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個月後,萬家強的案子開庭了,盡管林大生為他做了足夠精彩的輕罪辯護,他還是被判入獄一年。
老鮑聽法官念完判決,一口氣沒上來,頭一歪,就背過氣去了。看著兩鬢斑白的父親淚流滿麵地哆嗦著手指,怎麽也對不準母親的人中,萬家強疼得萬箭攢心,衝著昏倒的老鮑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顫著聲喊了聲媽。
最後,萬家強幾乎是半跪著被法警拖走的。
季蘇追上去,喊了一聲家強,萬家強沒有回頭,是的,在這個瞬間,他做不到不恨她。
老鮑醒過來後就恍惚了,恍恍惚惚的,常常忘記了萬家強已經被判刑了,飯做好了,拿筷子的時候,總是會多拿一雙,等坐下了,才發現多了雙筷子,就蔫蔫的,說又忘了。起身,把多拿的筷子放回去,坐回來,兩眼呆滯地往嘴裏扒拉飯,好像她吃的不是飯,是難咽的幹草、是沙子。還有時候,季蘇下班回來,進門喊她媽。她頭也不抬,也不應,好像季蘇喊的不是她。季蘇也知道她這是故意的,因為生她的氣,故意給她耍態度,就也不說什麽。老萬還好些,季蘇喊了他,他會沉著嗓子應一聲,但眼皮耷拉著,像整天不開晴的封建大家長,特威嚴。
老鮑看電視,看著看著,會突然一愣,看著大門口,問老蘇:“是不是門響?”老蘇也豎著耳朵聽聽,說:“沒有。”老鮑就嘟噥著說:“不對,我聽門外有動靜。”說著,就往大門去。
晚上,老蘇就跟季蘇說:“你婆婆也挺可憐的,一有點風吹草動就當是家強回來了。”
季蘇嗯了一聲,說在鄉下,哪怕是讓派出所的民警叫去問了次話,都是件不光彩的事,好生生的,民警怎麽不找別人問?肯定是你哪點做得不檢點,人家才懷疑你!所以,萬家強被判刑,對老兩口的打擊,還是很重的。
從萬家強被抓到被判刑到現在,老萬兩口子是在這兒硬撐著,回老家,怕鄉親們問起萬家強,沒得應對,撒謊?紙裏包不住火,他老萬家鼎鼎有名的、有出息的,在城裏混上了一番事業的大兒子去坐了牢了呀,還有比這更沒臉的事?所以,老家是不能回的。留在城裏,萬家順家去不得,萬家強又去坐牢了,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住在兒媳婦的娘家,確實也不像那麽回事!
怎麽辦?常常的,老萬就覺得自己和老鮑以及萬春燕三個老東西,就像三塊豬板油一樣,豁上臉皮,在青島這座城市裏熬一天是一天地熬著,有時候,覺得在家越坐越悶,就會喊上老鮑,一起推著萬春燕上街走走。
有時候走著走著,老鮑的眼就直了。隻要老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肯定是一個身材和背影和萬家強很像的男人走在前麵,老萬心裏也酸,但會拽拽老鮑,說別看了,不是咱家強。
老鮑就會拿手背抹一下眼淚,說真像。
萬家強去坐牢了,家裏老的老小的小,什麽事都要季蘇打點,常常上著上著課,老蘇或是老鮑一個電話打過來,她就得往外跑,常了,就有學生回家和家長說,家長就不願意了,馬上就要中考了,做班主任的說翹課就翹課,這分明是對學生不負責任麽,學生家長就去找校長投訴,連校領導也找她談話了,校領導說:“季老師,不是我故意要針對你,你也知道現在的城市家庭一家就一個孩子,家長們哪個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你總是上著上著課就接電話,還時不時的接了電話就往外跑,家長能滿意嗎?你讓我怎麽辦?”
