,說:“不是我不幫你們,這案,我說撤就能撤得了?”

林大生說:“能,這也需要技巧。”然後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有專業律師在,這個您不用擔心。”

光頭經理看看淚眼婆娑的季蘇,點點頭,悻悻說:“有啥,你可以找我來商量,別動輒把我往法院送,那地哪一年我都得去個十趟八趟的,都去夠了。”然後話鋒一轉,有說萬家強這人其實挺不錯的,不像其他欠債的,一還不上錢了不是強詞奪理就是撒潑玩無賴,所以,這個忙,他還是願意幫的,隻是今天太晚了,就算他們去了刑警隊,也該下班了。

林大生看了一下表,確實,就跟季蘇說明天一早,怎麽樣?

季蘇知道,這個時候,光是心急如焚是沒有用的,那都是她自己的事,社會依然在按照自己的使館邏輯往前走,就點了點頭,說明天吧。臨出門,又懇求地看著光頭經理說明天就拜托您了。

光頭經理大氣地揮了揮手,說:“放心,我答應的事,不會食言。”

季蘇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和林大生走了。

2

季蘇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天已經黑透了。

站在門外,她突然沒有勇氣去開門,她曉得,現在全家人一定都在望眼欲穿地盼著她回來,當然,最好是帶著好消息回來,可,消了案萬家強到底能不能放出來,還懸而未決,她怎麽說?

站在門外,她都能聽見老鮑長一聲短一聲的哀哭,有氣無力的,蒼老而疲憊。

她還是推開了門。就見不僅全家都在客廳坐著,連萬家順一家三口都在,聽見門響,所有的目光就像在黑夜裏聞風而動的手電筒,刷地聚攏到了她的身上,臉上。

季蘇覺得那些目光,像帶著尖銳針刺的棍子,亂棍齊下地打在了心上。她想衝大家笑笑,卻笑不出來,嘴角一動,就成了往下撇,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掉淚,在全家人看來,就是萬家強的結局了,。老鮑的哭,嚎地一下,就更是嘹亮而悠長了,她哭著,趔趄著撲過來,一把抓起她的手,要她說到底怎麽樣了。

疲憊也焦慮的夾擊,讓季蘇根本就沒有力氣撒謊,就把萬家強被抓的原委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老鮑哭得嗓門就更大了,如喪考妣似的:“家強是你男人啊,小季,我沒想到你咋這麽心狠,硬生生地把自己男人往監獄裏送啊。”

說著,手就下意識地在季蘇身上撕吧。

老蘇一看季蘇挨打了,也急了,上來一把扯開老鮑說:“你幹啥呢?你當季蘇想這樣?她還不是為了保住房子?!”

“她咋不知道?她有文化有知識的,啥不知道?”老鮑嗚嗚地哭著,大有恨不能把季蘇塞到拘留所把萬家強換出來的勁頭。陳玉華也有點看不下眼去了,過來勸架,說:“媽,我哥闖了那麽大的禍,我嫂子能克製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家順要是做了這麽大的禍,我早就把他生撕活剝了,送拘留所還便宜他了。”

老鮑推了她一把:“老虎媽,我告訴你,今兒沒你說話的份!你和小季都是做兒媳婦的!是一夥兒的!遇上這種事,你們妯娌兩個想穿一條褲子說為自己個兒說話,沒門兒!”

陳玉華也知道,這個時候和心疼兒子心疼糊塗了的婆婆沒道理可講,就把季蘇從老鮑手裏扒拉出來,說沒事的,她非常理解她的做法和心情,在她心目中,季蘇已經很偉大了,雖然她也替萬家強難過,但她決不會像公婆似的,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刁難她。說完,一扭臉對萬家順說:“家順,還有你,你要敢對大嫂說半個不字,你就是不講道理的王八蛋。”

老鮑一屁股坐地上,哭得更嘹亮了:“老天啊,這世道沒法講理了啊,她們把我兒子送大獄裏去,還成有理的了。”一邊哭一邊把老樓的木頭地板拍的咣咣響。

陳玉華瞥了她一眼,用鼻子輕輕哼了一下,說:“雖然我陳玉華不是個多高尚的人,可關鍵時候,做人得有良心。”說著拍了拍胸脯:“將心比心,知不知道?”

