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祭奠女神

往事如煙,人生如夢,而就在這煙裏、這夢裏,時光一晃就到了1986年。一天,一個身披軍大衣,腳踏黑布鞋的中年男子出現在猴山界。這地方已經沒有人煙,差不多又恢複了原始的荒涼,但他還是七彎八拐尋到了這裏。他爬山的時候喜歡手腳並用,有點像猴子的動作。

這人就是張廣天。

自從1971年冬天以後,我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見到他了。古詩有雲“十年一覺揚州夢”,那麽在這個長夢裏,他在哪裏,他幹了些什麽,一般人也無從知曉。而且他現在仿佛成了另一個人似的,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點癡癡呆呆。

隻是從他一路自言自語、和後來在晶晶墳前的哭訴中,我們知道一點端倪。他當年一回到京城,就被父母的老戰友弄到部隊裏當兵去了,而且當的是特種兵,不準他和外界聯係。後來,他提了幹,還當過不小的官兒,有了家室。鬥轉星移,當京城裏人在痛哭過毛主席逝世,又就著四個螃蟹喝過二鍋頭之後,他轉了業,下過海,和一群解放出來的老幹部的子女一起整夜唱歌跳舞。後來,公子哥兒們拿著老爺子的條子到處批鋼材、販鋁板。除了導彈,他什麽都販過,而且發了大財,成了百萬富豪。再後來,他們就近乎瘋狂地揮霍財富,花天酒地享盡了人間天福。可是沒過幾多久,他父親又出了問題,而且是中紀委直接查辦的,據說是這位曾經被林彪整過的老幹部,在林彪垮台後被解放出來,委以重任,他卻又投靠了“四人幫”。禍不單行,張廣天的母親也在得了癌症之後溘然去世,他們家的四合院變得冷冷清清,如同一個盜開過的古墓。這樣一來,張廣天就失去了靠山,斷了財路。當他入股的公司涉及經濟犯罪被查辦之後,他山窮水盡,嶽父居然聲言要和他們家劃清政治界限,嶽母和妻子也不讓他進門了。於是張廣天就變成了徒有四個空口袋舊軍衣的老轉,再次從天上掉到了地下。

一切都像夢一樣煙消雲散了,十五年起落浮沉、輪回無常,命運的捉弄已經使他心灰意冷,變得極度消沉。這是一個既失去精神主宰,又缺乏真情溫暖的人難免的結局。他四顧茫然,不知怎麽又想起了神農架,想起了晶晶。雖然已經多年失去了聯係,不知道晶晶是否還在那裏,不知道她現在生活在什麽家庭,但冥冥中他總覺得有一雙哀傷的眼睛一直在守望他,那一定是晶晶。他決定回到神農架去看看,也許能找到晶晶,和她見上一麵。即便見不到晶晶,到原來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地方看看也好。當年覺得極端的痛苦,後來回想起來反倒特別幸福,這也許是一種最好的人生安慰。更何況,這是人世間一段多麽寶貴的情緣啊!天地間兩個人,原本一個在榮華富貴的京城,一個在千裏之遙的原始森林,卻在人海之中相遇,在風雨中同舟,在患難中相依,雖然隻做了三年夫妻,卻是他人生旅途中唯一真正的伴侶。

可是,當張廣天來到神農架,重回他當年下鄉落戶的猴山界的時候,昔日的村莊卻不見蹤影,隻留下斷垣殘壁。方狗子家也不知搬到哪兒去了,他們看守過的包穀地都荒廢了,長滿了茅草和荊棘。山坡上當年砌的梯田又變成了樹林,整片山嶺都荒無人煙。秋風蕭瑟,落葉飄飄,鬆鴉在樹林裏惡狠狠地刮噪,野兔在草叢裏豎耳張望,突然驚跑。倘若是從來了無人跡的荒野,倒還沒有這般淒涼,唯獨斷垣殘壁的荒村,反而更讓人感傷。何況這兒曾經是張廣天的傷心之地,他的血汗和淚水、他的青春、還有那段最刻骨銘心的愛情,還有他和結發妻子留下的骨肉,都遺落在這片土地上。

