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割熊掌的人
自從老虎鬧洞房以後,這木魚村裏就不斷出些新奇事,首先還得從張有才割熊掌說起。
熊掌,你吃過嗎?根據《神農本草》記載,我們中國人很早就發現熊掌是名貴藥材和佳肴珍品。而且國學大師們也總是搖頭晃腦地念叨:孟子曰:熊掌和魚不可兼得。但是很可惜,現在是很少人能吃到這東西了。即便是權貴們的餐桌上還上這道菜,其實也不是真正的上等熊掌。
為什麽?因為真正的上等熊掌不是從死熊身上宰下來的,而是從山野裏活熊身上割下來的。它取自生猛、來自活體,因而美味異常、功效神奇。古時候隻有禦膳房裏用的才是真家夥,民間宴席大都是次品,後來市場上也絕少見到上品。毛澤東同誌在世的時候,也隻吃過一次上等熊掌,廚師切一小盤上來,他隻吃了幾片就舍不得吃了,說,美味佳肴,放著慢慢享用。可見這東西過去就很難得,現在就更稀罕了。
上等熊掌之所以難得,是因為割熊掌實在不易,可以說是一門天下少有的絕活。你想,熊可不是一般的野物,它有時候比老虎還厲害。在山林裏,要活生生從它身上割下腳掌來,談何容易!得有一套非常巧妙的辦法,操作起來又相當驚險,那可不是一般的獵手幹得了的,心理素質稍微差一點就不行。
神農架過去倒有幾個會割熊掌的專業獵人,也是鳳毛麟角,大都在歲月裏慢慢消失了。現在隻有這木魚村的張有才還在世,還不但會生割熊掌,而且會生捉活熊——叫活熊呆呆地坐在樹樁上活活地將它逮住!不過這本事也閑置多年,不敢輕易動手,因此世人幾乎把他忘卻了。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必然的偶然,他也就跟那漫山遍野的枯藤老樹一樣自生自滅了。
今天,我們終於有幸走近原始森林裏這麽一個神奇人物。
(一)
其實,張有才其貌不揚。
他長得像一頭黑猩猩,幾次都差點讓考古隊的同誌當野人捉去當標本。他家住在木魚村離公路幾十裏遠的一個山溝裏,祖輩打獵,後來看家本事派不上用場,隻好靠種包穀過日子。這日子就過得像一匹掉了毛的閹雞公、很不得勁。甲子乙醜年年過,按陽曆已經過到1993年了,他還是住的茅草土磚屋、吃的土豆懶豆腐。隻不過他家大女兒還出落得可以,好歹供她讀了個初中,又嫁得一戶像模像樣的人家。可大女兒出嫁以後,剩下的幾個都是些小娃子,他婆娘就帶著孩子們成天歪在茅草屋裏,娃兒們在包穀葉子堆裏爬來爬去,活像一窩沒有長毛的老鼠。
可是張有才的景況在當地也不算是最差的。像木魚村這樣偏僻的地方,山大人稀,相當原始。幾代人奮鬥了半個世紀,還沒有脫貧。後來分田單幹了,也隻求了個溫飽,硬是富不起來,於是上上下下都很著急。經濟落後,當幹部的也很窩囊,長期歪在村裏鄉裏上不去,一個個急得搓腳搽手的。
然而,當冥冥中那神秘的木魚敲到90年代的時候,神農架山村的曆史終於翻開新的一頁,張有才的命運也將遇到新的轉機。
這一天,好像是臘月初八。張有才去年大女兒出嫁了,少了一個勞動力,莊稼地裏活計全靠他一人操持,今日正埋頭在包穀地裏收拾秸稈,忽聽得有人喊他,便慢騰騰地抬頭探望。
來人是木魚坪鄉政府的王秘書,大名王舊白。他來此有何貴幹?原來這王秘書雖然在鄉政府裏公幹,也是壓抑多年,很不得誌。他是什麽辦法都試過了,羊胯子豬蹄子年年給領導送,還是不見成效。眼看年關又要到了,別人早已開始活動,他也不能落後。王秘書是搞文字工作的人,一年到頭給領導起草講話稿、寫公文材料,還給報社電視台投稿子,喜歡想些新點子,今年要別出心裁,搞點與眾不同的動作。想來想去,他就想起了這個會割熊掌的小學同學。心想如果能托他搞到一隻鮮活的熊掌,豈不能讓領導同誌刮目相看嗎?於是他就找上門來了。當時張有才伸出腦殼來一看:
“是王秘書啊,怎麽轉這兒來啦?”
“有事找你。”
“什麽事啊?”
王秘書就伸出一隻手掌:“還有這東西嗎?”
張有才一愣,叫道“那哪裏還有呀?不是被你們都保護了嗎?”
王秘書嗬嗬一笑,卻並不罷休,一胳膊攀上他的脖子說:“沒得存貨,你今晚就去割一個,明早送到鄉政府去!”
張有才一聽這話,急忙掙開說,你倒說得輕巧,那是好玩的?犯了法你頂罪?王秘書拍拍他的肩膀道,又不要它的命,犯什麽法?出了問題我負責!可張有才還是直搖頭:
“這多年沒幹,我怕失手。”
“老同學,真不肯幫忙嗎?”王秘書無奈,隻好低架子同這猩猩套近乎。
他們倆確實是小學同學,隻是張有才大他好幾歲,那癟腦殼又不適宜認字,隻讀了三年級就下了學。而王舊白的腦子就比較靈光,一直讀到高中,差點考取大學。後來他參加工作,在鄉裏當秘書,雖然不得誌,但還是比張有才高好幾等,兩人從來沒什麽交往。要不是求急,他是不會認這個同學,更不會低這個架子的。
張有才果然想起了當年兩人上小學的情形,就問,你們餐餐肉酒肉飯還不知足,非要這稀罕物幹啥呢?王秘書說,你別問,我也不是自己要吃,我是走投無路才想到這一招的,如果生效,日後定有回報。然後他掏出一張百元票子,啪的一聲押在張有才手裏說:“這是定錢!今晚搞定了明早給我送去啊!”說罷轉身就走。
張有才一愣一愣的,定睛看了一陣手裏的票子,又驚又喜。待他抬起頭來,早已不見王秘書人影了。
怎麽辦呢,這下可把張有才難住了。
要是早年,這隻不過是件玩活兒,他會不動聲色、手到擒來。可是現在,他卻犯難了。倒不是因為他沒了那功夫,功夫是不成問題的。你莫看他模樣像猩猩,筋骨可是忒硬朗,五十幾了還能活捉野豬。那張有才犯什麽難呢?他難在狠不了心,不忍心再去把那活生生的熊腳掌割下來,不忍心傷害那跟自己無冤無仇的生靈。
有人會說這就怪了,一個山野獵人,不知打殺了多少生靈,還會跟求仙拜佛的老太婆一樣發慈悲嗎?
