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生死離別
神農峰頂,夢幻般的雪峰消融了兩次;猴山界上,啼血的杜鵑花也開過了兩回;鬥轉星移,人間已經是1971年冬天了。
這年秋天,林彪叛逃的消息傳到了神農架。這件事在全國引起了巨大震驚,可在這深山溝裏卻不過是死水微瀾。張廣天是聽方狗子說的:“停林老彪諾坐淚飛裏機亂叛勞逃來摔是死老了”。
開始他不相信,不是林副統帥嗎?怎麽會這樣呢?後來民兵排長要各家各戶把有林彪畫像的書都燒掉,他才知道是真的。老實說,他從小就對林彪印象不好。本來是小孩子家,可他知道老爸原本就是四野的幹將,可不知怎麽得罪了他,一直不受林彪待見,兩家也沒有來往。文革前後林彪突然地位顯赫,包括劉少奇在內的那麽多領導都打倒了,唯獨他和毛主席是親密戰友,法定接班人,但這在一般幹部群眾心裏,還是覺得無產階級司令部很神聖,張廣天也一樣。可是現在他又要搶班奪權,而且叛逃蘇修,這就不能不叫人產生嚴重懷疑,懷疑這**、這無產階級司令部、包括國家政治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他也不敢多想,沒有想到林彪的垮台會使政局發生怎樣的變化,會同多少幹部的命運有什麽聯係。反正他覺得跟自己無關,依舊困守在那間小茅屋裏。
晶晶一門心思地喂養管教孩子,弄這弄那讓他吃飽飽啦,縫縫補補讓他穿暖和啦,依依呀呀教他學說話呀,根本就不在乎三人以外的世界。她似乎心滿意足地做了賢妻良母,而且樂此不疲,一老終身。可是張廣天望著衣衫襤褸的妻子、麵黃肌瘦的孩兒,心裏總覺得不是滋味。身為男人,不說金屋藏嬌,總該讓老婆孩子生活得像樣一點吧,豈能跟著自己如此受罪?
開始,他想通過勤勞苦掙來改善家裏的生活。白天,張廣天主動去幹那些最重最累的農活,比如挑大糞、扛木料,這樣可以和生產隊的硬勞動力一樣每天評12分工分。晚上收工以後,他又經常和方狗子一起到山溝裏捕捉牛蛙。這是一種很大的青蛙,可以拿到木魚坪鎮上去賣一點錢。村子裏那家有紅白喜事,張廣天也熱心去幫忙,他會打洋鼓,就帶著青年們打鼓吹號幫人家接新姑娘。他會寫字作文,就幫死者家屬寫追悼詞,還在追悼會朗讀。他會對著照片在白紙上用鉛筆畫人像,一些老年人就請他畫像,預備死後作遺像。村裏人看張廣天熱心幫忙,往往會給他一點香菇木耳等土特產做報答。
但是這樣累死累活,卻並不能讓晶晶和孩子的生活改善多少。他想長此以往還是不是個辦法,得尋求出路改變自己的命運。自己才24歲啊,難道今生就這樣困守窮廬、如此度過嗎?