季蘇怔怔地看著校領導,慢慢地,眼淚就流了出來,說:“我也沒辦法。然後又說,要不,您把我調到非主課教學崗位上去吧。”
校領導歎了口氣,說:“季老師,我們都知道你是位負責任的好老師。”
季蘇說:“謝謝,可是我也得為我家人負責,我也明白為家人負責不是犧牲學生們學習的借口,要不然,就是我自私,您還是給我換個工作崗位吧。”
校領導無奈地說:“好,在你家先生出來之前,你先去做不用上課的教務工作吧。”
季蘇說好,鞠了一躬從校領導辦公室出來,聽著清脆的上課鈴聲,淚水奔湧而出,講台是她一直熱愛的地方啊,多少年了,她站在上麵,麵對著一教室花朵一樣的臉,曾是那麽幸福、那麽有成就感……
下班回家,老鮑一如既往地沒好臉,說這城裏的女人啊,就是主張大,去法院告狀這樣的事,不跟男人商量就自己做了主!說著,一眼又一眼地剜季蘇。季蘇知道,隻要接茬,老鮑的絮叨就會更來勁,就垂著眼,忙手裏的事。老鮑並不罷休,就虎視眈眈瞪了她,說裝聾作啞是不是?季蘇就抬頭看她一眼,笑笑。老鮑就跟炸了似的,指著季蘇,衝老萬和萬春燕說:“你們看看,把男人送大牢裏去了,她還有心思笑!”
季蘇就不知怎麽著好了,就牽了美芽的手,往街上去,走走停停的,眼淚滾滾地往下流,如果可以,她寧肯自己去坐牢,把萬家強換出來!
有天,陳玉華實在看不下去了,跟老鮑吵了一架。
那天,萬家順一家三口過來看老萬他們,吃飯間,老鮑又一眼又一眼地剜著季蘇說難聽的。陳玉華氣不過,說:“媽,我嫂子怎麽著您了,你一眼又一眼地往我嫂子臉上挖,累不累?
老鮑就眨著眼,看著她,擎著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她和季蘇,跟老萬和萬春燕說:“瞧見了沒有?關鍵時候看出來誰和誰是一夥兒的了。”說著,厲聲對陳玉華道:“要不是你嫂子,你哥能去坐牢?她都把你哥送進去蹲大牢了,我挖她兩眼才到哪兒?”說著,帶著哭腔道:“隻要你哥能出來,莫說誰挖我兩眼,就是一天打我一頓我也願意!”
陳玉華嘖嘖地咧著嘴,說:“媽,瞧您說的,照您這說法,您每天挖我嫂子兩眼就能把我哥從大牢裏挖出來?”
老鮑一下子就語結了,氣了半天,才哆嗦著手指著陳玉華道:“老虎媽啊老虎媽,這要讓我說,這世界上誰去坐牢也輪不著你哥去坐,這要說咱家非要出個去坐牢的,那也是你!”
陳玉華本來是氣不過,替季蘇說句話,沒成想在婆婆那兒成了自己應該去坐牢了,就氣壞了,啪地一摔筷子:“你說誰該去坐牢?”
“除了你還能有誰?”老鮑慢條斯理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算盤,我家家順自從娶了你,就成了個眼裏沒爹沒娘的混小子!”
眼看著婆媳倆又要吵起來,季蘇忙又使眼色又是勸,小聲說:“玉華,咱媽年紀大了,你就別和她較真了。”
陳玉華說:“不行,年紀大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啊?沒我大哥這檔子事之前,她把昏倒當一貼萬能膏藥使,想治誰就治誰,咱全家全讓她給治得服服帖帖的,現在她又倚老賣老治人,我今天要是讓她給治下了,明天她就該拿菜刀剁人了!”
萬家順知道父親這陣子心裏堵著呢,忙抓起陳玉華的包,往她肩上一掛,拉著就往外走:“祖宗,別添亂了,你沒看我爸那眼神,你要再得吧,他真得去廚房拿菜刀把你當肉餡剁了。”
總之,那陣子的老鮑就像一隻被人偷了崽子的老狗,滿眼都是凶光,逮誰和誰幹架,尤其是見著季蘇,就跟狗看見了偷它小狗的仇人,那眼神,仿佛是沒撲上去撕她就是便宜她了,偶爾的,老萬也覺得她過份了,會喝她一嗓子:“老鮑!你有完沒完?”老鮑就抹著眼淚說:“隻要我家強沒回來,我就跟她沒完!”