可這位老兄就是這麽怪,年輕時伏獵趕仗無所顧忌,年紀越大,他就漸漸心慈手軟,年過五十,連殺雞都有些心疼,更不用說去割熊掌了。再說,這割熊掌可不比一般狩獵,明火執仗、直接要了它的命,而是生取活奪、殘害生靈,特別虧良心。這些年偶爾在山上看到熊瞎子,他都退避三丈。有一次看到一隻沒了前掌的老熊,一瘸一瘸的,生存相當困難,他心裏怪難受的,回家悶了三天沒說話。
為什麽會這樣?也不完全是受了這幾年保護野生動物的宣傳,也不是練了什麽功、信了什麽教。也許這是一種病態心理吧,根據某心理書上說,人老了都會心腸變軟,快死了就會心腸變善,尤其是年輕時比較衝的人,更是如此。人的心性變化呀,真是不容易弄明白。反正張有才現在是不忍心幹這事了。
可是不幹又怎麽交代呢?如果是鄉政府來硬的倒好說,可以頂回去。他這麽一頭黑猩猩似的,並無一官半職,未必還怕影響進步?可是人家是老同學求他幫忙,又先下了定錢。這不,咋咋響的新票子,一百塊錢哪!種苞穀一年忙到頭,也不一定能換這麽一張啊!
提起錢,他就不敢一個人呆在一邊發愁了,得趕快回去交給老婆再說。平日走路撿到一角錢,他都要揣回去上交,今日得了一百塊,還不趕快拿回去讓她高興高興,笑暈死一回嗎!他婆娘有點毛病,一高興就笑,一笑就像貓兒喊春似的,死去活來。想到此,張有才急忙攥緊票子、扛了鋤頭、撅起屁股往家裏跑。
王秘書其實沒走遠,他躲在山崖後頭瞄著呢!看到張有才最後那勁頭,他心裏有了譜,才點了一支香煙,裝著公務纏身的樣子,急衝衝下山回鄉政府去了。
張有才回到家裏,把那張100元的大票子一晃,老婆見了果然笑得暈死半天才還陽,緊接著一把搶過那張票子,就是一番數落:“砍腦殼的,你還行什麽善羅,如今隻要弄得到錢,連謀財害命都不在乎了,你還怕得罪畜生?還不趕快去搞?”
那一窩沒長毛的老鼠也醒了,大一點的小娃子跳起來搶那張錢,看那上麵的人頭,認得這是毛爺爺,大聲叫喚“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接著就有的喊我要買褲子、有的喊我要買鞋子,鬧的不可開交。
張有才看著老婆孩子瘦筋巴骨的樣子,又覺得他們怪可憐的,比起那一瘸一瘸的老熊,還是親身骨肉更讓他心疼。他隻好強打精神,決心再去割一隻熊掌。可是好多年沒有搞了,也不知道老窩點還行不行,真是作孽啊,無論如何也隻搞這一次了。他自言自語。
張有才磨磨蹭蹭收拾家什,這家什不是什麽火槍快銃、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秘密武器,總共隻不過三樣東西:一副有頭有尾的熊皮,那還是他祖上留下來的,多年未用,已經有些破壞了;再就是一把大彎刀,一竹筒土蜂蜜。
有人問,靠這三樣,就能製服那黑瞎子野熊、割下它的腳掌來嗎?其中奧妙,我也暫時還搞不清楚。因為這是他祖傳秘術,外人是打探不到的。他操作時也搞得很神秘,非得深更半夜之時、神鬼莫測之地,據說還要運氣發功、指天劃地、支文調武,有一整套程序。欲知端底,得看張有才如何動作。
(二)
這神農架深山老林裏,天一黑就像鍋底,獵人的行動是很難跟蹤的。那天晚上山林變得漆黑之後,隻見張有才戰戰兢兢披了熊皮、拿了彎刀、提了蜂蜜,就一頭鑽進了沉重的黑夜裏,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了。
然後就是死一般寂靜,那神秘的木魚聲也沒有傳來。
直到下半夜,他家婆娘才聽見後山上一陣慘叫怪吼,一陣衝突奔騰,樹倒石滾、天搖地動,嚇的她摟緊貼身的小孩,索索發抖。這時她有些後悔了、不該叫老公去冒這個險。這婆娘因為挺能生娃兒,計劃生育這幾年鬆了綁,她就一連串地生了四五個,一年上頭不出門就在家裏守娃兒攤,全家人的口食都靠老公刨回來。可這猩猩畢竟年紀大了,一旦失了手怎麽辦?一直抖到下半夜,她終於聽見房屋門口有響動,急忙爬起來點燈,跑去開門。
隨著一股腥風,果然是張有才跌跌闖闖進得門來,一頭栽倒在地,把一團東西摔落在地上。
那婆娘舉燈一照,但見血糊糊毛茸茸的,一頭還在滴血,一頭還在發顫。她不敢正眼看。
而這時,那後山卻又一陣陣傳來熊瞎子的怪吼聲,好像離她家越來越近了。莫非是這猩猩動作慢了,被那熊瞎子追了上來?她趕緊關了大門,又加一條杠杠抵住。
她心驚肉跳,自己用手把胸口捫了好一會兒,再看地下,認得這就是那東西。可她不知道這東西一旦登堂入室、觸類旁通,就具有左右人的意誌、改變人的命運、乃至偷天換日的魔力。她隻知道這東西值錢,幹部在謀它,因此又發起笑來,差點笑暈死過去。
不過這回她忍住了,連忙扯一塊小孩的尿布把那東西包好,然後才去扶老公。
張有才這時已掙紮坐起來,氣喘喘地說:“給點水我喝!”