年輕確實是人生很大的**,人年輕時無論多麽倒黴,無論遭受多麽沉重的打擊,無論受到什麽奇恥大辱,隻要一想到自己還年輕,還可以生活很長時間,還可能有轉機,往往就不那麽悲觀絕望了。
張廣天聽方狗子悄悄用暗語告訴他,說別的地方在“撈招聾工”,有些表現好的知青已經到三線廠礦去當工人去了,可張廣天一想自己的表現,特別是大隊書記對自己的看法,也就不敢做指望了。何況晶晶是回鄉青年不能招工,他也不能獨自離開。他到一個民辦教師家裏去借書看,拿回一本他早就看過的《苦菜花》翻來翻去,研究小說是怎麽寫的,他想學寫小說,看能不能由此改變自己的命運。他還去大隊部醫療室去求過那個老中醫,借來一本中醫書,背記陰陽五行奇經八脈藥性湯頭,心想能當醫生也是好的。但是這一切努力都在生活的勞累困乏中半途而廢了。
張廣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焦慮過人生前途問題。作為高幹子弟,他從小就認為長大了自然會參加工作,不說高官厚祿,成名成家,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工作單位是沒有問題的,然後成家立業,吃喝不愁,根本用不著鑽營,甚至讀書成績好不好都沒關係。文化革命把父母打倒了,大學也讀不成了,他才預感到前途危機。他之所以極不情願地參加一陣革命,又不得不下鄉來農村,原本也是為個人前途著想。政治形勢個人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你隻有順水行舟才能求得生存,世上的人都是這麽幹的。包括自己的父母,不也得低頭認罪嗎?為了晶晶,為了愛情而被地方幹部整治,他不後悔,而且認為這根本算不上什麽大問題,並沒有毀了他尋求進步的路數。
他開始關注外界的形勢,晚上到方狗子家去聽有線廣播。當時農村各家各戶都裝有廣播箱子,由縣級廣播站播送節目,張廣天那“野戶”隔村子太遠沒有裝,所以他隻好去方家,依舊和方狗子一起坐在那間偏屋裏聽聽。他還瞅空到大隊部去翻看報紙。大隊部訂有三級黨報,人民日報、湖北日報、林區報,平時根本就沒有人看,都一疊一疊放在電話室裏。張廣天去了就求那個守電話的女娃子抱出來讓他翻閱。幾天後報紙都搬到會計室裏去了,原來是那何會計怕“出問題”。張廣天也不計較,就到會計室去看。
當張廣天知道林彪垮台以後全國都在“批林批孔”以後,他決定發揮自己在學校裏愛好學習政治理論和擅長寫議論文的特長,一連熬了三個通宵寫了一篇批判文章,題目是《林彪“克己複禮”的曆史教訓》,直接寄給人民日報編輯部,然後成天忐忑不安地等著發表的好消息。他想這篇文章如果在人民日報發表了,也許可以一舉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天天晚上到方狗子家去聽廣播,隔三差五到大隊部去翻報紙。他多麽希望自己的文章和名字出現在報端啊,哪怕“張廣天”幾個字隻是在文末的括號裏,也會影響很大的。可是等了一個多月,報紙廣播上都沒有反應,也沒有聽見幹部們有什麽議論,那稿子如石沉大海。張廣天害怕編輯部把稿子退回來,讓人們看見了笑話,又經常去小賣部查找信件,也一無所獲。他不知道當時這類稿件是不退還的。多年後他隨部隊首長到人民日報社去送稿件,還聽群工部的一位相識的編輯說看到過他那篇稿子,確實寫得可以,但打電話找當地詢問作者情況……,他就笑笑沒有講下文,張廣天暗自惱火不已。
晶晶見他垂頭喪氣,理解他的心情,就安慰說,憑你的政治課學習基礎,應該說還是寫得很有水平的,不過這樣的事也要靠機會,一般不可能一舉成功,要多寫才行。張廣天歎著氣點點頭。然後他又寫了幾篇稿子投給湖北日報和林區報,也都沒有音信,他徹底失望了。
他常常因為前途無望而黯然神傷,獨自落淚。當年下鄉的知識青年大都經曆過這樣的絕望時期,特別是有抱負的青年,都在招工和考學之前拋灑過英雄淚,隻不過少有張廣天這般淒楚急迫。張廣天不隻一次拂著晶晶瘦弱的肩膀說:
“對不起啊,讓你們娘兒母子跟著我受罪了!”