老萬就在胸腔裏歎口氣,過後,跟季蘇說:“小季啊,你媽心裏難受,你就忍忍她吧。”季蘇點頭,點著點著,淚就下來了。看著她滿臉的淚,老萬的心,酸酸脹脹的,歎氣似地說:“委屈你了啊,小季。”季蘇說沒什麽。老萬兩眼都是昏花的老淚望著窗外,說:“其實啊,我和你媽也知道,不該你的事也不該你媽的事,都是家強自己作的,你和你媽啊,都是好樣的,可就是心裏憋了口氣,不知該往哪裏出,就委屈你和你媽了。”
因為萬家強的坐牢,常常是一家人好好說著話呢,老鮑突然不知想起了什麽,嗷地一聲,就火了,凶起季蘇和老蘇來,劈頭蓋臉的,連潑了大半輩子的萬春燕都看不下去,每每這時,就嚷著說在家待時間長了,憋地慌,讓老萬和老鮑推她出去透口氣,也是因為這,季蘇和老蘇改變了對萬春燕的看法,覺得她還是滿通情達理,心眼也不壞,潑,或許是有原因的吧,在鄉下,入贅的男人本身就讓人瞧不起,要是萬春燕不潑著點,怕這是這日子也撐不起來。
有一天,老萬推著萬春燕上街透口氣,老鮑也跟著去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車流不息的蘭山路,老鮑就突然指了一輛快速開過去的桑塔納車說:“家強!老萬,你看,那車裏是不是咱家強?”說著,抬腳就追,老萬知道她又看恍惚了,就頭也不回地說看錯了!說著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沒聽見老鮑跟上來的動靜,就回頭張望了一眼,就見老鮑像隻笨拙的企鵝一樣,追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著跑,邊跑邊說:“我看得真真的,是咱家強……”
老萬心裏一緊,忙喊:“老鮑!你給我回來,那不是家強。”
事後,老萬想,他是不該喊那一聲的,如果他不喊,老鮑就不會一邊回頭一邊跑,一下子跑到了逆行方向那邊。
後來,每當老萬回憶起這一幕,就會記得老鮑邊回頭看他邊跑著喊家強!然後砰的一聲,老鮑不見了,一輛巨大的藍色旅遊大巴,攜帶著整個世界的力量,向他衝來,撞上了兩輛私家轎車,停在了他的腳邊。
而他的老鮑,一下子,像一團破爛的血肉垃圾一樣趴在冬季的馬路上,顏色那麽顯眼,把城市的灰色冬天襯托的特別淒涼。
接到老鮑車禍去世的電話時,季蘇恍惚了一下,仰頭看了一眼窗子,冬天的陽光,像一萬把銀針,撒過來,紮傷了她的眼睛,然後淚如雨下。
2
老鮑葬禮一周後,季蘇收到了萬家強的離婚傳票,他通過監獄向法院遞交了離婚訴訟。
從收到傳票的刹那,季蘇就知道,他們的婚姻,已經無藥可救地完了,她知道萬家強為什麽會起訴離婚,那一定不是不愛她了,也不是對她有多麽的厭惡,而是,因為他,他的母親走了,他必得做點什麽。
那就是親手把婚姻毀了,以向母親的在天之靈懺悔。
如果不是季蘇,萬家強不會進監獄,如果萬家強不進監獄,老鮑就不會懵頭懵腦地被旅遊大巴撞了。
季蘇是罪魁禍首。
他必須這麽做,以表達對季蘇的懲罰,和對自己的毀滅。
傳票是寄到學校去的,很快,大家都就知道了,他們曾經羨慕著的那個季蘇,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已經徹底地淪為了不幸的代名詞,丈夫失業破產,房產被拍賣,丈夫入獄,然後提出了離婚,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女人的人生,她已經徹底破產了。
但相處久了,大家都知道季蘇的性格,所以,沒人來安慰她。季蘇特別感激在那段日子裏,見了她還像往常一樣嘻嘻嗬嗬說笑打招呼的同事們,覺得他們用這種不可理喻的毫無同情心,維護了她最後一點脆弱自尊。
她已經想好了,離婚的事,瞞著老萬。按說,老鮑出事,老萬一定會像萬家強一樣遷怒於季蘇才對,可是,老萬沒有,隻在老鮑的葬禮上,好像自言自語似地說每人都有自己的命運,這就是老鮑的命啊,誰也別怪。
當時季蘇就站在他身邊,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的,眼淚刷地就又滾了下來。
雖然萬家強起訴離婚的事,季蘇跟誰也沒說,但老萬還是知道了,萬家強從監獄給萬家順打了電話,讓他先把老萬接過去,因為他和季蘇就要離婚了。
老萬勃然大怒,第二天就去了監獄,把萬家強拎到會見室,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說:“萬家強我沒想到你是個這麽沒擔當的玩意兒!沒錯!是因為小季起訴你才被人舉報了的,可小季那是成心的?話又說回來,你要不幹違法亂紀的事,別人能把你舉報了?你咋自己坐下了一腚屎非要怪是別人拉的?啊!離婚是能把你從監獄裏離出來還是能把你媽離活?說著說著,老萬就失聲痛哭,說家強啊,小季已經夠難受的了,你不能這樣寒人家的心啊,憑良心說,這段時間我和你媽他們住在人家娘家,人家娘家沒給咱一個冷臉看啊,天天伺候上賓一樣地伺候著我們,你還要怎麽著?”