萬家順見老萬的臉都氣黑了,就悄悄拉了她一下,低聲說:“差不多就行了,就顯你有能耐了?”

陳玉華亮著嗓門說:“不是顯我有能耐,我就瞧不上你們家人這德行,沒事沒非的時候吃人家的沾人家的嘴裏不吐半個好字,這有事了自己個兒全躲起來了,不管髒的臭的全往別人身上抹,你說,就你哥這事,能怪嫂子嗎?你哥要不偷摸辦假證去貸款,房子能讓人拍賣了?房子不讓人拍賣了,咱嫂子能去法院起訴保房子?瞧瞧你們說的,裏外全成你們的理兒了!有這麽辦事兒的嘛?還是不是人了?”

一聽陳玉華把辦假證的事又扯了出來,萬家順的冷汗就下來了,因為突然想起,哥哥的假離婚證和法院判決都是他出去找人做的假的!以往他滿大街跑出租車的時候,看著滿地滿電線杆子上牛皮蘚似的貼著辦假證的廣告,他就知道那些做假證的販子們犯法,可不知道使用假證也犯法,要這麽說的話,現在萬家強之所以犯了事被拘留,真正的罪魁禍首是自己啊……

想著想著,萬家順就覺得後背一片冰涼,就瞪了陳玉華一眼:“全家人就顯你明事理了,是不是?”

陳玉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準確地說,就剩我有良心了。”

因為想到了假證,萬家順心裏虛得很,一把抓起她的手說:“你攪和夠了沒?回家!”

陳玉華一拉一趔趄地想掙脫他的手:“幹嘛啊?”然後手在客廳裏劃拉著指了一圈:“這時候,就是讓你走,你走得了嗎?好意思走嗎?”

陳玉華越是這樣說,萬家順心裏就越虛脫,生怕摘巴著摘巴著就把是他給萬家強辦的假證這事給抖摟出來,見陳玉華不走,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嘴裏卻說:“陳玉華,你眼裏還有沒有尊長了!”

這一巴掌,把陳玉華徹底給打懵了,她捂著臉,說:“萬家順!你們全家沒了良心,我說兩句公道話你還敢打我?!”撲上來就和萬家順撕成了團。

看萬家順兩口子動了手,本來就一肚子悲愴之氣的老萬再也憋不住了,指著門外:“滾!家順,你兩口子給我滾,滾越遠越好!別讓我看見你們!”

萬家順這才停下了手,他一停,陳玉華趁機在他臉上撓了好幾把,幾條血杠子觸目驚心地往下淅瀝著血珠兒。陳玉華沒想到自己下手這麽重,也有點懵,愣了一下,萬家順趁機拖著她的胳膊,拖逃婚媳婦似的,把披頭散發的陳玉華拖走了。

客廳裏剩了老老少少的六個人。

季蘇一直站在客廳中央掉眼淚,嚇壞了的美芽,一趟一趟地拿麵紙遞給她,小聲說媽媽不哭了吧。

季蘇的心就更碎了,聲音抖抖地說,她已經去法院撤訴了,等明天光頭經理去刑警大隊消了案,萬家強就放出來了。

老萬這才一扭頭,壓著嗓子衝老鮑說:“你把春燕推裏屋去。”

臉上還有淚的老鮑就嘟噥了一句:“要推你自己推。”

老萬瞪她一眼:“你也要在這時候長本事?”

老鮑看出了老萬憤怒的麵容下壓製著成捆成捆的悲憤,也沒敢再多說,推著萬春燕回了房間。老萬看看季蘇,聲音緩和了很多:“家強明天就出來了?”

季蘇點點頭:“差不多。”

“別說差不多。”老萬背著手,轉身往房間裏去:“必須出來。”

門咣地一聲關上了,霎那間,客廳就安靜了,突然的,季蘇就覺得,這個夜晚的安靜,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裏,它像個透明卻摸不著的東西一樣,從天而降在了客廳裏,籠罩著她和老蘇。

老蘇拉著季蘇走到沙發邊,讓她坐下,說:“你呀你啊,就是莽撞,起訴之前咋不問清楚呢?”