昔日的山路已經斷斷續續,無法辨認,他憑著記憶中走到山凸上的茅草屋場。茅屋還沒有完全朽壞,隻是了無人跡,正要推門進去看看,卻見一隻猴子突然從門背後閃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他連連後退。那猴子對他吱吱叫,又朝他磕頭作揖。張廣天覺得有些眼熟,想起來這不就是當年那個“猴三兒”嗎?它怎麽還在這兒?未必晶晶又收留了它?他感覺有些蹊蹺,也顧不得多想,就徑直進了草屋。

草屋裏蛛絲灰蒙,一片淩亂荒涼,但從屋裏的擺設,張廣天依然發現了一些他昔日用過的物品,鋤頭、扁擔、還有那件非常破舊的軍大衣,那個洋瓷缸。還有那可憐的孩子穿過的衣衫。他心裏一陣淒涼。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張熟悉的磚砌床鋪上的時候,赫然發現依稀躺著一個人。張廣天走近一看,立刻嚇得倒退了幾步:

那是一架白骨!

這是什麽人?難道是晶晶?

張廣天驚疑了好一陣,最後還是大著膽子上前,睜大眼睛辨認起來。那白骨的身架還是完整的,頭部還殘留著縷縷白發,旁邊還散亂著他當年下鄉的帶來的那床被子。

是的,是晶晶,他能辨認出這是晶晶的體型,他還能感覺這是晶晶的頭發,那是他當年相濡以沫親吻過多少遍的長發啊!他頓時驚訝得目瞪口呆,然後就放聲大哭起來。

晶晶啊晶晶,你怎麽一個人悄悄死在這裏呢?你是那年死的?你是怎麽死的?我寫過那麽多信給你,我盡力打聽過你的消息,我一直在心底想念你,我跋山涉水來尋找你,滿以為還可以和你見上一麵,沒想到你卻早已離開人世,沒想到見到的是你的白骨!

原來這麽多年,晶晶仍然一個人生活在這裏!她一直沒有離開他們當年的家,她日日守候在自己幾乎淡忘的茅屋裏,她每夜依舊孤單地睡在那張魂牽夢繞的床鋪上,她一直是自己的妻子,一直在盼望我這個罪該萬死的丈夫歸來!他無法想象晶晶是怎樣熬過這些歲月的,他無法想象晶晶受過多少苦難,他無法想象晶晶為他傷過多少心,流過多少淚,他無法想象晶晶最後是怎樣閉上眼睛斷氣的。

他惶惑地望著晶晶的骨架,打量著這茅屋內地一切,一切都還是昔日的模樣,鍋灶還是那個鍋灶,火塘還是那方火塘,隻是蒙上厚厚的塵土,於是,當年和晶晶一起生活的情景便一幅一幅浮現在眼前,而最讓他刻骨銘心的是1970年那個風雪之夜。晶晶披頭散發痛苦呻吟,自己無助地呼喚上帝,她在死去活來中誕下嬰兒,又自己用口咬斷臍帶……這一切都發生在這間茅屋裏,這一切都發生在這張床鋪上。

喔,還有我的兒子,雪兒生下地來,雪兒隻長到兩歲,可是他給這間茅屋帶來多少歡樂,他給我們患難夫妻帶來多少慰藉。不幸他卻夭折了,孩子跚跚學步的身影又出現在張廣天眼前,雪兒喃喃稚語又回響在張廣天的耳際。

可是如今,物是人非,三人世界永不複存,妻子已經變成白骨,孩兒早已埋身荒山,隻剩下自己還活著、卻是一個有愧於妻兒的罪人,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一堆不齒於人的行屍走肉。

張廣天小心翼翼地走近晶晶的遺骸,凝視著昔日的愛人。突然,在晶晶的頭邊,他發現了一束信紮,拿起來一看,原來都是他當年寫給晶晶的信;信紙已經揉得很亂,但有幾頁還是完整的,隱約可見模糊字跡、斑斑淚痕。他頓時感到萬分驚愕:當年這些信她都收到了?