萬家強不說話。
自始至終一句話沒說。
回了家,老萬對季蘇說:“別聽那操蛋玩意的,咱不離。”
季蘇的眼淚就刷地掉了下來,說:“爸,我理解家強。”
老萬錯愕地看著她:“咋?小季,你真打算和他離?”
“離了家強心裏能好受點。”季蘇哽咽了一下:“隻要家強心裏能好受點,我怎麽著都行。”
但是,萬家強的婚,到底還是沒離成。
因為萬家強的離婚訴訟,監獄組成了臨時法庭,開庭那天,老萬也去了,他坐在旁聽席上,聽法官說完,谘詢萬家強是否堅決要離婚時,老萬替他開了口。
老萬說萬家強你要想離婚你就離吧,你就是跟小季離了婚,我和你姑媽也住在小季的娘家,在你這兒,我這輩子就認小季這一個兒媳婦,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說完,又看看季蘇,說小季,你也別嫌爸死皮賴臉,咱家那邊房子已經快拍賣了,除了你娘家,爸和你姑媽沒地方賴上。
萬家強呆若木雞地看著父親,叫了聲爸。
老萬抹了一把眼淚,一揮手,說:“你愛離就離,不離拉倒,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說完,老萬轉身走了,背著手,弓著蒼涼而倔強的背。
法官又問萬家強:“萬家強,你還堅持離婚嗎?”
萬家強定定地看著滿臉是淚的季蘇。
季蘇慢慢說:“離吧,萬家強,離了之後你就可以痛快淋漓地恨我了。”
萬家強沒說話,隻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們的婚姻,就像掉在地上的瓷器一樣,碎成了兩瓣。
在看守所門外,季蘇看著迎著太陽仰著頭的老萬,喊了聲爸,說:“爸,不管家強以後還會不會要我,您永遠都是我爸。”
老萬沒說話,隻是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看著季蘇,突然歎了口氣,說:“小季啊,人善被人欺,真的是句老話。”
滿臉是淚的季蘇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老萬說:“小季,我想好了,我和你姑媽,往後還得欺負你。”
季蘇嗯了一聲,說爸,我知道,我和家強離是離了,可有些東西,不是離了婚就可以沒了的,您永遠是美芽的爺爺,也是曾經給過我很多疼愛的爸爸,您還願意欺負我,說明您沒把我當外人。
老萬說小季啊,剛才庭上說的話,能不能算數?
季蘇說都算。
老萬點點頭:“我不想和你姑媽去家順那邊,玉華潑,以前她連我和你媽都容不下,哪兒能容下你姑媽。”
季蘇說知道,您繼續住我媽家就成。
“嗯,家強出來之前,我和你姑媽就厚著臉皮住你家了啊。”老萬說。
季蘇說好。
其實,老萬已經想半天了,還想住在季蘇家,不是他糊塗了也不是他臉皮厚,他有他的想法,他想讓萬家強多欠著點季蘇的感情,這人啊,隻要欠下了,就會想辦法償還的,尤其是萬家強這樣的厚道仁義孩子,現在,他這當老子的,要像個老無賴一樣厚著臉皮賴在季蘇娘家,就是生生地給萬家強欠一大筆債,等他出了獄,他就要告訴他,這筆債,他老子是還不起了,至於怎麽個還法,就看他自己了。當他得知萬家強已經鐵了離婚的心,而季蘇也有心要成全他的時候,他就想好了,就這麽辦!
哪怕是豁上老臉,他也得用這個辦法告訴季蘇,不管萬家強離得怎麽堅決,在他這兒,她還是他們老萬家永遠的兒媳婦,季蘇不容易,他不能讓她的心,再往下寒了。
3
對於季蘇和萬家強離婚後老萬和萬春燕還住自己家,一開始老蘇想不通,雖然沒張口往外攆,但時不時的,也會說兩句風涼話,奇怪的是,因為萬家強的離婚,好像把老萬的脾氣徹底離沒了,逢她淚眼婆娑地說萬家強欺負季蘇,老萬要麽是不吭聲,要麽是歎氣。期間,萬家順兩口子也來過兩次,要把老萬和萬春燕接過去住。說我哥和我嫂子離都離了,您二老還住這兒,就是欺負人。
老萬不搬,勃然大怒地把萬家順拎到街角上,說我不這麽欺負你嫂子他們家,你哥將來能惦記著咱欠下了你嫂子他們的?