季蘇就哭,說:“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明天家強肯定能出來?”

“差不多。”

老蘇歎了口氣:“差不多是差多少啊?”然後喃喃自語似地說:“一定要出來啊,別差不多,要不然,你啊,季蘇,你就成了老萬家的罪人了,一輩子都贖不完的罪。”

這些,季蘇怎麽會不知道呢?

3

萬家順拖著還罵罵咧咧的陳玉華,趔趄在街上,他們的兒子老虎,像一隻強壯卻驚慌失措的小狗跟在身後。

陳玉華拿手撲打萬家順的手,想掙脫了他的拉扯。萬家順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子,一聲不吭,一直走到車邊,打開車門,把陳玉華像塞床破棉被似的塞進去,關了車門,等老虎上了車,就發動車子往家開。

一路上,陳玉華不停地罵,罵萬家順不分青紅皂白,罵公婆不是東西,就知道挑脾氣好的欺負。萬家順像聾了一樣,一聲不吭。等到了家,安頓老虎睡下了,萬家順才把房門一關,一把把陳玉華推倒在**。

陳玉華讓他推得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一個打挺從**蹦起來,站在**居高臨下地指著萬家順說萬家順你他媽的想趁沒人拉架關起門來打個狠的是不是?說著,從床頭櫃上撈起掃床的小笤帚,一下一下地衝萬家順揮舞著:“萬家順我告訴你,你別看我是個女的,可今兒晚上,不占理的是你們家,你要想跟我玩橫的,我!我和你拚了!老娘我寧肯讓你打死也不能讓你嚇死!”

看著陳玉華像隻被人挑釁了的螃蟹一樣張牙舞爪,萬家順那顆原本惶恐的心,突然就噗哧一下笑出了聲,說:“我操你媽陳玉華,我他媽的打你幹嘛?打傷了你誰給我做飯?!”說著,指了指**,說:“你給我老實地坐了,我有話要跟你說。”

陳玉華有點不相信地看著他:“你沒想和我幹架?”

萬家順說:“我和你幹架是能幹出錢來還是能幹出金子來?”又拍拍床沿,示意她坐好了。

陳玉華警惕地找了個離他比較遠的地方坐了,手裏依然攥著小掃帚。

萬家順定定看著她,說:“玉華,有個事我得告訴你。”

陳玉華往後一閃,說:“你媽比,瞧你這個死樣我就知道不是好事,你說。”

萬家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搓了兩把臉,把他背著萬家強幫他辦好了假證又慫恿著他用的事說了一遍。

陳玉華聽得目瞪口呆:“萬家順,要這麽說,如果你哥真坐大牢了,是你把他慫恿進去的是不是?”

萬家順像條沒了主意的小狗,巴巴看著她,點了點頭。

陳玉華說:“怪不得我說你哥用假證栽了是自己找的你那副死德行,原來是做賊心虛啊?”

萬家順說:“都這時候了,你就別他媽的奚落我了,你說這要是我哥交代了,這證是我幫他辦的,是不是也得把我抓起來啊?”

陳玉華心頭一個凜冽,說:“不能吧?”

“你是說我哥不能交代是我給辦的?”

“人還有道德仁義,那都是還沒逼到份上,逼到份上,誰替誰扛啊?”陳玉華越想越惱,盯著萬家順,恨恨說:“萬家順,我告訴你,你要敢去坐牢,我就他麽的就敢跟你離婚!”說著,抹著眼淚哭了,說:“你現在有了房子有了車,我在娘家那邊剛剛能抬起頭來,可你又要把自己折騰到大牢裏去,要坐牢你自己坐,我不想有個坐牢的老公也不能讓咱家老虎有個坐牢的爹!”

聽她這麽說,萬家順也生氣了,說:“陳玉華你可真是應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那句老話了啊,我為了這個家苦扒苦做,你也好意思啊你?”

