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人猴恩仇

張廣天就這麽走了,離開了晶晶、離開了猴山界。他清楚的記得,這一天是公元1971年12月3日。從此以後,他就到了另一個世界徘徊,而晶晶則一個人留在這荒山老林裏,孤苦伶仃地守望。

晶晶一下掉進了冰窟窿裏。

相依為命的丈夫走了,親生的心肝寶貝死了,這荒野上的茅草屋裏隻剩下她孤身一人,此情此景實在叫人心肝俱裂、悲催難已。因此,我們不能忍心去追隨張廣天的際遇沉浮,不能去陶醉都市的喧鬧和浮華,還有什麽官宦人家的陰謀與愛情、老板小姐的靈肉勾當、明星大腕的緋聞鱴事。我知道,如果把這張廣天的這一番經曆如實寫出來,這部小說一定會大大暢銷,但是我不能。我的猴山界祭,隻能把悲憫的目光投向這可憐的女子,一如既往地關注這神農架原始森林裏生靈的命運。

且說當晚那“猴三兒”落荒而逃,肩臂上的傷口流血不止,疼痛難忍,便在一個山崗上停下來,自己用舌頭舔傷口.它還是不明白怎麽把主人得罪了,為什麽對它這麽狠。

天亮時,他看見兩位主人抱著孩子上山來了。是來請它回去嗎?不像,它不敢迎上去,隻好躲在樹叢裏偷看。它看見主人在地裏挖了一個坑,把孩子放在坑裏,又填上土。女主人伏在土堆上哭叫著孩子,哭了好一陣,他們就回去了。

它好奇怪,等主人走遠了,忙跑出來看個究竟。刨開土一看,衣服裏包的是那孩子,它大為不解。怎麽把孩子放在這兒呢?把我打跑,連孩子也不要了,你們瘋了嗎?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狼叼走了怎麽辦?不行,我得在這兒看著。

於是它就守在那兒,希望主人回心轉意,來把他們都接回去。

它守了一天,沒有看到主人到來,卻聽見樹林裏有唧唧啾啾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夥同伴在那裏藏頭露腦,晃來晃去。其實它們已經在這兒觀察多時了,隻是不好貿然攏來。發現“猴三兒”在看,它們就慢慢過來了。

但“猴三兒”卻猛然扭回頭,並不搭理。其它的猴子都停下來,惟獨它的女朋友依然朝它跑來。到了近前,就從她腹上掉下一隻小猴,蹲在地上,張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它。母猴推了它一下,那小猴才怯生生地往“猴三兒”身邊爬。母猴深情地望著孩子的父親,多麽期望它摟一摟它們的孩子啊!可是“猴三兒”隻看了一眼,又看一看那土坑裏的小孩,就再也不理小猴兒。那小家夥仿佛認得“猴三兒”似的,爬到它身邊親它的腿,拉它的爪子,“猴三兒”狠心地閉上眼睛,木然不動。小猴鬧了一陣,自覺沒趣,隻好退回媽媽跟前,望著媽媽傷心的眼睛。

就在這時,樹林裏傳來同伴抱警的叫聲,那母猴急忙摟起小猴往樹林裏跑去。它們沒跑多遠,就聽見這邊轟的一聲巨響。

原來剛才這會兒,是晶晶端著獵槍悄悄摸上來,對著“猴三兒”放了一銃。

張廣天走了以後,晶晶一個人留在茅草屋裏,她這才感到心裏刀絞一樣的疼痛,淚水一陣陣流個不止。丈夫走了,孩子死了,接連兩天突然發生的兩大變故給她的打擊太大了,她實在難於承受。雪兒是自己和張廣天的愛情結晶,也是愛情的證明和紐帶,隻要有孩子,勞燕就難以分飛,婚姻就不容易撤散。即便是有什麽變故,隻要雪兒還在身邊,孤兒寡母雖說淒苦,也勉強能支持下去,可是現在連雪兒也被那猴子整死了,我的乖乖還隻有兩歲呀!現在她最痛心的還是孩子,越想越恨那隻猴子。她把所有的不幸都歸結在那隻猴子身上,下狠心要為孩兒報仇。

於是她就到村裏去找方狗子,要他把爹的獵槍偷偷拿出來借給她,方狗子自然照辦,而且事先替她裝上了火藥。晶晶就端著獵槍怒氣衝衝地上山去找那猴子,心想非打死它不可。晶晶從小在大山裏生活,她熟悉山裏人打獵趕仗,還參加過民兵訓練,她會放銃打槍。

晶晶想上猴山去找那“猴三兒”,沒想到剛爬上屋後的山上,就瞄見了那猴頭居然蹲在孩子的墳頭。晶晶頓時怒火萬丈,報仇心切,也不辯青紅皂白,就端著銃跑過來。好在猴群裏早報警,讓那母子倆先跑脫了。“猴三兒”卻與其相反,看見女主人遠遠走來,也不看看她手裏拿的就是當年打掉它一隻耳朵的那種“大煙杆”,連忙抱起那包骨頭迎上去,滿以為女主人會請它回家的。快到近前,卻看到火光一閃,它才丟下孩子就跑,聽到轟的一炸才曉得疼,等它跑不動停下來摸時,才知道這回吃了大虧,渾身是血,屁股上鑽了好些洞洞。它立刻找個草叢躺下。