萬家順這才明白,父親一直住在金口路不是他臉皮厚,而是為哥哥的婚姻留了條後路,父親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委屈著自尊,試圖在嫂子這兒欠下一大筆債,讓哥哥出來後曉得償還,而這償還,就是通往哥嫂婚姻複合的路。回家,就和陳玉華說了,說:“我爸是個要了一輩子的麵子的人,這老了老了,為了我哥,豁上臉皮賴在人家家裏……”
萬家順挺難受的,說:“我看咱嫂子她媽是誤會咱爸了,改天你去說說,我不想讓我爸整天生活在白眼和嫌棄裏。”
陳玉華說好,第二天中午,就去找了老蘇,把老萬的心思說了,老蘇這才恍然大悟,說我咋就糊塗了呢?
當天晚上,老蘇做了一桌菜,跟老萬陪了個不是,說:“美芽姥爺,你也是用心良苦啊,難為你了,這往後啊,咱這些做來人的,就有勁往一處使,別讓他們的家散了。”
老萬的淚慢慢地就盈了上來,端了端酒杯說:“親家,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老萬的日子,慢慢的,就恢複了安寧,雖然是有很多缺憾的安寧,每天除了推著萬春燕上街溜達溜達,也沒什麽事。
人一閑了,就會胡思亂想。就想起了萬家強被騙的貨,一遍遍地,問季蘇丟貨的過程,就覺得這貨丟得蹊蹺。怎麽會這麽巧呢?在朱天明說去收貨的這天,騙子的集裝箱車恰巧就來了。
老萬就覺得這事罕見得比地球月亮太陽呈一條直線形成日食還罕見,十有八九是有內鬼。他得找朱天明問清楚了,知道那天要去萬家強公司收貨的都是些什麽人。就跟萬家順要了朱天明公司的地址,一路打聽著去了,到了才知道朱天明公司已經進入了破產清算的最後階段,整個公司裏基本是人去樓空,壓根就沒人上班,就又去了朱天明的家,結果,敲了半天門,還是沒人,就想這裏是朱天明的家,早晚他得回,就坐在門口的擦腳墊子上等,誰知沒等來朱天明倒等來了下班回來的季藍。
季藍一出電梯,見有個黑乎乎的身影坐在家門口,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厲聲說:“誰?”
老萬忙慌手慌腳地站起來,說:“美芽姨媽,是我啊,美芽爺爺。”
季藍這才看清是老萬,就皺了皺眉頭說:“你怎麽在這兒?”
老萬謙恭地說想找朱天明問點事。
鑰匙季藍已經拿在手裏了,但她不想開門,因為不想讓老萬到家裏坐,就把鑰匙塞回口袋說:“你打電話問不就行了,還用大老遠跑過來坐我家門口了?讓街坊鄰居看看像什麽呀?”
老萬說他覺得這事在電話裏說不清楚,所以才想當麵問,季藍還沒當事,就順口問到底是什麽事。老萬就把他認為的蹊蹺說了一遍。
季藍就不高興了,冷冷說:“你的意思是萬家強的貨被騙,跟朱天明有關係?”
老萬忙擺手,說:“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想跟他仔細聊聊這事。”
季藍哼了一聲,看了一下表,說她還約了人,就先不回家了,說完轉身就往電梯走。老萬追在身後說:“美芽姨媽,你給美芽姨夫打個電話,就說我在門口等他。”
季藍頭也不回地說好,心裏,卻滿是輕蔑的冷笑,下樓就給朱天明打了個電話,說老萬這個進城老農打算當偵探了呢。
朱天明正在學校門口接欣怡,雖然讓她說的有點暈頭轉向,但一聽老萬是為了萬家強的貨來找他,心,不由得就虛上了,讓季藍甭搭理他,說萬家強進了監獄,老鮑死了,為這季蘇和萬家強的婚都離了,老萬肯定被打擊得不輕,再就是老萬現在也算是山窮水盡了,搞不好是想來這一手訛他們家。
季藍感覺他說得有道理,也有點害怕,說老萬都知道他們家在哪兒,萬一經常來搗亂可怎麽辦?