張廣天萬萬沒想到會時來運轉,改變自己命運的時刻終於到了。
那是1971年冬末的一天,晚上收工時,貧協組長方德懷突然遞給張廣天一封信。信封好像在他荷包裏揣過幾天了,揉壞了邊角,而且封口被拆開過。他打開一看,原來是久違的父母來信了,信是母親寫的:
“天兒,你父親已經平反了,恢複了職務和工作,我也從幹校回到了原單位。感謝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感謝黨組織的公正,把我們從林彪的迫害中解放出來。我們從一份內參上知道了你的處境,我們正在想辦法來接你。兒啊,你身體還好嗎?我們那小孫子還好嗎?孩子是無辜的,可千萬別讓猴子把他傷著啦……”
頓時,止不住的熱淚滴在紙上,張廣天急忙揣起信往家裏跑,進門就失聲痛哭起來。爸爸媽媽啊,都兩年多了,你們陷身牢獄,兒子流落荒山,天各一方,受盡人間苦難。兒以為今生今世,我再也沒有爹娘了,我們就骨肉分離了,我就永遠成了一個野人,不,一隻野獸,困死在深山老林,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沒想到,你們還有翻身之日,兒子還有出頭之時。爸爸媽媽啊,你們快來救救我們吧,兒子已經受夠了,兒子已經清醒了。你們的孫孫已經快兩周歲了,也該讓他見到爺爺奶奶了……
這時,晶晶也回來了,張廣天連忙把信她看,兩人抱作一團,又哭又笑。那猴子不知何事,也在旁邊手足舞蹈,瞎幫倒忙。張廣天斥道:“行啦,把你也帶去!”又抱起雪兒,親著他的臉蛋說:
“兒子,爺爺奶奶要來接我們啦,接你到北京城去生活,接我們三個到四合院去住,我們苦日子熬到頭羅!”他抱起雪兒說:“來,我告訴你喊爺爺、奶奶!”雪兒也就學著他叫喚起來。
晶晶深情地望著他們父子倆,她臉上也綻開了笑容。但不知為什麽,過一會兒就暗淡下來了。
張廣天趕緊給爸媽寫了封信。估計來不及去興山拜見晶晶的父母了,他就勸晶晶也給爸媽寫一封信,給他們談談現在的情況,請他們原諒女兒,接納女婿,以後到北京去看外孫。晶晶有些猶豫,張廣天就自作主張,以夫妻二人的名義寫了一封信,不知道地址,就請興山縣革命委員會轉交,一起投寄出去。然後,他們就日夜盼望那改變命運的一天早日到來。
晶晶格外忙碌起來,她想方設法把飯菜弄的可口一些,讓張廣天吃得開心,而且每天夜晚都在燈下縫縫補補,給孩子添置些換洗的衣服,給張廣天的襯衣訂好扣子。張廣天勸她別做了,到時候爺爺奶奶會買新的,晶晶低頭不語,依然一針一線縫到深夜。
張廣天就坐在她身邊,深情地講了許多話,這是他以前一直沒有給晶晶細講的。他告訴晶晶,其實自己心底一直不相信父親會是反革命,父親從小就參加革命,解放戰爭時期已經是四野的一名戰將,帶著他的師從東北打到海南,全國解放後就在空政工作。她媽媽是空政文工團的演員,外公外婆都是大學教授。爸爸媽媽工作都很忙,他小時候就天天跟保姆和警衛員叔叔在院子裏玩,上學是警衛員和司機叔叔每天開車送接的。到了中學他就在學校住宿,周末才回家,爸爸媽媽會弄許多好吃的給他吃,陪他逛北海公園。他說他們家的院子特別大,中間還有一個大棗子樹,種了許多花草,可以遊戲,可以納涼。他的臥室在東廂房,也很寬敞,我們回去就住那兒,晚上可以從窗戶裏看院子裏的月光,看下雨飄雪……
終於,臨近春節的一天,方狗子用暗語跟張廣天說:“嘍有老好老消力息”。原來是他爹突然被張書記派人來叫到大隊去了,說是有重要指示傳達。晚上要收工的時候,貧協組長方德懷回來了,而且一反常態,笑嘻嘻地告訴張廣天,公社來了電話,說明天有大領導要來找他。張廣天一聽就知道是怎麽回事,晶晶心裏也明白,兩口子想早點回家,可貧協組長卻拉著他們問寒問暖、嘮叨個沒完,好象突然成了他們姑舅姥爺似的。他們隻好應酬,結果弄得很晚才回去。