他喝了一瓢冷水,就去困覺,卻怎麽也困不著。
而瘸了腳的熊瞎子就在後山整整吼了一夜,那聲音如撕如裂、如泣如訴、如淒如切、如斷如續,直叫得山穀裏陰風慘慘、哀雲陣陣。天亮時,那生靈才自個兒走了。這時山穀裏才又隱約傳來梆梆的木魚聲。
以後的事情就看起來比較平常了。天亮後,張有才從**爬起身來,吃了幾個老婆烤熟的洋芋,懷揣起那包東西,出門下山、沿公路往木魚坪鄉鎮奔去。
木魚坪鎮當時才剛剛熱鬧起來,過往的車輛逐漸增多,落腳的客商三五成群,有武漢宜昌來的販子,也有廣東那邊的老板,旅社飯店商鋪應接不暇,甚至還開了兩家歌舞廳,門口招牌上寫著一個巨大的“舞”字。集市貿易更是每天鬧哄哄的,狹窄的街道上都擺滿了地攤。但是此刻還是清早,街麵上行人稀稀落落。張有才聾耷個腦袋一路走一路張望,他對兩邊房牆上張貼的大幅廣告字畫不感興趣,那怕那上麵的半**人都很刺眼,卻是不能當飯吃的。凡是吃不得的東西他都不感興趣。看見賣早點的門口擺著包子饅頭,熱氣騰騰,他倒真想抓幾個吞下,再帶幾個回去喂老婆娃兒們,可是口袋裏沒有一分錢,他隻能一路吞口水。
鄉政府在鎮東頭,院子裏有一棟兩層樓房,這時樓院裏還是冷清清的。鄉幹部大都還沒起床,隻有王秘書一個人披了一件皮大衣,嘴上叼著一支香煙,蹲在大門口等著。見了張有才,他隻用鼻子哼哼:“你來了”,接過那包東西往大衣懷裏一揣,調頭就進去了。
張有才如釋重負,也調頭回家,依舊去包穀地裏忙他的活路。
王秘書當天夜晚就把這東西送上去了。開始,他也是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對待這東西的,好比買彩票,號子是費盡心機想出來的,得大獎的機會不能說沒有,但能作大指望嗎?除非你心理不正常!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王秘書幾乎把這東西同羊胯子豬蹄子一起淡忘了,依舊做他的秘書工作,每日烤火看報喝茶寫材料,若無其事地和坐在同一間辦公室的同事聊天,再就是望著壓在玻璃板下的那個“忍”字默默發呆。
日子依舊過得很無奈。似乎那一夜殘酷野蠻的搏鬥並無報應,而小秘書的煞費苦心也依舊無濟於事。
然而,不測風雲天、旦夕禍福人,“梆梆梆梆——”冥冥之中就傳來梆梆的木魚聲,一支奇特的命運交響曲就要敲響了。
春節過後沒過幾天,木魚坪鄉黨委突然接到通知,說是要再提一名副鄉長,還隱約點了名,要他們趕緊開會討論了報上去。又過了幾天,那個外號叫“金絲猴”的女機要員就跑去悄悄跟王秘書說:“下文了!”
當時王秘書還以為是捉弄他的,笑道:“文”個屁,把你抱起聞吧!那機要員和他有皮絆關係,當時也不臉紅,急忙跑去拿來給他看,紅堂堂的,果然是“文”,但見文曰:
“茲經群眾推薦、民主選舉,黨委集體研究決定,王舊白同誌任木魚坪鄉副鄉長……”
這一下鄉政府裏就炸開了鍋,大小幹部都議論紛紛,亂喊怪哉,說王舊白是得了什麽法那?一下就鷂子翻身啦!王舊白本人也喜出望外。組織上找他談話時,他還說自己完全沒有思想準備,隻能試試看,幹一年不見成效就自動下來。可是一回到宿舍,他就關起房門跪在地上朝蒼天作了三個長揖,又晃著拳頭,模仿貝利踢進了球的勁頭,跪到地上往前一滑,伸開雙臂像外國人一樣大叫了一聲:
“耶——”。
“文”宣布以後,許多人就去給王舊白送恭賀,鬧著要他請客喝喜酒,把一個小小的鄉政府鬧得鍋底朝天。當天晚上,王副鄉長就在鎮裏“神農軒”酒樓裏大包間裏設了三桌酒席,請機關裏領導同誌和同事好友喝了一頓,自然是杯觥交錯,一醉方休。
酒醉飯飽之後,一夥人又擁著王副鄉長進了歌舞廳。當時唱卡拉OK跳交誼舞已經風行城鄉,這神農架林區的木魚坪小鎮也把這當做走向大開放的前奏,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這舞廳裏有包房也有舞池,外地來的老板一般都在包房裏,點了小姐相陪,除了唱歌跳舞之外還有親密接觸。本地留平頭的小老板和穿西服的幹部職工一般都在大舞池裏,大多是朋友同事間的男女自由組合,表現都比較純文學。鄉政府的一夥人就進了大舞池,分別圍坐在周邊小圓桌旁。圓桌上都點了蠟燭,放著幾盤裝著口香糖、無花果、西瓜子等等的小碟子,還有一人一杯飲料。
當時一個歌手正在台上唱《東方之珠》,激光燈隨著轟隆隆的節奏飛旋,滿池的舞者像下餃子一樣,雙雙相擁,轉來轉去。許多人剛趕時髦,還談不上什麽舞技,無論三步四步,隻不過男女相擁踏步。也有個別人想顯示一下舞姿的,兩人往前走幾步,突然一扭頭,那小姐就一倒,男的就趁勢把她的一隻大腿提起來,讓她的裙子滑落露出大腿和**。旁人也說不出名堂,有的就悄悄議論說,這叫“雞公踏水”、這叫“狗子連襠”,這叫“牯牛爬騷”,這叫“烏鴉日斑鳩”……
換了一曲《黃土高坡》之後,那女機要員“金絲猴”就拉著王副鄉長下場了,其他的男女同事也用眼神相邀,雙雙起舞。“金絲猴”今天特別化了裝,臉上塗得像猴子屁股一樣紅,摟著王舊白的脖子說:“當官了,可別過河拆橋喔!”王舊白說:“這算什麽,才副科級。”金絲猴鼓勵道:“一步一步來嘛,先副科、再正科、再副處、再正處,再副廳……”兩人便把那隻抬起的手緊握在一起舉在空中,一扭一扭地搖呀搖。王舊白平生第一次體味到這種當官的榮耀和幸福。
第二天一上班,王舊白就發現自己的辦公室已經被換成單獨的大間。室內桌椅物件都擺放好了,辦公桌由原來的兩屜桌變成了寬大的老板桌,台板上架著一部紅色座機,當時還是圓盤撥號電話。座椅也由木靠背變成了旋轉升降皮椅。靠牆立著一架紅木玻璃門的大書櫥,暫時還是空****的。室內還擺了一套一三兩單的絳色皮革沙發,中間一張玻璃茶幾,前麵發好一盆紅紅的炭火。
這一切都是辦事員們連夜布置妥帖的。王舊白一進門,一個辦事員就提了兩瓶開水送進來,笑眯眯地喊:“王鄉長早!”