朱天明嘴裏說未必,但心裏還是怕的。讓季藍找個地方躲一下,等接完了欣怡,他去找她。季藍說我已經在樓下了,口氣煩煩的。因為穿得少,站在街上又冷得要命,就找了家咖啡店,進去叫了杯熱咖啡暖著手。
過了半個小時,朱天明就來了,一家三口在外麵吃了飯,怕回去早了老萬還沒走呢,又去看了場電影,電影院裏的音響效果特別好,季藍安靜慣了,就給煩躁得頭疼,越疼越厲害,還惡心起來了,跑到衛生間好一頓嘔吐,出來又跟朱天明抱怨吃飯的地方不幹淨,要不然她怎麽會嘔吐?
朱天明窩了一肚子火,又不敢發,隻好一路悶悶地開車往家走,等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欣怡都在後座上睡著了。季藍把她拍醒了,一家三口進了電梯,朱天明先按上自己家樓層,又按了比自己家更高的幾層樓,季藍知道他是想電梯到了先看一眼老萬還在不在,如果老萬還在,他們就按關了電梯繼續上行,就看著他問:“你幹嘛這麽怕他?”
朱天明攤攤手,說:“我怕他?他一個鄉下老農有什麽可怕的?”
“可我覺得你怕。”季藍審視著他。朱天明讓她看得不自在了起來,遂做坦誠狀說:“我承認,我是有點怕他,你也知道,農民有農民式的固執和愚蠢,他們要一旦認準了的事,你渾身上下都是嘴也跟他們說不清楚。”
“老萬認準了什麽?”
“我怕……”朱天明沉吟了一下:“我就怕他使用他的愚蠢邏輯推理,推理成萬家強的貨被騙和我有洗不清的關係,到時候,我就是冤比竇娥也沒地申呢。”
季藍沒再吭聲,電梯零丁一聲到了,門來了,門口的擦腳墊上空空的,旁邊還扔了幾支煙蒂,季藍皺著鼻子,把煙蒂踢到一起,說:“臭死了。”邊說邊拿鑰匙開了門,讓朱天明把門口的煙蒂掃走,朱天明說不掃。
季藍有點惱,說:“不掃髒兮兮的像什麽樣?”
朱天明說:“就要這髒兮兮的樣,說不準明天萬老頭還會來,他要一看打掃幹淨了,就知道昨晚咱肯定回來了,如果不掃,說不準他還以為咱們最近沒回家住呢。”
“自欺欺人。”季藍氣哼哼地說:“你也不能總躲著他吧,再說了,你又沒做什麽虧心事,犯得著讓他逼成過街的老鼠了?”
朱天明沒說話,心裏,卻跟擂鼓似的。
“你見見他又能怎麽了?”季藍說著把欣怡弄到她的房間,站在門口回頭看著他:“他想問什麽,你說清楚不就行了?”
悶了半天,朱天明才說好,我明天去金口路找他。
說去金口路,朱天明又來話了:“金口路的房子你真不打算要了?”
“我爸的房子,我憑什麽不要。”
“想要,還是要落袋為安,先讓蘇老太太在那兒住著也無所謂,但得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
季藍一愣,隨手掩上了欣怡的門,猶豫了一會,為難地說:“我張不開口。”
“我替你張口?”
“你怎麽說?”
“說我們倆要離婚。”
“除了離婚你就不能想點別的?”季藍真生氣了,一轉身,進了衛生間,砰地關上了門,說真的,每當朱天明要為了金口路的房子和她辦假離婚,她就發自內心地瞧不起朱天明,覺得作為男人他格局太小了,簡直惡俗得和能為棵蔥和菜販子斤斤計較得滿嘴白沫的家庭婦女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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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明沒食言,第二天,果真去金口路找老萬了,老萬一本正經地找出了本子,讓他說說,他們公司都有哪些人知道那天要去萬家強公司拉貨。
朱天明就笑著問您問這個幹什麽?
老萬就說,偏巧那天萬家強要發貨了,騙子也上門了,他琢磨著騙子也不是隨機做案,一定是早就謀劃好了也踩好點了才上門的,而謀劃這場騙局的人,一定是知道那天萬家強公司要發貨的人,而知道這事的,一個是萬家強,但他不能自己騙自己,一個是朱天明,他是美芽的姨夫,肯定也不能騙萬家強,可去收貨他得安排人吧?說不準就是他安排的那些人裏做的扣,讓萬家強不知不覺就給鑽進去了。
本來就心虛的朱天明一聽就毛了,說:“萬伯父,我是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今天才特意跑過來,你怎麽能分析來分析去,連我都有嫌疑了?”