沒想到就在這會兒,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精明人往往熱衷於討好上司,“猴三兒”也是一樣。它的表現已經讓主人夠滿意了,但還嫌對自己不夠信任。比如給孩子洗澡,主人就從來不讓它幹。其實它早就看會了,完全能勝任,可主人連邊兒也不讓它沾,它漸漸有些不滿了。
這一天,張廣天兩口子很晚還沒有回家。“猴三兒”就拿定主意,要搶先給孩子把澡洗了,讓他們回來大喜過望,從此更加信任自己。
它舀了一大鍋水,抱來一大捆柴,架起火猛燒,把水燒得炮炮開。接著就到處找盆子,可不知道主人把盆子放在屋頂上曬洋芋片了,它怎麽也找不著。那就不用盆了,直接在鍋裏洗吧。
它三下兩下把雪兒的衣服剝了個精光,那孩子被弄癢癢了,咯咯笑,“猴三兒”也顧不得逗樂,赤條條地抱上灶台。孩子從沒見過這麽熱氣昂昂的,伸著小手指指,嘴裏直喊“媽,媽,熱,熱,”。“猴三兒”也不管他媽呀兒的,提起就往鍋裏一丟。
這一下可不得了,那孩子一下鍋,就被燙得驚喊,亂蹬亂彈,濺出的開水把“猴三兒”也燙得唧唧叫。它忍痛把孩子按住,還吹吹氣,心裏學著主人說:“別調皮!”
果然,雪兒慘叫一陣之後,就完全不調皮了。它忙去找布巾,找來找去也找不見,原來布巾又讓主人當頭帕包著出門了。等它回來看時,那孩子在鍋裏笑呢!他張牙努齒,眼睛成了兩個洞。“猴三兒”早就知道孩子笑時該怎麽辦,就冒著熱氣伸手抓住他的兩隻胳膊,提起來蹦蹦跳跳。這一下可好了,孩子脫了許多皮肉,幾乎隻剩下一副光骨架了。
它想,怎麽樣,我比你們還洗得幹淨呢!
於是給他穿衣服,也就是往衣服裏頭一裹,抱去放到搖窩裏。它就坐在旁邊搖啊搖,心裏樂滋滋的,等主人回來表揚它。
且說張廣天和韓晶晶好不容易擺脫貧協組長,趕回家裏,看見“猴三兒”在搖啊搖,孩子在搖窩裏睡得乖乖的,就先去架火燒飯。晶晶揭開鍋蓋一看,好生奇怪,怎麽熬了一鍋肉湯了?張廣天過來聞聞,還有點香,又舀起嚐了一口,噠噠嘴說,味道還可以。
這是誰給弄的呢?平日生活那麽苦,都是熬點菜糊糊,兩年沒吃一回肉。今日誰讓他開這麽大的葷呢?他很有點疑惑。晶晶卻說,也許是貧協組長想討好,預先派人來做的吧,甭管那麽多,省得做飯,今晚就喝肉湯吧。她連忙拿碗盛湯,還要張廣天快去把雪兒抱來也喝一點。
張廣天去抱孩子,一看竟是一包連皮帶肉的骨架,大叫:“不好!”兩口子大驚失色,看看鍋裏,再看看這包骨肉,他們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晶晶跑過去抱起雪兒的骨骸大哭起來,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張廣天哇哇吐了一灘,氣急敗壞,拿起鍋鏟子就去打“猴三兒”。
那“猴三兒”還以為主人對它讚賞有加,來給它好吃的,心中暗喜,表現更是謙恭,急忙跪下作揖。張廣天見了火冒三丈,去你媽的!劈頭就是一鏟子。“猴三兒”把頭一偏,肩上就挨了一下,直疼得唧唧亂叫,抱頭鼠竄,還不斷扭頭委屈地看主人,作揖求饒。
張廣天咬牙切齒,那裏肯饒,一頓窮追猛打,晶晶更是瘋了,拿一根扁擔亂捶,兩口子哭喊怒罵,直往死裏打。“猴三兒”這才想到小命要緊,奪門而逃。
他們又追出門去,趕了很遠,才恨恨地回來哭乖乖寶寶。可憐一包白骨,晶晶摟在懷裏,哭得死去活來。張廣天也捶胸頓足,仰天大叫道:“天啊,你要懲罰我,就讓我做牛做馬得啦,為什麽要害死我的孩子啊?明日爺爺奶奶來接,我怎麽交代啊!”