陳玉華說:“你苦扒苦作是為了我?少他媽的來這一套,你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滿足你爹娘的虛榮?”嘴裏雖然恨恨說著,眼裏卻滾下了淚:“就幫你哥辦了個假證,不至於把你抓去坐牢吧?”

萬家順說要不說:“人倒黴喝口涼水都塞牙,這天底下有多少使用假證的都沒被抓起來也沒出啥收拾不了的爛事,可掄到我哥頭上,咋就這麽倒黴了呢?”

陳玉華擦了兩把淚,說:“家順,這壺酒錢咱不能認。”

萬家順就看著她。

陳玉華又說:“你看,這就好比是偷酒,雖然酒是你偷的,可是你哥喝的,你幫著辦假證,咱家撈著啥好處了?啥也沒有,是吧?”陳玉華張開雙手,手心朝上攤了攤:“可你哥拿著假證去辦了貸款,證是你辦的不假,可事是你哥辦的,錢也是你哥花的,輪不到你伸著脖子往上頂。”

萬家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我說陳玉華,方向調挺快啊,剛才在嫂子家慷慨陳詞的那個是你嗎?”

陳玉華悻悻地哼哼了兩聲,說:“知不知道什麽叫道德犯?”

萬家順也哼了一聲:“活生生例子就坐我跟前呢,我能不知道嗎?”

“那是,這就是咱中國人,事不關己的時候,全是道貌岸然的道德犯,事情一旦關係到自己,都我這德行,叫什麽來著……我在微信裏看見過,是個大學教授說的。”

“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萬家順恨恨說。

“對對,就是這個詞,反正960萬平方公裏上已經有這麽大一群烏鴉了,多也不多我這一隻。”陳玉華嬉皮笑臉地說。

萬家順沉吟了一會,說:“不行,我心裏還是不踏實。”

“怕你哥把你賣了?”

“我哥倒不至於成心賣我,我就怕他交代過程的時候把拔出蘿卜帶出泥。”

讓他說得,陳玉華和有點怕了,怯怯地看著他:“那咱怎麽辦?”

“我想去拘留所看看我哥。”

陳玉華瞪大了眼:“你該不是想告訴你哥,讓他一人扛下來吧?”

萬家順沒說話。

陳玉華踢了他一下:“你還是人嘛你?”

萬家順歪頭看著她:“就這麽一點小破事,你覺得我們家一下栽進倆兒子去,值嗎?你讓不讓我爸媽活了?”

陳玉華撅撅嘴:“我才沒那麽高尚呢。”

4

一切果然如林大生所料,借貸公司去刑警大隊消了案,萬家強沒有經濟詐騙的嫌疑了,但偽造公章罪已經既成事實地觸犯了刑法,不能取保候審,隻能在拘留所等待檢察院提起公訴開庭宣判。

當林大生把這個消息告訴季蘇的時候,季蘇崩潰的兩腿一軟,就癱坐在了講台上。那段時間,因為萬家強的事,季蘇也顧不上學校的規章製度了,上課都是帶著手機的。

傍晚下了班,她搖搖晃晃地走在街上,連公交也沒坐,晃悠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飯菜在桌上擺著,除了老萬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沒人動筷子,而她的母親老蘇,就像一門心思要為自己的女兒贖罪的母親,在一邊畢恭畢敬地勸老鮑他們趁熱吃飯,不時摸一摸老鮑和萬春燕的碗,以試試稀飯涼了沒有,要是涼了,她就端回廚房去再熱一遍。

季蘇看得難受,叫了聲媽。她想說媽,你別這樣,這不該你的事,可她說不出,因為知道她這麽說了隻會讓老蘇更難受,就哽咽著先喊了爸媽,然後坐到桌邊。

老萬從酒杯上抬起眼,定定看著她:“家強呢?”