他不知道晶晶是在很久以後才看到這些信的,他實在想不明白,既然晶晶收到了自己的信,為什麽居然一直沒給他回信,他覺得這簡直太不符合情理了。這到底是為什麽?聯想到當年寫給公社和大隊詢問晶晶下落的信也沒有回應,他猜想這其中必有緣故,很可能是有人蓄意將她與自己音信隔絕,生生將他們夫妻拆散。他感到異常惱怒和懊悔。

然而現在麵對晶晶的白骨,他已經沒有心思尋究根底了。晶晶已經離開了人世,而且事實已經證明她一直深愛著自己,她已經為堅守這份愛付出了畢生的全部代價,盡其一個女人所有,現在還追究個中曲折有什麽意義呢?一切都怪自己,一切都悔之晚矣!

他最感到揪心的是,當晶晶在痛苦中煎熬掙紮的時候,自己卻在做著飛黃騰達的夢,花天酒地地打發時日。他對自己的父親在感情上已經相當複雜,他無法評價他們的功過是非,他也不敢抱怨他的自私和冷酷,他已經不相信世上有好人、人間有真情,他認定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虛偽的,都是愚弄人的。他甚至認為人不如動物,森林法則雖然殘酷,但沒有陰謀和虛偽,而人卻多了這兩條罪惡。

他不明白晶晶為什麽會這樣做,他更不明白為什麽現代都市裏充滿邪惡,而這原始森林裏反倒出了這樣一個女子,不,一位女神!

張廣天看著看著,雙腿一軟,便跪在床前大哭起來。他哭得很傷心,哭得聲嘶力竭,好半天才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把晶晶骨架蓋上被子,整理整理,又從自己衣兜裏掏出一件小褂子,那是當年晶晶給孩子縫的、臨走時要他帶上的。這是他和晶晶血肉相連的唯一見證,這些年無論他出入官場、還是浮遊商海,無論多麽騰達、多麽彷徨、多麽幸福、多麽掙紮,他都沒有忍心把這件舊物拋棄。他現在把孩子的褂子放在晶晶的頭邊,然後深深地給他們鞠了一躬,黯然退出草棚。

他在草棚周圍轉了好幾圈,想用什麽辦法安埋晶晶。想了半天,他終於拿定主意,就讓她鳳凰涅?、浴火升天吧!他要用聖火來祭奠晶晶,祭奠今生今世的生死絕戀,祭祀那三年猴山界的歲月。他抖抖地掏出打火機,點燃了茅草屋。

刹時間,那草屋就起火冒煙燃燒起來,在山風的鼓吹下騰起熊熊的火焰。張廣天跪在地上,輕聲呼喚著晶晶。他望著那騰起衝天的火焰,感覺此生的一切,一切的愛和恨,一切的善與惡,一切的美與醜,一切的歡樂和痛苦,一切的夢幻和信仰,都被大火燒毀了,隨風飄散了。他五內俱焚,用拳頭狠命地擂著自己的胸膛,像狼一樣發出低沉的嗷叫。

那小“猴三兒”一直躲在附近,看見火起,它就吱吱叫喚著圍著火堆瘋跑,隻是不敢接近張廣天。

待到灰飛煙滅,張廣天才站起來撿起一根樹支,把晶晶的骨骸攏在一起,然後推倒牆土,埋了一座小墳。他長跪在墳堆前給晶晶說了許多話。直到日暮西山,他才磕了幾個頭,轉身離開。

他又去後山尋找雪兒的墳堆,那土堆已經被荒草淹沒了,他找了半天才找到,旁邊還有一個土堆,他不知道是埋著誰家的孩子,更不明白那土堆上為什麽還插著一根長長的尾骨,好像是猴子的尾巴,他不知道這裏麵就埋著的才是他當初來到神農架結識的朋友“猴三兒”。可那隻小“猴三兒”卻反映特別,它伏在那個土堆上啾啾叫了好久。

張廣天站在墳崗上遙望猴山頂處,這時西天的斜陽正把那兒的岩石照得潔白如玉,而岩石上的幾株如蓋的雪鬆更是蒼翠挺拔。

那是當年和晶晶逃匿寄居之地,那岩石下的洞穴,洞口的草棚還在嗎?那芳草萋萋的坪壩依舊嗎?那段野人的生活情景又浮現在張廣天眼前。天上的月亮又圓又大,兩個人拜天地的身影就嵌在月亮裏。兩個人的世界風和日麗,她把黎明悄悄喚醒,我對黃昏輕輕詠唱。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幅油畫,晶晶依然村姑模樣在草壩上采摘野菜,而自己坐在雪鬆下笑望著她,聽她哼唱著迷人的山鄉歌謠,然後自己就鼓掌讚美,晶晶就抬頭來對他咯咯笑……