兩個人悔恨交加,悲憤不已,整整哭了一夜。在這深山老林裏,他們的哭喊沒有人能聽見,唯有寒冷的山風嗚嗚的應和。
天快亮時,他們才冷靜下來。張廣天想,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哭也哭不活了,今日爸爸媽媽就要來了,讓他們看見一包骨頭,不知會傷心成什麽樣子,於是就勸晶晶說:“晶晶,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害了孩子,也害了你。不過我們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你也不要太傷心了,我們把孩子埋了,一起到北京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他想接過孩子,可是晶晶摟得緊緊的,怎麽也不肯放手。張廣天隻好讓她抱著孩子,自己扛起鋤頭,扶著晶晶出門,往屋後的山崗上走去。
張廣天找一塊地方挖了一個坑,晶晶就跪在地上把孩子放下去,然後捧上土。晶晶伏在墳上放聲痛哭,她哭得非常淒慘,連周圍山林裏的鬆鴉也啼叫起來。
太陽出山的時候,張廣天扶著哭得死去活來的韓晶晶,離開那撕肝裂肺的小土堆往回走。
他們走到自家茅草屋後,隻見山下路上停著一輛北京吉普,屋門口已經站了許多人,其中有幾個穿軍裝的,有林區和公社幹部模樣的,大隊張書記、老隊長、貧協組長、民兵排長也都在人群裏麵。隔老遠,就聽見貧協組長在喊:“他們回來了!他們回來了!”接著人們就朝他倆迎上來。
張廣天一眼就認出了走在前麵的爸爸媽媽,他撲上去跪在他們麵前,號啕大哭。兩位老人彎腰拉著兒子,口裏喊“別哭別哭!”自己早已聲音嘶啞了。
陪同前來的林區領導、公社幹部看這情景,心裏也覺得不是滋味。那大隊張書記本來也跟著,這時就往隻後麵躲。知青辦林主任上前說:請首長進屋,坐下來慢慢談。
老爺子正了正戴在頭上的絨軍帽,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尼質軍大衣,望著這茅草屋直發楞,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人住的地方。從奴隸到將軍,他還是第一次看見中國還有這樣的窮鄉僻壤,這樣的原始生存。
這時晶晶已從屋裏搬出兩個木凳,請兩位老人坐下。張廣天的媽媽看了她一眼,問:“你就是晶晶吧?孩子呢?”
這一問可不得了,晶晶和張廣天立刻又放聲號哭起來,大家都楞著了,不知怎麽回事。哭了好一陣,張廣天才嗚嗚咽咽地把孩子慘死的事說了出來。他一邊說,周圍的人都睜大眼睛直吐舌頭。
老爺子一聽明白,雙手猛地一拍膝蓋,慘叫了一聲“我的天呀——”,老夫人更是驚得目瞪口呆,顫顫抖抖,泣不成聲。
眾人也都驚訝不已,議論紛紛。有的說,怎麽會出這種事呢?有的說,猴子怎麽靠得住呢?知青辦林主任連忙上來安慰老人,說:請首長節哀,是我們不了解情況,犯了官僚主義錯誤,我們會好好檢討的。貧協組長方德懷也鑽進腦殼講,是我們照顧不周,不怪上級領導。
老爺子畢竟是經曆過槍林彈雨和大風大浪的人,對於人世間的生死劫難、旦夕禍福都已經比較坦然了。戰爭年代,他不知經曆過多少屍橫遍野,生離死別,何況自己也差點被林彪整死。現在自己能解放出來已是萬幸,所以他把一切事情都看得比較開,心情很快平複過來。他掏出手絹擦幹眼淚,長歎一聲,緩緩說道:“這也怨不得你們,隻怪我來遲了一步。事情已經發生了,怨誰也沒有用。”然後他用胳膊碰了碰夫人,說:“既然孩子沒了,也就沒有必要大費周章了,我們得改變計劃……”夫人眼望著他,兩人相視了一會兒,隨即會意地點了一下頭。老爺子就大聲說:“請你們社、隊幹部過來,我跟你們商量件事”。
所有的幹部就圍了上來,大隊張書記也隻好硬著頭皮站到近前。老爺子說:“我兒子在這裏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得感謝你們。他確實有錯誤,但算不上壞分子。”幹部們連連點頭說:“是、是!”老爺子又說:“現在林彪暴露了,也可以說壞事變成好事,我們軍隊是絕對忠於黨、忠於毛主席的。部隊也開始征兵了,如果有機會,還請你們高抬貴手,同意張廣天去應征服役。”
幹部們又連連點頭說:“這沒問題!”