老萬誠懇地說:“我真沒覺得你有嫌疑,我就覺得你手下那些幹活的人有嫌疑,你不也說了嘛,你們公司整個運輸隊的人都知道那天要去家強公司收貨,我不要別的,你把這些人的電話號碼給我,告訴我上哪兒能找到他們,我就不麻煩你了。”
朱天明的手,已經在茶幾底下攥得嘎吱嘎吱響了:“對不起,萬伯父,電話號碼和家庭地址是個人隱私,我不能給你。”說完,抬腿就往外走:“您以後別找我了,能告訴你的,我都告訴你了,不能告訴你的,都是您再去找我我也不會告訴您的。”
朱天明這麽一說,老萬的倔勁也上來了,追到門口說:“美芽姨夫,照你說法,這事往後你不管了?”
“萬家強的貨是讓人騙了又不是交到我們公司了我們公司沒給付賬,我一不是警察二不是偵探,輪得著我管了嗎?”朱天明忿忿說。
“美芽姨夫,那咱還是不是親戚了?”老萬執著地問。
“親不親戚的跟這沒關係。”朱天明頓了一下,又道:“他已經和季蘇離婚了,我們之間也就真的不是親戚了。”
“話這麽說就不好聽了。”老萬說:“美芽姨夫,咱把話說明白了吧,我就覺得家強的貨讓人騙了,和你們公司知道這事的那些人有關係。”
“那你跟警察說別跟我說。”朱天明心裏毛毛的,口氣越來越難聽,說真的,因為在萬家強臨近交貨日子那會,公司已經開始破產清算了,根本就沒人關心之前簽訂的合同是不是該去收貨了,隻有他知道,還是萬家強打電話提醒的,因為惦記著私吞這批貨,之後他沒跟任何人提去收貨的事,如果他提了,生產科和物流科的業務流程上肯定有,如果老萬一定要揪這事沒完,一定會引起警方懷疑,萬家強都打電話通知你了,你為什麽不按照正常程序走流程?
他沒法解釋清楚。
朱天明幾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晚上,老蘇悄悄跟季蘇說了白天的事,讓她勸勸老萬,朱天明有文化懂法律,他說不能辦的事,肯定就是他也辦不了,老萬這麽咄咄逼人地蹲人家門口,這不成心強人所難麽。
吃完飯,季蘇就跟老萬聊了幾句,說:“爸,您真想幫家強找到那批貨?”
老萬嗯了一聲,說前一陣,家裏兵荒馬亂的顧不上,現在,萬春燕的手術做完了,老鮑也走了,他也靜下心來了,越想越覺得造成今天這結果的,不是萬家強當初貪功冒進也不是季蘇去法院起訴借貸公司,罪魁禍首就是那個騙子,如果萬家強的貨沒被騙,後邊的事也不可能發生,所以,他越想越氣,恨不能立馬就把騙子繩之以法了。說完,愣愣地看著季蘇,突然壓低了嗓門,小聲說:“小季啊,有句話,我說了你別生氣。”
季蘇點點頭。
“我咋覺得美芽姨夫不對頭呢,按說咱是親戚,咱遇上這樣的事,就算咱不開口,他也得主動幫咱把這事摘巴清楚了,咋還一問三不說呢?”
讓老萬這麽一說,季蘇心裏也打上了鼓,可又不敢往深裏想,就喃喃說:“爸,您想多了。”
老萬悶頭抽了一支煙,沒再說什麽。
季蘇雖然心裏也犯嘀咕,但也覺得,這事非同小可,不能像老萬似的,僅憑著直覺就給朱天明定罪,一時,也想不出個一二三來,就沒往心裏去。誰知下班路上,就接到了季藍的電話,說老萬在他們家門口蹲著呢,讓季蘇趕緊去把他領走。
季蘇沒想到老萬這麽倔,匆忙收拾一下就跑去了。
等她到了,季藍和老萬正像互不相讓的鬥雞一樣怒目而視,季蘇喊了聲爸,小聲說您怎麽又來了?
老萬理直氣壯地說我來找美芽姨夫問點事。
季藍也不搭理他,直接跟季蘇說:“季蘇,我告訴你,我就是看在我們還是親戚的份上,要不然,我早打110了,他這是騷擾我的正常生活!”
季蘇為難地看看老萬,又看看季藍,小聲問姐夫呢?
“找他幹什麽?”季藍沒好氣地說:“他忙得很!”說完又衝老萬的方向扯高嗓門說:“該說的昨天朱天明也已經跟你說了,你還想怎麽著?讓我們去給你把騙子抓出來啊,你當我們是什麽了?神探啊?”