王舊白點點頭,端坐在靠背椅上打量著辦公室的布置,體味著當領導的架勢,心裏一陣陣樂滋滋的。這是他多少年夢寐以求的位置,今天終於到手了。他覺得這官運真是不可琢磨的,奉迎巴結苦苦追求了這麽多年,突然一下子降臨到頭上,他還真有點做夢的感覺。想了一會兒心思,他就開始把舊辦公桌裏物件收拾過來整理,放進老板桌裏。收拾停當,他再次得意地打量屬於自己一個人的辦公室,便從玻璃板下把那張寫著“忍”字的紙條取出來,揉作一團,丟進了火盆裏。然後提筆寫了一張“奮”字壓了上去。
王舊白突然當上了副鄉長,在官場引起的震動經久不息。不幾天,山溝內外、甚至百裏之遙的區政府都不平靜了。於是管弦齊奏,**迭起。
頭頭腦腦們有些沉不住氣,口裏不說,心裏卻都在敲進軍鼓。機關幹部也都坐不住了,有的開始四處活動,有的上下打聽門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大家琢磨來琢磨去,最後還是小車隊裏司機透出點信息,說是山溝裏有能人,出絕活,作出了重大貢獻。這真好比一段動人心弦的樂章,開始還是低音大提琴的隱隱轟鳴,然後“嘩——”地一聲大鑔,台上台下都神乎其神,然後就沸沸揚揚。
到底是什麽能人、什麽絕活呢?區鄉兩級幹部都在議論,許多人明察暗訪,但當事人守口如瓶。誰也沒有把上級機關的事情同張有才聯係起來,誰也沒有想到幹部人事問題同熊掌有什麽關係。包括王舊白,他也是在後來經區裏黃副書記點撥之後,才明白這東西的特異功能的。因為幾乎在同時,黃副書記也被破格提拔,當上了省旅遊廳長。而省裏的……
然而,這命運交響曲的**還在後頭。
(三)
這樣稀世山珍的麵世,確實把幾位非常人物引領上新的舞台。然而因冥冥中的木魚所敲響的命運交響的輝煌主旋還有一段變奏,不過這變奏有些憂傷,那是一段長笛吹奏的田園牧歌。
在那遙遠的小山村,張有才依舊種他的苞穀。正如當時非常流行的一首西北風歌曲裏唱的,山還是那道山,梁還是那道梁,碾子還是碾子缸還是缸。
雖然用那一百塊錢買回的褲子鞋子讓老婆孩子過年時高興了一陣子,但他卻怎麽也打不起精神來,好長時間心裏很不安寧。他總覺得不該又作一回孽,對不起天地良心。他大病了一場,頭暈目眩,胸口悶痛,不得不去看醫生,那一百塊錢很快就花光了,他才從**爬起來。他把那三樣家什收拾封存,擱到屋頂樓角上,不想再看到它們。他甚至埋怨祖上為什麽把這麽一項手藝傳給後人。
他記得十六歲那年,父親病危,便把他叫到床邊教給他兩門祖傳的手藝。一門手藝是生捉活公雄,那辦法其實很簡單,就是用斧頭把一個大樹樁劈開一道裂口,下麵用一個木棍支著。如果公雄坐到樹樁上,它的兩個睾丸正好吊在裂口裏。公熊喜歡搖動木棍,當它搬動掉木棍的時候,樹樁裂口就正好把它的睾丸夾住,而且它怕疼,不能掙紮,隻好坐在那裏被人活捉。另一門手藝就是割熊掌。第一門手藝張有才沒有試過,他不敢麵對那坐著的活熊。第二門手藝是在生活困難時期,他為了一家人不被餓死,才壯著膽子去割了幾回熊掌,換了些糧食糊口。此後他實在不願幹這種殘忍的事情。
然而他找不到內心的解脫辦法。他甚至希望得到懲罰,但他也明白,那畜生是不會跟人一樣行使報複的,這反而使他更加不安。
不過日子久了,他心裏也就漸漸平靜了,慢慢把這件事淡忘了。至於那隻熊掌給了王秘書,他認為隻不過盡了同學之誼,不曾想到還有什麽回報,更沒有去想它還會怎樣鑽天拱地、生福生禍,以及與自己有什麽關係。他斷然沒有想到一隻熊掌能成什麽大事,有多大造化。
這一年苞穀長勢倒還好,可奇怪的是特別招野物,不是野豬來拱、就是猴子來掰,這是往年沒有的事情,周圍人家地裏也不這樣。張有才心底本來有愧,他隻是吆喝吆喝,不曾打傷它們。有幾次熊瞎子來光顧,糟蹋了一大片,他一聲都沒吭,默默承受了罪有應得的報複。他甚至心裏還有幾分高興,以為隻有這樣,他和它們才能和解,從此可以問心無愧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去年陳家過喜事,新房裏鑽進一隻大老虎,全村人都喊奇怪,可他心裏有數。他相信這是報應,報應過後也就沒事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隻熊掌並沒有止人口福而消災了事,也沒有等價交換而心滿意足。它激發的欲望和野性已不經意間進入了更多的行為範疇,因而作孽不止。而這些罪孽又不無原因地糾纏這位善良的獵人,使他贖之不盡、躲避不及。
冥冥之中的木魚依舊敲著,懸在樂池上的那隻指揮棒也繞來繞去,無非在反複強調人生命運的一個基本主題。此刻,一排低沉的長號終於開始嗚咽起來。
收罷苞穀,種下麥子,張有才的小日子總算熬過了第二年。一天下午,張有才在地裏勞作,聽見山下公路上汽車嘀嘀叫,就莫名其妙地心蹦亂跳。過了一陣,果然有人在喊他。他從苞穀地裏鑽出來一看,一下子楞住了,眼前這人又像是王秘書,又不像去年的王秘書。他身體發福了許多,原來那張三角臉已經誇張成圓球形了,還剪了老板頭,夾著公文包、腰裏掛著“嗑機”和大哥大。張有才囁囁懦懦地問:
“是王秘書?……”
“這是我們王鄉長,於萬忙之中親自來找你。”冒出的是嬌滴滴尖溜溜女人的聲音,她把鄉長兩個字提高了三個8度。
“鄉長?”張有才這才看清楚王舊白屁股後頭還跟著一個姑娘,披一頭黃發,像一隻金絲猴。其實就是鄉政府的那個機要員,現在是王鄉長的貼身女秘書。不管他怎麽變成了鄉長,也不管她是誰,他隻問:
“又有什麽事啊?”