老爺子微微一笑,掏出一包大中華的香煙請大家抽,自己也叼上一支。貧協組長連忙上前劃火柴給他點燃。老爺子抽了一口,說:“春節快到了,我想替廣天向你們請幾天假,讓他回家一趟。”林區、公社、大隊三級幹部個個點頭答應說好。他頓了一下,換了一種語氣說:
“至於晶晶嘛,這次我們還不能帶她回家。錯誤還是錯誤,同居是非法的,得改正。等以後正式申請登記,辦了結婚證再說。”
大隊張書記急忙表態:“對,對,首長處理問題丁是丁、卯是卯,一分為二,真有水平!”貧協組長方德懷聽了心裏更是舒服,笑嘻嘻地一個勁兒點頭哈腰。
幹部統一認識以後,老爺子就把張廣天和韓晶晶叫到麵前來交代。張廣天一聽說不要晶晶一塊走,早已如同五雷轟頂,頭腦發炸,在父母麵前直跺腳,大聲叫嚷:“爸爸媽媽,你們要我就得要晶晶,不要她就連我也不要!”
他媽媽連忙解釋:“不是不要,是暫時……”
老爺子接過話,嚴肅地說:
“你們自由戀愛,我不反對,但是結婚還是得按婚姻法辦事。錯誤還是要改正。我現在是革命領導幹部,不能知法犯法,你們也要為自己的前途著想。”他威嚴地望了望晶晶,問:
“你說呢?”
晶晶心裏其實早就預感到這個問題,她正要答話,張廣天搶著怏求道:“爸爸,就作為朋友,讓她到我們家去好不好?”老爺子板著臉不吱聲,老夫人麵有難色地說:“影響不好啊,我們剛被解放出來,你們不知道,上麵的情況很複雜啊……”
張廣天急得要哭,連聲咕嚕:“怎麽能這樣呢?怎麽能這樣呢?”
晶晶拉拉張廣天,努力笑笑說:“伯伯說的是對的,你就先跟爸媽回去吧,我以後再說,我去幫你收拾東西。”說完急忙轉身進屋去了。
晶晶強忍著眼淚,邁動發軟的雙腿走進屋內。孩子的死已經使她心碎了,張廣天父母的決定雖說有道理,可在情感上也是雪上加霜,讓她更加痛苦哀傷。但是在這種時候,她知道自己不能讓悲痛傾瀉出來,她努力控製自己,把張廣天的衣服迭起來打包。張廣天跟了進來,又要把衣服打散,說:
“我也不回去了,我落難時你陪我當野人,我進城就撇下你,這樣做太對不起你了。”
晶晶長長地歎了口氣,勸道:
“孩子沒了,我去不去都不要緊。聽你爸媽的口氣,你這次回家,也許能找到當兵或工作的機會,能先出去就先出去,兩個人都歪在山溝裏,何日才能出頭啊。你就先走吧,隻要你參加了工作,我能不能出去都無所謂。隻要你不忘記我……”
張廣天忙捂住她的嘴,說:“隻要我有出頭之日,我絕不會撇下你;不,我一定說服爸媽,過幾天就回來接你,你等著!”