季蘇的眼淚刷地又滾了下來。

“你不說你撤了訴家強就能放出來了嗎?”老鮑雖然沒有昨天那麽氣勢洶洶了,但還是一臉不打算饒人的架勢。

“不能,媽,我猜錯了。”說完,季蘇就哭,弓著腰,像一隻消瘦的蝦蜢一樣哽咽流淚。美芽怯怯地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她身邊,偎過來,用小手給他擦淚,看著這一幕,老鮑也覺得心酸,那些難聽話,就咽了回去。

一連很多天,家裏的氣氛就像充斥著一團烏黑的雲,隨便一擰就會淚雨滂沱。期間,季藍回來過幾次,每一次都是見家裏人滿為患,轉身就走了,連坐也不坐。

季蘇和老蘇都知道,季藍進門坐也不坐轉身就走,其實就是在表明一個態度,她已經無法忍受這個家,就像無法忍受烏煙瘴氣的妖魔鬼怪洞穴。萬家強的事,大體她已經知道了,替他惋惜替季蘇難過這些情緒,她幾乎沒有,倒有多少年前的不良預見終於被現實呈現了的小小快意,當然,在這小小快意之後,她也會淺短地自省一下,不就是事實終於驗證了當年她對萬家強的評價麽:讀再牛的大學,學再多指使也洗不脫骨子裏的小農意識。

季藍瞧不上農民,覺得農民目光短淺,再就是窮怕了的他們唯利是圖,就不曉得底線在何處,譬如,名牌大學畢業的萬家強都犯了沒有底線的錯誤,就是對她觀點的最好驗證。

季蘇也知道,現在她率領著婆家的大隊人馬駐紮在娘家,確實有點過分,可在經濟上,她已是徹底的無能為力,為這,她去找季藍,想跟她解釋解釋,眼下的一切,隻是暫時的,等萬家強那邊塵埃落定就會好。

季藍就淡淡地看著她,問:“萬家強會判刑嗎?”

季蘇的眼睛又潮了,點點頭,說可能會吧。

季藍說這不就行了。季蘇明白,她這麽說的意思是,萬家強都判刑了,季蘇那個家怎麽可能會有好的未來?季蘇挺難受的,但也知道這是再多辯解都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就小聲強調:“眼下是我們家最難的時候,等過了這一陣,都會好的,我也不想讓我媽總為我擔心難過。”

季藍也覺得這時候不好太刁難季蘇了,就說:“既然沒地方去,你們就在金口路住著吧,我沒什麽的。”過了一會,又說:“自從我爸去世,金口路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季蘇說:“你別這麽說,我媽說了,這房我們現在是借住,將來她要留給你的,我沒意見。”

“你現在和我說這些,早點了吧?”說著,笑笑,說她還忙著呢,沒事的話,她就會回公室了,季蘇還有很多話,想問或是想說,卻又一時想不起,就說好吧。

晚上,季藍和朱天明說了白天季蘇去找她的事,朱天明問她怎麽想的。

“還能怎麽想,順其自然吧。”她依在床頭上,拉了拉被子遮住胸口。

“自然到最後,你爸的房子就自然到季蘇名下了。”

季藍沒吭聲,說真的,雖然她也對金口路的房子有想法,但像朱天明有想法到了虎視眈眈,她還是有點瞧不上的。當然,對自己既淡然又有向往的態度,她也會覺得虛偽,還是朱天明真實,雖然真實得俗氣讓她瞧不起,可總比她這樣朝朝暮暮地惦記著卻不說要幹脆利索。

“你想想,季蘇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學老師,現在,她的房子麵臨被拍賣,萬家強進監獄了,就我對法律的了解,他小子怎麽著也得判個一年兩年的,人在監獄裏關上一陣,心氣就關沒了,等他出來,就是個一蹶不振的萬家強,除了賴在你爸的房子裏,他們往哪兒去?再說了,你那個蘇阿姨也需要他們啊,她沒孩子,沒退休工資,需要和別人一起生活才能有飯吃啊,人都是自私的,你覺得她會放著和她有血緣關係還能養活她的季蘇與不顧,把房子留給對她從來都漠不關心的你嗎?”