王鄉長向他招了招手。
張有才一看,立刻兩眼發直、雙腿發抖,一邊往後退一邊連連擺手說:
“不,不不,我再也不能……”
王鄉長先是一楞,然後就笑著搖了搖頭,突然把臉一變,那圓球形的臉又繃成了三角形,他走過來拉著張有才坐在田坎上,親言細語地說:
“老張啊,你們還沒有窮夠嗎?連提留款都交不齊,能年年打欠條嗎?”說著他盯了張有才一眼,又說:“你看別的地方都一個二個先富起來了,可我們鄉裏還是這麽個老樣子,窮得扣了屁眼舔指頭,我這個當鄉長的能不急嗎?為了讓大家富起來,我們熬了幾個通宵,經過反複調查研究,總算把我們鄉的發展戰略確定下來了!什麽戰略呢,那就是發展旅遊。怎麽發展呢?就得招商引資,招商引資,你懂嗎?”
“不懂。”張有才連連搖頭。金絲猴在旁邊抿嘴一笑。
王鄉長耐心地說:“招商引資,就是要請有錢的大老板來出錢搞開發、上項目,比如旅遊景點啦、賓館啦,這樣就可以帶動我們大家都富起來。我就是專門分管這門事的。”
說到這裏,他心裏不免有些得意,自己畢竟是搞文字工作多年,隻用簡單幾句話,就把文件報紙上連篇累牘、各級會議上議論不休的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講得如此深入淺出,通俗易懂,這才叫水平!這時他也不嫌聽眾隻有一個,而且像一頭猩猩、抓耳撓腮的,竟不自覺地用作大報告的口氣講起來:
“可是——同誌們啊,大老板不是隨便請得來的。這次是省旅遊廳的黃廳長、就是我們區裏原來的黃書記,特地為我們拉了一條線。黃廳長介紹說,這老板資金雄厚得很,但是光靠錢是請不來的,得稀世珍品,最好還是——那東西。”
王鄉長慢慢伸出了手掌。
張有才連連後退。我的媽呀,繞這麽大的彎子,說得天花亂墜,落下下腳來還是這東西。他爬起來就跑,卻跌了一跤。
王鄉長把他拉住了。他不得不坐下來,可心裏還是想強脫。他怎麽也弄不明白,一個鄉的發展戰略,那麽大的事情,怎麽會這樣七扯八拉的,扯來扯去又跟熊掌扯到一起?
王鄉長見他硬是不開竅,有點不耐煩了。那“金絲猴”連忙遞上一路幫他端著的玻璃瓶茶杯。當時縣鄉領導出門,一般都由秘書把提包拎著,把茶杯端著。他們兩個背地裏亂搞叮當,公開場合還是按正規唱戲。王鄉長接過茶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調節一下情緒,又開導說:
“你莫小看那熊掌喔,咳,不是黃廳長點撥,我原來也不曉得這東西會這麽靈通。黃廳長說,現在的富豪們,什麽人生燕窩都吃遍了,回過頭來還是土生土長的好,比如烏龜王八啊、牛鞭驢鞭、狗鞭羊鞭……”說到這裏,他瞥了“金絲猴”一眼。
她早已笑紅了臉,抬頭瞪了他一眼,又低頭笑。王鄉長忍了忍,接著說:
“特別是我們神農架的、原始森林的、野生的、活割的熊掌,屬於特等山珍,據說裏頭包含幾百種營養素啊,吃了既壯陽又延壽,人家簡直是如獲至寶。而且,又不招眼,屬於土特產,算不上行賄。所以,事關大局、事關命運,無論如何,你得再辛苦一趟,為我們割一隻。”說罷拍拍他的肩。
張有才還是想強,鼓起勇氣問:“你們什麽路不好走、什麽主意不好打,怎麽偏偏要搞這種戰略呢?”
這下倒把王鄉長難住了,他不作答,站起來說:“這是集體研究決定的,要是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輕易來找你,我代表鄉政府求你,代表全鄉四萬人民求你,我給你下跪,好嗎?”說罷他彎彎腰,好像要真的下跪。
張有才急忙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這猩猩終於垂下了頭。如果真像鄉長說的,今後全鄉人民能不能富起來、就全靠這熊掌了,而這事又唯獨自己能幹,那就沒得退路了。不能光可憐熊瞎子了,也得可憐可憐鄉親們。再說,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有那位幹部跟他講這麽多話。如今鄉長這樣把自己當人,還要代表四萬人給自己下跪,自己能不像個人樣嗎?盡管他心裏還是想不明理、又極不情願,但也不敢再斷然拒絕。他想說說自己的難處,怎麽說呢,說自己的心理和身體都難於承受,已經幹不了這樣殘忍的事,可他說不好,又怕這理由他們當幹部的不相信。支吾了半天,他才說:
“我、我怕,幹不了……”
王鄉長耐心地聽他吞吞吐吐,又站起來仔細思考他吐出的意思,然後點燃一支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噴著煙,在田坎上走過來、走過去,儼然像一位將軍在作重大戰略決策似的。徘徊片刻,他又和金絲猴低聲商量了一陣,才過來對張有才說:
“這樣吧,我們實在不知道那熊掌究竟是怎麽割的,要你把秘密說出來也是不可能的,還是非得你親自走一趟。當然,你年紀大了,萬一有個閃失,我也不好交代。今晚我派兩個基幹民兵上來,一人一支步槍,跟你一起去,負責保護你。”
張有才還想申說,那“金絲猴”卻跳過來搶白道:
“哎喲,還唆什麽,這是政治任務,不要講價錢了!”說罷挽起王鄉長的胳膊就拖他走。王鄉長走了幾步,又回頭喊:
“老張啊,全鄉人民都指望你喲!”