晶晶把怒火射向那猴子之後,就渾身無力癱倒在地上,好久才清醒過來。她隻好用手刨土,重新埋下孩子的屍骨,又伏在土堆上痛哭起來。

那一夜,躲在草叢裏的“猴三兒”一直聽見女主人在山崗上哭喊著“我的兒啊——”直到天亮了,這淒慘的哭聲才嗚嗚咽咽地向山下飄去,飄進那間冷冷清清的茅草屋裏。

這時候,“猴三兒”總算明白了,它闖下了大禍,把主人的孩子搞得不中用了,主人要殺它!看來主人家是去不得了。到那兒去呢?回頭去找猴群吧,它又不甘心.已經混得像個人樣了,難道又去與它們為伍嗎?再說,自己又做得很絕情.他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好拖著傷臂,一跛一跛地去找水喝,摘果子充饑,獨自在山裏邊熬著。

開始,它對沒有主人很不習慣.有主人多好啊,自己到哪兒都有人看著,幹什麽都有人盯著,可以幹得讓他高興,多有意思啊!現在倒好,你就是到土地爺頭上撒泡尿也沒人瞪眼,把天搗個窟窿也沒人拍手,真沒勁兒!

過了幾天,他身上的傷口疼得厲害了,而且特別怕冷,曬著太陽還冷得發抖。已經有幾天沒吃沒喝,它就有些想那隻老青猴醫生,想所有的夥伴兒了,覺得老一個人呆著真不是個滋味。原來有夥伴多好啊,幹什麽都一群一夥的,瘋瘋打打,你搶我奪,還互相捉虱子,跟女朋友……

這時,它想起了女朋友,還有那個小東西。一陣揪心的思念立刻湧上心頭,蓋過了一切爭強好勝和怨天尤人.它掙紮起來,向那熟悉的猴山爬去。爬到山口,它就再也爬不動了,眼前一片昏黑……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猴群出遊時,意外地發現了它。它們把“猴三兒”抬回山洞裏,守護在它身邊。

一絲甜蜜的果汁滋潤了它幹裂的嘴唇,一股暖暖的熱流溫活了它寒冷的身心,這是在哪裏啊?是在媽媽懷裏嗎?不可能,媽媽的感覺已經非常遙遠,遙遠得像天邊一朵彩雲。是在主人家裏嗎,不是。主人家的水沒這麽甜,主人家的窩沒這麽暖。噢,它感覺到了,這是在自己曾經睡過的岩洞裏,是在曾經給它無限溫柔的偶伴身邊。啊,它看見了,看見了她的眼睛、夥伴們的眼睛、還有那小家夥的眼睛。眼睛裏沒有仇視,沒有怨恨,沒有嘲弄,沒有歧視,也沒有恩賜和施舍,隻有純真的友愛,含帶一點點憂傷。它重新找到了同類的感覺,也找回了自己。

它掙紮著爬起來,用已經習慣的動作,給不是人、而是它的同伴們磕頭作揖。

“猴三兒”給它的愛侶、孩子、夥伴磕頭作揖之後,就又倒了下身子,閉上眼睛,不吃不喝,一動也不動了。悠悠忽忽之間,它感覺自己的身子在往天上飄,慢慢飄到雲裏邊去了。而在他的腳下,卻有一群一群的人在往下沉。他們不再傲慢、不再鄙視自己,反而向它拱手、向它作揖,一片一片地跪著向它祈禱。它仿佛看見人群中也有男主人和女主人,他們一沒拿銃、二沒拿鏟子,而是手捧高粱泡,向他獻禮呢!“猴三兒”感到很解恨、很開心、很得意。可是過了一會兒,它聽見天上吆吆喝喝的,抬頭一望,有好多人高高在上。他們都戴著高帽子,比男主人給它戴的那頂高多了,雖然都是跟自己一樣的尖嘴猴腮,但一個個跟菩薩一樣、正兒八經的,威風極了。“猴三兒”就對下麵的人厭煩了,瞧不起他們了。它朝下撒了一泡尿,又蹬了一腳,繼續往天上飛去。

它女朋友看見“猴三兒”腳一蹬就翻了白眼,急得跳了起來,一陣唧唧亂叫。那隻老青猴立刻過來給它看病。它看病當然別無它法,又是見哪兒流血就用爪子摳那兒。這確實不是我的杜撰,神農架裏人都知道。當時那老青猴翻過“猴三兒”身子一看,見它背心屁股到處是窟窿,一個個流血不止,就伸起爪子亂摳一氣,結果是越扣越流、越流越扣,折騰了半天。