老萬不急也不慢地說:“誰說能說的美芽姨夫都說了?我想知道的他一個也沒說。”說完,在鞋底上按滅了煙蒂,說:“沒事,他忙他的,反正我也不上班,有的是時間,我就蹲這兒等他了。”說完,轉身,背著手往電梯去:“小季,回家吃晚飯了。”
季藍讓他恨得,牙根都癢癢了。
回家路上,季蘇說爸,您別這樣,您這樣會讓我媽為難的。
老萬望著公交車窗外說:“小季,我知道。”過了一會,又說:“你媽再難也沒家強在牢裏難。”
他這麽一說,季蘇就語塞了。
那段時間,說句難聽點的話,老萬像吃了秤砣的王八,每天去季藍家門口蹲著,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倔強,也激怒了季藍,季藍決定不分青紅皂白地站在了朱天明一邊,讓他這段時間先住他母親的房子裏,她倒要看看,老萬能耗到什麽時候。
可隻要一想到家門口蹲著老萬,季藍就一陣陣的反胃,嘴上卻跟季蘇說,跟你們家美芽爺爺說啊,謝謝他每天在我們家門口蹲著,花錢雇保安都沒這麽盡職盡責的。
季蘇知道她這是故意的,故意說話氣老萬,當然,這話她不能往回傳,因為在季藍家蹲了一個多禮拜,愣是沒蹲到朱天明,老萬已經有點心焦了,問季蘇朱天明是不是還有別的地方住。
季蘇曉得他肯定是回他媽那邊住了,但又不敢說,怕把季藍逼急了,回來折磨老蘇,可老萬一心要為萬家強出口氣,她也勸不得,遂想,反正他啥也不幹,就是在那兒蹲著,也就不擔心蹲出什麽亂子來,就由他去吧,就含糊說不會吧,她沒聽說朱天明家還有其他房子。
老萬喔了一聲。
次日,老萬就不去季藍家門口了,因為朱天明不露麵,他蹲到地老天荒也沒用,這是萬春燕說的。萬春燕說美芽姨媽和姨夫,就是吃準了隻要他們不露麵老萬就拿他們沒辦法,所以呢,找了另外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躲起來了,你要不給點厲害的,美芽姨夫是不會出來見你,見了你也不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然後,鄉下潑婦萬春燕就給他出了一個餿主意。
城裏人不是要麵子麽,那他們就專門往他們門麵上抹灰,看他們還藏得住藏不住,她讓老萬找馬克筆寫了張白紙,拿輪椅推著她,就去了季藍的公司。
那天上午,季藍的同事們都看見一下鄉下老人用輪椅推著一位雙腿殘疾的老年婦女,手了舉著一張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的白紙:我們要見季藍經理的丈夫。
因為季藍生性冷清而驕傲,和同事們的關係相處得很一般,甚至也得罪了一些同事,所以,也就沒人把有人在門口舉著牌子要見朱天明的事告訴季藍。
季藍還沒陳玉華知道的早呢,因為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得八卦季藍丈夫到底幹了什麽缺德事,讓倆老人找到了老婆單位,陳玉華按捺不住一顆好奇的八卦心,就跑到公司大廳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魂飛魄散地:“爸,您怎麽來了?”
老萬瞄了她一眼,讓她假裝不知道這事,趕緊回去。
陳玉華急得都快哭了,說爸,您這不成心要砸我的飯碗麽。
老萬威嚴地喝了一聲:“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
陳玉華就提心吊膽地走了。
快中午的時候,集團領導都知道了樓下大廳有人舉著牌子要找季藍的丈夫,就把季藍叫到了辦公室。
季藍這才知道老萬在家門口堵不著朱天明又跑到公司來了,跟公司領導簡單介紹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恨不能衝到大廳把老萬撕了。
公司領導讓她趕緊下去把事情處理好,別影響公司形象和正常工作,季藍噌噌去了,見麵,就劈手奪下萬春燕手裏的白紙,三把兩把撕爛了,往旁邊垃圾桶一塞,氣咻咻地看著老萬:“你想怎麽著?”
老萬不緊不慢地說:“我想見見美芽姨夫。”
“他又不在這裏!”
“他是你男人。”
一想到老萬有可能像蹲在她家門口一樣天天推著萬春燕到公司大廳舉牌子,季藍氣得眼球都快跳出來了,盯著老萬,一字一頓地撒了個謊:“我們已經離婚了!”
老萬錯愕地看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說:“啥?”
“我們已經離婚了,這下,你高興了吧?”季藍抱著胳膊:“這幾天我就要搬回娘家,所以,你們最好識相點,給我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