(四)
張有才一屁股跌坐在田坎上,六神無主、呆若木雞。
直到傍晚,老婆派一個娃子來喊他吃飯,張有才才扛起鋤頭,聾頭聾腦地回到家裏。老婆見他癡癡呆呆的,端著一碗高粱麵飯吃不下去,問他什麽事。張有才就把今日王鄉長的話學說了一遍。那婆娘聽了噗嗤一笑,覺得這些當幹部的也太可笑了,比自己家裏這窩小老鼠還黃昏,比偏屋裏那群雞婆子還操蛋。堂堂鄉政府,怎麽還要跟人家進貢、跟富人磕頭呢?全鄉幾千戶人家的大事,怎麽就靠我們這頭猩腥啦?怎麽就靠一隻熊爪子啦?
“放他媽的娘兒母子的豬狗屁……”她把鄉幹部大大嘲罵了一通,笑得上氣接不到下氣,又暈死過去了。
張有才急得跳腳,掐她的人中,掐醒了又吼了她幾聲,這婆娘才清醒過來。她仔細一想,上回就把她嚇怕了,加上這回是空口白話,一分錢都沒支,竟放下碗筷氣憤起來,一跌連聲地嚷道:“什麽大老板,非得拿這東西去請?他們發了財就不得了啦,就要把天下最好吃的吃光,把地上最好搞的搞絕?你問他要不要吃人的心肝呀,把老娘這副心肝挖去!”
張有才隻歎氣,不吱聲。他老婆又嚷:
“上回就差點丟了老命,還要你去?民兵頂個屁用,他們和熊瞎子交過手嗎?他們見過那陣勢嗎?兩個,兩百個民兵都屁滾尿流,幫不了你!你這次要是讓熊瞎子一掌打死了,丟下我們娘兒母子怎麽活呀?”
說到這裏,她竟然又號啕大哭起來來。那婆娘笑起來嚇人,哭起來更嚇人,象羊子吊在山崖上一樣,咩咩叫。幾個小娃子也跟著亂喊亂叫。
這一來張有才心裏就更亂了。望著可憐巴巴的老婆孩子,望著這間茅草屋和屋裏亂七八糟的家什,他倍感淒涼,那皺皺的眼角裏也滾下一滴滴淚來。他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打量自己的家私,沒有回望過自己平生走過的路,今天他卻想憐惜地舔一舔往日的一切。這是他的全部家當,這是他一生的心血,如此寒磣,但他卻甘願守望今生。年輕時他割過幾回熊掌,可那時熊掌不值錢,不僅沒有獲得財富,反而帶來終生的愧疚。如今這東西成了稀世之寶,可以圓富貴之夢,可以把全鄉的人帶進天堂,無奈他又心力憔悴,難於承受如此之重。他回想這輩子的經曆,年輕時好歹是個貧農成分,幹部還是把他蠻當人的,上麵來了工作同誌還專門要住在他家裏,開會還要他坐在前頭。後來老了,已經有好些年沒有幹部理他了,這回鄉政府把他這麽當人,自己能不人模人樣?就是和熊瞎子拚了老命,死了也還算像個人樣,免得受隔壁鄰氏奚落。隻是擔心萬一失手,自己丟了老命不要緊,可留下老婆孩子又怎麽辦?誰來替他養活?張有才想來想去,總理不出頭緒來,他不知道將這樣麵對這一場殘酷的人獸搏擊。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到過一場祭祀的情景。那年天旱,包穀地都被火燎了一般,山裏人就隻好拜神求雨。神農頂上香煙繚繞,幡旌飄揚,全寨子的人都跪在山坡上,巫師蹦蹦跳,法號嗚嗚響。一頭黃牛被活生生地宰了,把頭割下來,血淋淋的放在神壇上,張有才看見它眼角還有淚水……
天已黑下來,山風嗚嗚叫,叫得非常淒厲,吹到身上直鑽骨頭,看來天要下大雪了,這是暴風雪來臨的前兆。張有才一家人沒心思吃晚飯,也不架火,也不點燈,就這麽哭兮兮地呆著。
這時,兩個背著步槍的民兵已經摸上山來,站在門口,看屋裏黑漆漆的,就吆喝:
“張有才呢?”
張有才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麻木地去取家什。那三樣東西放在樓頂屋角上,拿下來自然要些工夫,門口兩個民兵就等得不耐煩了,連聲催道:
“動作快點,王鄉長在鄉政府等著呢!”