兩人又開始收拾,晶晶拿出一件雪兒穿過的褂子,裝到包裏,張廣天不解其意,說:這不是我的。晶晶說:
“不是你的也是你的,帶著吧,千萬別丟了。看到它,你就會想起我們可憐的孩子。以後你就是兒孫滿堂了,也不能忘了這條小生命。”
張廣天說:“你說那兒的話呀?”,兩人都泣不成聲。
這時,茅屋外麵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山裏人一般隻見過解放牌的大汽車,從來沒有見過小吉普,覺得很稀奇。有人就說:“啊,汽車也跟牛馬一樣,下小娃兒啊!”旁邊的人低頭細看,看見那車底拖著一根放電的電線,就說:“是的是的,這娃子還是個公的!”
那吉普車上的司機聽了哈哈大笑起來,周圍的人就跟著哄然大笑。民兵排長何吉慶就急忙來把人們趕開,他正帶著全大隊的基幹民兵維持秩序保證首長的安全。
那司機突然想起什麽,下車上屋場來,附在張廣天的父親耳邊說:“曾劉首長要向你匯報武漢軍區部隊拉練情況,路況不好……”,老爺子就大聲催道:“天兒呀,你們快點收拾動身吧。”又扭頭對周圍的人說:“我今天還要趕到武漢去……”
過了一會,還是不見張廣天出來,老夫人就進屋去看,隻見小兩口兒哭作一團,就撫著韓晶晶的肩膀勸道:“姑娘啊,你和廣天可以說是同生死共患難,伯母感謝你,心裏也舍不得你,可是我們確實有難處啊,隻好委屈你了……”
晶晶用手背擦著眼淚,哽咽著想說什麽,卻又不能成聲,便提起張廣天的包裹,拉他出門。
老爺子見張廣天出來了,就起身和眾人一一握手道別。大隊張書記握手時麵紅耳赤、低頭諾諾,張廣天看見後心中氣恨難消,便趕上來對他說道:
“諾我撈操抵你拉媽!”
那張書記也不知何意,連聲說:“讓你受苦啦!”方狗子和幾個年輕人在人群裏聽了嘰嘰直笑。旁人問他們笑什麽?方狗子低聲說:“張哥要操張書記的媽呢。”
當老爺子和老隊長握手的時候,張廣天連忙說:“這是我們的老隊長,好人!”
老爺子便笑嘻嘻地使勁和他搖胳膊,又抬頭高聲喊道:“貧下中農都好啊,人民群眾都好啊!”隨即抱拳拱手致意。那鏡頭跟現在電影中的石光榮一個模樣。
這時方狗子擠進來扯扯張廣天的衣角,張廣天立即回身擁抱住他,拍著他的背心說:“老好農兄離弟!”。後麵的幾個年輕人一齊喊:“朗張喏哥!”張廣天向他們揮手致意。老爺子瞧見笑道:
“哈哈,還結識了哥兒們,好啊,今後到北京去玩,啊!”
一群人簇擁著張家人往前走,張廣天又回頭看著這間茅屋,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紐帶牽扯著他。這裏曾經是他們的三人世界,這裏有他的血和淚,有他的歡樂和悲傷,有他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他實在舍不得離開。晶晶催他,他說:“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怎麽過啊?”晶晶低下頭,流著淚說:
“孩子剛去世,他的魂兒還會回來找媽媽的,我就在這裏守他,等你。”說罷便把手裏的包裹交給張廣天。
張廣天接過包裹說:“我盡快來接你”。他一步一回頭,離開了晶晶,離開了他們的茅草屋,離開了家,上了爸爸媽媽的汽車。當地的幹部群眾都站在山坡上目送著,直到那吉普車早就沒蹤影了,都還把笑容掛在臉上,表現得非常尊敬和熱愛。唯獨韓晶晶像一根木頭似的,反倒顯得隻有她一個人最缺乏階級感情。
直到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晶晶還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猴山界上。霜風吹散了她的長發,山野一片空曠,天上的日頭慘白慘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