季藍的心像被橡皮筋彈了一下似的,顫了顫,但嘴上,還是清高繼續:“她愛留給誰留給誰。”

朱天明就坐直了,看著她:“那房是你爸一輩子的心血。”

“想要那房你就直說。”在得與舍之間徘徊,季藍的心,亂糟糟的,朱天明在旁邊再一煽風點火,就更煩了。

“我真想要。”朱天明看著她,眼睛也不眨一下,以示他是認真的。

“那你自己去找老蘇要,別跟我說。”季藍一拽被子,躺下,背朝著朱天明。心卻在撲撲地跳著,想著父母留下來的在黃金地角的房子有可能易手他人,季藍的心裏就像爬了一萬隻螞蟻,癢癢的,挺難受,既不甘心就這麽放棄,又舍不下麵子去爭。

“我去要那成什麽了?”朱天明盯著她的後背:“再說,要過來那也是你的個人財產。”

季藍沒吭聲。

“我就怕老太太做了兩手準備,一邊用一份沒用的遺囑把你忽悠了一邊把房子過戶給了季蘇,別忘了,現在她和老太太生活在一起,有跟老太太掏心窩子換信任的便利條件。”

“季蘇跟她,還用掏心窩子換啊,本來她們就是姑侄,比和我近多了。”

見季藍心動了一點,朱天明決定趁熱打鐵:“所以麽,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下手要趁早……”

還沒說完,季藍就火了,噌地坐了起來:“什麽坐以待斃?你能不能別說這麽難聽?俗氣!”說完,噌地又躺下了。

朱天明訕訕說好吧,那我就簡單點說,如果你想要那套房子,我們兩個就暫時辦個假離婚,你住回娘家去。

“我不去!看著那群鄉巴佬我就打心眼裏作嘔!”季藍恨恨說。

“你就不怕他們把你曾經的閨房占了?”

“諒他們也沒那個膽!”

5

萬家順兩口子去了一趟拘留所,說是給萬家強送東西,可話裏話外的,萬家強也聽出來了,萬家順是怕牽連上他,想讓自己把所有的事都一肩扛下來,就蒼涼得很,隔著鐵柵欄,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突然地,心髒的位置就又疼又冷,他也知道,不能怪萬家順自私,如果他弟兄倆因為這件事都栽進來了,父母肯定扛不住。就淡淡說,家順你放心好了,我明白著呢,事都在我這裏,你在外麵好好照顧爸媽。

萬家順不知說什麽好,隻是久久地看著瞬間滄桑了好多的大哥,說:“哥,你別誤會我,我是怕咱倆都栽進了,咱爸媽受不了,才……”

萬家強說:“別說了,我已經這樣了,該怎麽做,我心裏知道。”

然後,弟兄兩個,一個柵欄裏一個柵欄外,悵悵然地對望著,眼裏,慢慢蓄滿了淚。

萬家順起身要走的時候,萬家強又把他叫住了,說:“家順你告訴咱媽,別怪你嫂子,她也不知道會鬧成這樣。”

萬家順嗯了一聲。回家,跟老鮑說,老鮑又哭了一場,哭萬家強的厚道,都折進去了,還惦記著別人呢。

那段時間,季蘇整天奔波在看守所和律師事務所之間,整個人憔悴不堪,老萬兩口子也像熱鍋上的螞蟻,每天都像等待老燕子帶著食物或巢的小燕子一樣,伸長了脖子等季蘇下班回家,帶回他們希望聽到的消息。

但季蘇帶回的消息,大多是殺心的,那就是以著律師的說法,因為違章公章罪,萬家強可能要判一到三年,但他認罪態度好,對社會造成的危害不大,再加上林大生的輕罪辯護,估計量刑不會很重。每天,老萬他們都是滿眼希冀地望著季蘇進門,眼神又在她的敘述裏暗淡下去。

也是因為萬家強進拘留所和季蘇有脫不了的幹係,那段時間,老萬兩口子,就像理直氣壯的債主住在了欠債人家裏催債,再也不躡手躡腳地端著小心了,甚至,當老蘇出門買菜的時候,老萬會說給我買二兩豬頭肉,再要麽,你買點肉餡回來包餃子。