張有才失神落魄地出了門。他老婆趕上來一把拉住他,哭著喊,你把這碗懶豆腐喝了再走,空心餓肚的,怎麽去拚命哪?那兩個民兵一齊吆喝:“不要婆婆媽媽的!”夾著張有才就走。老婆孩子都跟在後麵又哭又喊,張有才扭回頭想交代什麽,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聲來。
夢遊一般地上了山,老婆孩子的哭聲還能聽見,張有才感覺此身還在人境。他停住腳,回頭望了一眼他家的屋子,可民兵在後麵又猛推了他一把,三個人影就被嗚嗚的寒風裹走了。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張有才在一個山凹岩石邊停下來,對兩個民兵說,你們就在這裏等著,這活隻能我一個人去幹,我弄到手就拿過來。民兵問:要等多久?張有才說也說不清楚,隻是一再求他們蹲在這裏千萬不要動,看到什麽了也不要喊叫,萬一有熊過來了也不能開槍,隻能裝死躺著不動。他突然變得婆婆媽媽起來,說開槍打著了就傷了它一條命;打不著它就會撲上來傷你們的命。民兵聽得不耐煩,叫他快去,動作麻利點。於是張有才就披了熊皮,提了兩樣家什,俏俏望山凹下摸去,很快就消失在黑夜密林裏。
兩個民兵就在山凹邊蹲著,開始他們還隱約看見張有才爬到一個樹兜那兒折騰了一陣子,後來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清,周圍一片漆黑。他們越來越感覺恐怖,兩人緊緊挨在一起坐著,悄悄議論這家夥到底怎樣割熊掌呢?是摸到熊窩裏去趁它睡著了偷襲,還是下袢子捉活的割下呢?難道這家夥一人就能對付一頭老熊?未必他真有法術把熊瞎子迷倒嗎?後來他們終於聽到有熊的動靜,想上去看個究竟,又不敢貿然行動。然後他們又講起鄉政府請來了一個什麽大商人,今晚王鄉長要陪他玩一個通宵,唱歌跳舞打麻將,說還要等他們的新鮮熊掌拿回去熬熟了當夜宵呢!想到怎麽冷天寒夜,人家在屋裏烤炭火、喝酒吃肉,倒要我們在這裏挨凍受怕,就覺得真是倒了大黴。
一直等好一會兒還不見動靜,天上開始下起雪子來,打在臉上生疼,兩個民兵就著急了,懷疑張有才出了問題,或者被熊咬死,或者割不了熊掌就一個人逃跑了。出門時王鄉長交代,今晚一定要拿到熊掌,而且要盡可能觀察到他割熊掌的秘密。可現在兩個人被撩在深山老林裏,黑漆漆的隻能抓瞎,怎麽回去交差?越想越急,他們就爬起來著慢慢向山凹下移動。
突然,他們聽見山凹下樹兜那邊傳來嗷嗷的慘叫聲,然後就是樹倒石飛、山搖地動。兩人嚇得毛發直豎,立刻臥倒在地。這時他們根本顧不得張有才臨走時叮囑的話,下意識地拖出步槍就推上了子彈。過了一會,他們發現有兩團黑影一前一後朝這邊躥來,急忙把槍口對準那邊。眼看那黑影越來越近,他們再也沉不住氣,就一齊開了火。他們用的是半自動步槍,一扣扳機噠噠——噠噠噠,五發子彈都出去了。
這時,暴風雪猛然向山凹裏撲來,槍聲很快就被風雪的呼嘯淹沒了。原始森林裏下雪可不比外界,雪花飄啊飄的充滿詩情畫意,這裏是風卷雪裹、鋪天蓋地而來,相當暴烈。那雪籽劈頭蓋腦,白霧飛湧彌漫,很快就弄得兩個民兵睜不開眼睛,什麽也看不清,隻覺得一片迷迷茫茫。他們被暴風雪裹在其中,壓迫在地,根本動彈不得。過了好一陣,他們才抬起頭來探望前方,見兩個黑影都已經消失,他們就匍匐著往前爬。爬了一陣,一個民兵終於發現雪地裏有一隻血淋淋的熊掌。
他們高興地撿起熊掌,再忘四周,卻不見張有才的人影。他們沿著雪地上的腳印一邊尋找,一邊輕聲呼叫,可沒有人回應,隻有風雪一陣陣呼嘯。折騰了一陣,兩人害怕再有野熊撲過來,也顧不得張有才的死活,就揣著熊掌慌忙下山去了。
風雪鋪天蓋地,壓迫著黑山老林,窒息著大地上的生靈,整個神農架都變得死一般寂靜。
(五)
第二天清早,兩個民兵從雪山上連滾帶爬溜了下來,上了公路,回到了木魚坪。他們把那隻熊掌交給鄉政府裏王鄉長,並向他匯報了張有才失蹤的事。王鄉長大驚,隨即把他倆叫到一邊悄悄交代了一番,因此這事並沒有張揚開來。而且,那場大風雪如同老天爺撒下的彌天大謊,把此後的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了。
然而那夜以後,冥冥之中的那支命運交響曲就奏出了靈魂飛升、天國輝煌的情景。一時管弦齊奏、鍾鼓悠揚,天幕在唱詩和頌歌中放射出萬道金光。
一年以後,這木魚坪山溝裏確實發生了很大變化,一座三星級賓館出現在山凹裏,幾座怪石嶙峋的山頂上都修了亭子,一些人跡罕至的地方也都成了觀光景點。鄉政府的開發戰略正在一步步變為現實,政績突出,受到上級多次表揚。這一切都是絕對真實的,而且順理成章,合乎規律。
賓館開業典禮那天,剛好也是臘月初八,天氣很好,紅日高照。木魚坪上鑼鼓喧闐、鞭炮震地,轎車一輛接一輛開進山來。架在屋頂的高音喇叭裏高唱著當時最流行的歌曲《信天遊》:
“大雁聽過我的歌,
小河親過我的臉,
山丹丹開花紅豔豔,
思念到永遠……”
區、鄉兩級領導全體出席,省旅遊廳黃廳長也特地趕來出席。他傍著一位極富態的商人光臨大會,請他高坐在主席台中央,像一尊如來佛。主席台布置得很莊嚴,坐在台上的人一個個都顯得很精神,大家都充滿著使命感和成就感。
當然,王舊白更是忙得不亦樂乎,他好像已經當上了鄉長,一直把“大哥大”貼在耳門上,連撒尿時都在不停地作指示,隻用一隻手捏著雞巴,處處都顯示是他在主持全麵工作。
典禮儀式極為隆重,到會的各級領導都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區委領導表彰了這次招商引資的有功人員,高度評價鄉領導班子的工作,稱讚他們敢於開拓進取,走在了改革開放的前列。黃廳長的講話非常激動人心,而那位大老板的發言就口氣更大,讓人感覺他口袋裏的票子比神農架的樹葉還多,從此以後就可以把神農頂變得金光閃閃。坐在前麵的幹部拚命帶頭鼓掌,雷鳴般的掌聲就經久不息。“金絲猴”不知從那裏弄來一架照相機,她就專門對著那個大老板拍個沒完,燈光一閃一閃的,把人家的眼睛都弄得一直眯著。