山花爛漫,白雲流連,忽然這油畫飄飛起來,飄向藍藍的天空,晶晶則一直在向他頻頻招手,對他深情地呼喚,然而卻身不由己地越飄越遠,終於消失在晚霞之中,一切如夢似幻。

張廣天悵然佇立在山崗上,許久許久。猴山界上當年的村莊、當年的人物、當年的生活又過電影一般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那大隊書記、那生產隊長、貧協組長、民兵排長、方狗子……

想到方狗子,張廣天便想起當年和他說的暗語,心裏不由得冒出一句:“列謝列謝!”

夕陽漸漸暗淡,山巒變得灰蒙。

張廣天最後望了一眼猴山界上晶晶的墓,獨自往山下走;走了一程,卻發現那猴子還一直跟在自己後頭。他好生奇怪,便停下來,那猴子居然跑到他麵前連連朝他磕頭作揖。張廣天想起當年和“猴三兒”有過一段恩仇,難道它真的就是那“猴三兒”嗎?可它的耳朵並不缺啊,它怎麽和“猴三兒”一個德性呢?張廣天蹲下來摸摸它的頭,那猴子就乖乖地依靠著他。張廣天知道這中間必有緣由,也無法考究,隻是長歎了一聲,便帶著它朝山下走去。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他知道此後的餘生該怎麽度過了。

他夢遊般的回到了木魚坪的一家旅店。

此後,張廣天就整天帶著這隻猴子在神農架遊**起來。有一隻猴子混著,張廣天放逐自己的日子也就好過些了。而日子又總能稀釋痛和仇,何況那猴三兒又是那般靈通乖巧,活潑可愛,挺通人性。它會翻跟頭不說,還會拿狗兒當馬騎,趕著羊兒學人犁地。特別是它自個兒戴上帽子,拉一件褂子穿著,人模人樣地走來走去,咳咳吐吐,往往逗得周圍的人捧腹大笑。

有一次,張廣天把它帶到一個集市上,那“猴三兒”玩得高興,竟自個兒耍起把戲來,引來一大堆人圍觀。人們看它人模人樣、似人非人,就特別開心,特別好笑,而且越看越想看,越看越好笑。人們笑了之後,就冒出一種優越感,覺得特別滿足。這種感覺使那些本來口袋裏沒幾個錢的人也樂於施舍,紛紛把小錢掏出來丟給它,至少把手裏的瓜子水果糖扔過來。這意外的收獲使得張廣天大為驚喜,於是他就幹脆幹起耍猴把戲的營生來。這猴兒也樂此不疲。

從此,張廣天就告別了過去,帶著這“猴三兒”走村串巷,漂泊江湖,年複一年。雖然他如同所有親曆過知青歲月的那一代人一樣漸漸老去,往事如煙飄散,但他心裏一直縈懷著猴山界的歲月,一直不敢忘懷晶晶給他的愛。

後來,有一個詞曲作家李春波寫了一首名叫《小芳》的通俗歌曲,又重新撥動了那代人的心弦,令許多已經在都市裏擁有嬌妻愛子的中年男子悵然回首,良心震顫。他們在卡拉OK廳裏千呼萬喚,向心目中依然站在小河邊的“小芳”道歉和懺悔,這是一代人對知青歲月的集體祭祀。

“謝謝你給我的愛,

今生今世我不忘懷。

謝謝你給我的溫柔,

伴我度過那個年代

……”

每當聽見巷頭村尾有人唱《小芳》的時候,張廣天就老淚橫流。他想,晶晶現在是聽不見這蒼涼而嘶啞的哀歌了,可是在那些遙遠的小山村,如今尚且活在人間的“小芳”會怎樣傷感飲泣,曆史曠野上那道淒美的愛河會掀起多少波瀾,而那份千呼萬喚的真情和善良又能否從此永駐人間、撫慰今人不再重複那曾經的迷惘?

張廣天牽著猴子遊走四方,裏巷村莊、阡陌夕陽,人間大地上就投下他長長的影子。

2005年寫於“念慈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