“猴三兒”依然不動彈、不吃喝。夥伴們不知道這位老兄心比天高卻命如紙薄,還以為它是聞慣了人間煙火,沾不得生冷了,就跑到鄉戶人家裏偷了些高粱泡來喂它,他也不張嘴。那母猴是懂得它的心的,知道他最喜歡人模人樣的,專門到墳野裏撿了一個破碗來,把高粱泡裝在碗裏喂它,它還是不呲牙。小猴兒不懂事,爬到它頭前捏它的鼻子、鼻子不出氣,翻它的眼睛、眼睛倒是睜開了,卻一直瞪著不動。小家夥害怕,再也不理它了。

大夥終於明白,著位老兄是不中用了。它到人世間混了一陣子,雖然很不得誌,但它一定還戀著那戶人家,那人的孩子,戀著同人在一起。它沒能像人一樣活著,那麽,就讓它像人一樣死去吧。

於是,在一個月夜裏,它們模仿人送葬的辦法,抬著“猴三兒”向那埋孩子的山崗走去。那隻母猴抱著它們的小猴兒跟在後頭,也像寡婦一樣嗚嗚地哭。在這片原始森林裏,這支滑稽的送葬隊伍緩緩移動著,一路上直惹得狐狸發笑,狗熊發歡,隻有貓頭鷹睜大眼睛關注著它們,表示了一點哀悼。到了墳地,它們在那孩子的墳堆旁刨了一個坑,把“猴三兒”埋起來,然後依依不舍地離開。

但是,那隻母猴卻走了一截又帶著孩子回來了。多少日子牽腸掛肚的人終於回到自己身邊,現在又要分開,而且永遠同別人的孩子在一起,這太殘酷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不相信它真的不會再動彈了。她回頭又把土刨開,希望它能活過來。然而她失望了,再埋土的時候,她想了一個辦法,把它的尾巴留在外麵,然後抱著孩子到樹林邊看著,看她的愛人、孩子的父親還能不能活過來。

對這樣一個可憐的生靈,天空似乎沒有半點兒憐憫,反而吹來一陣捉弄的風,那墳頭上的尾巴也就搖動起來。母猴看見,以為它活了,急忙跑過來刨出“猴三兒”,一看還是硬邦邦的,她又把它埋下,跑到樹林裏等待。她埋了又刨,刨了又埋,就這樣重複著。一直到天快亮了,她還不肯離去,又刨出來看了一次,才絕望地把它全部埋在坑裏。可當她埋好土抬起頭時,她驚呆了:

一隻槍口對準了它的胸口,那女主人站在它麵前!

原來晶晶一直傷心不止,每天都上山來哭孩子,而且帶著那杆充滿仇恨的土獵槍。

這一天,她發現那隻母猴居然又在這兒刨墳,以為是在刨自己孩子的墳。她認出這母猴是和“猴三兒”在一起的,頓時怒氣衝天,幾步搶上來,端起獵槍就要開火。而沉浸在失望和悲哀中的母猴竟沒有發現。

當晶晶要扣動扳機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瞬間,隻見那母猴飛快地把懷中的小猴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跪在地上乞求地望著晶晶。它知道,這種情況下,逃跑是不可能的,那隻會把兩母子的性命都送掉。唯一的希望,就是求她隻打死自己,別打死孩子。

看到母猴護著小猴,晶晶楞了一下,她忍住手指,心裏一陣震顫。

趁此,那母猴就望著槍口,舉著它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後退,往後退……

退了好幾步,她把孩子放在旁邊草叢裏,又回到晶晶麵前,對著槍口,用爪子指指自己的胸口。

晶晶沒有開槍,她痛苦地渾身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放在草叢裏的那隻小猴唧唧叫了起來,拚命掙紮著向它的媽媽爬來。它踉踉蹌蹌,爬幾步就滾了,滾了就跪著爬。連滾帶爬,終於,它離媽媽越來越近了。

晶晶端槍的手漸漸無力支持了,隻是右手的食指還下意識的帶著扳機。

那母猴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生怕它爬過來了,竟急得伸出爪子抓住槍管望自己胸前猛地一拉,扳機被拉動了。

一團火閃,一聲轟響,那母猴翻身倒地,再也沒動彈。晶晶一愣,急忙閉上眼睛,丟了獵槍。

晶晶癱坐在地上,聽見山穀裏傳回好一陣轟響。

過了一會兒,晶晶看見那隻小猴還是慢慢爬過來了。它爬到它媽媽身邊,拉她的手,搖她的頭,唧唧叫著。

從母猴胸口湧出的血流在地上,漸漸把它們母子倆都包圍了。

山崗沉默著,在一片靜穆中,天已經大亮了。太陽不慌不忙地爬上了山頂,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依然慈祥地照耀著他的大地和生靈。

晶晶隻覺得心裏隱隱作痛,她看自己孩子的墳依舊還在,隻是旁邊新添了一個土堆,心想也許是誰家也死了孩子吧,讓雪兒有個伴兒也好。那隻小猴還伏在它媽媽身上,用舌頭舔它身上的血。晶晶再也看不下去,就過去輕輕抱起那隻小猴。小猴抓著它媽媽不肯離開,晶晶弄了好一會兒才分開它們,抱著小猴離開這兒,默默地回到茅草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