鄉民中幾個長得標致點的姑娘進賓館當了小姐,也都跟“金絲猴”一樣披了黃發、抹了紅口,樓上樓下扭來扭去。其餘的人都暫時還隻有看熱鬧的份。木魚村裏許多村民都來了,三五成群圍著賓館大樓轉來轉去。他們祖祖輩輩都沒有見過這樣闊氣的大房子,也很少人到過木魚坪鄉鎮以外的大城市,今天都從山旮旯裏鑽出來,要在這裏看個夠。
張有才的婆娘也來了,她衣衫襤褸夾在人群中間竄來竄去、又悄悄去摸了摸樓房窗戶的玻璃,朝裏麵望了望新奇。她把幾個娃子也帶來看熱鬧,小老鼠們衣不遮體,可是活蹦亂跳,撿到幾顆沒炸響的鞭炮,寶貝一樣地揣在衣袋裏,要拿回家留著過年放著熱鬧。娘兒母子幾個誰也不曾想到這裏的一切同自己失去的丈夫、父親有什麽關係。
陳老爺子也來了。他家兒子媳婦都有些文化,去年結婚以後兩口子就做皮貨生意,很快就掘到第一桶金,兩口子就到新城裏開起公司來,還在城裏買了房子。如今隻老兩口留在老家,消閑得很。他遠遠看見張有才的婆娘,覺得太寒磣人了,就沒過去搭話。
一些鄉民就指著張有才的婆娘偷偷議論,說孤兒寡母實在可憐。據說,王鄉長派人悄悄給了她一筆撫恤款,但沒有人告訴她老公的下落。她在家裏像羊子叫一樣哭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問問,更不敢到山中找找,就是哭得很傷心。她估摸老公一定是被熊瞎子一掌打死了,因為老公以前說過,他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後來她那個出嫁的大女兒回娘家,發現父親失蹤了,才回去跟丈夫一起到派出所裏報了案。他們隔一段時間就去問結果,可一直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複。
賓館生意興隆,遊人絡繹不絕,山溝的曆史終於前進了。但沒有人再提起割熊掌的人。如果有誰打聽張有才,人們都很惘然,讓你自己也恍若隔世。不要埋怨人們將他忘卻,此刻,連我的電腦也不能一敲就正確顯示那三個字了。
那麽張有才到底怎麽樣了,是被激怒的野熊咬爛撕粹了、還是在原始森林中被大雪埋沒了?他會不會又突然爬回來,出現在他那間茅草屋裏、徘徊在豪華的賓館周圍?請讀者原諒,我實無法交代明白。如若那位感興趣,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加以補充。
隻是那割熊掌的絕活倒是一大懸念,世人尤其關注,不能不作交代。我也為此作過深入調查,但一直不得要領。直到三年以後,我授集一個關於行賄受賄的案件材料時,才在林區紀委的一份案卷中看到一篇口供筆錄,是那兩個民兵的交待,那上麵還按有他們的指印,紅紅的。這材料終於揭開了割熊掌的秘密,其中寫道:
“……那夜下大雪,張有才把我們帶到山凹裏,要我們伏在山崖上等著,囑咐無論遇到什麽情況都千萬不要開槍,千萬不能要它的命,可憐兮兮的,好像是熊在求我們。我們叫他快去搞,他就披好熊皮帶著裝蜂蜜的竹筒和一把彎刀爬走了,好像爬近一棵大樹蔸,當時看不清楚。後來我們知道這棵樹蔸很大,像一個大桶,中間是空心,旁邊有樹洞,這是幾天後我們才去看清楚的。當時我們隻看見張有才爬進樹蔸裏,就再也沒動靜了……
直到下半夜我們靠近一些,才聽到附近有響動,好像有一隻熊瞎子來了。它走近樹蔸,伸爪子往樹洞裏掏,又把爪子放在嘴裏,好像在吃什麽東西,估計是蜂蜜和螞蟻,這是熊最愛吃的,它吃得咂吧咂吧的。過了好一會,我們聽見它突然一聲慘叫,好像在地下打起滾來。估計是張有才在裏麵用彎刀把伸進樹洞裏熊爪子割了。那熊瞎子滾了一陣就發瘋了,拚命撞那樹蔸,我們立刻緊張起來。但樹蔸很牢實。後來它又撞周圍的樹、踢山上的石頭,搞得樹搖山動,嚇得我們渾身發毛。不知是我們弄出了響聲還是怎麽的,突然有一團黑影朝我們衝過來,這一來我們就害怕了,以為是熊瞎子。開始還想躺著裝死,可是怎麽也沉不住氣,隻好拖出槍來開了火……
一梭子槍響之後,就聽見“哎呀——”的一聲號叫。我們抬頭一看,隻見前麵的黑影倒下了,後麵又有一隻熊出現了,一瘸一瘸地朝我們衝過來。我們立即換上彈夾準備再開火。
……就在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跑在前頭的這隻熊沒有被打死,它竟然掙紮著轉回頭,朝後麵那隻熊爬去。後麵那隻熊就轉身跑開,兩頭熊躥來躥去,一齊鑽進森林裏頭去了……
我們愣著沒有再開槍,等我們清醒過來,什麽動靜都沒有了。我們爬過去在雪地裏撿到一隻血淋淋的熊掌,還有幾處血?,一串腳印,卻沒有看見張有才。我們在周圍林子裏尋了好幾遍,都不見蹤影。當時下大雪,後來連腳印也看不見了,又不敢呼叫,隻好拿起那隻熊掌回去報告。以後王鄉長要我們暗中到山上尋找,我們摸到山凹樹蔸那裏,扒開雪一看,隻見樹洞裏頭有一把彎刀,一個竹筒。我們在山上找了好幾天,既沒有找到張有才的人影,也沒有發現他的屍體。”
既然如此,當時張有才一定是被擊傷以後,怕後麵的熊瞎子衝過來被民兵打死,才回頭去把它引開,消失在風雪裏。照想,他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現在我把這割熊掌的絕活公諸於世,並不擔心許多人都去效仿,因為即便知道了如何操作,一般人也是不敢冒死去幹的。事實上,自從沒有了張有才,這神農架裏就再也沒有割熊掌的人了,世人也再吃不到真正的熊掌了。這對於今後的富貴之人確實是一個很大的遺憾。