好像老蘇不是這個家的主人,而是他們花錢雇的老媽子,她要好好表現才能不被炒魷魚,而且老蘇買回菜來,老鮑除了幫著擇兩棵菜,從不幫著下廚,理由是老蘇家的煤氣灶她不會用,怕鬧出危險來。

而老蘇從來都是什麽也不說,啥都順著老萬兩口子的心意做好。季蘇知道母親這是在代自己受過呢,偷偷地,不知哭了多少次。

就這樣,老鮑動輒吃著吃著飯就哭了,說也不知家強在拘留所裏吃不吃得飽,有沒有餃子吃,要麽看著看著電視就哭了,說家強這孩子要強,和些小偷騙子關一屋裏,太作踐他了……

她一哭,老蘇就戰兢兢的,像個害怕被乖戾的主子責打的老媽子一樣,揣著小心,一聲不敢吭,眼神也躲躲閃閃沒地放。很多次,季蘇想摟著母親大哭一場,但她不能。

她隻能恨自己,怎麽會意氣用事,為什麽不詳細谘詢谘詢律師就去把民間借貸公司起訴了,如果她不起訴,最多是房子被拍賣,但至少萬家強好好的,不會進拘留所麵臨著牢獄之災。

期間,季蘇陪老萬去過一次看守所。萬家強比以前滄桑多了也憔悴多了,隔著鐵柵欄,季蘇依稀看見他鬢角有幾根白發。每一次見了,季蘇都哭著說對不起。萬家強都心平氣和說沒什麽,他知道她也是為了這個家,不怪她。

他越這樣說,季蘇就越難過,寧肯他打自己一頓。

老萬見了萬家強,話很少,就吧嗒吧嗒地抽煙,萬家強就愧疚地說:“爸,對不起,我給您抹麵子了。”

老萬說:“不怪你,爸知道你不是那種成心要幹壞事的人。”

萬家強用力地點著頭,眼淚一跳一跳地往地上跌,是的,他明白,事到如今,要怪隻能怪自己,不該盲目樂觀地去競爭投標,季蘇不過是個想過平常日子的普通女人,是他的野心,擾亂了她的平靜生活。如果一定要說誰對不起誰的話,那是他對不起年邁的父母,都這麽大年紀了,還在為他心碎。父親一進來,他就看見了,父親的鬢角齊刷刷地白了啊,他的要了一輩子好要了一輩子麵子的父親,因為他,成了階下囚的父親,這樣的羞辱,對父親來說,一定是晴天霹靂式的。

那次探視的最後,萬家強說想和季蘇單獨說幾句話,老萬點點頭,出去了。

滿眼快速奔湧的淚花讓季蘇看不清萬家強的麵容。萬家強翻過手,回握了她一下,她感覺得出來,那一下回握裏,有氣無力。

“以後不要帶我爸來這種地方了。”萬家強說:“他看了會難受的。”

“嗯。”季蘇哭著點頭。

“還有,我多少懂點法律知識,這一次我可能要判三兩年,我不想耽誤你,離婚吧。”

季蘇一下子就愣了,說:“家強,在你心目中,我們的婚姻,就這麽脆弱?”

萬家強仰了一下頭,說:“我不能拖累你。”

萬家強說和季蘇離婚,真的不是怪罪她,隻是覺得自己已經坐牢了,他又知道,季蘇是為人師表的,這個群體,對身家是否清白,還是很看重的,提出離婚,隻不過是不想讓季蘇在學校裏麵對那麽多帶著中傷色彩的流言蜚語。這些,季蘇也知道,可她不怕,甚至,哪怕萬家強被拘留了,她也從沒因為這而在人品上看低萬家強,他不過是運氣不濟地摔了一個跟頭,在本質上他依然是那個厚道的、仁義的萬家強。所以,當萬家強提出離婚,她哭了,哭著說可你這是在傷害我,她說如果你一定要離婚,就是你還在怪我,打算這輩子不原諒我,是不是?

萬家強說不是。

季蘇說好,既然不是,那你以後就不能說離婚這倆字,除非你想用離婚懲罰我、讓我成為一個今生今世都得不到赦免的罪人愧疚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